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大秦,長沙郡,湘陰地界。
官道上彌漫著一股令人作嘔的酸腐氣味,久久凝滯不散。
燥熱的塵土混雜著汗臭、汙穢與若有若無的屍腐臭味,組合成一股名為絕望的氣息,直熏得姬智胃里一陣翻江倒海。
他那身裁剪合體的錦緞儒衫,此刻仿佛成了一件無形的囚衣,將他與眼前這片人間地獄隔離開來,卻又讓他無處可逃。
“謝少爺!少爺洪福齊天!大老爺福壽無疆!”
“多謝公子爺!多謝大老爺!”
嘶啞、干澀的謝恩聲從下方傳來,氣若游絲,仿佛是從一具具行屍走肉的虛弱胸腔中硬擠出來的。
那一張張枯黃的面孔,一雙雙深陷的眼窩,一道道干裂的嘴唇……
跪在地上的,與其說是人,不如說是一具具披著汙黑破布,被絕望風干的人形骨架。
襤褸衣衫糾纏在瘦骨嶙峋的軀體上,蠟黃干癟的皮膚緊緊包裹著骨骼,勾勒出每一根肋骨的形狀。
眼窩深陷,如同兩個漆黑的空洞,里面僅存的,是或麻木、或卑微、或被食物點燃的貪婪火苗。
他們死死地攥著那塊能救命的干糧,仿佛那是神佛的恩賜,指甲里的黑泥掐入粗糲的糠餅中,卻無人介意。
姬智的目光掃過他們,凝滯在一個年輕婦人身上。
她正笨拙地將分到的糙餅掰碎,用自己早已干裂的嘴唇抿濕,再小心翼翼地塞進懷中嬰孩那同樣干裂的小嘴里。
那嬰孩早已發不出哭聲,只是本能地蠕動著,像一只瀕死的幼蟲。
婦人裸露在外的乳房,如同兩只被榨干的皮口袋,耷拉在胸前,毫無生機。
這些人,是大災之後被土地遺棄的子民,是擱淺掙扎在死亡灘塗上苟延殘喘的流民。
“都……起來吧。”
姬智的聲音有些發緊,他微微抬起的手顯得那麼蒼白無力,帶著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
無人聽從。
人群沒有動,只是更加用力地將那份來之不易的生機摟在懷里,仿佛那是世間最珍貴的寶物。
這卑賤的跪拜,似乎是他們唯一能交換食物的籌碼。
姬智端坐於華美的馬車前轅,看著眼前這片跪倒在地,死死抱著一捧粗糧不肯起身的人群,一種混雜著悲憫與無力的復雜情緒在他年輕的心中翻涌。
他的喉頭似乎在被什麼灼燒,想要說些什麼,卻最終只化作一聲輕嘆,這聲嘆息輕得幾乎要被風吹散。
他側過頭,望向身旁那個身形魁梧、氣息沉穩的隨車大漢。
“再去卸幾袋糧食,分與他們,務必讓每個人都分到。”
“是!”
大漢抱拳領命,轉身大步流星地走向後方的車隊,嗓門洪亮如鍾地呼喝起來。
幾袋沉甸甸的糧食被卸下,谷物獨有的香氣瞬間刺穿了腐臭的空氣,讓災民們的呼吸陡然粗重。
人群中爆發出壓抑的騷動,一些人眼中的光芒變得如餓狼般駭人。
“站好!全都排好隊!”
“往後退!違令上前者,斬!”
秩序,在瞬間被一支沉默而高效的力量建立。
那些隨車護衛的漢子們動了,他們沉默寡言,面無表情,眼神冷硬,行動間帶著一股令人膽寒的鐵血煞氣。
他們迅速而高效地組成人牆,強硬地維持住秩序,用身體和刀鞘毫不留情地將騷動的人群鎮壓下去,然後才開始有條不紊地分發糧食。
就在這施與受的間隙,一個高亢整齊的口號,再次從這些漢子們口中齊聲炸響,其聲威壓過了災民的哀泣與叩謝:
“真龍已失,玉蓮當開!鳳火傳世,天下大吉!”
風聲呼嘯,卷起車隊之上那一面面繡著浴火鳳凰與玉色白蓮的錦繡大旗,獵獵作響。
那聖潔高雅的白與熾烈憤怒的紅,成了這片灰敗蕭索天地間唯一的亮色。
災民們呆呆地望著那面在風中狂舞的錦繡大旗,耳邊回蕩的是聖蓮教教眾們反復高聲宣傳的教義,神色各異。
有的眼中空洞麻木,仿佛任何信仰都無法填補腹中的飢餓;有的則嘴角掛著譏誚,顯然對這些虛無縹緲的東西早已失望。
但更多的人,尤其那些年輕人,他們死灰般的眼底卻仿佛被這旗幟上的火焰點燃,漸漸升騰起一抹名為“希望”的微光,並愈發堅定灼亮。
姬智將這一切盡收眼底,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膝上的一卷儒經,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車廂內飄出的淡淡熏香與車外濃重的惡臭交織,讓他一陣恍惚,思緒如潮,發散著飄回了數日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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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姬智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入世。
他告別了自幼生長的孤寂仙境,跟隨母親與表哥表姐一同,前往傳說中繁華鼎盛的帝都洛京,參加那場號稱囊括諸子百家的曠世盛會——百家大典。
甫至山腳小鎮,一列早已等候多時的豪華車隊,讓他初次見識了表哥那深不可測的能量與謀劃。
這排場、這陣勢,完全超出了他依據書本和有限見聞所能構想的范疇。
自他有記憶以來,世界便是紫薇觀那一方天地。
是雲霧繚繞、鍾磬悠揚的孤寂山巔,是教案上枯燥泛黃的書卷,是衡山深處亘古不變的靜謐山景。
晨鍾暮鼓,黃卷青燈,構成了他生命的全部。
背誦艱深的道藏經文,練習枯燥的吐納導引,是他日復一日的功課。
最遠的“遠行”,也只是在母親的陪伴下,去往山腳那唯一的小鎮逛逛集市,見識些山外運來的新奇玩意兒,聽聽幾句簡單的市井吆喝。
集市上的喧鬧,於他而言已是對“紅塵俗世”的全部想象。
而即便身處那有限的喧鬧中,母親卻也總將他護在羽翼之下,用清冷的目光替他隔絕了所有不懷好意的窺探與不必要的紛擾。
他的人生,純淨如一張未經點染的宣紙。
他從未真正理解過“人心叵測”四個字的重量,也未曾體會過柴米油鹽、人情世故的瑣碎與復雜。
因此,當表哥輕描淡寫地將此行路途上所有庶務——與驛站交涉、安排食宿、管理車隊補給、應對沿途可能的盤查乃至衝突……全權交予他處理,並言明這是“必要的歷練”時,姬智心中既感重任在肩的緊張,又涌起一股被信任、被期待的炙熱,更有一種掙脫樊籠,即將親手揭開未知世界面紗的興奮。
而表哥自己,則與母親和表姐一同安坐於最華美的馬車之內,再不露面,仿佛一個高居雲端的棋手,只看不語。
從衡山北上,一路行來,山外的世界對他而言,一切都是新奇的,宛如一幅五光十色的瑰麗畫卷在他面前緩緩展開。
在某個城鎮短暫停留時,他被街邊書坊里那些描繪刀光劍影、才子佳人的話本深深吸引。
偷偷翻閱之下,那些快意恩仇的江湖傳奇、纏綿悱惻的兒女情長,乃至一些描繪男女秘事、言辭露骨的“禁書”,都讓他看得心跳如鼓,面紅耳赤,仿佛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
書中描繪的“江湖”,與他想象的清修世界截然不同。
讓他既覺羞恥又忍不住沉迷——他甚至下意識地想到了母親與表哥出關後,在講述“修煉感悟”時那微妙的神情與隱晦的言辭,心中隱約有了一絲明悟。
……
夜晚投宿驛站,同院行商們圍爐夜話,唾沫橫飛地講述著天南地北的奇聞異事——邊陲異族的奇風異俗、西域妖僧的歡喜佛經、東瀛倭洲的惑心秘法、漠北沙海中的吃人古城、南疆十萬大山里的詭異蠱術、東海巨鯨托起的縹緲仙島、乃至豪門深閨中那些不足為外人道的淫亂秘聞……
這些光怪陸離、真假難辨的故事,為他構築了一個遠比道藏經卷中描述的更鮮活,也更加混亂駁雜的廣闊天地。
……
在一家喧鬧的酒樓里,說書先生醒木一拍,口若懸河,聲情並茂地講述著【赤孽劍主】的傳奇——如何一劍光寒十九州,屠滅擁兵自重的黑風城;又如何夜御十女,金槍不倒,甚至與艷名遠播的魔道妖女夜夜笙歌,顛倒鸞鳳……
滿堂聽客或驚呼或淫笑,如痴如醉,喝彩如雷。
姬智坐在角落,聽得同樣心潮起伏。
他曾在道觀典籍中讀到過“劍氣縱橫三萬里”,但那只是冰冷的文字。
而此刻,說書人激昂的語調、聽眾們狂熱的反應、空氣中彌漫的興奮與向往,讓“力量”、“欲望”、“傳奇”這些抽象概念瞬間變得滾燙而真實。
但當說書人講到劍主與妖女“芙蓉帳暖度春宵”的香艷情節,那些關於“盤腸大戰”、“嬌啼婉轉”的露骨描述引得眾人哄笑時,他卻無意間瞥見了表哥嘴角一閃而過的僵硬笑意。
……
又一次,在某個小鎮中,有個自稱“鐵口神算”的江湖騙子見姬智衣著不凡又年少單純,便湊上來故弄玄虛,先是吹噓自己能看穿過去未來,後又兜售一本號稱能直通天道的偽劣秘籍。
姬智心中早已將話本里識破騙局的橋段過了數遍,他不動聲色,反而故作好奇地請教了幾個看似深奧實則自相矛盾的修煉問題。
那騙子不知是計,絞盡腦汁胡編亂造,終至漏洞百出,前言不搭後語。
就在騙子口沫橫飛之際,姬智卻當著眾人的面,將他話語中的矛盾之處一一指出,邏輯清晰,言辭犀利,直問得那騙子面紅耳赤,啞口無言,最後在眾人的哄笑聲中抱頭鼠竄。
這一手,讓車隊中那些江湖老油條們都暗自咋舌,方知這位小公子並非不諳世事的書呆子。
……
當車隊行至偏僻山道,真正遇上一伙不開眼的亡命劫匪時,姬智終於迎來了他的第一次“實戰”。
不等護衛動手,他便身形一晃,宛若一縷青煙在數人之間穿梭。
匪徒們的刀刃連他的衣角都沾不到,他則並起劍指,指尖輕點,或黏或引,看似輕飄飄的動作,卻總能精准地卸掉對方的兵器,再順勢點中其麻穴。
不過幾個呼吸,所有劫匪都東倒西歪地躺在地上,動彈不得,卻無一人受傷。
這行雲流水、優雅從容的身手,讓車隊眾人徹底收起了輕視之心。
經此一事,也讓姬智對“人心險惡”四個字,有了遠比書本更深刻的體悟。
……
甚至於,某次補給時,他拿不定主意選擇哪家看起來更可靠的糧店,下意識地想去詢問母親的意見。
“娘親……”
姬智走到那輛散發著淡淡幽香的紫檀馬車旁,隔著紗簾剛喚了一聲,車廂內卻突兀地傳來母親一聲被強行壓抑,卻依舊泄露出無限春情的奇異顫音。
“嗯……啊啊❤️……”
那聲音婉轉嬌媚,又軟又蜜,與他記憶中清冷如月的母親判若兩人。
緊接著,是表哥那略帶喘息的慵懶低語,聲音貼得很近,仿佛就在母親耳邊:
“霽娘,智兒有事找你呢……要不……你先停一停?”
話音未落,紗簾猛地被一只染著鮮紅蔻丹的纖手抓住,布料繃緊,勾勒出車內人影緊密交疊、起伏晃動的輪廓。
“才不……嗯……嗯嗯❤️❤️……”
母親嬌媚的拒絕混雜在含糊不清的呻吟里。
片刻後,紗簾才被那只手顫抖著掀開一道縫隙。
母親那張顛倒眾生的絕美臉龐露了出來,卻是一副姬智從未見過的模樣。
她臉上紅暈未褪,雲髻散亂,幾縷濕發黏在香汗淋漓的鬢角與額前,平日里清冷如秋水的鳳眸此刻卻水光瀲灩,眼神迷離渙散,仿佛靈魂都已飛到了九霄雲外。
她幾乎是半個身子都伏在窗沿上,螓首無力地搖晃著,娥眉緊蹙,飽滿的胸脯在薄薄的絲衣下劇烈起伏,櫻唇微張,吐出的聲音沙啞甜膩。
“智兒……嗯……何、何事?……哦……這等小事,你、你自行決斷便可……唔齁❤️❤️!!”
她話未說完,嬌軀猛地向後一仰,發出一聲短促而銷魂的嗚咽,仿佛被一股凶猛的力量從身後狠狠貫穿頂撞了一下。
隨即表哥的頭也從她身後探了出來,下巴親昵地擱在她汗濕的香肩上,緊貼在母親背後,兩人的身體以一種緊密契合的韻律起伏顛簸著。
表哥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對著姬智揚了揚下巴。
“聽見了?智兒,你娘親信你,放手去做。”
姬智的目光飛快掃過母親那從未展露過的,仿佛沉浸在極樂中的失神迷醉側臉,以及表哥那只在母親衣襟內若隱若現,正放肆揉捏著豐盈輪廓的大手。
他心頭猛地一跳,刹那間,所有從話本、傳聞中聽來的香艷描寫,都有了最真實、最衝擊的畫面。
他終於明白了,那車廂內日夜不息的黏膩水聲和壓抑喘息究竟是什麼。
他連忙低下頭,掩去眼中的震驚與了然:
“是,表哥,我明白了。”
簾子迅速放下,隔絕了那令人面紅耳赤的春光,卻隔不斷那愈發清晰放肆的肉體撞擊聲與母親斷續婉轉的呻吟。
姬智撓了撓頭,轉身離去,心中卻更加清晰地明白了什麼。
他從未見過母親如此……如此放縱、嬌媚、沉溺,甚至可以說……幸福快樂的一面。
那種從靈魂深處滿溢出來的歡愉,是他在道觀那清冷孤寂的十幾年里,從未在母親臉上見過的。
看來,和表哥在一起,母親真的很開心。
他忽然領悟,這種時刻不應該去打擾他們。
自此之後,每當安排車隊休整,他總會有意挑選最僻靜、最不易被打擾的院落,並主動吩咐護衛,任何人不得靠近主車半步。
……
如此種種,塵世的喧囂、欲望、暴力、情色、謊言與真實,如同洶涌的潮水,猛烈衝刷著他原本純白如紙的心境,卻也讓他這個久居深山的少年大開眼界,沉醉其中,如飢似渴地吸收著紅塵的斑斕與駁雜。
他本就天資聰穎,心思敏銳,一顆赤子之心玲瓏剔透,所欠缺的不過只是閱歷,是煙火氣的淬煉,是將書本智慧轉化為處世智慧的契機。
道觀的清修賦予他沉靜的觀察力,被用於分析路人的神色、車隊的調度、商賈的言外之音、市井的潛藏規則。
書本積累的廣博知識,成為他理解新奇事物,甚至預判危機的堅實基石。
而身後那輛華貴車廂中,日夜不息、時而壓抑時而放縱的聲響,以及母親與表姐在偶爾掀簾時,那眉梢眼角掩藏不住的慵懶春情和看向表哥時那幾乎要溢出來的愛意目光,更是為他腦海中那些從話本和市井聽來的關於男女情欲的模糊圖景,提供了最直接、最生動的注腳。
這短短數日的紛繁見聞和親身經歷,便如催化劑一般,讓他的心智飛速蛻變、成熟。
臉上的稚氣急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愈發沉靜內斂的氣質。
在見識了世界的遼闊、人心的復雜、欲望的熾烈之後,也讓他那顆未經世事的心,滋生出無數新奇大膽的念頭與疑問。
車廂中傳出的歡聲浪語、母親偶爾流露的異常神態、表姐眼中對表哥的全然痴迷……這一切都像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了更深的漣漪。
這與他記憶中母親在道觀中的清冷自持截然不同,也與儒家典籍中描述的禮法綱常大相徑庭。
結合表哥那深不可測的行事作風和母親那心甘情願的沉淪,他對於表哥與母親和表姐之間那超越尋常世俗親眷的親密關系,有了更為具體也更為困惑的了解和猜測。
這種認知,不再僅僅是書本上的倫理條文,而是真切地關聯著他最親近的人,讓他第一次深刻體會到人倫關系的復雜、曖昧與……或許,是一種更深層次的,不為外人所理解的和諧。
但無論如何,對他來說,只要母親快樂就好!
看著母親那日漸嬌艷、容光煥發的幸福模樣,他也發自內心地感到開心喜悅。
他對母親與表哥那超越倫常的關系,從最初的震驚、困惑,逐漸轉變為一種平靜的接受,甚至……是認同。
更何況表哥對他如此關照,讓他體會到了從未體驗過的近乎於父兄的溫暖與指引。
所以,他想,即便是讓他認哥做父,自己也是心甘情願的。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