第97章
巨大的漢白玉廣場上人聲鼎沸,萬頭攢動。
汗水、塵灰、廉價香火與欲望蒸騰出的濁氣,混雜在秋日干燥的空氣里,所有人都在翹首以盼。
無數目光赤紅,死死盯著那高懸於九重玉階之上的空寂法壇,盯著那張冰冷剔透的白玉梅花椅。
忽然間,沸騰的呐喊、粗重的喘息、竊竊的私語、乃至秋風拂過萬千旗幟與衣袂的獵獵響動……所有聲音,都在那一瞬被無形之手徹底抹去。
整個廣場,連同其上的萬千生靈,陷入了一種真空般的絕對寂靜。
毫無征兆地,一點冰涼落在了最前方那個磕頭磕得滿臉血汙的老乞丐額頭上。
他茫然抬起渾濁的眼,伸出枯瘦的手,只見掌心之中,赫然臥著一片晶瑩剔透、六角分明的雪花。
九月飛雪,洛京霜降。
那雪並非凜冽刺骨的北國寒英,而似月宮桂樹上凝結的清霜,帶著一絲若有若無沁透心脾的冷香。
雪花飄落之處,肌膚生涼,那涼意卻並不傷人,反而如最溫柔的淨化,瞬間浸入四肢百骸,撫平了所有焚心的躁火與灼痛的欲望。
先是三五片,繼而千千萬萬,漫天素白紛紛揚揚,自澄澈如洗的碧空中無聲涌現,頃刻間便將廣場上蒸騰的汗臭、貪婪的吐息與一切渾濁的意念強行鎮壓覆蓋,把這座匯聚了人間極致繁華的皇城,拽入一片琉璃淨域的幻雪之境。
萬眾抬頭,只見一道素白身影踏著雲階而下。
沒有仙樂開道,沒有霞光萬丈,只有她一人。
陽光灑落,卻好似穿過了她的身體,只在地面投下極淡、極清的影子。
她只是那樣簡簡單單一襲素衣,不飾珠翠,仿佛尋常姑子。
她赤著雙足,輕盈點在那張高懸的白玉梅花椅上,足踝纖細玲瓏,肌膚是比身下白玉更瑩潤的羊脂白,三千青絲僅隨意地用一根木簪松松挽就,幾縷發絲垂落,拂過她清冷絕艷的臉側,美得驚心動魄,眉如遠山含黛,眸若寒潭映月,柔唇不點而朱,令人望之便自慚形穢,生不出一絲一毫的狎昵之念,唯有源自內心深處的震撼與想要頂禮膜拜的衝動。
三百年未履塵世,但此刻,無需任何宣告,世人皆在心中歡呼同一個名字——雪霽娘娘,裴昭霽。
裴昭霽轉身面向芸芸眾生,目光垂落,俯瞰著下方那片由無數欲望、野心、貪婪與卑微頭顱組成的黑色海洋。
那目光空茫、冷漠,剔盡了一切屬於“人”的情感溫度。
那不是悲憫眾生的神佛之眼,不是威嚴赫赫的君王之目,甚至不是超然物外的仙人之眸,那更像一面亘古高懸的冰鏡,只是客觀地映照著塵泥中的掙扎與悲歡,不起波瀾,不生評判。
被她目光掃過之處,那些因爭搶前排而面目猙獰的暴躁,那些因長久跪伏而滋生的怨毒與戾氣,竟如沸湯潑雪般瞬間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寧靜與空靈。
隨後,朱唇輕啟。
沒有宏大的宣告,沒有冗長的開示。
聲音不疾不徐,不高不低,講述著天地間最朴素也最玄奧的真理。
那聲音無法用凡間的任何詞匯去描摹。
並非世間傳說中的“清冽似冰泉漱玉,空靈如雲外天籟”,而更像是一種……直接作用於神魂本質的“顯現”。
不是“聽”到的,而是“感受”到的,如同光涌入眼睛,水浸透沙土,春風吹融堅冰,驚雷喚醒凍土。
音色里沒有絲毫的情緒,沒有悲憫,沒有威嚴,沒有誘導,只有純粹至極的“道”的流淌,如同亘古流淌的星河,無聲運行的天軌。
初時極清、極淡,仿佛冰泉深處一线幽咽,隨即“音”化萬象,成為無處不在的“理”。
她只是端坐於琉璃世界中央,平靜地說法傳道,素衣隨著無形的道韻微微拂動,周身沒有驚人氣勢,卻自然而然地成為了這片天地的中心,唯有道音流淌,洗滌著紅塵萬丈的喧囂與蒙昧。
她講的並非具體功法,亦非長生秘訣,而是“炁”之初生,是“道”之流轉,是天地間最本質的韻律與呼吸。
有人聽見了體內經脈如冰河開裂的“咔嚓”輕響,堵塞多年的關竅豁然貫通,靈台一片空明,暖流自發運轉;有人眼前幻象紛呈,看到了早已遺忘的童年午後,母親的微笑,心中塊壘悄然消融;有人淚流滿面,只覺前半生蠅營狗苟盡是虛妄,此刻方知“自在”為何物;也有人眉頭緊鎖,陷入更深的迷惘,因為那聲音照見了他們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貪嗔痴妄,如鏡剔骨。
哭泣、狂笑、靜默、舞蹈……姿態萬千,情緒紛雜,卻奇異地統合在那宏大而寧靜的道音背景下,形成一種莊嚴的寂靜,無人交談,無人衝突,甚至無人覺得異樣,每個人都沉浸在自己的“道”或“劫”中,唯有那清冽玄妙的聲音,如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地籠罩一切,浸潤一切。
這就是人宗聖母的手段,這就是雪霽娘娘的教化,無關善惡,不論資質。
她只是將那扇通往“真實”的門推開一道縫隙,讓門後的光流淌出來,能承接多少,能照見什麼,是淨化還是灼傷,全憑聽者自身底蘊與業力。
這並非普度眾生的慈悲,而是一種更宏大、更近乎自然法則的“給予”與“映照”。
雪落無聲,覆蓋萬物,良田得之則豐收,枯枝承之則斷折,頑石受之則滑落,各有因果。
她不需要讓人敬畏她的力量,她只是坐在那里,便成了這紅塵濁世中唯一的淨土,用那潤物細無聲的方式,強行給這絕望的人間喂了一口續命的長生機緣。
這一刻,雪霽滌塵,萬籟俱寂。
眾生皆仰首,靜息聆天音。
……
廣場高樓之巔,我雙手抱胸,斜倚朱漆圓柱,風過檐角,忽而心有所感,看向天空。
望氣術運轉之下,世界呈現出另一番面貌。
隨著裴昭霽每吐一字,無形漣漪自她周身擴散。
常人不可見的“絲线”從廣場上每一個人身上升起——金色的功德絲,血色的業障絲,灰色的因果絲,玄色的願力絲……億萬絲线匯聚成洪流,涌向白玉椅上的素白身影。
可她不取分毫。
所有絲线穿過她身體,如同穿過一道虛影,繼續向上,沒入冥冥高空。
而在那不可觸及之處,原本虛無縹緲幾近凝固的“仙道”,因為這浩蕩人間氣的注入,開始微微震顫,與紅塵產生更深的勾連。
一切正如我所計劃的那樣,裴昭霽以自身為橋梁,接引紅塵氣運因果,加固仙道與人道的聯系,使得超脫物外的道家可以打破天道枷鎖,涉足凡塵。
我瞳孔中道紋流轉,望向氣運長河。
若是人間氣運總有一石,那麼此刻——
吳天獨占三斗,紫黑氣運如狼煙衝霄,其中隱隱有蛟蟒嘶鳴。
小皇帝守得三斗,然其金龍氣運黯淡殘破,如風中之燭,搖搖欲滅。
道門亦分得兩斗,清氣裊裊凝成華蓋,已顯入世之象。
天下蒼生共分一斗,億萬細流匯成渾濁大河,其中苦難沉浮,哀聲隱約。
唯獨那最後一斗……
我望向遙遠東方,海天交界之處。
那里有一縷渾濁晦澀好似被汙染的氣運,明滅不定,若存若亡,正斷斷續續自彼方蔓延而來,色呈暗金與血紅交織,似赤誠是歸鄉之念,又詭異如寄生之藤,試圖跨越重洋纏繞此世。
“東瀛?”
我眉頭緊蹙,指尖掐算,卻如霧里看花,一片混沌。
“那邊為何會有一份?且這氣息說正不正,說純不純……”
不待細思,一聲蒼老悲愴的龍吟衝天而起,將我的注意力拉回皇城上空。
國運顯化!
五爪金龍盤踞皇城不得而出,本該威臨天下,此刻卻傷痕累累,龍鱗剝落,龍角斷裂,氣息虛弱到近乎潰散。
而在金龍虛影之上,一尾玄色大蟒遮天蔽日,此蟒頭角崢嶸,腹生四爪虛影,牙爪舒展,周身黑氣翻騰,赫然已有逆蛟之相!
那逆蛟死死纏繞著龍軀,張開巨口,利齒深嵌,正一點一點吞噬金龍殘軀!
蛟蟒吞龍!
大秦國運岌岌可危,已至崩解邊緣!
我低頭環視場中,小皇帝縮在龍椅上,周身龍氣稀薄飄搖,而他身邊的丞相吳天則氣勢正盛,壓得小皇帝喘不過氣,壓得身後文武百官低頭屏息。
吳天似有所覺,朝我的方向看來,與我遙遙對望。
……
仿佛只是一彈指,又仿佛已過了百年。
當那流淌的道音,最後一聲余韻如同融於暖陽下的最後一粒雪籽,悄無聲息地消弭在琉璃般澄澈的空氣里時,白玉梅花椅上,已是空無一物。
雪霽娘娘的講法,結束了。
她來得突兀,去得杳然,正如雪霽雲開,了無痕跡,只留天地一片清白。
真空般的寂靜被打破,世俗的聲音潮水般涌回。
但這一次,嘈雜中卻少了那份焚心的燥熱,多了幾分清冷的空曠與恍惚。
廣場前沿,已有數百人身上騰起微弱的靈光,那是打破凡胎、引氣入體的征兆,他們或哭或笑,或癲或狂,對著空壇瘋狂叩首,額面染血。
而那些一無所獲的,依舊跪著不願起身,仿佛只要跪得夠久,那素白的身影便會再次降臨。
更遠處,是黑壓壓的、依舊匍匐不願起身的沉默大多數。
他們未能引動靈機,未曾照見本心,或只是在道音中經歷了難以言喻的震撼與空白。
他們固執地跪著,仿佛只要跪得夠久,便能挽留那一縷已逝的天音,便能證明自己與那超凡世界仍有微弱的聯系。
空氣里那股癲狂的燥熱已經被滌蕩一空,只余下清冽的雪後氣息,陽光重新變得溫暖實在,照耀著漢白玉廣場上積雪漸融的濕痕,照耀著無數張淚痕交錯或木然空洞的臉龐,與無數新生或破滅的夢,一同懸浮在洛京澄碧如洗的蒼穹之下。
一切仿佛未曾改變,一切又已截然不同。
唯有那白玉椅依舊高懸,冰冷地反射著天光,提醒著世人,那驚鴻一瞥的琉璃淨域與直叩魂靈的天籟,並非幻夢。
余韻蒼茫,道留塵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