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落下來的時候,沒有絲毫征兆。
不是梅雨季特有的那種綿密細雨,而是徹底的瓢潑大雨。水珠砸在柏油路面上濺起的白色霧氣,將夜晚的街燈暈染成一圈圈模糊的光暈。空氣中彌漫著潮濕的氣味,混雜著城市特有的汽油味和下水道散發的腐敗味。
在這樣的雨夜里,沒有人會注意到建築頂端那道纖細的身影。
赭紅色的忍服在雨中泛著暗沉的光澤,那不是為了炫耀而設計的華服,而是純粹為戰斗而生的殺戮之衣——胸前交叉的黑色束帶勒緊前胸,便於快速移動時減少晃動。
腰際收束處露出一片皮膚,在雨水的澆淋下凝結成一滴滴水珠,那是為了感知氣流變化而刻意裸露的部位。
背後交叉著兩柄入鞘的刀具,刀柄的繩結已被雨水浸透,但用特殊材料制成的疏水鞘讓握持處依然干燥。
除此之外,最醒目的莫過於其臉上的面具——
狐面——白底紅紋,眉間畫著兩點朱砂,眼部開著狹長的孔洞。
雙眼透過那兩只空洞的眼眶,俯瞰著這座沉睡的城市。雨水順著面具的弧线滑落,在下頜處匯聚成水滴,一顆顆從高樓上墜落。
深吸一口氣,雨水的腥氣灌入肺腑。
今夜,有妖魔游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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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小時前。
十月三日,周五早晨,穂見町。
汐雲中學高中部一年三班在早自習結束後陷入了一陣騷動。擔任教師橫山老師站在講台前,這是個即將步入中年的男人,眼角已有淺淡的皺紋,盡管盛夏已經過去,他的短袖襯衫的依然被汗漬侵染。
“安靜,大家安靜。”橫山老師敲了敲講台,等待教室里的嘈雜聲平息,“今天我們班來了一位新同學。塚本同學,做個自我介紹吧。”
門外走進來的少女讓整個教室陷入短暫的沉靜。
她穿著標准的水手服,深藍色的上衣配紅色領結,百褶裙長度恰好及膝,黑色及膝襪包裹著筆直的小腿。
黑色的長發打理得如綢緞版順滑,齊劉海下是一張精致到讓人移不開目光的臉——皮膚白皙,五官立體,嘴唇帶著淡淡的血色。
但真正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那雙眼眸太過深邃,仿佛在審視著什麼遙遠的、與這個教室無關的事物。
“我叫塚本小夜子,從東京轉學過來。”她的聲音平靜,沒有初來乍到的緊張或羞怯,只是單純的講述,“請多關照。”
教室里響起竊竊私語。
“好漂亮啊…………”
“感覺是個不合群的家伙呢……”
“你在看哪呢?!”
坐在靠窗第四排的少年高橋慎一抬起頭,目光不經意地與轉學生對上。
就那麼一瞬間,他感到了一股奇異的悸動——不是心動,而是某種更原始的本能反應。但這感覺轉瞬即逝,當他想仔細確認時,少女已經移開了視线。
“好,塚本同學,你就坐在……那邊最後一排靠窗的空位吧。”橫山老師指了指。
小夜子點頭,拎著書包走向自己的座位。她的步伐很輕,皮鞋落在地板上幾乎沒有聲音。經過高橋身邊時,空氣中飄過一股淡淡的氣味——不是女生常用的那種水果款式,而是非常清淡的的梔子花香。
她在座位上坐下,放好書包,從中取出教科書整齊地擺放在桌面上。
午休時分。
“喂喂,高橋,你注意到那個轉校生了嗎?”好友柳田健太的腦袋湊到高橋的桌前,壓低聲音說道,“那個叫塚本的,好奇怪啊。一整個上午都一個人坐在位置上,一句話都不說。連午飯都是自己一個人吃便當。”
高橋合上正在看的推理小說,目光不經意地掠向教室後方。
小夜子正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面前擺著一個打開的便當盒。
陽光透過玻璃灑落,將小夜子的黑發鍍上一層淡金色的光暈。她的側臉輪廓分明,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陰影,唇线很薄,抿成一條幾乎看不出弧度的直线。
“你覺不覺得…………”高橋斟酌著措辭,“她好像不是我們這里的人。”
“哈?什麼意思?”柳田瞪大眼睛。
“就是那種感覺。”高橋撓撓頭,試圖解釋那種微妙的違和感:“和隔壁班的岸田大小姐有點類似,像是和我們不是一個階級的人,但塚本給我的感覺……好像更遠”
“你這也太中二了吧。”柳田嘲笑道,但聲音里也帶著一點好奇,“不過嘛,這種冷酷系美少女,確實很有魅力呢。班里好幾個男生已經在打聽她的事了。”
高橋沒有回話,雙眼一閉打起了盹。今天是他負責放學後的值日打掃,得留點精神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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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八點,隅田街邊緣的後巷。
這里遠離主干道的繁華,只有幾盞昏暗的路燈和偶爾駛過的車輛。濕漉漉的磚牆上,層層疊疊地糊滿了風干發黃的招貼和塗鴉,像是一種惡性的皮膚病。
『高額裏バイト(高薪兼職)』的廣告貼紙蓋住了『尋ね人:千風が家出しました(尋人啟事:千風離家出走)』上那個女孩模糊的笑臉。
『即日融資・無審査』的紅字旁,有人用記號筆潦草地寫著『臓器売買・相談(髒器買賣·咨詢)』的電話聯絡碼。
巷子深處,一扇生鏽的鐵門半開著,里面是廢棄的倉庫,黑洞洞的看不見底。
一對年輕男女靠在牆邊親吻。
男的大概二十出頭,一頭金色的染發在路燈下顯得廉價而刺眼,左側耳朵上打了個耳釘,穿著緊身的黑色襯衫和灰色長褲,脖子上掛著粗大的仿銀鏈。
女的與他年紀相仿,一頭深栗色的波浪卷,臉上畫著濃妝,穿著暴露的黑色小背心和酒紅色超短裙,高跟鞋已經脫掉扔在一邊,赤腳站在地上。
他們吻得很激烈,男人的手已經探進女人的裙子里,粗暴地揉捏著她的臀部。女人發出輕佻的笑聲,雙腿纏上他的腰,手指解開他的皮帶扣。
“誠……這里不行……會被人看見…………”女人喘息著說,但身體卻更加緊密地貼了上去。
“怕什麼。”金發男咧嘴,在她耳邊吹著熱氣。
“大晚上的誰會來這種鬼地方。而且……“他的手指滑入更深處,”你不是很想要嗎?”
就在這時,一陣腳步聲傳來,聲音有點奇怪,像是拖曳的、不規則的、像是喝醉了人走路的聲音。
一個男人從巷子深處走出來,那是個中年人,五十歲上下,身材臃腫,禿頂,戴著老式的黑框眼鏡,脖子上有一塊奇怪的是灰色胎記。
他穿著短袖襯衫,藍色的布料已經被汗水浸透,貼在肥胖的身體上,露出肉團般的輪廓。下身是皺巴巴的西褲,褲腳沾著泥汙,腳上是一雙舊款的皮鞋。
奇怪的是他的神態——兩眼無神,瞳孔發散,嘴角掛著涎水,走路搖搖晃晃,像是那種喝的不省人事的醉漢。
他看見牆邊的情侶,停下腳步,歪著頭打量。一股粘稠的痰聲從他喉嚨里發出。
“喂,大叔。”金發男不爽地從女人身上抬起頭,
“看什麼看?滾遠點。”
中年男子沒有離開。他舔了舔嘴唇,那動作緩慢而詭異,舌頭伸出來的長度似乎比正常人要長不少。
他從口袋里掏出幾張皺巴巴的萬元日鈔,舉在手里,手指顫抖著:
“錢…………給你…………讓我…………干…………”
聲音含糊不清,像是從腐爛的屍體口中發出的囈語。
金發男愣了下,然後爆發出大笑:“哈?你他媽說什麼?”
“誠,我們走吧!”里沙拉了拉男人的衣袖,她看著那個大叔,莫名感到一股寒意。
但金發男盯著那幾張鈔票,眼神出現了變化。
三萬日元,對於一個整天泡在游戲廳和彈子房、口袋里永遠只有幾個硬幣的不良來說,這不是小數目。
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大腦里飛快地計算著什麼。
“等等,里沙。”他摟住女人的腰,在她耳邊低聲說,聲音里帶著一絲病態的興奮,
“就讓他摸摸。三萬塊呢,夠我們吃一個星期的好料了。”
“你瘋了嗎?!”里沙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男友。她看到他的眼睛——那雙曾經讓她怦然心動的眼睛,此刻里面只有貪婪和扭曲。
“就一下,沒事的。”金發男的手指捏住女人的下巴,強迫她看著自己。
“你不是說想要新的手機嗎?你不是說想去海邊玩嗎?機會來了,寶貝。就當…………幫我個忙。”
里沙的盯著男友的臉,那張曾經說會永遠保護她的臉,此刻顯得如此陌生。她的嘴唇顫動著,想說些什麼,但喉嚨像被堵住了。
金發男已經轉向大叔,露出諂媚的笑容:“大叔,三萬可不太夠。五萬,讓你來一發,怎麼樣?”
中年男子呆滯地點頭,又顫巍的從口袋里掏出兩張鈔票。
交易達成。
里沙被推向大叔。她的身體僵硬,眼淚無聲地流下來。
中年男子伸出肥胖的手,指腹摩擦過她的臉頰,留下粗糙的觸感。他的手沿著脖子向下,抓住她的乳房用力揉捏。
他的呼吸越來越急促,隨著眼鏡後面的眼睛充血發紅,他將女人推倒在地上。
里沙趴在肮髒的混凝土地面上,冰冷的觸感貼著她的臉頰。她能感覺到地面上的粗糙顆粒刺入皮膚,能聞到地面上殘留的尿騷和霉味。
她閉上眼睛,任由大叔扯下她的內褲,粗糙的手指探入她干澀的下體。那手指冰冷,指甲刮擦著敏感的內壁,帶來刺痛。
金發男站在一旁,點了根煙,看著女友被陌生男子玩弄,臉上沒有絲毫愧疚的表情。
大叔脫下褲子。他的動作遲緩,但里沙能聽到拉鏈拉開的聲音,感覺到他趴在自己背上時那肥胖身體的重量,聞到他身上散發的臭味——那不僅是體臭,還有一種像是從內腐爛而散發出的臭味。
男人挺身進入她的身體。
里沙沒有發出聲音。她只是閉著眼睛,眼淚順著臉頰流下,滴落在地面上,與尿漬混在一起。
背後身體的開始抽動,動作笨拙而粗暴。汗水滴在女人的背上,每一次撞擊都伴隨著濕滑的聲響和含糊不清的呻吟。大叔的手抓住女人的頭發,強行扯起她的頭,讓她的臉對著牆壁上貼的廣告與啟事。
三分鍾。
五分鍾。
金發男已經抽完了一根煙,正准備點第二根。
漸漸的,里沙感受到了異樣——
壓在她身上的重量似乎變重了,那肥胖的身體正在膨脹,她能感覺到大叔的皮膚開始發燙,燙得像是在發高燒。而那在她體內攪動的東西,正在不斷變粗、變長,表面開始出現粗糙的凸起。
她睜開眼睛,恐懼地想要回頭看。
但大叔的手按住了她的後腦,強行將她的臉壓向地面。她只能從余光中看到——大叔的影子投射在牆上,那影子正在扭曲變形,膨脹成某種非人的形狀。
“喂…………大叔?你…………”金發男也注意到了異常。他後退一步,煙從手里掉落。
大叔的腦袋猛地扭轉一百八十度,在脖子發出咯吱咯吱的骨骼摩擦聲中,那張臉直直地盯著金發男。
那已經不是人類的臉了。
皮膚從額頭開始裂開,像撕破的紙張,露出下面灰白色的、布滿膿疱的真皮。
眼珠深陷,鼻子塌成兩個小孔,不斷噴出灰色的霧氣嘴巴裂開,從嘴角一直裂到耳根,下頜骨發出咔嚓聲,脫臼般地張開到不可能的角度,露出里面四排的尖牙,每一顆都閃爍著冷光。
從口中伸出的舌頭,足足有三十多公分長,末端分叉成三條,滴著粘稠的涎水,落在地上發出嘶嘶的腐蝕聲。
“什…………什麼玩意…………”金發男的身體如篩糠般開始戰栗。
那個人——或者說那個曾經是人類的東西——從里沙身上爬起,它的身體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發生變化。
藍色的襯衫被撐裂,紐扣崩飛,露出下面灰白色的皮膚。那皮膚上鼓起一個個拳頭大小的肉瘤,每個都在緩慢的蠕動。
頭顱向上伸長,顱骨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那張裂開的嘴繼續擴大,上下顎分離,露出喉嚨深處的黑暗。
四肢骨節突出,手指變成了覆蓋著角質層的利爪,每根爪子都至少有十厘米長,末端閃爍著金屬般的光澤。
整個身體比原來大了將近一倍,肌肉糾結成丑陋的團塊,上面布滿了脈動的血管,血管里流淌著黑色的液體。
怪物慢慢轉向金發男,隨便地揮了揮手。
但是金發男並沒有看見,或者說——他的眼球還沒來得及跟隨怪物手臂的運動軌跡,就與腦漿和顱骨碎被拍飛到了身後的牆上,濺出一朵猩紅的花。
無頭的身體還站了兩秒,鮮血從斷裂的頸動脈噴涌而出,像開啟的消防栓。隨後搖晃了兩下,如爛泥版癱倒。
巷子一片靜默。只剩下血液滴落的聲音。
怪物回過頭,盯著面前癱軟女人。它的嘴角咧開,露出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
女人終於叫出聲來。並非快感的呻吟,而是絕望的慘呼。
呼聲在雨夜的巷子里回蕩,最終消散在漆黑的天穹與大雨的滂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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