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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飽飫宴,前塵現(上)

與我共沉淪 付小糖 5418 2026-01-03 13:39

  韓府設筵宴的東花廳不算大。

  三面通透,竹簾高高的卷起,可以瞧見窗外的花樹婆娑,廳內正中央擺著一張棗漆長案,因還未開席,案上只擺著銀盤玉盞,和雨後春筍一樣密叢叢的白瓷酒壺。

  韓家親眷自在隨意的散在周圍,或閒聊笑聞、或聚在一起向窗外投壺、也有兩兩對坐下雙陸。

  有耳尖者聞聽門口處響動,向外看去,才看到韓娘子板著臉大馬金刀地回來,身邊站著容氏和一兩小仆,再往側處看,檐下半方光中站著一個仙姝玉貌的明秀少女和紅衣軒昂滿臉郁容的青年,兩人一邊拉拉扯扯,一邊又誰也不理誰,正是這次的家宴的中心人物——韓大郎和韓家新郎姑殷弱水。

  不過,看來看去似乎……還少了一個人?

  有與韓疏關系好的韓家親眷笑問,“怎麼不見二郎?……難不成被大郎氣的不肯來了?”

  韓破看著身旁弱水秀眉微蹙,粉玉臉上透著一絲不耐煩,手也背到身後不讓他牽,他冷笑一聲,明明他才是她夫郎,現在倒像是那棒打鴛鴦的棒槌。

  當然,這夫郎之位是他算計而來之事也被他拋之腦後。

  只此時聽見親長問話,益發不快,不由倏地一笑,鳳眼涼涼地從弱水掃向容氏,意有所指回道:“哼,姨爹怎知我發現了二郎竟想要……”

  話還未說完,就聽“啪——”的一聲,他唇上先是輕飄飄一疼,接著綿軟柔腴的手死死扣在他正在開合的嘴唇上,將後面的話全都堵在他嘴里。

  方才一直躲避他的弱水此刻撲了過來,撞得他後退兩步,他手臂不自覺的穩穩托著她腰,讓她大半個身子都攀掛在他身上,他低頭垂目看去,少女兩汪清湛瀲灩的眼眸被快速顫動的眼睫刷起一片水光,正羞惱而驚惶的控訴看著他。

  整個花廳里一切聲音都在此安靜了下來。

  只有那位韓家親眷顫抖著出聲:“侄兒娘子這是為何?”

  弱水聞聲扭頭面向眾人,囁嚅道:“蚊子,我看韓破嘴上有個蚊子……”

  在場眾人回過神來,一時間臉色紛呈各異,那些揶揄的目光讓她更訕訕發窘。

  接著傳來一聲“噗嗤”笑聲,打破滿室寂靜,“是麼?大郎?”

  弱水眉心一跳,手上摁的愈發緊實。

  韓破不言,只被弱水捂在手下的豐厚嘴唇氣的不住顫抖。

  他沉沉目光都快把她側臉盯出一個洞……弱水才心虛地回過頭來,她的新夫鳳眼狹長,藏匿著明滅暗火——今日的第二巴掌了!

  你為了韓疏而打我?

  她沒有要打他,只是手失誤的重了一點點,難道要她看著他把事情推向不可挽回的局面嘛?!

  弱水眼神從心虛變得無辜。

  他嗤鼻一哼,頭一偏,就要躲開她的控制。

  弱水攀著韓破的臂膀,連忙試探地軟聲哄道,“咱們倆再如何置氣,你也是我夫郎,何必去扯上一個外人……我把手松開,你應一聲,不許在提他了?”

  她手剛剛松開,就被韓破抓著手腕,張嘴在對著手心恨恨咬了一口。

  青年少夫才斂起一分定定凝視她的陰郁,氣極而笑,“我本想說的是他不顧身體不適也要過來慶賀兄長我嫁了一個滿意妻主,實乃大善人……弱弱,你當我是蠢豬麼?”

  說罷,撇開她的手,看著打趣之人惡聲惡氣揚聲,“沒錯,是有飛蚊。”

  弱水咬著唇看著他徑自走去宴桌的紅色背影,撓撓頭有些傻眼,心中默默嘀咕:這話聽起來……

  還是很陰陽怪氣啊!

  對眾人而言,這一個小插曲過後,氣氛更熱絡起來。

  那廂始作俑者韓家姨母的夫郎沒心沒肺地信了:“還是侄兒娘子細心,小破有福了。說起來,夏日飛蚊是有點多,剛剛我也被咬了個包……”他又轉向容氏說:“姐夫,不若在添一個驅蚊熏爐?”

  一直在韓娘子身邊看熱鬧的容氏此時被喚到,才站出來殷切笑著回應:“哎,是我疏忽了,這就讓仆人去加。”

  說話間,他已經扶著韓娘子入席在主位坐下,看向花廳中韓家眾位親眷,笑道:“這般炎夏,二郎卻偶感風寒,主家心疼二郎也擔憂二郎參宴恐將病氣染給你們,便讓他待在漱雪居喝了藥再過來……”

  而目光不經意地拂過弱水粉艷微腫的唇,和獨自坐在席間的韓破,聲音越發柔曼:“且今日是大郎的歸寧宴,大郎和子婦才是此宴正主,疏兒不在也是無妨。”

  最後笑著定音:“既人已都到齊,我們這就入席罷。”

  眾人了然,便揭過此事,笑嘻嘻地簇擁著還站在廳中的弱水上了座。

  韓家因出身閭巷草野,韓娘子白手起家才做到今日,而在座的不是韓娘子的後宅侍夫就是至親至濃的三親四眷,是故沒豪族那些排場規矩,大家圍坐在一張長桌之上,弱水坐在韓娘子的主位右側,左邊冷眉冷眼的韓破緊挨她而坐。

  一開宴,大家就接二連三來與新婚婦夫飲酒。

  弱水喝不得酒只能以茶代酒,看著斟滿的酒杯連連擺手,大家也就笑呵呵的放過她。

  本一切順利,直到輪到了剛剛出聲笑詢之人——韓家小舅韓蕖兒,他在韓家排行老麼,比侄子韓破大不過一輪,也算在長姊韓娘子和二姐韓姨母的寵愛下長大,從小生得一副活潑熱絡性子。

  見弱水只端著茶杯咕嘟咕嘟喝茶,韓小舅不依道,“喝茶怎麼行呢,這樣好日子定要喝酒才行!”

  弱水輕輕嗆了兩聲,才懵懵看向韓小舅,身著淺緹色衣袍的青年提著白玉酒執壺,一手叉腰攔在她身前,面上笑嘻嘻,卻是一副她不喝就不許走的無賴樣子。

  弱水蹙了蹙眉,轉頭遲疑望向身邊的韓破,只見他上前一步將她擠開,面上雖一直掛著高爽笑意,將自己杯中斟滿酒,一飲而盡,卻瞧也不瞧她,周身散發著淡淡冷氣。

  看樣子還在生氣。

  弱水也撅起嘴,不就是剛剛誤會了他麼,早晨她打他一巴掌比方才疼多了,也沒見他那麼大脾氣,現在倒來不理不睬,果然是個小心眼的。

  而韓家小舅拍著手笑道:“大郎喝了,侄兒娘子你呢?”

  弱水看了看兩人,不禁也惱起來,嘀咕一聲,“喝就喝,還怕了不成?”只要在落日之前,醒來回家就好。

  酒杯剛湊到唇邊,剛舔了一口,就被韓破劈手奪過去,“現在喝什麼喝,要喝也是晚上喝,我還沒與你算那欠我的合卺酒……”

  弱水連日心思都不在新婚上,早忘還有這事,不禁一愣,抬睫看向他。

  韓家小舅受先姐夫照顧恩惠頗多,他早眼尖看出兩人在鬧脾氣,心中想著他侄兒此人性子要強倔強,而世間女子大都喜歡溫聲軟語柔情似水一般的男子,他做為小舅,不若送他一程,將他灌醉好讓他能撒嬌賣痴得妻主憐愛些許。

  見此情景,他眼睛一轉,故作妥協的說:“好罷,看在侄兒娘子實在飲不得酒的份上,我便放寬些,小破你酒量好,若你來代你妻主喝下三盞,日後定能琴瑟和鳴,歡好永固。”

  弱水一聽,原來是喊韓破代喝,臉也不苦了,明燦烏潤的眼眸一眨一眨,聲音嬌滴滴的比酒還醉人,“小舅讓你喝呢。”

  韓破縱然心中氣郁,側頭見弱水灼灼華顏,聲調嬌脆,忍不住心中一軟,又雖不知道小舅在賣什麼關子,但以十幾年的相處,相信小舅不會害他,沉默一瞬,便將弱水盞中斟滿的酒水一飲而盡。

  其他姨舅姊弟看到也紛紛要求韓破重新將弱水該喝的酒補上。

  一時間,整個宴會都來鬧韓破,韓家小舅看著韓破被數不盡的酒杯圍著,心中暗笑。

  三旬過後,韓破已經連路都走不穩了。

  但這還沒完,容氏又在小池上的荷榭布置了歌舞戲,請了城中有名舞樂坊的優伶舞伎來消遣,勢必要在太陽落山弱水和韓破離開前,把今日新婦夫歸寧的娛樂活動安排的滿滿的。

  夏日午後陽光同酒一般,波光粼粼,暖醺醺的還帶著草木青熟的氣息。

  韓破剛一坐下就撐著額頭昏昏欲睡。

  弱水戳了戳他臂膀,好心問,“你要不要同妙娘、雲郎一樣去房中睡會兒?”妙娘是韓破大舅家的小娘子,喚作杜妙,雲郎則是韓姨母的大兒,韓雲。

  一個三歲,一個五歲,俱生的雪淨可愛。

  兄妹倆在席間一見到她,就擠進她和韓破位置的空隙,一人抱著她的腰,一人爬上她的腿,奶聲奶氣地纏著她姊姊嫂嫂的叫,不過用過飯後,兩只小團子就被乳爹們抱去臥房小憩,讓她清淨不少。

  韓破一把握住她的手指,捏了捏,才皺著眉回,“我又不是乳臭未干的小子,這點酒算不得什麼,我才不去。”

  說著他支起頸子,靠在憑幾上換了個姿勢,臉上暈著一層醉紅色,像是山躑躅抹開的汁液,倒比平日還多了一絲冶艷凌厲。

  只是眼睛依然半闔著,手也繞著弱水的衣袖不肯放。

  弱水瞅了他兩眼,便隨他去了,總歸是他娘家,行動自由比她來的熟悉,於是摸上案上攢盒里的蓮子,一顆一顆剝起來。

  話說間,對岸台榭上已經開始奏樂,簫管悠揚,笙笛並發間,穿著彩衣舞伎登上台。

  韓家請的伶人並不僅僅表演散樂百戲,他們拿手的是將幻術與歌舞戲結合,使得演出的歌舞劇情如幻似真,讓人沉浸其中久久不能忘懷,在中南道幾州很是受女郎小公子們的追捧。

  隨著清脆鍾聲響起,蕭音淒迷蕭瑟。

  台上不知從哪里生出一股冷霧,匍匐如藤蔓一樣四散漫開來,園子里氣氛一寂,連鳥鳴都消失了。

  弱水眼睛一亮,隨即專注的看去。

  冷霧中走出一個頭戴錦翎兜鍪身穿鎧甲的威武女將,手持寶劍,咿呀唱到:月冷雕闌,風搖宮幔,擎鳳槍寒光衝霄漢,二十年鞍馬丹心瀝膽,豈容妖星惑紫宮!

  她一邊唱著一邊挽著劍花,闊步舞了半圈,寶劍一揮直指舞台對面——

  陛下!老臣今日要做那剖心比干!

  花屏拉開,雪亮劍尖指向的是一個面容妖艷似鬼的郎君,他長發披散,衣衫凌亂,正依偎在一個形容消瘦身著黑色袞服的女子身邊。

  郎君妖嫵奸猾面容一掩,躲去女子身後,顫聲叫到:

  聖尊,這逆臣要弑君!

  ……

  弱水咯吱咯吱咬著蓮子,用胳膊肘捅了捅韓破,“這演的是……何物事?”

  韓破迷倦地掀了掀眼皮,還未說話,一個讓弱水熟悉的活潑聲音在她另一側響起,是坐在她們旁邊的韓家小舅,“這出歌舞戲名叫《聖尊劍斬前朝妖》,由長公君殿下親自為聖尊制曲填詞。”

  台上此時已經演到女將在黑衣女子阻攔下,依然一劍刺死妖艷男郎,黑衣女子怒不可遏,要將跪在她身前請罪的女將一劍劈死。

  弱水迷糊了,在女將和黑衣女子身上來來回回看,“是夜闖禁宮的是聖尊還是痛失寵侍的是聖尊?”

  韓家小舅鄙視地瞅了一眼她,湊過來有一搭沒一搭的講解起來。

  弱水這才捋清前因後果,原來這是一出贊美當今聖尊的頌聖戲,重點自然是‘當今’。

  當今聖尊在前朝為臣時,發現前帝身邊有妖寵禍亂後宮,秉持著以死殉道之精神,碧血丹心鐵骨錚錚地衝進紫名宮,斬殺前帝身邊的妖寵,挽救了陳周朝的國運。

  只是前朝帝王在妖寵摧折下,聖體每況愈下,膝下又無公主可繼承皇位,即將晏駕之際,想到這位忠臣重臣,便禪位給她,望她繼續為陳周朝子民盡瘁事國。

  隨著韓家小舅繪聲繪色地講著,台上也演到聖尊登基:

  天光雲影,紫霞漫卷。

  女將在鮮花紛揚百鳥環繞中,腰橫寶劍,手捧著一方印璽登上至高無上的寶座。

  是一個毫不意外的大結局。

  弱水無聊的打了一個哈欠,心中卻有些懷疑,為何聖尊在前朝作為臣子卻能說闖宮就闖宮,皇帝的鳳羽軍哪里去了?

  二來就算那個前朝帝王沒有孩子,可是那麼大一個宗室,不可能過繼不到一個女郎,怎麼偏偏禪位給一個大臣?

  她心中想著,就不由問出了聲。

  這在熱衷於八卦的韓家小舅面前根本不是問題,他嘖了一聲,“前帝孤家寡人,性情詭譎多變,大抵是死前良心大發,又聽仙師進言若不將皇位禪位給當今聖尊,只怕陳周朝將受百年內亂,民不聊生……不過這也都是道聽途說,其中真正緣由我們平頭百姓哪里能知道的,不過有一點可以確定,此事最傷心的是長公君殿下。”

  弱水聽他又提“殿下”兩個字,心中突突跳了一下,一時想起昨日來殺她和阿玳的不就是所謂“殿下”的人。

  不知和這個什麼長公君殿下有沒有關系……

  她撥弄著剝在盤中的蓮子,低聲問,“為何傷心?”

  韓家小舅愣了一下,“什麼?長公君殿下麼?”

  韓破一直聽著弱水和小舅嘰嘰咕咕的閒談,此時緩了精神,揉了揉酸脹的手臂,淡淡插嘴,“自然是因為長公君殿下在前朝時是皇夫,與前帝妻夫一體,只用拜天地祖宗和帝主。”

  “啊?”弱水呆呆,不知還有這樣一層關系。

  韓破睨她一眼,繼續理直氣壯的發表高見,“而現在他母親為聖尊,便是再愛重他,給他超出一般公君的待遇,封仙陽為他食邑,但和從前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皇夫相比,又算不得什麼了。”

  “哎呀哎呀,你能不能別那麼勢利。”韓家小舅前傾身子,越過弱水不滿的瞅了韓破一眼,“好了,你別在說話了!”

  原本他將韓破灌醉是想他露出些小男郎可憐可愛的情態,沒想到他不光依然硬邦邦的,竟還說出這樣沒情趣的話……

  他轉頭跟弱水找補:“一個男郎這麼精於算計做什麼……不過小破這人雖沒情趣,但性子與長姊一樣一樣的,有實在可取之處,殷兒你處久了就知道小破的好處了。”

  弱水不甚在意的點頭,韓破什麼性格她還不知道麼,她現在更好奇的是那位長公君殿下。

  於是,遞上一把剝好的蓮子,少女笑眯眯道,“小舅你別理他,你再繼續講嘛。”

  韓家小舅這才喜笑顏開的繼續和弱水磕牙,“長公君殿下同前帝青梅竹馬,後又在千星宴上取勝於咱們現在的齊王夫沉氏,與前帝定下海誓山盟,結為鸞儔鳳侶,多麼美好的一段風流佳話啊!”

  “可是……”弱水撓了撓頭,眼睛瞟向已經下台的那個被斬殺的郎君,不好意思的問:“這個戲上,長公君殿下似乎沒有出現過欸~”

  韓家小舅一愣,聲音虛了虛,“呃,長公君殿下那會居於冷宮寒巷……不過,就算前帝另寵妖侍,但又沒廢後,可見兩人之間還是有前緣舊情在的,帝妻崩天,他肯定傷心!愛情就是這樣,綿綿不絕方才是真愛!”

  弱水沒想到其中還是這麼個聯系,原來如今聖尊是前朝皇帝的丈母大人,這樣就好像能說的通她為何能進禁宮了……

  或許禪位給當今聖尊,也有補償皇夫的原因?

  弱水不由腦補了一段恨海情天的劇情,嘆了一聲,“蘭因絮果啊。”

  韓家小舅看知己一般感動的看她,“正是呢,長公君殿下到現在還盡力善待楚氏前宗親呢。”

  前朝宗親……姓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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