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然而,這場充滿新奇與歡快的旅途,卻在今天,在這片枯黃的土地上,被一群行走的骷髏打斷,戛然而止。
彼時,官道上的人跡愈發稀少,午後的陽光將車馬的影子拉得老長。
姬智起初並未在意,依舊一手閒閒地控著馬,車廂隨著車輪的滾動輕微搖晃,另一手津津有味地翻看著那本新買的《赤孽劍主傳》,渾然不覺周遭的蕭條。
這並非他耽於玩樂,不務正業,懈怠修行。
他前些時日剛在表哥的親自指點下成功勘破門徑,邁入儒家修身之境。
眼下正處於一個鞏固修為、開闊眼界的階段,他心神凝練,正該靜心養氣,再加上暫無契合的經典供他深入鑽研,加之旅途新鮮,便也由得自己放松片刻。
忽地,前方官道上影影綽綽,緩緩蠕動來一片灰暗的影子。
待到近前,那股腐臭的氣味與嗡嗡的蠅飛聲才讓他從書中的熱血世界驚醒。
那是一群衣不蔽體,步履蹣跚的難民!
當發現這輛與周遭格格不入的華貴馬車時,難民們先是遲疑,隨即眼中爆發出野獸般的光芒,瘋了一樣蜂擁而至,瞬間將馬車圍得水泄不通。
一只只瘦骨嶙峋、沾滿汙泥的手伸了過來,伴隨著沙啞氣虛、有氣無力的哀求。
姬智何曾見過這等陣仗,登時便慌了神,他下意識想勒馬後退,但一想到身後車廂里的至親,勇氣與責任感又從心底升起,支撐著他挺直了脊背,便又瞬間有了底氣。
當他看到幾個膽大的難民竟試圖攀上車轅時,一股怒意直衝頭頂。
“放肆!”
姬智厲喝一聲,體內端正祥和的儒家正氣本能地透體而出,化作一道柔和卻不容抗拒的氣牆,將馬車籠罩。
那幾個攀爬的難民被一股大力輕柔卻堅定地推開,摔倒在地,卻未受傷,而其余人也被這股力量阻隔在三尺之外,無法靠近。
“干什麼的?滾開滾開!”
後方車隊的寰家兄弟也已發現異動,立即飛身上前,喝退人群。
這長相丑陋妖異,宛如大頭侏儒般的兩兄弟,配合著暴喝,還真嚇退了不少人。
而那支隨車護送的隊伍則巋然不動,嚴密地駐守在貨車周圍。
可飢餓的痛苦豈是凶相便能徹底驅散?
短暫的畏懼過後,是更深的絕望。
這些人也實在是走投無路,好不容易遇見了一個大戶人家,自然是不肯散去。
他們不再試圖靠近,而是紛紛跪倒在地,額頭叩著滾燙的塵土,哀求著想要點吃食。
一時間,官道上哀鴻遍野,慘不忍聞。
從他們斷斷續續、顛三倒四的哭訴中,姬智拼湊出了事情的全貌。
半年前,漢水、澧水決堤,大水淹了南郡江陵,雲夢澤周邊化為一片汪洋。
可沒曾想,朝廷對此竟然是不聞不問,既不治水,也不賑災。
百姓們日盼夜盼,苦苦支撐,這才勉強熬過洪災。
豈料大澇之後緊跟著便是大旱,南郡南部及長沙郡北部赤地千里,飢荒蔓延,餓殍遍野,滿目瘡痍,民不聊生。
苦等朝廷無望,百姓只得扶老攜幼,背井離鄉。
無數人就這樣在天災人禍中被活活逼成了流民,四散奔走,只為一口活命的吃食。
眼前這支隊伍,便是欲往南邊尋條生路的,偶遇這豪奢車隊,如見救命稻草,自然是顧不得身份尊卑,只想找“大老爺們”賞口吃食,這才衝撞車隊,攔路乞食。
“求求公子爺,您行行好,給俺們口吃的吧!”
“俺的娃……俺的娃都餓了三天了……俺也餓得沒有奶了……嗚嗚,公子,您不給俺,也給孩子吃一口吧!大老爺,俺求您了!!”
“娘哎……少爺,賞一口吧!俺給您磕頭了,俺給您當牛做馬,只求您讓俺的老母親吃點東西,莫做那餓死鬼也!”
聲聲泣血的哀求,像一記記重錘,敲碎了他心中那層由書本和清規戒律構築的象牙塔。
姬智眉頭緊鎖,犯了難。
沒想到他出山遇到的第一個考驗,就遠比書本上的任何詰問都要來得棘手。
他下意識地轉頭望向身後緊閉的車簾,想要上前請示,卻又生生止住。
表哥既已將權柄交付,自己豈能遇事便退?
這是他的歷練。
最終,短暫權衡,憐憫仁愛之心還是戰勝了茫然無措。
他不能坐視不管。
“寰衝,寰宇,你們帶了多少干糧?分一些給他們。”
他定了定神,轉身吩咐道。
“是,少主。”
寰衝謙卑地低著他那顆不協調的大腦袋,討好地應著,隨即又咧了咧嘴,露出一個難看無比的笑容,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音量低聲提醒。
“對了少主,韓公子吩咐我們拉的這二十車貨物里,有一半……是糧食。”
姬智聞言,瞳孔驟然一縮,猛地回頭望向那綿延如長龍的車隊,又難以置信地瞥了一眼前方那輛奢貴靜默的馬車,心中豁然開朗。
原來表哥早有預料!
這萬全的准備,讓他心頭巨震。
“好,那便……”
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意識到,若將所有糧食都散了,也不過是杯水車薪,而且只會引來更多難民,造成更大的混亂。
表哥既然如此准備,定有其深意。
一瞬間的思索後,他做出了決定,語氣也沉穩了許多:
“先取出幾袋糧食,分與他們。讓那些護衛都過來,維持秩序,莫叫這些人哄搶生亂!”
姬智揮了揮手說道,頗有了幾分儒士風范。
“少主,那些漢子,小的我可使喚不動……”
寰衝眨巴著他的綠豆眼,一臉為難地攤了攤手。
姬智的目光越過寰衝,投向了那群一直靜立在車隊旁的漢子身上。
他們沉默得如同一尊尊石像,拱衛在車隊左右,對寰衝的話置若罔聞,只是將目光齊齊投向了姬智,仿佛在等待著真正的號令。
姬智心中一動,深吸一口氣,清了清嗓子,朗聲道:
“你們,去卸下幾袋糧食,分給這些鄉親。”
“諾……是!”
領頭的大漢沒有絲毫猶豫,抱拳沉聲應答,干脆利落。
隨即,這群漢子便如臂使指,雷厲風行地行動起來,效率之高,紀律之嚴明,讓姬智暗暗心驚。
姬智摩挲著下巴,望著這令行禁止的一幕若有所思。
一旁的寰家兄弟,眼珠也在滴流亂轉,交換了一個眼神,不知又在盤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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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緒被一聲更加響亮的口號拉回現實。
姬智回頭望去,正好看見那輛主車的車簾被一只修長好看的手輕輕掀開一角。
表哥那張俊美無儔的臉龐隱在簾後陰影中,唯有一雙深邃如寒潭的眼睛,正透過縫隙靜靜地注視著外面發生的一切。
當與姬智目光相接時,表哥的嘴角微微揚起,露出一抹贊許而肯定的笑意。
姬智甚至瞥見母親溫柔慈愛的面容,正偎在表哥身側滿眼欣慰的望著自己。
旋即,簾子落下,將那車廂內的世界與車外的苦難再度隔絕。
這短暫的一瞥,如同一股暖流,瞬間驅散了姬智心中的所有迷茫與不安,讓他渾身充滿了力量。
他精神大振,一種前所未有的堅定感充斥著他的胸膛,但也並未因此得意忘形。
他低下頭,目光落在自己雙手之上。
左手,是教導他以人為本、民貴君輕的儒家經典;右手邊車座上,則放著那本講述快意恩仇、以殺止殺的《赤孽劍主傳》話本。
一種理念,教他以悲憫之心救濟蒼生,修身治國平天下;另一種理念,在他耳邊低語,要用雷霆手段斬斷這苦難的根源。
聖賢的教誨與江湖的血腥,兩種截然不同的世界觀,在這一刻,於他的心中發生了前所未有的猛烈碰撞。
就在這災民的哀泣,洪亮狂熱的口號,以及那面聖火白蓮旗的翻飛聲中,姬智的目光漸漸從話本上移開,落定在自己緊握的儒經之上。
他第一次,也是最堅定的一次,為自己立下了一個目標。
只是這個目標究竟是什麼,連他自己,都還說不甚清楚。
但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一定要做點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