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愛麗絲書屋 反差 救贖之路

第9章

救贖之路 那我問你 5406 2026-02-04 17:07

  第十一個半月的孕肚,已經不再是“身體的一部分”,而是一個獨立的、莊嚴的國度。

  曉芳每天早上醒來——如果那斷斷續續、被疼痛切割的睡眠還能稱為“醒來”——第一眼看到的,是自己腹部那座占據了大半個視野的、活生生的山脈。

  皮膚已經被撐到了透明的極限,薄得像一層濕潤的糯米紙,底下青紫色的血管網絡清晰得令人心驚,像古老地圖上縱橫交錯的河流。

  十二個小生命的輪廓幾乎能隔著皮膚被肉眼辨認:這里是一個蜷縮的背脊弧线,那里是一截伸直的腿,更下方是幾個擠在一起的小腦袋輪廓。

  腹圍的數字已經失去了意義。

  李維最後一次嘗試測量時,軟尺需要整整繞三圈,而曉芳的腰背早已無法支撐她站立來完成這個動作。

  她現在完全生活在床上,一個被改造得柔軟而功能齊全的醫療床,可以調節角度,有防壓瘡的氣墊。

  她的身體已經徹底屈服於這個龐大的孕育。

  雙臂因為長期托舉肚子而肌肉勞損,連抬起手梳頭都變得困難。

  雙腿水腫得發亮,像灌了水的皮囊,皮膚緊繃得仿佛一碰就會破裂。

  呼吸永遠是不充分的——巨大的子宮擠壓著橫膈膜,她只能進行短促的淺呼吸,稍微多說幾句話就會喘不過氣。

  但最讓李維擔憂的,是寶寶們的“過分安靜”。

  進入第十一個月後,曾經活躍的胎動顯著減少了。

  不是完全消失,而是變得極其輕微、極其克制。

  曉芳每天只有零星幾次能感覺到寶寶們在動,而且那不再是之前有力的踢打,更像是睡夢中翻身的輕蹭。

  連假性宮縮都變得罕見——仿佛她的身體和肚子里的寶寶們達成了某種默契:安靜,再安靜一點,不要讓這個已經瀕臨極限的容器承受更多壓力。

  “他們心疼媽媽呢。”曉芳在一次檢查後,虛弱地笑著對李維說,“寶寶們知道媽媽很辛苦,所以乖乖的,不亂動,想和媽媽多待一段時間。”

  她說這話時,手輕輕撫摸著肚子最上方的弧度,那里是一個寶寶的小屁股輪廓。她的手指極輕地劃過,像在撫摸易碎的夢。

  李維沒有說話,只是握住她的另一只手,力道穩而暖。

  這個月,李維的照顧達到了某種極致的、近乎神聖的細致。

  因為曉芳完全無法移動,所有的護理都在床上進行。

  他每天為她擦洗三次。

  不是簡單的擦拭,而是用溫熱的毛巾,一寸一寸、輕柔至極地清潔她龐大的身軀。

  從浮腫的臉頰,到脹大到驚人的乳房,乳暈已經深褐如熟透的果實,乳頭因為長期充血而敏感疼痛,再到那座巨大的孕肚——他清潔肚皮時,手指的力道輕得像羽毛拂過,生怕弄疼那層薄得透明的皮膚。

  然後是浮腫的雙腿,水腫的腳踝,甚至腳趾縫之間。

  每一次清潔都是一場漫長的儀式。

  李維全程單膝跪在床邊,眼神專注,動作虔誠。

  曉芳常常在這個過程中睡著——不是疲憊,而是一種被極致呵護帶來的安全感,讓她的身體終於敢放松警惕。

  進食也是。

  曉芳現在只能吃流質和半流質食物,李維會用特制的細管,一點一點喂她。

  每喂幾口,就停下來讓她休息,用溫毛巾擦去她嘴角的痕跡。

  他記得她所有微小的偏好:魚茸粥要加一點點姜絲去腥,蔬菜糊里的西蘭花要打得特別細,燉湯的溫度必須剛好入口。

  可最珍貴的,不是這些日常的細致,而是他們終於徹底敞開了心扉。

  夜里,曉芳因為呼吸困難或疼痛醒來時,總能看到李維坐在床邊的椅子上。

  他不睡覺——或者睡眠方式與常人不同。

  他會握著她的手,或者將手掌平貼在她肚皮上,仿佛通過這樣的接觸,能分擔她的痛苦。

  “你為什麼不睡?”曉芳有一次在凌晨三點醒來,看到他依然睜著眼睛看著窗外,輕聲問。

  “不需要那麼多睡眠。”李維轉過頭,銀白的月光映著他側臉的輪廓,“而且,我想在你需要的時候,第一時間在。”

  曉芳的眼淚無聲滑落,沒入枕頭。這個男人的存在本身,已經成了她對抗疼痛的止痛劑。

  而在這個月的某個深夜,當窗外的城市徹底沉睡,只有兩人的心跳發出規律的、溫柔的嘀嗒聲時,李維第一次,真正敞開了心扉。

  那晚曉芳的疼痛特別劇烈,不是陣痛,而是一種全身性的、鈍重的疲憊和疼痛,李維幾次想喊人來急救,但都被曉芳拒絕了,最後,李維只好整夜的坐著她身邊,緊緊握住她的手。

  “我給你講個故事。”他忽然說,聲音在凌晨的房間內格外清晰。

  曉芳微微轉過頭,看著他。

  “我以前……不是現在這樣。”李維的目光落在遠處,仿佛穿透牆壁,看到了某個遙遠的時空,“我參加過一些實驗。非常黑暗的實驗。”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曉芳的手背,動作很輕。

  “世界發生了一些事,人們被嚇到了。或者,有一些人被嚇到了,他們害怕世界會出事,所以,他們建立了一些牢籠,然後把人丟進看看會怎麼樣。”他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講述別人的事,“我也近過那個牢籠,我甚至就是其中的觀察者之一,那段日子太黑暗,我甚至感覺我丟失了一部分人性。”

  曉芳的手反握緊他。她的心跳得很快,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心疼。

  “後來發生的事很荒謬,荒謬到我們所有知道事情的人都覺得我們自己和這個世界瘋了。”李維繼續說,“後來,我又去了一些地方,那里離這里很遠,那里我看過人性最丑陋的一面——那里的人不是人,而是徹底的貨物,那里拿活人做實驗,後面,我還去了打著長生不老旗號殘害嬰兒的地方,然後我追蹤他們,後來,你也知道,我遇到了你……”

  他停頓了很久,久到曉芳以為他說完了。

  “我身體里,因為那荒謬的事,有一些……不一樣的東西。”他的聲音更低了,“不是疾病,讓我比普通人強壯,恢復能力更快,衰老得更慢,可以說,我死過幾次了。而那些經歷,讓我……很難感受到正常人的情感。快樂,悲傷,愛——這些對我來說,都像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

  他的目光終於轉回曉芳臉上,那雙總是平靜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現了可以稱之為“痛苦”的東西。

  “直到我遇到你。”他說,“你和那些人都不一樣,看到你挺著這麼大的肚子,一個人掙扎,卻還要保護肚子里的孩子們。看到你在疼痛中依然會對寶寶們微笑。看到你明明那麼脆弱,卻又那麼堅強。”

  他的手指輕輕撫過曉芳的臉頰,拭去她不知何時流下的眼淚。

  “我承認我愛上你了,曉芳。”這句話說得很輕,卻像驚雷一樣在房間里炸開,“不是因為憐憫,不是因為責任。是因為……在你身邊,我重新感受到了‘溫暖’。在這個小小的房間里,在你和寶寶們身邊,我重新找到了作為‘人’的感覺。”

  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這個微小的動作暴露了他內心的波瀾。

  “我太孤單了,孤單到我根本不能我自己當做人來看,我就像……一只有人類智慧的動物,不明白有人在等自己回家的感覺是什麼滋味。”

  曉芳的眼淚決堤般涌出。她想說話,但喉嚨被情緒堵得嚴嚴實實,只能發出破碎的抽泣聲。

  李維俯下身,額頭輕輕抵著她的額頭。這個姿勢親密得讓曉芳渾身顫抖。

  “我還有一件事要告訴你。”他的聲音近在咫尺,呼吸拂過她的臉頰,“有一個東西,我必須帶你去看看。但必須等寶寶出生後,你身體恢復了。那東西……可能會摧毀你現在的所有認知。但我必須讓你知道,因為那和我的過去有關,也和你未來的安全有關。”

  曉芳用力搖頭,終於擠出聲音:“我不怕……不管是什麼,我都不怕。只要你在我身邊……”

  “我會一直在。”李維承諾,“我保證。”

  那晚之後,有什麼東西徹底改變了。

  李維的照顧里多了一種更深的溫柔。

  他會在為曉芳清潔身體時,偶爾低頭輕吻她腫脹的手背。

  會在喂她吃飯時,看著她吞咽的動作,眼神柔軟得像在看全世界最珍貴的寶物。

  會在夜里她疼痛時,不只是握著她的手,而是將她輕輕擁入懷中——小心翼翼避開她巨大的肚子,讓她的頭靠在他胸前,聽他平穩的心跳。

  曉芳也徹底敞開了。

  她會在疼痛難忍時,毫無顧忌地在他面前哭泣。

  會在夢里驚醒時,第一反應是尋找他的手。

  會在意識模糊時,一遍遍喃喃:“李維……別走……別離開我……”

  而李維的回答永遠是:“我在。永遠在。”

  這樣極限的日子,又持續了整整一個月。

  直到第十二個半月的某天凌晨。

  曉芳在沉睡中突然被一種陌生的疼痛驚醒。

  那不是平常的鈍痛,而是一種尖銳的、從腹部深處涌起的收縮感。

  她下意識地抓緊床單,呼吸變得急促。

  幾乎在同一瞬間,李維就醒了——或者說,他立刻察覺到了她的變化。

  “怎麼了?”他的手已經放在她肚子上。

  “疼……不一樣的疼……”曉芳咬著嘴唇,額頭上滲出冷汗。

  李維立刻撥通了緊急電話,三十分鍾內,醫療團隊就進入了房間。醫生們快速搭建了特制的分娩平台。

  “宮縮開始了。雖然很微弱,但這是真正的宮縮。”醫生看向李維,“她的身體再也支撐不住了。必須馬上接生。”

  曉芳在疼痛的間隙抓住醫生的手:“我……我想順產……可以嗎?”

  醫生愣住了:“順產?十二胞胎?這幾乎不可能,風險太大了——”

  “我想試試。”曉芳的聲音虛弱但堅定,她看向李維,“我想……給李維一個完整的我。不是剖腹產留下的疤痕,而是……完整地,把孩子生下來的我。”

  這句話讓整個房間都安靜了。李維的手猛地收緊,他看著她,眼神復雜得難以解讀——震驚,心疼,還有某種深沉得令人心顫的情感。

  醫生看向李維,顯然希望他勸阻。但李維沉默了幾秒,然後說:“聽她的。你們盡全力協助,但尊重她的選擇。”

  醫療團隊迅速行動起來。房間被調整為產房模式,無影燈亮起,設備就位。曉芳被調整為半臥位,李維坐在床頭,讓她靠在自己懷里。

  分娩的過程,漫長而艱難。

  宮縮從一開始就很不規律,時強時弱。

  曉芳的身體已經虛弱到了極限,每一次用力都像是在榨取生命最後的能量。

  汗水浸透了她的頭發和病號服,她的臉因為用力而扭曲,嘴唇被咬出了血。

  李維全程摟著她,一只手讓她枕著,另一只手緊緊握著她的手。

  他的聲音在她耳邊,平穩而堅定:“呼吸,曉芳。跟著我的節奏呼吸。吸氣……呼氣……對,很好。”

  “我不行了……”曉芳在又一次宮縮後崩潰哭泣,“我真的不行了……”

  “你可以。”李維吻了吻她的發頂,“你是最堅強的媽媽。寶寶們在等你,我在等你。我們都在等你。”

  也許是他的話起了作用,也許是母愛最後的爆發,在經歷了幾個小時的努力後,第一個孩子終於降臨了。

  響亮的啼哭聲劃破了產房的緊張氣氛。護士快速清理嬰兒,然後抱到曉芳面前:“是個男孩,很健康!”

  曉芳看著那個紅彤彤、皺巴巴的小家伙,眼淚洶涌而出。她顫抖著伸出手,指尖輕輕碰了碰嬰兒的臉頰。那麼小,那麼軟,那麼真實。

  “寶寶……”她喃喃道,然後看向李維,“我們的……第一個寶寶……”

  李維看著那個嬰兒,又看看曉芳,喉嚨動了動,最終只說出一句:“你很棒。”

  第一個孩子的出生似乎打通了通道。

  接下來的分娩雖然依舊艱難,但順利了許多。

  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每一個孩子的降生都引來醫護人員的小聲歡呼。

  李維記下了每個孩子出生的時間、性別、體重,手指在曉芳的手心里一筆一劃地寫給她聽。

  到第十個孩子出生時,曉芳的體力已經徹底透支。她的意識開始模糊,眼前發黑,只能憑本能跟著李維的聲音呼吸、用力。

  “最後一個了,曉芳。”李維的聲音在她耳邊,清晰得像黑暗中的燈塔,“再堅持一下,最後一個寶寶就要見到媽媽了。”

  曉芳用盡最後一絲力氣,發出一聲壓抑的嘶吼。

  第十二聲啼哭響起。

  房間里爆發出壓抑的歡呼和掌聲。

  曉芳癱在李維懷里,連抬起手指的力氣都沒有了。

  她只能轉動眼珠,看著醫護人員忙碌地清理、檢查、記錄十二個新生兒。

  “都……健康嗎?”她氣若游絲地問。

  “都健康!”醫生的聲音充滿喜悅,“十二個寶寶,六男六女,全部健康!這是奇跡!”

  曉芳的眼淚再次涌出,這次是純粹的、極致的幸福。

  李維低頭,吻了吻她汗濕的額頭:“你做到了,親愛的。你創造了奇跡。”

  醫療團隊快速處理後續工作。曉芳雖然極度虛弱,但生命體征穩定。寶寶們被放在特制的多胞胎保溫箱里,排成一排,像十二個小天使。

  三天後,曉芳的身體稍微恢復了一些,至少能坐起來,能抱著寶寶們喂奶了——雖然一次只能喂一個,但輪流喂奶的過程讓她感到無比幸福。

  第七天,李維對她說:“我們可以離開了。去一個更安全、更適合你和寶寶們恢復的地方。”

  曉芳看著這個已經被改造成產房的出租屋,這里見證了她的極限,她的痛苦,她的新生,她的愛。

  “好。”她輕聲說。

  轉移進行得很隱秘。

  一輛經過特殊改裝的醫療車停在樓下,李維小心地將曉芳抱上車,醫護人員則將十二個保溫箱穩妥地安置在車內的恒溫區域。

  豆豆也被帶上了,它似乎知道發生了什麼,安靜地趴在曉芳腳邊。

  車子啟動,穿過熟悉的街道,駛向城市的另一端,最終進入了一架漆黑的飛機,飛機在曉芳驚訝的目光中載著他們飛往了某個基地。

  那里的建築低調而現代化,內部將會有頂級的醫療和產後恢復設施。

  當曉芳被安置在寬敞明亮的房間,看著十二個寶寶在專業的育兒室里被精心照料時,她終於感到了徹底的安心。

  李維坐在她床邊,握住她的手。

  “我們到家了。”他說,“真正的家。”

  曉芳看著他,看著這個從陌生人變成守護者,再變成愛人的男人,看著育兒室里她和他的十二個孩子,眼淚再次盈眶。

  這一次,是圓滿的、幸福的眼淚。

  “嗯。”她微笑著流淚,“我們到家了。”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溫暖而明亮。

  在這個安全的地方,十二個新生命開始了他們的人生。

  而創造了他們的母親,和她選擇的愛人,也將在這里,開始他們新的篇章。

  曾經的迷失,曾經的痛苦,曾經的交易,都在愛與生命的奇跡中,被徹底救贖。

  而這一切,才剛剛開始。

目錄
設置
手機
書架
書頁
簡體
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