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一萬年的等待
你沒有名字,因為你不需要。
你亦沒有形態,因為萬物皆可是你的形態。
一萬年的時光,對你而言並非线性流逝的刻度,而是一場無始無終、沉浸式的夢境。
你是森林最深處那泓泉水的靈魂,是它最古老的意志。
當燦爛的陽光穿透層層疊疊的巨木冠蓋,將溫暖的光柱釘入清澈的水體,光柱中無數懸浮的微塵在你半透明的凝膠狀身體中折射出迷離的虹彩——那便是你的白晝。
當清冷的月輝為靜謐的林地鍍上銀霜,泉面倒映出破碎的星河,冰涼的寂靜滲透你的每一寸核心——那便是你的黑夜。
你的感知方式並非眼耳鼻舌,而是“共鳴”。
飢餓時,你並非“捕食”,而是“入替”。
你會悄無聲息地占據前來飲水的健碩野豬,以它的感官作為你的感官。
你順著它粗糙的鬃毛滑入它溫暖的口腔,隨著被咀嚼的塊莖一同進入它充滿力量的胃囊。
在那里,你感受著胃酸的搏動,解析著那些已被分解的、最精純的草木能量。
你驅使著它的身體,體驗著用獠牙拱開堅硬土層的蠻橫,體驗著在泥漿中打滾的酣暢,體驗著為躲避魔狼追捕時,那顆狂野心髒擂鼓般的劇烈跳動。
當它的生理需求得到滿足,你便悄然離去,不留下一絲痕跡,仿佛它只是做了一場短暫而又真實的夢。
好奇時,你並非“觀察”,而是“占據”。
你會將自己的一部分意識融入風中,順著氣流攀上百米高的古樹之巔,悄無聲息地沉入棲息在頂端的鷹隼的腦海,接管它的軀體。
你用它的雙眼“看”到了廣袤無垠的翠綠林海;你用它的雙翼“感受”到了每一片羽毛撕開氣流的振動;你用它的鋼爪“體會”到了從萬丈高空俯衝而下,刺入獵物體內時,那瞬間的、極致的生命爆發力。
你體驗過奔跑、飛翔、蟄伏、咆哮……你曾占據過正值發情期的雄鹿,體驗過它在森林深處追逐配偶、釋放生命最原始衝動的劇烈喘息與顫抖;你占據過成千上萬種生命,體驗過它們的心跳與悸動。
這構成了你對這個世界模糊而又完整的認知。
你是一切,也空無一物。
你純粹,且滿足。
但今天,某種亘古未有的異變,在你存在的根源處,毫無征兆地爆發了。
那是一種源自核心最深處的、無法抗拒的焦渴。
一萬年來始終澄澈如一的凝膠核心,開始變得滾燙,甚至微微搏動起來,仿佛一顆沉睡萬年的心髒開始蘇醒。
你的身體不受控制地分泌出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粘稠、更加富有生命氣息的粘液,它們在水中呈現出淡淡的、如同蛋白般的渾濁色澤。
一種全新的、從未有過的、凌駕於所有其他本能之上的絕對意志,攫取了你的全部。
繁殖。
這個概念並非通過學習,而是如同宇宙初開時的法則一般,直接銘刻在你的存在之中。
你需要在某個地方,以某種方式,種下你的後代。
延續你的存在。
為此,你需要一個“容器”。
不,不僅僅是容器。你需要一個“溫床”。一個溫暖、柔軟、堅韌、充滿了澎湃生命能量、能夠完美承載你所有精華的……完美溫床。
你的欲望是如此的強烈,以至於整片泉水的溫度都似乎因此升高了幾分。水波蕩漾,不再是微風吹拂,而是因為你的焦渴在微微戰栗。
你不知道那個完美的溫床是什麼形態,但你知道,時候到了。
你收斂起所有外放的氣息,沉入泉底最幽暗的深處,如同一塊不起眼的水晶,靜靜地、耐心地,等待著。
等待著你的“新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