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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姑姑的往事

淫亂家族 雨潤黑森林 18614 2026-08-18 18:28

  晚飯就早早地簡單解決了。所謂的簡單,其實就是中午剩下的菜,再加上新拌的拍黃瓜、蒜蓉炒空心菜,還有一鍋熱氣騰騰的白米飯。我記得廚房里蒸騰著淡淡的白霧,那是剩菜在微波爐里轉動時散出的熱氣,夾雜著老抽醬油和八角茴香的濃重醬味,還有我媽切蔥花時那股微辛的嗆鼻氣息。

  媽媽系著一條碎花圍裙,在灶台前忙碌地熱菜裝盤,我則站在一旁幫她遞個碗碟,手里還捏著一把剛洗好的、濕漉漉的竹筷子。就在這時大娘喊了媽媽一句,我扭頭看到大娘、二娘、三娘她們那一輩的幾個女人,正湊在廚房通往陽台的那個角落里,頭幾乎要挨到一起,竊竊私語著什麼。

  媽媽過去後,她們的聲音壓得極低,就像夜間草叢里的蟲鳴,嗡嗡嚶嚶的,偶爾有一兩個拔高的音節跳出來,卻又立刻被壓回去,根本聽不清完整的意思。我好奇地斜眼看過去:大娘微側著身子,一只手撐在陽台門框上,另一只手在空中比劃著,寬厚的背隨著說話微微起伏;二娘則雙臂環抱在胸前,微低著頭,看不清表情;三娘用圍裙擦了擦手,然後兩手交握著放在小腹前,脖子一伸一縮,像是在附和又像是在追問。我心里不由浮起一絲嘀咕:她們到底在商量什麼神秘的事情?平常無非就是些家長里短,今天這神神秘秘的架勢,卻透著一股不同尋常的鄭重。但看她們那副嚴肅又略帶戒備的樣子,我也不好意思湊過去打聽——萬一被大娘逮住,少不了一頓“小孩子別多事”的訓斥——只好把疑惑暫時咽回肚子里,繼續等著吃飯。

  晚飯吃得很快,大家似乎都惦記著大伯說的那個“新人”,筷子動得頻率都不高。我盛了半碗飯,就著空心菜和排骨匆匆扒了幾口,眼睛一直在觀察桌上眾人的神情。大伯吃得鼻尖冒汗,臉上掛著那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時不時抬眼掃一圈;男人們倒是都還好。女人們更是各懷心事,大娘嚼著黃瓜,嘴里嘎嘣脆響,但眼神卻有些飄忽;二娘端著小碗,慢條斯理地喝湯,姿態一如既往地優雅;三娘和我媽則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氣,但明顯心不在焉。

  飯後,我幫著把碗筷端進廚房,媽媽和三娘在水槽邊洗碗,泡沫堆得高高的,空氣中滿是洗潔精的檸檬味。二娘則拿著掃把掃著客廳掉落的米粒和菜渣,她那纖瘦的影子在燈光下被拉得細長。男人們先一步回到了客廳,二伯從他的書櫃里拿出一罐珍藏的鐵觀音,熟練地燙壺、洗茶,滾水衝下去,一股清幽的蘭花香立刻在客廳里彌漫開來。

  等到一切收拾清楚,大家都陸陸續續在客廳里坐好了。客廳只開了一盞頂燈和沙發旁的一盞落地燈,光线是那種老式燈泡的暖黃色,照得每張臉都帶著一層柔和的光暈,卻也給房間的角落留下了大片的陰影,不知為何透著一股沉悶的、暴風雨前的寧靜。此刻,大娘就像一尊鎮宅的母獅子,當仁不讓地坐在正中間,她身子沉,沙發墊被壓得深深陷下去,連帶著旁邊的二娘都跟著往她那邊傾斜了一點。大娘的腿上擱著一個繡著鴛鴦的靠枕,她有一搭沒一搭地拍著,每拍一下身上的肉都跟著顫一下。二娘側身坐在她左邊,一條腿優雅地疊在另一條腿上,兩條白皙的長腿在黑色布條下若隱若現,腳上是一雙棉麻拖鞋。三娘坐在大娘右邊,正低頭用指甲刀輕輕地磨著指甲,發出細微的“嚓嚓”聲。最邊上是我媽,她將那條剛才擦桌子的藍抹布折了又折,折成巴掌大一個整齊的方塊,放在膝蓋上,然後雙手交叉壓在上面,肩膀微微內收。

  對面的男人們則隨意得多:大伯占了那張能轉動的單人皮轉椅,他靠上去時,轉椅發出“嘎吱”一聲呻吟;我爸和三伯坐在側邊的長沙發上,三伯手里轉著兩個不知從哪找出來的核桃,發出“咔啦咔啦”的響聲;二伯靠在不遠處的窗台邊,背後的窗簾被拉開了一半,窗外是沉沉的夜色,他指尖夾著一支煙,卻沒有點燃,只是緩緩轉動著,目光若有所思地望著窗外的某個點。剩下的小輩們我們就更隨意了。

  就在這時,大娘忽然停止了拍靠枕的動作。她先是將手里的茶杯往茶幾上重重一放,那杯子是厚重的玻璃杯,底與玻璃桌面相撞,發出“咯噔”一聲清脆的響,茶水濺出了幾滴,在透明的桌面上凝成幾個小小的水珠。氣氛陡然一緊,連三伯轉核桃的聲音都停了。然後,大娘整個人猛地站了起來——她身子豐腴,這一站,臀下的沙發墊失去壓力,“蓬”地彈回了原狀,連帶旁邊的靠枕都跳了一下。她那豐滿的身體帶起一陣微弱的氣流,她這一起身胸前的奶子也是一陣顫動。她表情瞬間變得十分嚴肅,原本有些松垮的臉皮繃緊了,兩道描過的眉毛在眉心擰成一個疙瘩,目光如兩把錐子,直直地釘在了大伯身上。她清了清嗓子,聲音雖然刻意壓著,沒有那麼尖利,但每個字都擲地有聲,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從今天你說咱們今晚上要來一個新人開始,我就一直在琢磨這個事。有個事,得先說清楚——咱們家現在這情況,你也應該清楚,來的,是咱們家的人嗎?”

  大娘這話一出,客廳的空氣仿佛凝固了,連那盞落地燈的光线似乎都暗了一暗。三娘手上的指甲刀停在了半空。幾個女人的表情齊刷刷地變得嚴肅起來,眼神從四面八方投向大伯,那目光里有警覺、有詢問,還有一種“你若敢說錯半個字就別想好過”的威脅。大伯顯然沒料到大娘會突然發難,他轉椅上正仰著的身子猛地坐直了,端茶杯的手在半空僵了一秒,然後他連忙把杯子放穩在茶幾上,雙手在膝蓋上來回搓了搓,臉上迅速堆起一個保證的笑容,聲音洪亮地開口道:“這個我懂,你盡管放心!我敢拿我這張老臉打包票,絕對是咱們家的人,絕對安全,不會出一點問題!”他說著,還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脯,那動作配上他微微發福的肚子,顯得有些滑稽,但在場沒有一個人笑。

  大娘的表情卻沒有絲毫放松,反而更加凝重了,像是暴雨前的烏雲又厚了一層。她依舊站著,挺直了腰板——她很少這樣一直站著說話,這說明她心里非常在意這件事。她開口道:“既然是咱們家的人,那剛才我們姐妹幾個在廚房聊了一下,都不是我們這邊親戚。”說著,大娘的眼珠緩緩轉動,掃視了一下在座的男人們,那目光像一道審視的探照燈,從我爸、二伯、三伯臉上一一掠過,每個人被她看到都下意識地坐直了身子,最後她的視线又回到大伯身上,“能放心拉進來的,我這腦袋瓜里想了一圈,能想到的也就小千(千哥,三伯家另一個兒子)。”她下巴朝三伯的方向點了點,“但是老三媳婦剛才親口跟我說,小千肯定回不來,人在外地,項目上根本走不開。”

  大娘的話音未落,三娘就像是被按了開關一樣,立刻揚起臉來應和道:“對,肯定回不來!他前天還打電話說這陣子忙得腳不沾地,絕對沒可能。”她一邊說一邊用力點頭,頭上那根簪子跟著一翹一翹的,好像生怕別人不信,還伸出三根手指做發誓狀。

  聽了三娘的確認,大娘臉上的凝重之色卻忽然一松,就像拉滿了的弓弦突然被卸了力。她嘴角的线條軟了下來,繼而微微上彎,換上一種玩味的、似笑非笑的表情,那表情里既有看穿一切的了然。她重新將雙臂交抱在胸前,這個不經意的動作把胸前的兩團軟肉托得更高了,形狀也愈發明顯。她慢悠悠地,幾乎是一字一頓地開口:“所以…來的是小妹吧?”

  “額……你這……”大伯頓時語塞,他張了張嘴,下巴那幾根沒刮干淨的胡茬都跟著顫了顫,像是想辯解什麼,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最後化作一聲長長的嘆息,“唉……本來我跟你二哥他們還商量著,要給你們一個驚喜的,你倒好,三言兩語就給猜出來了。”他苦笑著搖了搖頭,肩膀也垮了下來,那神情活像個被孩子戳穿把戲的老頑童。

  聞言,我只覺得心里猛地一震,“姑姑”這兩個字像是一把塵封已久的鑰匙,突然捅開了記憶深處某個落滿灰的箱子,震驚之余,我幾乎是下意識地掃了在場所有人一眼。我的目光飛快地從左到右,想看透每個人此刻真實的想法。在得知一會兒要來的是姑姑時,幾個小輩雖然震驚,但自然沒什麼太大的表情變故,主要是我們本來也沒什麼話語權,大人們定的事,我們只有聽著的份。

  但三娘和我媽的反應卻極其明顯:三娘的眉頭“唰”一下就深深地皺了起來,嘴巴也抿成了一條平直的线,她還側過臉去和我媽交換了一個眼神,那眼神里的復雜情緒幾乎要溢出來,有厭煩、有戒備,還有一絲“果然沒好事”的抱怨;我媽雖然沒說話,素來溫柔的臉上連一絲怒色都看不出,但那兩道平日里總是舒展著的彎眉同樣深深地鎖了起來,臉色沉凝得仿佛能滴出水來,她手里的抹布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被她絞成了一根麻花。反倒是二娘,以及我爸、二伯、三伯那些男人們,都只是表情平淡,好像早就知道似的。

  真是無論如何也沒想到,大伯居然能說服姑姑來參加家庭聚會。我的腦海里立刻不受控制地、像放電影一樣浮現出姑姑的身影。姑姑長得是那種很有韻味的好看,身材高挑,腰是腰,胯是胯,走起路來有一種成熟女人特有的風姿。但她卻不似二娘那般骨感纖薄——二娘是細長的柳枝,姑姑則更像是飽滿的芍藥,身上稍微豐腴一些,該圓的地方圓,該翹的地方翹,尤其那一身皮肉,看起來又白又嫩,仿佛一掐就能出水。而且姑姑的胸很大,那豐滿的輪廓即使是在她常穿的寬松真絲襯衫下也遮不住,挺挺翹翹的,隨著她的腳步微微顛顛簸簸,總能吸引旁人的視线停留。總體來說,單論外貌,姑姑比起二娘猶有過之,她更像是二娘和颯颯嫂子外形的一個巧妙中和——有幾分二娘那精致的五官和高挑的骨架子,眉眼間又有颯颯嫂子那種健康的、帶著點肉欲的美感。但最特別的,還是姑姑周身散發出的那種氣質,就是那種電視里有錢人家的貴婦氣質:無論什麼時候見到她,她的頭發總是盤得一絲不苟,光滑得像緞子,不知抹了多少發油;脖子上的珍珠項鏈、耳垂上的鑽石耳釘、手腕上的冰種翡翠鐲子,每一樣都看著價值不菲卻又搭配得恰如其分,不多不少;她說話時總習慣微微昂起下巴,聲音不高,語速不快,每個字都像是經過掂量才吐出來,那眼神清冷,好像眼前的人和事都不值得她放低姿態,自然而然地在周身豎起了一道透明的、生人勿近的牆。

  雖然姑姑外形條件如此之好,甚至在我青春期某些懵懂的夢里還曾模糊地出現過她的影子,但其實我一點都不喜歡姑姑,甚至可以說是厭惡透頂。這不是因為外表的嫉妒或其他,而根源完全在於她和姑父的為人。姑父也是做生意的,掙的錢比我們家多得多,或許是被銅臭熏壞了心腸,他們一家人總讓我們感覺非常高傲,是那種刻在骨子里、從眼角眉梢透露出來的看不起。除了對二伯還稍微客氣點——因為二伯也是做生意的——其他的,包括我爸、三伯,甚至對早些年還健在的爺爺奶奶,他們都有一種居高臨下的施舍感。而且,最讓我不舒服的是,姑姑簡直是姑父的提线木偶,太聽姑父的話了,總是一味站在姑父那邊,主動疏離我們這些窮親戚。誰家沒個難處?但他們似乎生怕我們上門打秋風,恨不得在兩家之間挖條護城河。所以,我很不喜歡他們,甚至是反感。而這麼多年下來,我們這邊和姑姑家確實走動得越來越稀少,逢年過節連個問候微信都懶得發,幾乎就快斷了。

  兩邊關系鬧成這樣,起因就是我小學四年級時發生的那件事。那件事像一根尖利的碎玻璃,深深扎在我童年的記憶里,每次想起來都隱隱作痛,也是我厭惡姑姑的最直接、最頑固的原因。

  那時候我大概上小學四年級,具體是初冬還是深冬已經記不真切了,只記得天氣冷得人一出門就縮脖子,但那天卻是個難得的大晴天,瓦藍的天空干干淨淨沒幾片雲,陽光白晃晃地鋪在馬路上,亮得刺眼,卻沒有給空氣帶來多少暖意,哈出的氣還是一團團的白霧。就是在那樣的一個冬日,姑父做生意剛掙了些錢,換了一套一百四十多平方米的大三居電梯房,頭天晚上搬家,第二天就興衝衝地大辦喬遷宴。我們全家都被邀請去赴宴,地點選在城東一家頗有名氣的大飯店里。那飯店的門臉極大,自動旋轉門後面是一座挑高至少三層的接待大廳,地面上鋪著光可鑒人的米黃大理石,倒映著頭頂那盞從三樓直垂下來的巨型水晶吊燈,一串串的,成千上萬個玻璃片在燈光下旋轉,折射出迷離的光斑,晃得人眼花。到處是穿著深紅色制服、領口系著黑領結的服務員,手里托著錚亮的金屬托盤在走廊里穿梭,盤上擺著冷盤或酒瓶,身姿筆挺得像是受過軍訓。空氣里飄著一種非常復雜的味道:有蔥油蒸魚、黑椒牛柳這類熱菜的濃香,也有男人們噴出的白酒味和女人們身上各色各樣的香水味,還有一些若有若無的、屬於公共場所的消毒水氣息。我當時還小,套著一件媽媽新買的、紅得像炮仗的羽絨服,被大堂里的暖氣一烘,小臉蛋漲得通紅,手心都冒汗。我到處張望著,覺得那地方好大、好亮堂,連廁所里的水龍頭都是自動感應的,我把手伸過去水就嘩嘩流,縮回來又停了,覺得新奇得不得了,連著玩了好幾次才被媽媽拽出來。

  宴席擺了好幾桌,大人們按照遠近親疏分坐在不同的包間,我們小孩子則被單獨辟了一桌,安排在包間靠門的一個不大不小的位置上,正好方便進出,也能被大人隨時看到。我到得早,隨便挑了個空位子坐下來,左邊是紅木的落地花架,右邊是一個跟我差不多大的胖小子,好像是某個表姑家的孩子。人陸陸續續到齊,小桌上很快就坐滿了和我年齡相仿的孩子們,嘰嘰喳喳的,熱鬧得很。菜已經開始陸續上了,八個冷盤圍著轉盤擺了一圈,什麼鹵水拼盤、糯米藕、琥珀核桃,然後熱菜也一道道端上來:松鼠桂魚炸得金黃,翹著尾巴臥在白瓷盤里,酸甜汁澆得“滋啦”作響;四喜丸子足有拳頭大,四個擠在一起,濃油赤醬,香氣直往鼻子里鑽。我剛拿起筷子,瞄准一個油亮亮的可樂雞翅,准備下手時,就在這時,包間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一股夾雜著室外冷風和濃郁香水的味道涌了進來。是姑姑。

  她那天穿著一件棗紅色的羊絨連衣裙,裙擺剛過膝,腿上是那種很像絲襪的很厚的肉色褲子,腰上束著一條細細的金屬扣皮帶,外面披著條黑色的羊絨披肩,綴著流蘇。一雙黑色的尖頭高跟鞋踩在飯店的大理石地面上,“篤篤篤”的聲音由遠及近,節奏很快,顯得有些著急。她一手挽著個亮皮的小手袋,另一手牽著一個比我略矮、虎頭虎腦的小男孩。那是姑父家那邊一個親戚的孩子,之前我從沒見過。姑姑徑直走到我們小孩桌邊上,目光像一把梳子,在這些小腦袋上一一篦過,那目光里沒有絲毫溫度,只有一種在計算和估量的冷靜。最後,她的視线穩穩地落在我身上,停了好幾秒。我現在都還記得特別清楚,那一刻,姑姑的表情並不凶惡,甚至嘴角還掛著一絲客套的、標准化的微笑,但她的眼底卻是冷的,那是一種根本沒有把你納入“需要在意”范疇的漠然。她微微彎下腰,身上那股濃郁的、類似晚香玉的香水味撲面而來,她開口對我說道,音調保持著她一貫的平穩和某種居高臨下的“和藹”:“小石,你先給你這個弟弟讓個位置,你先去旁邊等一會兒。小孩子吃飯快,一會有人吃飽了你再來。”那語氣,怎麼說呢,沒有很嚴厲,語速也不快,但每個字都帶著一種理所當然、不容置疑的命令感。還沒等我的大腦處理完這句話的信息,她那只做了精致美甲的手就已經搭在了我的小肩膀上,五根指頭微微用力,一提,不容拒絕地把我從椅子上拉了起來。她的力氣算不上大,但那種被強行從溫暖座位上剝離的失重感,以及周圍孩子們投來的好奇或幸災樂禍的目光,讓我整個人都僵住了,臉蛋瞬間燒得滾燙。

  我被拉到一邊的過道上,眼睜睜看著那個比我矮半頭的男孩被姑姑按到我原來的座位上,那小子一屁股坐下,還對著我做了個鬼臉,吐了吐舌頭。姑姑把我往過道旁一推,然後左右看了看,從牆角堆放備用椅子的地方單手拖了一把帶著扶手的餐椅過來,放在過道靠牆的位置,椅背貼著包間外面的走廊牆壁。她指了指椅子,讓我坐下,然後又轉身從桌上拿了個干淨的白瓷碗,抄起桌上的公筷,動作麻利地在各個菜盤里夾了些菜:幾塊糖醋排骨,一筷子清炒蝦仁,兩片醬牛肉,還有些零零碎碎的,堆得小碗冒了尖。她把碗塞到我手里,還“貼心”地低下頭,用一種哄小貓小狗的語氣說:“怕你餓,先端著吃點兒,別亂跑啊,聽話。”說完這句話,她抬起手掠了掠耳邊的碎發,就又馬不停蹄地踩著高跟鞋,“篤篤篤”地轉身去招呼其他的客人了。從頭到尾,她都沒有再多看我一眼,就好像處理了一件微不足道、必須但又無關緊要的小麻煩。

  我端著那只碗,坐在過道的椅子上。那碗壁的熱度透過瓷層傳到手心,剛開始還暖暖的,但很快就涼了下去。碗里的排骨被湯汁浸著,表面凝起了一層白花花的油脂;蝦仁原本晶瑩剔透,現在也變得有些發干。過道里時不時有服務員端著大盤子匆匆走過,他們低著頭瞥我一眼,又很快收回視线,腳步都不帶停的。還能聽見旁邊包間里傳出的勸酒聲和笑聲,與我身邊這片小小的、孤寂的靜默形成了強烈的反差。當時那種具體的感覺,我現在記不真切了,大概沒有“尷尬”這麼復雜,也沒有“憤怒”那麼強烈,就是覺得挺委屈的,特別特別委屈,就像心口被人攥了一把酸葡萄,汁水全擠了出來,酸得發澀。我想:明明是我先來的,我誰也沒惹,為什麼偏偏要讓我起來?說是“哥哥給弟弟讓位子”,可那個新來的孩子是姑父家的親戚,跟我有什麼關系?而且那一桌里比我大的孩子也不是沒有,旁邊那個胖小子就比我高半個頭,怎麼不讓別人讓?我越想越不是滋味,眼淚什麼時候涌上來的都不知道,等我發覺時,淚水已經模糊了視线,眼前的碗、椅子、牆壁都浸在了一片晃動的水光里。我不敢哭出聲,只是低著頭,讓眼淚一滴一滴地砸進碗里,在米飯上打出一個個小坑,混在菜汁里,分不清是咸是苦。我心里只有一個念頭:我不吃,我一口都不吃,就把這碗菜這麼端著,等媽媽來找我。

  也不知坐了多久,可能就幾分鍾,也可能十幾分鍾,對我來說卻漫長得像一個世紀。過道里的腳步聲來來往往,沒有人為我停下。就在這時,忽然,一陣香風毫無預兆地飄了過來,那香氣清雅極了,不濃不烈,不是那種熏得人頭暈的脂粉味,倒像是某種頗為昂貴的高級香水,帶著幽幽的白花和青草氣息,一下子就把我碗里那些冷掉的肉菜混雜的油膩味道給干干淨淨地蓋住了。那香氣仿佛有生命,輕柔地鑽進我的鼻腔,讓我不由自主地深吸了一口,然後就順著香氣方向抬起了頭。

  入目的,先是一雙黑色的中跟短靴,皮面擦得鋥亮,包裹著一對纖細的腳踝,腳踝骨凸出的形狀很好看。往上是兩條裹在深灰色直筒西褲里的長腿,褲线熨得筆直,顯得那腿又長又直,仿佛沒有盡頭似的。再往上,是一件白色的高領毛衣,那毛衣的質地看著就非常好,軟軟糯糯的,緊貼著皮膚,勾勒出細瘦的腰身和平直的肩膀线條,領子高高地、嚴嚴實實地包裹著她的脖頸,顯得那脖子又細又長。再往上,是一張我非常熟悉、卻又在此刻覺得美麗到了極點的臉——是二娘。

  當時是冬天,外面冷得人發抖,但飯店里面暖氣供得十足,所以二娘把厚外套脫了,只穿著這件貼身的白色高領毛衣。她的頭發高高地盤在頭頂,露出飽滿光潔的額頭和一對小巧精致的耳朵,耳垂上綴著兩顆白色的珍珠耳釘,隨著她微微俯身的動作輕輕搖曳。她的臉上畫著精致的妝容:眉毛被修得又細又彎,像是兩片柳葉,眼影是極淡的、帶一點微閃的香檳色,睫毛刷得根根分明;嘴唇上塗著豆沙色的口紅,不張揚,卻把氣色襯得非常好。她就那麼站在過道不甚明亮的燈光下,周圍是嘈雜的人聲和油煙的渾濁空氣,可她整個人卻像是一株被遺落在鬧市的白色山茶,靜靜地綻著光,干淨得不得了。或許是因為角度逆光,或許是因為我當時太矮,總之抬頭看時,只覺得二娘好高啊,又瘦又高,好像童話書里那些住在月亮上的仙女一樣。也可能正是這一幕定格的畫面,在後來很多很多年里,讓二娘在我心里始終占據著一個獨一無二的特殊位置,無論後來發生多少事,我對她總有種近乎本能的依戀和親近。

  二娘微微彎下腰,她身上那股好聞的香氣更加清晰地包裹了我。她沒有立刻說話,只是先伸出右手,用她修長的食指指腹,極其輕柔地、像是怕碰傷花瓣一樣,慢慢地抹去我臉頰上掛著的淚珠。她的指尖帶著一點方才從外面進來的微涼,觸感光滑而溫柔,像一片涼涼的絲綢滑過。她輕聲開口,那聲音不似平時對別人說話時的清冷利落,而是刻意壓低了、放柔了,溫溫軟軟的,像是春天凍土融化後的第一股溪流:“怎麼了,小石?怎麼不去吃飯,一個人坐在這里?”

  那一刻,她這句話就像一把精准的鑰匙,插進了我緊鎖的心門,然後“咔噠”一擰,所有強忍的委屈瞬間決堤。我的眼淚流得更凶了,抽抽噎噎地,話都說不囫圇,斷斷續續地把事情的經過告訴了她。二娘保持著彎腰的姿勢,認真地聽著,沒有打斷我,但我看到,隨著我的講述,她那兩道好看的、柳葉似的眉毛一點一點地擰了起來,越擰越緊,最後在眉心深深地皺成了一個“川”字,讓那張一向溫婉的臉上,露出了一種我很少見的、沉沉的怒意。她沒有立刻發表評論,只是輕輕地、用一種不容拒絕的力量接過了我手里那只被眼淚泡得半涼的碗,然後,她的另一只手牽起了我的左手。她的手不像想象中那般柔軟無骨,而是骨節分明,皮膚干燥而溫熱,將我的小手完全包裹住,一種安穩的感覺透過掌心傳遞過來。她微微用力,把我從那張冰冷的折疊椅上拉起來,順手把那只碗隨手放在了椅子上,仿佛那是件不值一提的、可以隨時丟棄的東西。

  然後,她低下頭,正視著我淚水模糊的眼睛,用只有我們倆能聽見的音量,一字一句地輕聲開口,聲音里帶著一種令人心安的堅定:“沒關系,既然他們不管飯,二娘帶你吃飯去。”

  說完,她牽著我,轉身就走。我被她拉著,穿過那條燈影斑駁、人來人往的包間過道。過道兩旁包房里傳出此起彼伏的勸酒聲、猜拳聲,油煙味、酒氣混著人聲的嘈雜一陣陣地撲過來,但二娘始終把我護在靠牆壁的內側,二娘步伐很沉穩,鞋跟接觸地面的噠噠聲一下下傳進我的耳朵,二娘走路就是帶著一種莫名的氣勢,原本端著餐盤推著餐車對我不屑一顧的服務員現在全都下意識的給二娘讓路。她的手一直緊緊地牽著我,不曾松開分毫。

  二娘牽著我,想先是去了她們的包廂,在椅子上拿了自己的駝色大衣和手包,桌上大娘三娘我媽她們都在,二娘朝她們一個眼神示意,開口道:“出來一下。”她們就都起身,三娘本來還不清楚狀況沒打算拿包,我媽提醒了一句也拿上了。

  我們,徑直出了包間區,左拐右拐,最後來到了飯店一樓大堂最里面靠落地窗的一個散客用餐區。這里因為不是主要接待宴請的區域,加上已經過了飯點,所以比較清靜,只稀稀拉拉坐了兩三桌喝下午茶的客人。二娘挑了一張緊挨著大玻璃窗的六人方桌,午後的陽光正好透過玻璃斜斜地照進來,在雪白的桌布上投下一大片明亮的、帶著暖意的光斑。她拉開一張椅子,讓我坐在靠窗能曬到太陽的位子,然後自己挨著我旁邊坐下,又將胳膊上搭著的那件駝色的羊絨大衣隨手搭在我旁邊的椅背上。

  此刻,大娘她們也剛好從包間門口拐出來,臉上都帶著疑惑。大娘走在最前頭,她步子大,身上肉也跟著顫,走近了就大咧咧問:“二妹,怎麼回事?把我們都喊出來?”二娘沒急著解釋,只是抬了抬手讓她們先坐。大娘、三娘和我媽互相對視一眼,看到眼眶紅紅的我,心中多少猜到了些,便都沉默地落了座:大娘坐我對面,三娘坐我斜角,媽媽則坐到了我另一邊,伸出手來輕輕摸了摸我的後腦勺,那掌心帶著一股熟悉的皂香。

  二娘這才抬手叫來了不遠處一個穿著白襯衫黑馬甲的服務員。那小姑娘拿著兩本厚重的皮面菜單過來,二娘接過一本,轉手就直接攤開在我面前的桌上,她微微側過身子,用一根手指點著菜單上那些配著圖片的菜,聲音溫柔得像在哄自家孩子:“小石,看看,想吃什麼?隨便點,今天二娘請客。”我當時還小,也認不全那些菜名,只認識圖,就怯怯地伸手指了指上面畫著黃澄澄蒸蛋的圖片,又指了指一盤紅綠相間的東西——大約是松仁玉米。二娘看了看我點的,微笑著點點頭,然後又和旁邊的大娘三娘商量著,加了一道清蒸鱸魚、一份白灼西蘭花,還有一個酸辣湯,把菜單還給服務員時,還特地囑咐:“麻煩快一些,孩子餓了。”

  等服務員拿著菜單走遠,大娘早就按捺不住了,她一只胳膊撐著桌沿,身子前探,急聲問:“快說說,到底怎麼個事?”二娘端起桌上玻璃杯里免費的大麥茶,先遞給我讓我暖手,然後自己也倒了一杯,喝了一小口,潤了潤唇,這才用她那慣常冷靜而清晰的語調,將我剛才被要求讓座、被攆到過道里冷待的事情,從頭到尾講了一遍。她的敘述很客觀,沒有添油加醋,但每一個細節都聽得人心里發堵。

  聽完,大娘第一個就炸了。她一雙肉掌“砰”地拍在桌子上,力道之大,震得桌上的筷子筒、牙簽盒都猛地一跳,茶水杯里的水都漾了出來。她臉上本就被暖氣熏得發紅,這下更是連脖子都漲紅了,聲音也陡然拔高,惹得遠處幾桌客人都扭頭張望:“早我就有感覺了!自打她男人掙了那倆臭錢開始,她就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對家里人都愛答不理的。今天算是憋了個大的!這都辦的是什麼事兒!”她說話時,胸口劇烈地起伏著,盤起的頭發本來就有點松,這下更散下幾縷,貼在額角。

  “是啊,怎麼能這樣,這不是明擺著欺負人嗎。”三娘也深深地皺著眉頭,她雖然沒有大娘那麼直爆的火氣,但一張圓臉上也掛滿了霜,語氣里的不滿溢於言表,一邊說,一邊伸出手,隔著桌子,在我放在桌上的手背上輕輕拍了拍,像是一種無聲的安慰。

  媽媽坐在我身邊,一直沒說話。她沒有拍桌子,也沒有高聲斥責,但那張溫婉秀氣臉龐上,此刻陰沉得能擰出水來。握著茶杯的手指節節都攥得發了白,連帶著手臂都在極輕微地顫抖。我了解媽媽,她這個人平時溫柔的像一汪水,從不跟人紅臉,可一旦被觸碰到底线,那股子沉默的倔強比火山爆發還嚇人。她看向二娘的眼神里,沒有憤怒,只有一種濃濃的、化不開的感激和愧疚——感激二娘為我出頭,愧疚自己沒能第一時間發現兒子的委屈。

  三娘氣得狠了,把手里的一次性紙巾都扯成了條,她提議道:“我看,把他們也都叫出來吧,這飯還吃什麼吃!咱們一大家子,犯不著在這兒受她這窩囊氣。走,咱出去自己找地兒吃去!”

  大娘聽了,臉上的激動卻慢慢平復了一些。她是這一輩媳婦里年紀最長,雖然脾氣暴了點,但常年賣保險,為人處事還是很強的。她緩緩搖了搖頭,思忖了片刻,才開口道:“說句實在話,我也挺想直接撂挑子走人的,誰還缺她這頓飯不成?可是,靜下來想想,該有的禮數還是得有。咱們幾個女眷帶著孩子跑出來,算是把態度給撂這兒了,她但凡有點心,就該知道咱們為什麼惱。但也不能全家的男人們都跟著撂挑子,不然外面人不知道的,還以為咱們老X家的人不識大體,因為孩子一個座位就全掀桌子,說出去顯得咱們小氣。當家的們讓他們該敬酒敬酒,該走場面走場面,把面子功夫做足。至於以後……”她鼻子里冷哼了一聲,眼神像結了冰,“就衝她今天辦這事,離了席,咱們跟那家子差不多也就這樣了。心里各自有數就行。”

  聽了大娘這番話,大家都默然點頭。三娘把撕碎的紙巾攏成一堆,我媽也輕輕呼出口氣,二娘則贊許地看了大娘一眼。大娘她們你一言我一語地又安慰了我一陣,無非是說“小石乖,不哭了,咱們自己吃好菜,比他們的好吃”之類的話,三娘還從口袋里摸出一顆奶糖,剝了糖紙塞進我嘴里,甜味化開,衝淡了嘴里殘留的苦澀。

  這時,服務員開始上我們這桌的菜了,蒸水蛋嫩得像布丁,松仁玉米香香甜甜。二娘起身,說了句“我去去就來”,便離開桌子,步伐輕盈而穩當地穿過一排排空桌,走向飯店前台的收銀處。我邊吃蒸蛋邊透過玻璃隔斷偷偷看她。只見二娘和收銀台里的姑娘低聲說了幾句話,然後從她隨身那個小皮包里取出一個長款錢夾,抽出幾張粉紅色的鈔票遞過去,那收銀員接過錢,在電腦上敲了幾個鍵,又用機器“咔嚓”打出一張長長的發票,雙手遞回給二娘。二娘收了發票,對那姑娘微微頷首,便轉身回來了。我當時心里還直犯嘀咕:這菜還沒上齊呢,怎麼二娘就去結賬了?

  我們這邊菜剛上齊,熱騰騰的香氣剛飄散開,那邊姑姑大概是聽服務員說了信兒,或者自己尋摸了一圈沒見著我們,便急匆匆地找了過來。她高跟鞋“篤篤篤”的聲音比剛才更急促,人還沒到跟前,那股濃郁的香水味就已經率先漫了過來。走近時,姑姑的臉上帶著一種努力維持卻有些變形的笑,額角和鼻翼兩側滲著細密的汗珠,把臉上的粉底都衝出了輕微的紋路。她的腳步在我們桌旁停住,雙手有些無措地在身前交握著,手指無意識地轉動著右手中指上那枚亮閃閃的鑽戒。她眼神先是在我身上停了一下,又迅速移開,最後掃過一圈,聲音里帶著一種刻意堆砌的、夸張的歉意:“哎呀,嫂子們,這是干什麼呀!不就是小孩子們讓個座的事嘛,怎麼連飯都不回去吃了?走走走,現在都有位置了,過去一起熱熱鬧鬧的多好。”她一邊說,一邊還伸出手,做出一個邀請的姿勢。

  大娘靠坐在椅背上,連眼皮都沒怎麼抬,只是一手撐著額頭,一手用筷子有一下沒一下地戳著面前盤子里的魚肉,嘴里不咸不淡地哼了一聲,拖長了語調說道:“不是不讓吃飯嗎?我們可不敢回去,萬一一會又讓誰起來呢。沒事兒,我們自己管自己的飯。”那話語里的尖刺,明明白白,扎得姑姑臉上的笑容頓時一僵。

  姑姑的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像開了染坊,可她還是強撐著笑,繼續放軟聲音開口:“這兒吃算什麼事呀……那邊菜都上齊了,好多硬菜呢,孩子們都在那邊等著呢。嫂子們要是不高興,我一會兒讓那孩子給你們小石道個歉,或者……”她試探著看向眾人,希望能得到一個回應,但沒人搭腔。二娘低著頭,用濕巾仔細地給我擦著手指上沾的醬汁,連頭都沒抬;大娘端起杯子,望著窗外街景,仿佛窗外那幾棵掉光了葉子的梧桐樹特別好看;三娘則掏出手機,大拇指在屏幕上劃拉著,也不知道在看什麼;媽媽用筷子給我夾了一塊鱸魚肚子上的肉,低聲說“多吃點”,仿佛姑姑就是一團空氣。

  姑姑尷尬地站了足有十幾秒,臉上的笑意一點點褪去,換上了焦急和難堪。她的目光在圍坐的四人身上逡巡,最後,很自然地,就落在了二娘身上——她心里清楚,這四個人里,大娘脾氣最硬,三娘和我媽則是比較跟風,唯有二娘,遇事最講道理,性子也最是沉穩,往日里在妯娌間調節關系時,也多是二娘先松口。她於是轉向二娘,往前湊了半步,聲音又軟了幾分,甚至帶了些討好的意味:“二嫂,你看這……要不這樣吧,我去把你們這桌的飯錢給結了,算小妹給嫂子們賠個不是,也讓孩子好好吃頓飯,行不行?”說著,她已經揚起一只手,准備招呼遠處的服務員過來。

  就在這時,二娘停下了為我擦手的動作。她緩緩地將濕巾放在桌上,然後伸出那好看的、指節修長的手,用食指和中指的指尖,輕輕壓住桌角那張剛才去前台結賬拿回來的發票,將它緩緩地、平穩地往前推了一小段距離。那小紙片在光滑的桌布上滑過,發出極其細微的摩擦聲,最終正好停在姑姑的眼皮底下,位置不偏不倚,像是預設好的一個回答。二娘的語氣依舊是她那一貫的平和,嗓音清澈,語速適中,但每一個字都像是用最精細的刀切出來的,帶著一股不容置喙的斬截:“結了。”這一刻我明白了二娘為什麼急著去結賬了。

  說完這兩個字,她若無其事地又拿起我面前的筷子,從桌上的盤子中夾了一個剛端上來的、外皮炸得焦脆、掛滿橙紅色酸甜醬汁的糖醋丸子,輕輕放在我的碗里。那丸子在米飯上滾了半圈,蹭上了一些米粒。然後二娘抬起頭,那雙好看的、黑白分明的眼睛平靜地直視著姑姑,嘴角慢慢彎起一個弧度,那是一個標准的微笑,卻偏偏沒有半分笑意抵達眼底。她用那種聽不出喜怒的、客客氣氣的語調補充道:“小妹,你那邊親戚多,還要招呼客人,快回去忙你的吧。我們這邊自己會照顧自己,真的不用麻煩了。”

  二娘這話像是一盆溫度剛好的清水,不冰不燙,卻把姑姑所有想說和能說的話都干干淨淨地澆了回去。而且二娘這話說的挺重的,“我們這邊”和“你們那邊”明顯是劃了界限。

  姑姑的嘴唇翕動了幾下,終是一個字也沒能再說出口,臉上那最後殘留的一點兒客套的笑容也徹底掛不住了。她垂下眼,盯著桌角那張發票看了兩秒,然後像是被燙到一般迅速移開目光,倉促地點了下頭,喉嚨里含糊地應了一聲,便轉過身,踩著那雙高跟鞋,頭也不回地走了。那“篤篤篤”的腳步聲,終於漸漸消失在了走廊的拐角。

  那頓飯,我們五個人就在那片被陽光曬得暖融融的窗邊,安安靜靜地吃完了。菜的味道我其實早就不記得了,只記得蒸蛋很滑,丸子很甜,二娘坐在我身邊,時不時用她那塊帶著淡香的手帕給我擦去嘴角的醬汁,還把我夠不到的菜轉到我面前。陽光把她的側面鍍上了一層毛茸茸的金邊,連臉上的絨毛都看得分明,好看得好像一幅畫。

  就是大概這樣一件事。在那之後,我的記憶里,我們整個大家庭幾乎就沒怎麼再主動聯系過姑姑他們家。只有偶爾逢年過節,姑姑會提著幾盒禮品來串個門,坐上一小會兒。但大家彼此間都客客氣氣的,那種淡漠和疏離是藏不住的,就像一根繃緊的弦,誰也不敢再隨意撥動。大人們聚在一起聊天,再也不會主動提起他們家的事,偶爾不小心說到,也都會立刻轉移話題;而我們這些小孩,也都被各自父母明里暗里教育過,沒事別去麻煩姑姑,別去姑姑家。

  不過,時光流轉,我漸漸從少年長成了青年,個子抽條似的往上躥,也開始能聽懂大人們那些壓低嗓音、背著小孩的隱秘談話。我偷聽到了一些關於姑姑和姑父的、讓人心里發冷的傳聞。據說,當年那件事過後,姑父的生意非但沒受影響,反而像磕了藥一樣越做越大,換了好車好房,在外頭也越來越風光。但同時,我從大人們偶爾泄露的只言片語里,拼湊出了一個黑暗的內幕:姑父對姑姑其實非常不好。最開始姑父的生意之所以能迅速做大,據說是由於姑父常常強迫或者半強迫地讓姑姑去陪他那些重要客戶應酬。而且不僅僅是喝酒吃飯那麼簡單,姑父甚至經常主動叫上幾個其他公司的老板,和姑姑一起出去“玩”,搞那些淫亂不堪的群P勾當,以此來巴結權貴、交換商業利益。而更讓人心里發寒的是,後來聽人說,姑姑起初或許是被逼的,但到後來,她似乎也不再抗拒,甚至沉溺其中,反而挺喜歡那種刺激的、紙醉金迷又關系錯亂的淫逸生活……這些風言風語像下水道里的汙水一樣,在親戚間最隱秘的渠道里悄然流淌,每一次有人竊竊私語地提起,聲音都壓得極低,伴隨著鄙夷的嘖嘖聲和一兩聲意義不明的嘆息。

  我不知道那些傳聞到底幾分真幾分假,或許有夸張的成分,但無風不起浪。而每次想到姑姑那張保養得意、掛著高傲神情的臉,再聯想到那些汙濁的描述,我的心里就翻涌起一陣陣強烈的、幾乎要嘔吐的厭惡,同時,又夾雜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復雜滋味——既有兒時被輕賤的舊恨,也有對她自甘墮落的鄙夷,還有一絲對命運無常的冷漠。大概也是因為這些破事,我對姑父一家更是避之唯恐不及,這些年來,也從不主動打聽他們任何消息。

  好了,思緒從那些泛黃的舊事中拔出來,回到眼前,此時此刻的客廳。頭頂那盞吊燈依舊散發著暖黃的、有些昏暗的光,茶香還在空氣里若有若無地飄蕩,但氣氛早已不是先前那種帶著神秘期待的平靜了,而是變成了一鍋快要燒開的熱油,隨時都可能炸開。

  大娘的怒火非但沒有因為大伯的坦白和保證而消散,反而像是被風箱鼓過一樣,“呼”地一下燒得更旺了。剛才二娘讓她坐下,她人雖然是坐下了,可那屁股底下像有釘子,怎麼都不自在。聽完大伯的話,她再也憋不住了,雙手猛地往自己粗壯的腰上一叉——她本就是個豐腴富態的身材,這個動作一做,整個上半身的肉都跟著明顯地顫了幾顫,尤其是胸前那對尺寸傲人的乳房,在那一叉腰、一挺身的動作慣性下,大幅度地晃蕩了幾下,就像兩只被驚擾了的肥白鴿子,撲棱著翅膀要飛出來似的。她的嗓門也亮開了:“當初的事,你們一個個都忘了是吧?!”她說話時,下巴上的肉也跟著抖動,目光像刀子一樣剜過大伯二伯,“人家當年都看不起咱們家孩子,不讓上桌吃飯,把咱們的臉面往地上踩!現在倒好,人家給個笑臉,咱們就上趕著湊過去?”

  客廳里頓時靜得落針可聞。大伯二伯幾個男人面面相覷,臉上都訕訕的。二伯走上前一步,緩聲安撫道:“大嫂,消消氣,消消氣。這次的情況,真不是你想象的那樣。確實是小妹主動聯系我們的,她在電話里,跟我,跟老大,都哭了,說自己以前年輕不懂事,做了很多錯事,這些年心里一直不好過。她就想趁著這次機會,回來跟大伙緩和一下關系。畢竟不管怎麼說,打斷骨頭還連著筋,都是一家人嘛,總這麼僵著也不是個事兒。”二伯的聲音不高也不急,帶著一股讓人願意聽下去的寬厚。

  可大娘根本不買他的賬,她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聲,唾沫星子都快噴出來:“一家人?一家人當初不讓我們小石上桌吃飯?!她跟她男人才是一家人呢!你甭跟我提什麼骨肉親情,傷人的時候怎麼不想著是一家人?等會……”大娘正罵得順溜,忽然腦子一個激靈,像被什麼東西卡住了一樣猛地一愣。她的眼珠極快地轉了轉,仿佛把二伯剛才的話又倒回去重新品了一遍,隨即,她臉上的怒意之中猛然摻進了一絲被愚弄的警覺。她霍地轉過身,那肥壯的身子帶的沙發都“嘎”一聲,她直直地盯住二伯,眼睛眯縫起來,像一頭發現陷阱的母豹:“你——剛才說什麼?你也知道來的是小妹是吧?!你早就知道?!”接著,她的炮口瞬間調轉,粗短的手指頭先後點向三伯和我爸,“還有你們倆!是不是也早就知道?!嗯?!”

  三伯和我爸被這突如其來的點名嚇得一哆嗦,我爸剛喝進嘴的一口茶也差點噴出來。兩人都露出了極其尷尬的、討好又心虛的笑容,嘿嘿地干笑兩聲,三伯還撓了撓後腦勺,我爸則低下頭假裝研究茶杯里的茶葉梗,誰也沒敢正面回答,那躲躲閃閃的眼神,等於就是承認了。

  大娘這下子火氣更盛,簡直可以用“暴跳如雷”來形容。她雙手在腰上叉得更緊了,十根指頭都陷進了腰間的軟肉里,因為這個用力過猛的動作,她整個上半身都在微微發抖,胸前那兩團肉更是隨著她粗重的喘息劇烈地起伏顫抖,晃得人眼暈。她咬牙切齒地,一個字一個字從齒縫里往外蹦:“好啊——好啊——!你們可真是一家人啊!合著就合起伙來瞞著我們這幾個嫁進來的外姓是吧!行,你們真行!”她的眼眶都有些發紅,顯然是氣狠了,不單是因為姑姑要來,更因為這種被自家人集體隱瞞的背叛感。

  就在氣氛緊張到極點,仿佛下一秒就要徹底崩斷的時候,一直安安靜靜坐在沙發角落,從頭到尾沒插過嘴的二娘,忽然輕輕地站了起來。她的身姿依舊是那麼纖秀挺拔,動作不疾不徐,好像這滿屋子的劍拔弩張都與她無關。她款步走到大娘身邊,離得非常近,然後極其自然地伸出一只手,挽住了大娘的胳膊——不是那種虛虛地搭著,而是很親密、很用力地挽進去,把大娘的整條胳膊都抱在了自己懷里。她另一只手撫上大娘的後背,隔著衣服,從肩胛骨開始,順著脊柱的线條,一下一下地往下順著氣,那動作溫柔而有節奏,像在安撫一只暴躁的大貓。她邊順氣,邊把嘴唇貼近大娘的耳畔,用只有她們兩人能聽清的音量,軟軟地、帶著一絲歉疚地開口道:“姐姐,別生氣了……氣壞了身子,心疼的還不是我們這些姐妹?”

  大娘被她這一貼一順,滿身的刺不覺就軟了三分,但嘴里還是哼哧哼哧地喘著粗氣,不肯輕易就范。二娘見狀,索性半推半哄地把大娘重新按回到沙發上坐下,自己也順勢挨著她坐定,一只手仍搭在大娘的手背上,輕輕地揉著。然後,二娘微微低下頭,目光落在兩人交疊的手上,用一種略帶猶豫和愧意的聲音輕輕說道:“其實……姐姐,有件事我得跟你坦白。小妹……小妹她也找我了,這件事,我也知道……”

  這輕輕的一句話,效果不啻於驚雷。大娘那剛落到沙發上的屁股,像是被高壓電打了一樣,“騰”地又彈了起來,比前兩次彈得都快、都猛。她那雄偉的胸部因為這個劇烈的起立動作,瘋狂地亂晃了好幾秒才漸漸平復。她瞪圓了眼睛,先是死死地、不敢相信地盯著二娘,嘴唇哆嗦著,似乎想罵卻又不知道該罵什麼,然後她猛地轉過身子,手臂一伸,手指顫抖著依次指向了三娘和我媽,那眼神凶神惡煞,仿佛在說“你們兩個也別想跑”:“你們!你們是不是也都知道?!全部都知道,就把我一個人當猴耍?!”

  三娘和我媽被她這嚇人的陣勢唬得臉色都白了,兩人幾乎同時從沙發上彈站起來,滿臉驚恐地拼命搖頭。三娘雙手亂擺:“不知道不知道!天地良心,我要知道瞞你,讓我喝涼水都塞牙!”我媽也難得地急急開口:“大姐,我真不知道,二哥他們一個字都沒提過啊!”那模樣,要多無辜有多無辜。

  大娘狐疑地看著她們,又看看我,喘了兩口氣,似乎決定來個徹底的摸底排查。她就像個鐵面無私的大法官,粗短的手指成了審判的法槌,先指向縮在角落小板凳上的我:“你,小石!你算半個當事人,你總不能也說知道吧?!”

  我心頭一凜,趕緊把腦袋搖得像個撥浪鼓,一臉誠懇到幾乎要賭咒發誓的表情:“大娘,您明鑒啊!我怎麼可能知道!我可是當年被打發到過道里吃冷飯的受害人,我要是早知道她要來,我肯定第一個跳出來反對啊!”我這話半是真心半是夸張,但確實是實情。大娘盯著我看了兩秒,似乎在判斷我真假,然後鼻子里噴出股氣,暫時放過了我。

  接著,她又把炮口轉向其他人,依次詢問,把客廳里剩下的所有人都問了一遍,每個人都被她那氣勢壓得大氣不敢出,回答的聲音都顫顫巍巍的。最後,得到的答案完全一致:除了大伯等幾個兄弟以及二娘,其余所有人都被蒙在鼓里,毫不知情。

  案情至此徹底明朗。所以最終的結果就是:姑姑為了緩和關系,在背後的確下了一番“苦心”。她先是小心翼翼地分別給大伯、二伯、三伯和我爸——也就是她所有的親哥哥——打了電話,在電話里又是回憶小時候,又是檢討自己這些年被豬油蒙了心,千般不是萬般悔恨,姿態放得極低。她覺得光有兄弟們的支持還不夠,因為家里這些妯娌們可不是好說話的,尤其是當年得罪得最狠的大娘,所以她沒敢直接撞槍口,而是采取了一個更聰明的迂回策略:她找到了二娘。在她看來,二娘在這群媳婦里,既不像大娘那般沾火就著的脾性,又不像三娘那樣只管跟風,更比我媽這個悶葫蘆要有分量;二娘溫婉講理,且在家里說話頗有分量,如果能爭取到二娘的支持,就等於握住了一把關鍵的鑰匙。所以她聯系了二娘,在電話里哭訴了自己這些年的不如意,反復說當年太年輕太刻薄,求二嫂念在是一家人的份上,幫她一次。二娘呢,她雖外表溫軟,心里卻有一杆極穩的秤,她斟酌再三,覺得到底是血親,小妹既然肯低頭,何妨給個台階?於是她不僅默認了這件事,還幫著一同瞞下了大娘,打算等姑姑人到了,看表現再論。誰能想到,大娘心思這般玲瓏,從蛛絲馬跡中就把全盤計劃都給掀了出來。

  二娘見大娘雖然還是氣鼓鼓地坐著,腮幫子也一鼓一鼓的,但那股要掀房頂的爆炸氣息已經消退了大半,她知道大娘的“氣頭”過去了,現在是給台階的關鍵時刻。於是她趕緊又貼上去,兩只手都挽住大娘的胳膊,半個身子都靠在大娘肩膀上,像一個做錯事的小妹般,用那種又軟又糯、帶著三分撒嬌七分誠懇的語調繼續解釋:“姐姐,我知道我們不該瞞著你,是我們做得不對,你先別氣,聽我說完。可小妹她,她哪敢直接聯系你啊——你想想,大姐你往那兒一站,不怒自威,她心里本來就有愧,看見你腿都要軟三分,還怎麼開得了口?”二娘這話說得極有技巧,既捧了大娘,又消解了對方的憤怒。大娘雖沒說話,但眼角繃緊的线條明顯松了一點點。

  二娘趁熱打鐵,語氣轉為真摯和體己:“其實這些年,姐姐你也應該多多少少都聽說了,小妹在那邊過得並不好。男人對她不好,外面風言風語又傳得那麼難聽,她心里有多苦,只有她自己知道。她那天聯系我的時候,電話里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說特別想家,特別想哥哥嫂嫂們……聽得我心里也酸酸的。咱們就看在‘一家人’這三個字的份上,先讓她來這一回,好不好?是真心悔過,還是虛情假意,咱們這麼多雙眼睛,一看便知。要是她來了,還跟以前一樣眼睛長在腦門上,還敢看不起咱們家人,再干出什麼出格的事兒——姐姐,那不用你說,我第一個不答應。到時候,咱們姐兒幾個都聽你的號令,你說斷了這門親,咱們立馬就斷得干干淨淨,以後全當沒這個人,絕不二話。成嗎?”

  二娘這一番話,動之以情,曉之以理,既給了大娘充分的台階和最高的裁決權,又暗暗把責任分擔到了“咱們姐兒幾個”身上。什麼是說話的藝術?這就是。

  大娘沉默了。她沒有立刻回答,而是靜靜地靠在沙發背上,眼睛盯著天花板上的吊燈,胸口慢慢地一起一伏。客廳里一時間安靜極了,只剩下牆角那座老式的機械座鍾在不知疲倦地“滴答、滴答”搖擺著,一下一下,敲在每個人的心上。窗外的風似乎也停了,夜沉得像一塊化不開的墨。我坐在角落,背靠著的那面牆傳來一絲絲涼意,但我卻渾然不覺,只是緊張地看著大娘的一舉一動,感覺自己的心跳都在跟著那鍾擺走。

  隔了許久,久到二伯手里的煙都快被他轉出煙絲了,大娘終於動了。她先是長長地、重重地嘆出了一口氣,那氣嘆得又深又長,仿佛把胸臆間最後那一點殘余的火星子都給吹了出去。她的肩膀垮了下來,那一直緊繃著的、像斗士般的姿態徹底松弛了。她低下頭,用厚實的手掌搓了搓自己的臉,然後抬起眼,看著緊緊摟著她胳膊、一臉期待和歉疚的二娘,又掃了一眼旁邊大氣不敢出的三娘和我媽,最後,望向對面沙發上一群眼巴巴等著“判決”的男人們。

  她清了清嗓子,開口了,聲音比之前沙啞了不少,卻帶著一種塵埃落定的分量:“行吧。既然你都這麼說了,你們兄弟幾個也都當了真,我就再信這最後一次。讓小妹來吧。”不過,話鋒陡然一轉,她的眼神又恢復了那種不容侵犯的威嚴,她伸出一根粗壯的食指,在空氣中用力點了點,“但是!我丑話說在前頭!我不管她現在多有錢,男人多厲害,只要她今天踏進這個家門,還敢像以前那樣狗眼看人低,還敢看不起咱們家的任何一個人,把當年那套陰一套陽一套的拿出來——我,就把她當場轟出去!絕不留面子!天王老子來勸,我也不給臉!”

  她這話像一把重錘,槌音落下,塵埃落定。大伯他們幾個男人一聽,知道暴風雨終於過去了,一個個如蒙大赦,繃緊的神經瞬間松了下來,紛紛小雞啄米似地點頭出聲附和:“是是是,應該的,絕對應該的!”“大嫂你放心,她要敢那樣,不用你轟,我親自開車再把她送回去!”“對,全聽大嫂的,就這麼定了!”客廳里那凝滯了許久的空氣終於重新流動起來,大家開始低聲交談,或去倒水,或去拿水果,剛才的緊張被一種新的、混雜著微妙期待和竊竊議論的氣氛所取代。

  我仍然坐在角落上沒有動,准確的說是我們幾個小輩都縮在角落“瑟瑟發抖”,大人的事小孩子可不摻和。

  我默默地看著眼前發生的一切,心里卻像被打翻了的五味瓶,酸、甜、苦、辣、咸混在一起,說不出是什麼滋味。對於姑姑很快就要出現這件事,我談不上任何欣喜或期待,更多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復雜和一絲絲隱隱的抵觸。我忍不住想,當年那個穿著棗紅裙子、高高在上的女人,如今會以怎樣一副面孔重新出現?她的道歉,究竟有幾分是發自真心,又有幾分是因為走投無路了才想起“娘家”這兩個字?而那根扎在我童年記憶里的刺,真的能憑借幾句話就被輕易拔掉嗎?我不知道。我只覺得,窗外那墨黑的夜色,不知何時又起了風,院子里的老槐樹被吹得枝丫亂晃,在玻璃窗上投下扭曲的、不斷變幻的影子,仿佛預示著,今晚這個看似尋常的家庭聚會,絕不會太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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