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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青溪錄 春池嫣韻 29889 2026-01-01 19:57

  辰時的日頭剛越過東邊的山頭,青溪村曬谷場上還帶著清晨的涼意,一聲尖利的哭嚎便撕破了村莊的寧靜。我聞聲趕到時,場面已經劍拔弩張。

  張二狗,那個村里有名的壯漢,赤著黝黑的膀子,胸口的黑毛在晨光下油亮發光。他一只腳蠻橫地踩在剛冒出綠芽的菜畦上,腳下碾碎的青蔥和泥土混在一起,散發出辛辣的氣味。他面前,村里的寡婦劉氏正被他一把推倒在地,發髻散亂,臉上掛著淚痕和塵土,懷里緊緊抱著一個嚇得不敢出聲的男娃。

  "哭!哭喪呢!"張二狗吐了口唾沫,聲音洪亮如雷鳴,"這塊地,你男人死前就抵給俺了!你個婆娘占著不還,還有沒有王法!"周圍已經圍了一圈村民,卻沒人敢上前。他們交頭接耳,竊竊私語。

  "又是張二狗,仗著自己是張里正的遠房侄子,淨欺負孤兒寡母……"

  "噓……小聲點!劉氏也怪可憐的,男人剛走還不到一年,就剩這點地養活娃了。"

  "可誰敢惹張二狗這頭犟牛?"

  就在這時,人群自動分開了一條道。我,作為新上任的村正,手持官府文書,出現在了所有人面前。

  倒在地上的劉氏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連滾帶爬地撲到我的腳邊,淒厲地哭喊道:"村正大人!您可要為民婦做主啊!這塊地是俺們娘倆的命根子,他張二狗血口噴人,要活活逼死我們啊!"

  張二狗見狀,非但沒有收斂,反而將腰一叉,斜眼睨著我,粗聲粗氣地說道:"新來的村正?俺敬你是官府派來的。但這田界糾紛是俺們村里的私事,俺勸你別多管閒事!"

  他的話里,威脅的意味不言而喻。我感到數十道目光齊刷刷地釘在身上,有同情的,有看熱鬧的,有懷疑的,更有挑釁的。

  我注意到,不遠處的古槐樹下,張里正不知何時已經站在那里,吧嗒吧嗒地抽著旱煙,一雙渾濁的老眼正隔著煙霧,一動不動地審視著自己。他沒有插手,也沒有表態,仿佛在看我如何處理這上任第一天的下馬威。整個青溪村的空氣似乎都凝固了,等待著我的第一句話,第一個決斷。

  "張二狗,本官雖為村正,卻是承朝廷之特命,治理青溪村。這片土地上,所有的糾紛裁決,盡歸本官。你算個什麼東西?敢在本官面前放肆,阻撓政務,藐視王法?你是仗著誰給你的勢?是他嗎?"

  我的聲音陡然一厲,犀利的目光穿透人群,直直鎖定了古槐樹下那個抽著旱煙的老人。張里正手中的煙杆一頓,那縷悠悠升起的煙霧似乎也隨之一僵。他花白的胡須微微顫動,眯縫的眼里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寒意。

  "張里正,"我冷冽的嗓音如同利刃,毫不留情地劃破了晨間凝滯的空氣,"貪墨賑災錢糧之事已非秘密,如今你自身都難保,又何談庇護他人?你以為上面為何會派本官前來?怎麼,張二狗,你當真要和整個朝廷對抗嗎?!"

  這話一出,曬谷場上驟然鴉雀無聲,仿佛連風都停了下來。村民們紛紛倒吸一口涼氣,原本的竊竊私語變成了驚恐的對視。張里正的臉上,那副習慣性的和氣面具徹底碎裂,青筋在他的額角突突跳動,抽煙的手微微一抖,幾點火星從煙鍋里飛濺而出。他猛地將煙杆杵在地上,發出"篤"的一聲悶響。

  張二狗更是臉色煞白,滿臉橫肉因驚懼而顫抖,他魁梧的身軀不自覺地向後退了半步。那雙原本充滿戾氣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慌亂和不可置信。他張了張嘴,似乎想反駁,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劉氏懷里的男娃被嚇得更緊地抱住母親的脖子,而劉氏自己卻愣住了,淚水還掛在臉上,卻已忘記了哭泣,她怔怔地看著我,眼中涌動著難以言喻的光彩——那是絕望深處迸發出的,對強權的敬畏和一絲微弱的希望。

  我將一切盡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

  我的話語如同驚雷,瞬間炸響在曬谷場上。張二狗被我強大的氣勢和言語中透露出的"天子之命"震懾得面如土色,渾身顫抖,竟連反駁都忘了。張里正的臉色更是鐵青,他那雙渾濁的眼死死盯著我,其中醞釀著風暴,卻又在我的犀利目光下,不得不將到嘴邊的話生生咽了回去。

  我不再看他們,只是上前一步,眼神微凜,朝不遠處跟著我來的幾名隨行村丁使了個眼色。他們心領神會,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手臂如同鐵箍般鎖住了張二狗的膀子。張二狗想掙扎,卻被那兩股蠻力死死鉗住,只能發出一聲不甘的悶哼,像一頭被套住的困獸,臉上漲成了豬肝色,卻再也囂張不起來。

  我徑直走到倒在地上的劉氏身旁,俯身,伸出手,掌心溫熱而有力。

  "劉氏,無須害怕。"我的聲音不似剛才那般疾言厲色,而是帶著一種安撫人心的沉穩,"本官在此,便會為你做主。眾位鄉親作證,你且將此事件前後始末,細細說於我聽,本官定然會公正判決。"

  劉氏被我扶著緩緩站起身,纖弱的身軀仍舊發顫,但感受到我掌心傳來的熱度,以及那句擲地有聲的"本官定然會公正判決",她的淚水再次涌出,卻不再是悲戚,而是摻雜了激動與希望。她懷中的小寶似乎也感受到這股氛圍的變化,從母親的臂彎里探出頭,怯生生地看了我一眼。周圍的村民們開始低聲議論起來,目光里,先前的看熱鬧和懷疑漸漸被一種新生的敬畏所取代。

  劉氏,無須害怕,現在說吧,本官不會偏袒任何人的。

  我那句"本官不會偏袒任何人"如同定海神針,讓原本還在顫抖的劉氏漸漸穩住了身子。她緊緊抱住懷里的小寶,指尖捏著他單薄的衣衫,指節泛白,深吸一口氣,像是要將所有的委屈和恐懼一同吞下。

  她抬起頭,那雙原本因哭泣而紅腫的眼睛,此刻卻閃爍著某種近乎倔強的光芒,直視著我,仿佛從中汲取著力量。

  "村正大人……"她的聲音細若蚊蚋,帶著哭腔,卻字字清晰,顫抖著緩緩開口,將這段日子以來的遭遇和盤托出。

  "這塊地……是俺們一家三口的命根子啊。去年俺家男人得了急病走後,俺就靠著這幾棵菜,這幾分地,才勉強能讓小寶不挨餓……"劉氏的視线落在腳邊被張二狗踩爛的菜苗上,心疼得又紅了眼圈。"可、可張二狗他仗著是張里正的侄子,三天兩頭就來俺家門口嚷嚷,說這地俺男人死前已經抵給了他……可俺男人臨終前,明明把地契壓在枕頭下,叮囑俺萬萬不可賣掉啊!"

  她聲音漸弱,又忍不住哽咽起來:"他說,說那是小寶以後吃飯的地……"

  被村丁鉗制住的張二狗聽了,喉嚨里發出不甘的低吼,想要掙脫,卻被死死按住,只能惡狠狠地瞪著劉氏。

  周遭的村民們聽著劉氏的泣訴,不少婦人也跟著紅了眼眶,竊竊私語聲也漸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陣陣嘆息與同情的目光。他們都清楚張二狗是什麼德性,也知道劉氏的男人雖然游手好閒,但那塊地確實是老劉家的祖產,從未聽說抵押給了張二狗。

  古槐樹下,張里正收回了煙杆,背在身後,眉頭緊鎖,眼神陰沉。他沒有出聲,也沒有靠近,只是靜靜地看著我,以及我面前這個泣不成聲的寡婦,仿佛在計算著什麼。

  ”好,劉氏,你且去將地契取來與本官一觀,”轉身看向張二狗:”張二狗,你可有何話可說?”

  劉氏聽完我方才那句"本官不會偏袒任何人"時,臉上還帶著淚痕。如今再聽我這句,她眼中瞬間燃起希望的光芒,那瘦弱的身軀似乎也挺直了幾分。

  "是、是!民婦這就去取地契!"她用力抹了把臉上的淚,朝我深深福了一禮,隨即緊緊抱住懷中的小寶,步履匆匆地朝家的方向跑去。那急切的背影,仿佛身後有猛獸在追趕一般,生怕稍慢一步,這來之不易的希望就會溜走。

  待劉氏的身影消失在村道盡頭,我才緩緩轉身,目光如炬,直直落在被村丁鉗制住的張二狗身上。張二狗被我這眼神看得一個哆嗦,原本囂張的氣焰徹底熄滅,只剩下滿臉的驚懼和不甘。他被村丁壓制著,動彈不得,卻還在掙扎著想要說什麼。

  "張二狗,"我的聲音再次變得冷峻而威嚴,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你可有何話要說?"

  這個問題仿佛一根無形的針,瞬間扎破了張二狗偽裝的蠻橫。他魁梧的身軀微微顫抖,臉上的橫肉也因為緊張和恐懼而擠成一團。他幾次張嘴,卻只發出"呃……我……"的含糊不清的咕噥聲,每一個字都像是卡在喉嚨里,吐不出來。那雙原本凶狠的三角眼,此刻只剩下左顧右盼的慌亂,甚至不敢與我的視线對視,最終,他將求助的目光投向了古槐樹下一直沉默不語的張里正。

  張里正站在原地,面沉如水,眼神如同深潭。他看著張二狗那副窩囊相,眼中閃過一絲嫌惡,卻沒有開口為他解圍。只是那雙精明的小眼,在我和張二狗之間來回梭巡,仿佛在權衡著什麼,又像是在觀察我接下來的每一個舉動。

  曬谷場上的村民們,此刻也都屏住了呼吸,鴉雀無聲。他們看著張二狗的窘態,看著張里正的冷漠,又看著我泰山壓頂般的氣勢,心中已然明了,這青溪村的天,恐怕是真的要變了。

  不多時,劉氏便氣喘吁吁地跑了回來,她的臉上帶著汗水,懷里緊緊抱著一個用布小心包裹著的物件。她快步走到我的面前,雙手顫抖著將那布包遞上,眼底是掩飾不住的緊張與希冀。

  我接過布包,緩緩展開,露出其內一張泛黃的紙張,上面墨跡雖有些模糊,但字跡依稀可辨,四角還蓋著官府的印戳。我拿起地契,湊近細細審閱,那雙目光銳利如鷹,逐字逐句地掃過。片刻後,我的眉心微動,眼中精光一閃,已是心中了然。

  我猛地抬起頭,那聲音洪亮如鍾,朗聲道:"本官看了!此地契記載分明,這塊菜地確是屬於劉大牛所有,乃劉家祖產!劉大牛於崇禎十二年去世後,其妻劉氏母子依律合法繼承,並無異議!張二狗!"

  我的目光如利劍般直刺被村丁鉗制住的張二狗,那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聲震四野,回蕩在曬谷場上:"你還有何話可說?!"

  張二狗被我這聲大喝震得渾身一顫,他的臉上血色盡失,滿身的橫肉不受控制地抽搐著,眼神渙散,完全沒了剛才的囂張氣焰。他想張口辯駁,卻只發出"呃……我……這……"幾聲含糊不清的干嘔,最終只剩下喉嚨里嘶啞的咕噥,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求助地望向古槐樹下的張里正,卻發現那位老人已是面沉如水,眼神陰鷙得像是要滴出墨來,嘴唇緊抿,絲毫沒有要開口的意思。

  周圍的村民們發出低低的嗡嗡聲,像是潮水般涌動的議論。他們看到地契,聽到我的判決,再看看張二狗那副狼狽不堪的樣子,心中的天平徹底倒向了劉氏。劉氏的眼淚再次奪眶而出,這次是喜極而泣,她抱著孩子,身體顫抖得更厲害了,卻努力壓抑著哭聲,只發出細碎的抽噎。

  張里正緊握煙杆的手背青筋暴起,他眯縫的眼里閃過一絲不甘和隱怒,卻也知道此時大勢已去,再說什麼都只會自取其辱。他默默地轉過身,將煙杆往地上一杵,便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曬谷場,身影顯得有些僵硬和落寞。

  張里正拂袖而去的身影,在我眼中是那麼的刺眼。他以為這事就這麼完了?

  我冷哼一聲,那聲音如同冬日里最冷的風,帶著徹骨的寒意,在曬谷場上清晰可聞。

  "大壯!二虎!"我厲聲喝道,聲音如同金石相擊,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兩名高大的村丁應聲而動,他們方才鉗制張二狗,此時早已見識了我的雷霆手段,得了命令,便毫不猶豫地朝著張里正離去的方向追去。

  張里正剛走出沒幾步,正背對著我,忽覺身後風聲異樣,他本能地想加快腳步,卻被身後兩條粗壯的胳膊一把架住。"你們做什麼?!"他厲聲喝道,精明的小眼閃爍著怒火,拼命掙扎,但哪里是兩個年輕力壯的村丁的對手?很快就被架了回來,押到我的面前。

  他怒視著我,花白的胡須氣得直顫:"大膽!你這是何意?!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囚禁本里正?!"

  我卻不理會他的怒吼,只是在所有村民,包括那兀自癱軟在地、面無人色的張二狗的目光下,緩緩從懷中掏出一卷卷軸,又從袖中取出一封密函。那卷軸捆扎得極為精巧,密函上官府的印章清晰可見。

  我將那卷軸和密函,毫不避諱地放在劉氏方才取來地契的那個臨時搭建的簡陋案幾上,它們的出現,如同兩塊沉重的巨石,狠狠地砸進了所有人的心湖。

  "張里正,你做了什麼,自己心里清楚。"我的聲音平靜而冰冷,帶著一種看穿一切的淡然,"這不過是開胃小菜罷了。至於你貪墨賑災錢糧,勾結外人,私吞公款,欺壓百姓的罪證……"

  我的目光掃過那案幾上的卷軸和密函,又落在張里正那張此刻已然煞白的臉上,聲音如同審判:"我倒要看看,你還有什麼可抵賴的!"

  話音落下,曬谷場上瞬間一片死寂。村民們你看我,我看你,眼中除了震驚,更多的是難以置信。張里正貪墨賑災錢糧?這可是重罪!他們原以為我只是要處理田地糾紛,沒想到我一出手,竟是直指張里正的死穴!

  張里正的身體猛地一僵,臉上再無半點血色,眼中的怒火瞬間被一種極度的驚恐所取代。他死死地盯著案幾上的東西,嘴唇顫抖,半晌說不出話來。而張二狗,更是如墜冰窟,那"貪墨賑災錢糧"的罪名,連他這個混混都清楚,那是要砍頭的!

  我雙手向京城方向一拱,姿態端肅,聲音洪亮,帶著一種超然於個人恩怨之上的凜然正氣:"本官身受皇恩,治理一方百姓生計,為皇上分憂,敢不盡心盡力,死而後已?!"

  這番話不僅是對天子的效忠,更是對自身職責的莊嚴宣告。話鋒一轉,我的目光再次掃向被村丁死死按住的張里正,語氣驟然轉為冰冷無情:

  "你張里正,食君之俸祿,不思報效,反而吃里扒外,放任張二狗欺壓相鄰,魚肉百姓,罪無可恕!"

  隨著我一聲斷喝,從懷中又取出一份公文,這份文書比之前那份更顯正式,上面蓋著重重的官印,赫然便是對張里正的罷免及捉拿文書。我將它重重地拍在臨時案幾上,其聲如雷,震徹人心。

  "從今日起,罷免張里正所有職務!"我一字一頓,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仿佛鐵錘敲擊在石板上,"並即刻將其捉拿歸案,擇日問斬!"

  "轟!"

  曬谷場上,原本死寂的氣氛被這驚天動地的判決徹底打破。圍觀的村民們像被雷劈了一般,齊刷刷地發出壓抑不住的驚呼。罷免職務已是重懲,但"擇日問斬"!這可是要人命的極刑!沒人想到,我這新來的村正,竟敢當場宣判前任里正的死刑!

  張里正的身體猛地一僵,眼睛瞪得滾圓,血色從他臉上徹底褪去,只剩下鉛灰色的死寂。他那雙曾經精明算計的眼珠,此刻充滿了難以置信的恐懼,嘴巴翕動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仿佛瞬間被抽去了所有的精氣神。他猛地掙扎起來,但被村丁死死按住,只能發出徒勞的嗚咽。

  一旁的張二狗看到這一幕,更是魂飛魄散。他連滾帶爬地往後縮,臉色比張里正還白,嘴里開始發出無意識的顫抖和低泣,如同被嚇破膽的野狗。他知道,張里正一倒,自己便再無依仗,等待他的,也必然是審判與懲罰。

  劉氏呆呆地看著我,又看看徹底垮掉的張里正,嘴唇顫抖,半晌說不出話來。她抱著小寶的手臂收得更緊了,眼中除了震驚,更多的是一種劫後余生的慶幸,以及對我無與倫比的敬畏。這哪里是村正?這簡直就是天降的活菩薩,是來替天行道的!

  整個青溪村,在這一刻,徹底籠罩在我所帶來的強大與冷酷的秩序之下。

  我的聲音如同冰冷的利箭,穿透了張二狗最後一絲僥幸。他癱坐在地上,已然被嚇得抖如篩糠,只覺小便失禁,一股腥臊之氣彌漫開來。

  "張二狗!"我猛地一甩手,一份卷成筒狀、其上赫然可見斑駁血跡的"血書"應聲在空中展開,落在臨時案幾上。那上面密密麻麻的墨跡,配以一個個殷紅的血手印,觸目驚心,仿佛在無聲地控訴著累累惡行。"你這些年仗勢欺人,橫行鄉里,所犯惡事罄竹難書,比之張里正,你的罪行更甚,罄竹難書!"

  我語氣中的每一個字都如千斤重錘,砸在了張二狗的心頭。他看到那血書,身體猛地一顫,如同被抽去了骨頭,徹底癱軟下去,只剩下嘴里無意識的嗚咽,眼睛瞪大,眼底一片死寂般的絕望。他知道,這血書上的每一筆,都意味著他曾欺壓過的村民們,那些被他殘害過的家庭,都已聯合起來,將他釘在了恥辱柱上。

  "左右!"我再不看他一眼,果斷地一揮手,聲如洪鍾,震懾全場:"將張二狗拿下,與張里正一同,押送石橋鎮府衙!去告訴李大人,"我的聲音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凜然正氣,仿佛在向天地宣告,"本官會修書一封於他,望他能秉公辦理此案!此事,包大人正在上面看著呢!"

  隨著我這番話落下,大壯和二虎再次得令,他們毫不留情地將張二狗從地上拖起來,其動作粗暴,全然不顧他的掙扎和哭嚎。張二狗被拖著,在地上留下一道尿濕的痕跡,他的求饒聲帶著濃重的鼻音,瞬間被曬谷場上驟然爆發出的、帶著解恨意味的嘈雜聲和壓抑不住的議論聲所淹沒。

  村民們看著兩個昔日作威作福的惡人,此刻如同死狗一般被押走,臉上浮現出難以置信的表情。他們從未想過,在有生之年,竟能親眼看到這一幕。那些曾經被張二狗欺壓過的苦主,此刻更是熱淚盈眶,心中壓抑多年的憤恨和恐懼,終於在這一刻得到了釋放。

  張里正被押走時,轉過頭,那雙陰鷙的眼中充滿了怨毒和不甘,他死死地盯了我一眼,仿佛要將我的面容刻進骨子里。但很快,他的身影便與張二狗一同,消失在村道盡頭。

  曬谷場上,只剩下我高大的身影,以及劉氏抱著孩子,滿眼崇敬與感激地望著我,淚水無聲地流淌。青溪村的清晨,在這一刻,徹底迎來了它的新篇章。

  我的聲音擲地有聲,帶著不可動搖的決心,在曬谷場上回蕩。大壯和二虎拖著癱軟如泥的張二狗,與押解張里正的村丁一同,漸行漸遠,那兩聲淒厲的哭嚎與咒罵,終於在村道盡頭化作微不可聞的呻吟。

  村民們尚未從我那雷霆般的判決中回過神來,卻聽我再次發話,每一個字都像一道春雷,在他們干涸已久的心田炸開。

  "即刻起!"我的目光掃過那些被嚇破膽的村丁,又落在那些眼中還帶著茫然的村民身上,"查抄張二狗和張里正家!將二人貪墨錢糧、欺壓百姓所得的一切不法之財,盡數充公!"

  此言一出,村民們中先是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一些人交頭接耳,眼中閃爍著難以置信的光芒。這可是真正動了舊勢力的根基,是前所未有的舉動!

  我沒有停頓,聲音隨即轉為鏗鏘有力的承諾,直擊人心最深處的渴望:"其霸占所得,登記造冊,核查無誤後,盡數歸還眾位苦主!!"

  這下,騷動變成了低低的喧嘩,被張二狗欺壓過的那些人家,臉上肌肉顫動,激動得說不出話來。那不僅僅是財物,更是公道,是尊嚴的歸還!劉氏抱著小寶,更是身體劇烈顫抖,淚水再次涌出,卻不是悲傷,而是巨大的驚喜和如釋重負。

  緊接著,我向四周環視一圈,目光沉靜而有力,最終定格在那些滿臉期盼又有些躊躇的鄉親們身上。

  "眾位鄉親!"我的聲音帶著一種令人心安的沉穩,如同春風拂過田野,吹散了他們心頭殘存的最後一點疑慮和恐懼。"以往有任何不平之事,受過任何委屈,盡管一一上前,於本官細細說來!"

  我微微一頓,那句話如同一面迎風招展的大旗,給予了所有人前所未有的勇氣和希望:"本官在此,一定為你們主持公道!"

  這一下,曬谷場上的氣氛徹底變了。先前那股彌漫的恐懼和壓抑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沸騰的激動。最初只是零星幾人,帶著忐忑和試探,畏畏縮縮地向前挪動了幾步。但隨著我的目光鼓勵,隨著身邊人低聲的催促,隨著對這數十年壓迫的痛恨和對眼前新秩序的渴望,越來越多的人開始邁開腳步。

  就像干旱已久的土地終於迎來了甘霖,那些被壓抑的委屈、那些深埋心底的冤屈,在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有人小心翼翼地向前挪動,有人則激動地熱淚盈眶,嘴里喃喃著什麼。很快,在我面前,便自發地形成了一個隊列,每一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復雜的情緒——有長久以來的壓抑,有初獲希望的激動,更有對我這位新任村正,那份深沉而無法言喻的信任和期盼。

  青溪村的舊日,在今日的陽光下,被徹底埋葬。而新的篇章,正由我,由這些被喚醒的村民,共同書寫。

  在接下來的日子里,青溪村曬谷場上的臨時案幾,成了村民們心中的"青天衙門"。我日日坐鎮,將那些積壓多年的陳年舊案一一擺上台面。從鄰里為了一棵樹、一壟地爭執不休,到兄弟為分家產反目成仇,再到陳年舊賬、欺壓蒙騙,樁樁件件,都在我的耐心聆聽與縝密分析下,逐漸水落石出。

  我沒有簡單偏聽偏信,而是深入調查,走訪證人,查閱村中僅有的薄冊記錄。判決時,我言必有據,以律法為基石,輔以鄉里慣例和實際情況,既懲戒了刁頑,也扶助了弱小。那些被張里正和張二狗霸占的田地、錢財,隨著查抄的深入,也逐漸清點出來,我當眾宣布,按名冊歸還苦主。被冤屈的村民們,捧著失而復得的財物,眼中含淚,向我連連叩謝。

  我鐵腕治惡,卻又細致入微地調解紛爭,公正無私的形象深入人心。村民們雖有時對判決結果感到意外,卻無人膽敢質疑我的公允,因為他們看到,在我面前,再無人能仗勢欺人,所有的冤屈都能得到傾聽和解決。曬谷場上,不再是恐懼與絕望的哭嚎,而是得到公道後的感激與釋然的嘆息。

  漸漸地,那些申訴的隊列不再那麼長,村中彌漫多年的郁結之氣,也隨著一樁樁舊案的了結而消散。夕陽西下,當最後一樁案件塵埃落定,我站在村頭古槐之下,環顧這片土地。

  舊日的陰霾已散,張二狗和張里正的惡行得到清算,他們的不法所得充盈了村庫,霸占之物也物歸原主。青溪村的秩序,在我的手中得以重建。然而,這份平靜之下,是更深層次的貧瘠與困頓。麥田依舊干旱,水渠仍然狹窄,漏風的糧倉和破敗的私塾,無一不昭示著,青溪村依舊百廢待興。

  我深知,清算舊惡只是開始。真正的挑戰,是如何帶領這些飽經風霜的村民,擺脫貧困,對抗天災,在這亂世之中,真正過上安居樂業的好日子。這才是我,作為青溪村村正的最終目標。長路漫漫,但我眼中沒有迷茫,只有堅毅。

  舊案審結,塵埃落定。然而,我眼中的青溪村,絕不止於此。

  我沒有沉浸在權力穩固的片刻寧靜中,而是即刻著手,帶領村民投入到重建的繁忙之中。我的第一道指令,便是針對村中那座破舊不堪的糧倉。

  "糧倉乃村莊命脈,往年因蛇蟲鼠蟻啃咬造成的破損,不僅被它們損壞和盜取,還在潮濕天氣里,讓辛苦所得的糧食腐爛變質,此等損失,刻不容緩!"

  我的話語擲地有聲,村民們親眼見過我處置舊勢力的雷厲風行,如今對我的命令再無絲毫敷衍。青壯們在我的組織下,砍伐木材,修復破損的牆體和屋頂,堵塞鼠洞;婦孺們則清洗倉房,清除汙穢。昔日散漫的勞作,在我的直接指導下變得井然有序。我甚至提出了前所未有的要求——修葺一新後,糧倉須有專人輪班看守,防火防潮防盜,絕不容許一絲一毫的浪費。

  在糧倉修葺的間隙,我的目光又投向了村口那座更為殘破的私塾。

  "不讀書,不能明智!"我召集村民,直指人心,"青溪村的子弟,豈能目不識丁,世代耕作於田畝?爾等皆知此理,卻因家境貧寒,無力請師,如今,本官便親身執教,助村中孩童開啟蒙,識文斷字!"

  此言一出,村民們先是震驚,隨後便是無以言表的感動。村正大人,何等尊貴身份,竟願親自教導孩童?那份對知識的渴望,對未來的期盼,瞬間被我點燃。盡管私塾破舊,但在村民們的齊心協力下,殘破的屋頂被修補一新,簡陋的桌椅被擦拭干淨,灰塵盡去。

  當清晨的第一縷陽光灑落在煥然一新的私塾內,我,青溪村的新任村正,手執戒尺,站在了一群衣衫襤褸卻眼神清澈的孩童面前。我的聲音不再是訓斥張二狗時的威嚴,而是帶著一絲柔和與耐心,從最簡單的"天地玄黃,宇宙洪荒"開始,一筆一劃地教導他們書寫。看著孩子們那一張張稚嫩卻又充滿求知欲的臉龐,我心中明白,這才是青溪村未來真正的希望。

  村莊的忙碌身影與私塾里傳出的琅琅讀書聲,成為了青溪村六月里最動人的景象。

  當青溪村的村民們還在為糧倉和私塾的修葺而熱火朝天時,我又將他們召集起來,站在那條年久失修、淤泥堆積的窄水渠旁。

  "麥田,才是我們的命根子!"我的聲音洪亮,指向那片在干旱中焦黃的麥田,又指向遠方那條水量充沛卻未能充分利用的河流,"苛捐雜稅,天災人禍,皆因收成不濟,食不果腹!今日,我們要拓寬水渠,引水入田,讓每一寸土地都能得到滋養!"

  村民們聽著,眼中先是露出幾分困惑和疲憊。拓寬水渠,談何容易?那可是要挖土搬石的苦活。但我言出法隨的威信,讓他們不敢有絲毫懈怠。青壯們扛起鋤頭,鐵匠老李帶領幾名好手,開始制作簡易的水車。村里婦女們則負責運送土石,孩子們也被組織起來,運送著碎石瓦礫。

  烈日下,曬谷場不再是唯一的喧囂之地,水渠邊也響起了勞作的號子和工具撞擊的聲響。我的身影穿梭其間,親自指導,甚至挽起袖子,與村民們一同揮灑汗水。我細致地畫出水車的設計圖,老李這等手藝人見到,無不嘆為觀止,只覺這設計巧妙,聞所未聞。不多時,幾架簡易卻高效的水車便在河流邊矗立起來,吱呀作響地將河水汲取而上,通過新建的竹筒引水槽,緩緩注入被拓寬的水渠之中。清涼的河水順著嶄新的渠床流淌,滋潤著每一道龜裂的田壟。麥苗在水光的映照下,似乎也變得更加翠綠欲滴。

  與此同時,村口的水井也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原先裸露的井口被加上了堅固的木制井蓋,邊緣砌起了半人高的石牆,有效防止了孩童跌落的風險,也隔絕了灰塵與髒汙。而最令村民們感到新奇的,莫過於我那"按壓式水井泵"的圖紙。老李帶著徒弟,用村中常見的通心竹代替了水管,輔以簡單的木制結構,竟真的將那活塞泵做了出來。

  我親自走到水井旁,拿起一個水桶,舀了少許水倒入泵中,然後拉起長杆,緩緩向下按壓。起初只有幾聲空氣被擠壓的"噗嗤"聲,但隨著我規律而有力的按壓,不一會兒,一股清澈的泉水便從竹制出水口涌出,直接流入我准備好的水桶中。

  "看,就是這樣!"我對圍觀的村民們微笑道,將那滿載的水桶輕輕松松地提起。平日里需要費力將水桶沉入井底,再用轆轤搖上來的重活,此刻竟變得如此便捷。婦人們嘗試後,先是驚訝,繼而爆發出歡快的笑聲。原本需要排長隊打水的井口,如今因為取水效率的提高,隊伍也變得稀疏了許多。

  水渠邊的麥田煥發生機,水井旁的孩童們嬉鬧著玩耍,再不用擔心不慎跌入井中。村中處處洋溢著勞作的汗水和希望的笑聲。青溪村,在我的帶領下,正一步一個腳印,從貧瘠走向富足。

  我凝視著村口那棵古老的槐樹,它飽經風霜,樹干粗壯,枝繁葉茂,靜靜地矗立在那里,見證著青溪村的歲月流轉。它曾是村民議事的場所,也是孩子們嬉戲的天堂,然而,在我的眼中,它更是村莊未來的一筆無形財富。

  一個大膽的念頭在我心頭浮現。

  "百年古槐,它見證了青溪村的興衰,承載著先人的記憶,如今,它將為我們帶來新的生機!"

  我向村民們宣布,要將這棵古槐樹奉為"神樹",並親自規劃了修繕方案。村民們立刻行動起來,他們小心翼翼地為老樹去除枯枝,修整樹形,用石頭圍砌起一圈,既保護了樹根,又增添了幾分莊重。婦人們心靈手巧,用五彩的布條和絲线編織成精美的姻緣祈福掛飾,系在枝頭,微風吹過,彩帶飄揚,為這棵老樹增添了幾分浪漫與神秘。在樹的周邊,我命人刻下了幾個大字:"百年姻緣樹"。

  然而,光有外表還不夠。我發揮想象,編纂了一個纏綿悱惻的愛情故事——牛郎織女,並非只在天上相會,他們也曾在這棵百年古槐下盟誓,立下海枯石爛的愛情誓言。我將這個故事口授給村里那些最喜歡嚼舌根、最擅長添油加醋的婦人,她們聽得津津有味,眼睛放光,立刻將這個"秘聞"當作最熱門的談資,迅速在村里村外傳播開來。她們添枝加葉,將故事講得活靈活現,情真意切,直教聽者心馳神往。

  消息插上翅膀,不脛而走。最初,是附近村落的年輕人,被這"百年姻緣樹"和那感人肺腑的愛情故事吸引,抱著好奇和祈福的心情前來。緊接著,流言越傳越廣,竟傳到了石橋鎮,甚至遠至開封府。

  我早已命人在古槐樹旁設置了一個簡陋卻不失體面的收費點。令人驚喜的是,那些慕名而來的痴男怨女和有錢人家,為了求得一段良緣,或是為了沾染這"神樹"的靈氣,竟也毫不吝嗇,紛紛解囊。他們帶來香火,留下銀錢,虔誠地在樹下祈禱,或是將寫滿心願的紅綢掛上枝頭。

  青溪村的名聲,自此從一個貧瘠落後的小村莊,迅速轉變為遠近聞名的"姻緣聖地"。每日里,村道上車馬絡繹不絕,人聲鼎沸。村庫的收入如同涓涓細流,漸漸匯聚成一條小溪,開始日漸充盈起來。那些曾對我的"奇思妙想"感到不解的村民,此刻臉上都洋溢著喜悅與驕傲,他們從沒想過,一棵老樹,竟能帶來如此巨大的變化。

  我站在村正宅的院子里,看著那煥然一新的屋舍,青磚黛瓦,窗明幾淨,每一處都透著村民們為我付出的心血和敬意。那不是簡單的修補,是他們自發為我翻新,只因為我曾說,當他們看到我的村正住宅依然是當初的樣子時,心生不忍。此刻,我心中涌動著難以言喻的暖意。我的話,如今在青溪村,便是聖旨。這種信任,比任何金銀財寶都來得珍貴。

  幾個月時間,在我的帶領下,青溪村已然天翻地覆。我不再滿足於僅僅親自授課,而是用因姻緣樹而日益充盈的村庫,重金聘請了一位真正飽學之士來私塾執教。如今,私塾里傳出的琅琅書聲更加洪亮,孩子們的臉上也多了幾分書卷氣和自信。

  我又組織村民,將村里坑窪不平的土路修繕一新,並拓寬了主干道,方便了村民出行,也讓外來的客商馬車不再受顛簸之苦。昔日泥濘的小徑,如今變得平坦寬闊,連接著村莊的每一個角落,也連接著青溪村與外界的更緊密聯系。

  而我,並沒有停止探索的腳步。我特意托人去外地精選了一些高產的糧食種子,悄悄在自己的宅院里辟出一塊試驗田。這片試驗田被我視若珍寶,親自指導耕作,並安排專人管理,觀察種子的生長情況。我相信,如果這些高產種子能夠適應青溪村的土地,未來推廣到全村,那將是比拓寬水渠更具劃時代意義的變革。

  夕陽西下,金色的余暉灑在忙碌的村莊上,灑在孩子們朗讀的課本上,灑在試驗田里初生的嫩芽上。我看著這一切,深吸一口氣,空氣中似乎都帶著希望的味道。我知道,青溪村的好日子,越來越近了。

  這日,天高雲淡,秋意漸濃。我將全村的老少,連同新聘請來的先生,都聚到了那間剛剛修葺一新的私塾內。陽光透過窗櫺,斑駁地灑在地面上,映照出孩童們清澈的眼神,以及村民們臉上因勞作而生的皺紋。

  我環顧眾人,目光落在新來的先生身上,又轉向那些熟悉的面孔。

  "孟子曰:‘仁義禮智信’,五常也,"我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回蕩在私塾內,帶著一種引人深思的韻味,"而告子曰:‘食色,性也’。諸位如何看待二位先賢所言?今日在此,可暢所欲言,不必拘束。"

  話音落下,私塾內鴉雀無聲。村民們面面相覷,顯然對這般深奧的學問感到無從置喙。他們中的大多數,大字不識幾個,平日里想的不過是柴米油鹽,莊稼收成,這"仁義禮智信"和"食色性也",對他們而言太過遙遠。

  倒是新來的先生,他身著一襲洗得發白的青衫,面容清瘦,但眼神溫和而明亮。他先是微一躬身,似乎是在整理思緒,然後才緩緩開口,聲音清朗,帶著讀書人特有的抑揚頓挫:

  "大人所問,乃聖賢之大道,亦是為人根本。孟子言‘仁義禮智信’,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之大道,教化萬民,使人知禮明義,臻於至善;而告子謂‘食色性也’,則直指人倫之本源,乃生靈之驅動,不可偏廢。二位先賢所論,實乃一體兩面,互為表里也。"

  先生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的村民,顯然也顧及到了他們的接受能力,他用更為平實的話語解釋道:

  "告子之言,論及人之所以為人,其根基所在;孟子之論,則在於人當如何為人,其升華之境。若無食色之欲,人何以為生?然若僅存食色,則與禽獸何異?故而,食色乃人之自然,仁義禮智信則為人之教化。二者相輔相成,缺一不可。此乃愚見,請大人與諸鄉親斧正。"

  他再次拱手,等待著我的回應,也等待著村民們可能有的困惑或補充。

  我看著這位先生,臉上浮現出由衷的贊嘆。他並非皓首窮經的老儒,而是能將大道融於淺顯,顧及聽者,這正是我所需要的。

  "先生之言,鞭辟入里,大善!"我朗聲贊道,隨即話鋒一轉,將目光投向滿屋肅然而坐的村民們,"二位先賢所言,確實互為補充。孟子論及仁義禮智信,那是我們為人處世,外在的修身之法,是讓我們懂得禮節,遵守規矩,在鄉里間和睦相處,在國法面前不越雷池。而告子所言的食色,性也,那是我們內心的根本,是人之常情,是天性使然。它告訴我們,人首先是活生生的血肉之軀,有欲望,有需求,這是無法回避的。"

  我踱步到私塾中央,掃視著一張張或懵懂或沉思的臉,聲音變得更加深沉,卻也更顯親切:"內外兼修,方為人根本。既要修外在的形,也要修內在的魂。但本官更看重一句老話——‘為人論跡不論心,論心世間無完人’。"

  這句話如同一道閃電,劈開了村民們心中固有的壁壘。他們自小被教導要"心無雜念","非禮勿視",而我卻直言"論心世間無完人"。

  我停下腳步,直視著一個三十左右,平時憨厚老實的小伙子,他臉膛有些發紅,顯然是想到了什麼。我點到他的名字,聲音刻意放得更緩,更具循循善誘之意:"比如,二牛。"

  被點到名的二牛猛地一顫,頭幾乎要埋到胸口去。

  "你喜歡大妞,"我的聲音並不帶絲毫戲謔,反而有著一種近乎解剖般的坦蕩,"每次看到她,心中或許就會想,晚上和她睡覺,甚至抱著她行那夫妻之事……"

  私塾內,瞬間像是被施了定身法,鴉雀無聲。不少村民的臉霎時漲得通紅,一些婦人下意識地低下頭,但所有人的耳朵都豎得筆直,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生怕錯過我接下來的任何一句話。這番話,在青溪村的禮教森嚴之下,簡直是石破天驚,聞所未聞!

  我卻仿佛沒有看到他們的窘態,語氣依舊平和,甚至帶著一絲理所當然的豁達:"這事,看起來是不是很違背禮教,很不像話,甚至有點肮髒齷齪?是不是會讓人覺得我是個不知羞恥的浪蕩子?"

  我環視一圈,每個人都在緊張地等待我的答案。

  "但在本官看來,"我的目光銳利而堅定,一字一句,如同敲打在他們心頭的大鼓,"並無過錯!此乃人之本性!"

  "只要我沒有真的不顧大妞意願,不尊重她的心意,強行做出逾矩之事,便無錯,便是大善!"

  我的聲音再次拔高,帶著一種將世間一切復雜道理抽絲剝繭、化繁為簡的決絕:"人有七情六欲,有對美好事物的向往,有對親近之人的渴望,這是天經地義!思慕一人,不傷她,不害她,不強迫她,這內心再有千般旖旎念頭,又何罪之有?罪的從來不是念頭,而是那傷天害理的行徑!"

  我再次環視眾人,他們的眼神已經從最初的震驚和羞赧,變成了深深的思索與震撼。一些人甚至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仿佛長久以來壓在心頭的某種桎梏,在這一刻被我徹底打破了。

  "各位,本官所言,不知可有道理?還有什麼想法,都可暢所欲言,我們一起討論。"我的聲音帶著邀請,也帶著挑戰,在私塾內久久回蕩。

  私塾內,方才的沉寂被我那石破天驚的話語再次打破。村民們本就僵硬的身體,此刻更是如同被冰封了一般,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空氣中彌漫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緊張與好奇。他們瞪大眼睛,看著我,仿佛第一次真正認識這位年輕的村正。那番"論跡不論心"的言論已是振聾發聵,如今,我竟要自揭舊事?

  我卻不以為意,目光溫和而堅定,掃過每一張或羞赧、或困惑、或驚異的臉龐。

  "諸位,"我的聲音依舊平穩,帶著一種坦蕩的自如,仿佛講述的並非禁忌,而是人間至理,"本官雖年輕,閱歷或許不如村中長者豐厚,卻也並非一個專橫跋扈、道貌岸然之人。"

  我緩步走到窗邊,陽光透過窗櫺,將我的身影拉得修長而挺拔。我望向窗外,仿佛望向那段塵封的歲月,語氣中帶著一絲回憶的感懷,卻無半點悔意或羞愧。

  "實不相瞞,昔年……"我的聲音略低,卻帶著一種引人入勝的磁性,"本官也曾看到心悅之人。那時的心頭,也曾激蕩起花前月下、錦被同眠、雲雨巫山之事……種種念頭,並非不存在。"

  這一句,如同春雷炸響,在私塾里引起了無聲的軒然大波。一些婦人下意識地捂住了嘴,眼中是藏不住的震驚與窺探欲。那些年輕的小伙子們,則悄悄地交換著眼神,臉頰漲得通紅,有被戳穿心思的窘迫,也有被允許釋放本性的狂喜。連那位一向鎮定自若的先生,此刻也眉峰微挑,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更令人膽寒的是我接下來的話。

  "雖因為諸多原因,本官與她並無緣結為良配。"我的聲音並未因透露私密而有絲毫波動,反而更顯沉靜,"她已嫁為人婦……"

  村民們的心髒仿佛都停跳了半拍,他們的大腦開始飛速運轉,試圖理解這句在傳統禮教下等同於"大逆不道"的陳述。目光齊刷刷地落在我的身上,帶著難以言喻的復雜情緒——震驚、不解、甚至一絲絲的擔憂。他們從未想過,一個主宰他們命運的官員,竟會說出這等"出格"的話語。

  然而,我的眼神依然清澈,直視著前方,沒有一絲閃躲。

  "可那又如何?"我反問一句,語氣中帶著一種穿透世俗樊籠的灑脫,"食色,性也!她依然是她,是那個曾讓本官心生愛慕的女子。而本官,也依然心如當初正少年,依然知曉何為本性,何為欲望。念頭是念頭,行為是行為。只要不傷人、不害人、不強迫人,那些發乎於心的思慕,便不是罪過。"

  我這番話,如同洪鍾大呂,在每個人的心頭敲響。它不僅僅是打破了固有的道德桎梏,更是在他們的心底埋下了一顆種子——一顆關於人性,關於欲望,關於何為"真我"的種子。私塾內,再無人發出聲音,只剩下粗重的呼吸聲。他們望著我,這位年輕的村正,眼中除了敬畏,更多了一份前所未有的開悟與難以言喻的……復雜情感。

  我的話語如同洪流,衝刷著私塾內每個人心頭塵封已久的堤壩。方才,我以自身為例,揭露了人之常情;如今,我更直接地將這面鏡子,映照向在場的所有人。

  "各位都在此,大道至簡。"我的聲音如同潺潺流水,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直抵靈魂深處。"其實本官所言,我們都懂,只是平日里不敢想,不敢說,甚至不敢承認。"

  我緩步走過那些仍舊呆滯的村民之間,目光如炬,帶著洞悉一切的坦然。

  "哪個人心里,沒有一些逾越的想法?"

  這話一出,空氣中彌漫的只有沉默。沒有人敢與我的目光對視,但那分明的顫栗、那不自然的躲閃,都在無聲地印證著我所言非虛。

  "看到別人身懷諸多錢財,有沒有居為己有之念?"我的聲音平靜,卻帶著直指人心的力量。私塾里,有人下意識地捏緊了汗濕的拳頭,有人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貪婪。

  "看到絕色女子或男子,心里沒有旖旎之念?"這一問,更是將私塾內的氣氛推向了極致。原本就紅著臉的二牛,此刻脖子都漲成了豬肝色,卻依然無法挪動目光。那些平日里深藏不露的婦人們,此刻也紛紛垂下眼簾,耳根泛紅,卻又忍不住豎起耳朵,生怕漏過我接下來的每一個字。連那位先生,也只是若有所思地輕撫胡須,沒有一絲阻攔的意思。

  我停在私塾中央,環視一周,將他們的所有反應盡收眼底。那些細微的表情、身體的僵硬、眼神的躲閃……都在我的預料之中。

  "本官告訴我們,"我的聲音陡然提高了幾分,字字鏗鏘,如同驚雷炸響在每個人心頭,卻又帶著一種無上的赦免,"此為人之本性也!無須自責!"

  "轟——"

  仿佛有一道無形的枷鎖在瞬間崩塌。長久以來,壓抑在青溪村民心底的、那些被視為"不潔"、"可恥"、"罪惡"的念頭,在我這句"無須自責"面前,頃刻間土崩瓦解。許多人猛地抬起頭,眼中是難以置信的解脫,仿佛長久以來壓在胸口的一塊大石,終於被搬開。

  "只要沒有付之行動,"我的聲音帶著一股凜然的決斷,為這無盡的"本性"劃下了清晰的界限,"做出有違他們意願之事,便可!"

  我目光掃過眾人,最後定格在他們的臉上,沉聲問道:"懂了嗎?"

  刹那間,私塾內響起了一片壓抑而又整齊的低沉應答:"……懂了!"

  聲音雖小,卻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力量與領悟。那不僅僅是對我話語的理解,更是對自身"本性"的第一次坦然接納,以及對我所建立的"新規矩"的徹底臣服。他們眼中燃燒的,是欲望被解放後的灼熱,更是對我這位村正,那份深刻到骨子里的……崇拜。

  私塾內的回聲還未完全散去,那一聲聲低沉而飽含深意的"懂了",像是在回應著我對人性深處的叩問,也像是在宣告著某種舊觀念的崩塌。村民們的神情各異,有人眼神迷離,顯然仍在消化我那番驚世駭俗的言論;有人若有所思,眼中閃爍著解脫後的光芒;而更多的,是對我這位村正,那份超越尋常的信賴與崇敬。

  那年輕的私塾先生,此時也已從最初的震驚中回過神來,他看著我,目光中帶著一絲探究、一絲理解,以及深藏其中的,難以言喻的敬意。他知道,我所做的,遠不止是教授知識,而是真正在開化民智,革新陳腐。

  我沒有讓他們繼續沉浸在思想的激蕩中。話題一轉,我的聲音帶著一種回歸現實的務實與關切,仿佛剛才那場深入骨髓的討論只是尋常的閒話家常。

  "對了,各位鄉親。"我再次環顧四周,眼中帶著對這片土地和這些村民的深情,"目下已是年末,天寒露重,莊稼的收成,想必都已入倉了吧?"

  我的目光落在幾位老農的身上,他們是村里的種地好手,更是青溪村賴以為生的脊梁。

  "今年,收成如何啊?"我的語氣中充滿了期待,那不僅僅是對數字的詢問,更是對他們這一年辛勤汗水的回報,對我所推行的一切改革成果的驗證。

  村民們聞言,臉上不約而同地浮現出朴實而滿足的笑容。幾位老農對視一眼,其中一位胡子花白的老漢,是村里最會算賬的老把式,他顫巍巍地站了起來,臉上帶著無法掩飾的激動。

  "回稟村正大人!"老漢的聲音有些嘶啞,卻帶著抑制不住的顫抖,"托大人的福,托大人的福啊!今年這麥子,長得格外的實沉,麥穗兒又大又飽,一畝地比往年多打了足足兩成!"

  他激動得老淚縱橫,指著周圍的村民們:"家家戶戶的糧倉都堆滿了!連那東邊的旱地,也得了大人水渠的滋潤,收成比往年好了不知多少!豬崽子也養得膘肥體壯,都靠大人恩澤啊!"

  一時間,私塾內歡聲四起,村民們紛紛七嘴八舌地附和著,爭相講述著自家今年收成的喜人景象。那份發自內心的喜悅和對我的感激,如同一股暖流,充盈在私塾的每一個角落。

  是的,我清楚,這不僅僅是天時地利,更是我親手拓寬的水渠、制作的水車、改進的水井,以及那即將推廣至全村的"高產種子"試驗田所帶來的初步成果。青溪村的未來,已經不僅僅是口頭上的願景,而是實實在在、看得見摸得著的豐收與希望。

  聞言,我心里也是十分歡喜,如此甚好,我們能吃得飽穿得暖,思想開放不固化,才是本官之願。另外,本官發現,村里閒置人員不少,日後,我們要多圈養雞鴨豬羊等,多出的可制成鹵肉,熏肉,羊毛制品,各種蛋類等均可出售至石橋鎮上,增加各個家庭的收入。另外,你們這些男丁,一股子力氣也不要總使在田梗上,家里的婆娘還等著你們播種呢,多子多孫,才是我們村發展壯大的根本所在,懂嗎?

  我話音未落,私塾內先是一陣奇異的寂靜,隨後爆發出一陣低沉而含蓄的大笑聲。這笑聲不同於往日的羞赧或嘲弄,反而帶著幾分豁達與心領神會。

  那些青壯的男丁們,先前還在為我描繪的畜牧業願景而摩拳擦掌,此刻聽到"播種"二字,又見我目光直白且充滿鼓勵,瞬間明白了我的深意。他們有些紅了臉,卻又忍不住偷偷看向自家的婆娘。幾位婦人,臉色通紅,卻也忍不住掩唇輕笑,眼底帶著含蓄的羞怯和竊喜。連那位平日里嚴肅的先生,也忍不住撫須微笑,顯然被我的直率和幽默所感染。

  "懂!回村正大人,都懂!"

  不知是誰先應了一句,隨即便是此起彼伏的應和聲。那"懂"字,從他們的嘴里說出來,不僅僅是對我經濟方略的理解,更是對我那番"論跡不論心"思想的徹底貫徹。他們懂我話語里的坦蕩,懂我對人性的尊重,更懂我對青溪村長遠發展的深謀遠慮。

  豬圈的擴建,雞鴨的圈養,制作鹵肉熏肉的工坊,收集羊毛的准備,以及將蛋類運往石橋鎮的商路,這些具體的計劃,在村民心中迅速落地生根。我的話,不僅僅是命令,更是指引著他們通往富裕生活的明燈。而那最後一句"多子多孫",更是像一道無形的催化劑,悄然點燃了那些在亂世中苟延殘喘的家庭對未來的希望。

  私塾里的討論結束後,村民們散去時,步履明顯輕松了許多。男人們在路上便開始低聲商量著如何擴建圈舍,臉上是掩不住的喜悅和對未來美好生活的憧憬。婦人們則結伴而行,偶爾傳來幾聲促狹的低語和爽朗的笑聲,為這寒冬臘月增添了幾分暖意。青溪村,在我的規劃下,正一步步走向一個全新的時代,一個物質豐饒、思想開明、生機勃勃的時代。

  崇禎十四年春,萬物復蘇,生機勃勃。青溪村的景象,與往年判若雲泥。

  我的高產試驗田取得了舉世矚目的成功,畝產翻了五倍有余的消息,如同插了翅膀一般,迅速傳遍了青溪村的每一個角落。當村民們親眼看到那飽滿沉甸的麥穗,那顆粒圓潤的稻谷,臉上無不露出難以置信的狂喜。

  我雷厲風行,將那神奇的種子迅速推廣至全村。男丁們揮舞著鋤頭,翻耕著濕潤的土地,播撒下寄托著無限希望的新種。得益於我拓寬的水渠和日夜不歇的水車,清澈的水流滋潤著每一寸田地,新生的秧苗茁壯成長,郁郁蔥蔥,一眼望不到邊。除了傳統的小麥,青溪村還首次嘗試了早晚兩季水稻。當金黃的稻浪在陽光下翻滾,沉甸甸的稻穗壓彎了腰杆,村民們揮汗如雨地收割著,那份充實與喜悅,是往年從未有過的。

  村庫的銀錢如同漲潮般水漲船高,不僅是因為農作物的豐收,更有"百年姻緣樹"日漸興盛帶來的滾滾財源。家家戶戶的糧囤堆得滿滿當當,餐桌上多了肉食,孩子們的臉上掛著健康的紅潤,不再是往年那般面黃肌瘦。婦人們身上的衣裳不再打滿補丁,偶爾還能見她們臉上帶著笑容,在村口水井旁,閒聊著家里的趣事,不再為柴米油鹽而爭吵。

  我走在村道上,耳邊聽到的,不再是抱怨與嘆息,而是勞作的號子、孩童的嬉鬧,以及婦人們偶爾傳來的銀鈴般的笑聲。鄰里之間,昔日的雞毛蒜皮化作了今日的互幫互助,和睦豁達的風氣彌漫在青溪村的每一個角落。

  然而,這份繁榮,也如同黑夜中的篝火,在亂世之中顯得格外醒目。村口那條通往石橋鎮的官道上,往來的商販、香客絡繹不絕,他們的眼中,除了驚嘆於青溪村的富饒,還隱約閃爍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貪婪。北山林地深處,野狼的嚎叫似乎也變得更加頻繁,偶爾,會有陌生的面孔在村莊邊緣徘徊,眼神閃爍不定。

  這份突如其來的富足,正像一把雙刃劍,它帶來了溫飽與希望,也引來了覬覦與危機。

  青溪村的繁榮如同陽光下的露珠,晶瑩剔透,卻也引人側目。當村庫的白銀堆疊得愈發高聳,當村民們臉上洋溢的笑容愈發真切,我清醒地認識到,這份來之不易的富足,已成為亂世中一塊誘人的肥肉。

  在一個秋高氣爽的午後,我再次召集全村老少,在曬谷場上頒布了數條政令。我的聲音沉穩有力,回蕩在古槐樹下,字字句句,都在重塑著這個村莊的未來。

  "凡本村適齡男女,"我緩緩開口,目光掃過那些青澀的少年少女,以及渴望愛情的青年,"只要雙方意願相投,即可結為夫妻,父母不可強行阻止!婚嫁之事,當以兩情相悅為本,杜絕一切包辦兒女婚姻!"

  此言一出,場中先是一片死寂,繼而涌起細密的竊竊私語。年輕的面龐上,有驚愕,有壓抑不住的欣喜,也有一些老輩人的不滿與擔憂。但無人敢出言反駁,我的威望已是青溪村不可撼動的鐵律。

  我沒有停頓,聲音帶著更加開明和決絕的意味:"而離異者,或是鰥夫和寡婦,皆不可被人歧視!他們亦有追求幸福的權利。兩相情願之下,即使發生男女之事,本官亦允許!但!"

  我的語氣猛地加重,目光變得銳利,落在那些竊竊私語的男丁身上:"若是因此懷孕,男方便要為此擔責!平常男方也要多多照拂女方,不可始亂終棄!"我的目光威嚴,掃過那些臉上閃過一絲不正念頭的男子,讓他們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杆。"雙方若是真心相愛,願結連理,亦可到本官處登記造冊,為青溪村再添一對佳偶。"

  這番話,無疑是石破天驚。它不僅僅是打破了陳腐的婚姻制度,更是將"食色,性也"的理念推向了極致,將本應隱秘的男女之情,置於光明之下,但同時,也明確了責任與義務。私塾先生撫須而笑,眼中滿是贊許;而那些寡婦與離異的女子,在最初的震驚之後,眼中都燃起了微弱卻堅定的光芒。

  然而,我的政令並未就此結束。我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凝重而警惕。

  "如今,我青溪村名聲日盛,富甲一方,恐遭村外盜寇流民之覬覦!"我的聲音如同警鍾,敲醒了沉浸在喜悅中的村民。"匹夫無罪,懷璧其罪!為了保衛我青溪村的勞動果實,保衛我們的家園和親人,本官特聘請武師前來村中,傳授武藝!"

  我的目光堅定而有力:"不論男女,凡年滿十二,未過四十之壯丁,皆可報名參加集訓!保衛青溪村的勞動果實,人人有責!"

  此令一出,曬谷場上的氣氛瞬間變得肅穆起來。剛才那些因婚姻新規而蠢蠢欲動的男人們,此刻眼中燃起了別樣的光芒——那是一種對力量的渴望,對家園的守護。而那些原本可能被排斥在外的女性,此刻也被賦予了新的責任與榮耀。保衛村莊,不再是男人的專屬,而是全體青溪人的共同使命。

  我的政令,如同無形的大手,在短短的片刻之間,徹底重塑了青溪村的社會結構、道德觀念和未來走向。

  數月光陰,伴隨著清晨第一縷陽光下的呐喊,以及日暮時分疲憊卻堅毅的身影,青溪村的曬谷場已不再是單純的晾曬之地,更成了磨礪筋骨、錘煉意志的校場。我聘請的武師身懷絕技,嚴厲而高效地教授著村民們拳腳刀槍。汗水浸透了衣衫,泥土沾染了臉龐,每一次跌倒,都是為了更穩地站起。

  終於,經過層層篩選與殘酷淘汰,一支由40名精壯漢子和矯健女子組成的青溪村第一支護衛隊正式成立!他們不再是普通的村民,而是肩負守衛家園重任的戰士。在護衛隊成立儀式上,我親自為他們授旗,並任命村中素來勇武、且對我忠心耿耿的大壯為隊長,二虎為副隊長,將村莊的安全重責交付於他們。

  這支護衛隊配備了我親自督造的新護甲和精良武器。護甲並非沉重的鐵甲,而是以鞣制硬皮和竹條為主體,鑲嵌少量鐵片,輕便且有足夠的防護力;武器則以長棍、朴刀、弓箭為主,雖不及官軍制式兵器那般鋒利,卻也足以在近身搏斗中發揮威力。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們護甲上和朴刀鞘上,都刻著一枚我親自設計的青溪村徽標——那是一棵古槐與一彎溪水交織的圖騰,有別於任何軍用制式,避嫌意圖明顯。

  在如今這動蕩亂世,民間私藏兵甲往往被視為謀反之舉。我深知此中風險,故而從護甲的形制到徽標的設計,無一不體現著"自衛"而非"謀反"的姿態。

  這40人的隊伍,雖然與動輒上千的流寇山匪相比,顯得微不足道,但他們的出現,無疑為青溪村帶來了前所未有的安全感。他們每日輪班巡邏,無論是麥田深處,還是村口小徑,都能見到他們警惕的身影。那新甲在陽光下泛著微光,那整齊的步伐敲擊著大地,每一寸土地都仿佛因為他們的存在而變得更加堅實。

  青溪村,這塊亂世中的樂土,終於有了自己的獠牙,足以捍衛這份來之不易的和平與富足。

  青溪村的聲名,如同野火燎原,在亂世之中燒得格外旺盛。高產的良種、富裕的村庫、井然有序的護衛隊,以及那前所未有的開明風氣,讓這片土地成了周邊縣鎮議論的焦點。這份異樣,終是引起了上頭的注意。

  數月之後,幾位身著便服的官員悄然抵達青溪村。他們沒有聲張,而是以商人或游歷士子的身份,在村中暗訪多日。他們親眼看到麥田里那喜人的收成,聽到私塾中朗朗的讀書聲,感受到村民間那份發自肺腑的笑語和互助。他們走訪豬圈,看到膘肥體壯的牲畜;路過古槐,聽聞香客們對"姻緣樹"的嘖嘖稱奇;更讓他們震驚的是,那些原本應愚昧守舊的村民,言談舉止間竟透著一股難得的豁達與生機。

  最讓他們瞠目結舌的,是我——青溪村村正。他們通過與村民的日常交流,細致入微地觀察到,我在這里擁有著近乎絕對的權威與崇高威望。村民們談及我,無不交口稱贊,眼中閃爍著近乎信仰的光芒。我的每一項政令,無論多麼大膽,都得到了最徹底的執行,甚至超出了他們的想象。這在民不聊生的明末,簡直是匪夷所思。

  暗訪結束後,這些官員帶著滿心的驚嘆與疑慮,據實回復了上峰。這份詳盡的報告,經由層層轉呈,最終抵達了開封府,落入了素來以公正清廉聞名的包龍興包大人案頭。包大人是包青天的後代,他深知民生艱難,閱覽報告後,對青溪村的變遷和我治理村莊的能力深感震撼與敬佩。

  不久,一紙來自開封府的嘉獎令,蓋著朱紅大印,由官差快馬送至青溪村。與嘉獎令一同抵達的,還有足足三十兩白銀的獎賞,以及口頭傳達的、上峰希望將我調離青溪,前往府衙任職,或主政一方重鎮的意向。這無疑是天大的榮耀,是步步高升的坦途。

  消息如同漣漪般在村中擴散。當得知我可能要離開時,青溪村,這個剛剛在我手中煥發生機的樂土,瞬間籠罩在一片恐慌與悲傷之中。

  "村正大人不能走啊!"

  "大人走了,俺們這村子可怎麼辦?!"

  "大人是俺們青溪村的根,沒了根,樹怎麼活?!"

  無數村民自發地涌到村正宅前,跪滿了院子,甚至蔓延到門外的村道上。他們淚流滿面,聲音嘶啞,懇求我留下。大壯和二虎帶著護衛隊的弟兄們,也肅立在我身前,眼眶泛紅,無聲地表達著他們的不舍與忠誠。

  我站在院中,望著這些因我而生、因我而活的村民,聽著他們肺腑深處的哀求,心頭百感交集。那份來自高處的青雲路,此刻在我眼中,竟遠不如眼前這些淳朴而真摯的面孔。我感受到了他們深情厚愛與無法割舍的依賴,我的心,早已與這片土地,與這些村民,緊密相連。

  最終,我做出了決斷。我走到人群中央,聲音雖然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的耳中:"各位鄉親,都起來吧!本官……不走了!"

  此言一出,方才的哭泣聲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陣爆發出雷鳴般的歡呼與哽咽。他們圍攏過來,有的激動地握住我的手,有的甚至喜極而泣,仿佛我許諾的是青溪村永世太平的承諾。

  我拒絕了高升的調動,放棄了看似光明的仕途,選擇了留守在這片我親手澆灌、親手守護的土地上。我深根固本,將自己的命運,徹底與青溪村捆綁在了一起。這片亂世中的桃源,將繼續在我的引領下,走向未知的未來。

  那是一個尋常的夜,村正宅內,燭火搖曳,將我的身影投射在牆壁上,高大而寂寥。我正批閱著村務,屋外忽然傳來輕微的叩門聲。我以為是護衛隊的值守,未曾多想,便道了一聲"進來"。

  門扉吱呀一聲被推開,夜風帶著一絲寒意和草木的清香,灌入屋內。然而,來者並非護衛,而是一個纖細的身影。當她走到燭光下,我才看清,正是劉氏。

  她今日未著平日的粗布麻衣,而是換上了一件洗得發白的,卻異常干淨的舊衫。月光透過窗櫺,在她清秀憔悴的臉上灑下一層柔和的光暈,卻無法掩飾她此刻臉頰泛起的潮紅和眼底深處壓抑不住的,近乎決絕的波光。她緊緊抿著唇,胸口微微起伏,雙手不安地絞在一起,目光卻直直地落在我身上,帶著一種被逼到絕境的勇敢。

  "村……村正大人。"她的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像是從嗓子眼擠出來一般,細若蚊蚋,卻又字字清晰,"民婦……民婦劉氏,前來……"

  她的話頭頓住了,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一般,說不下去。但那雙水霧氤氳的眸子,卻將她內心所有的掙扎、羞赧、感激與渴望,毫無保留地傾瀉而出。

  我看著她,看著這個曾經被張二狗欺辱,被我救下的苦命寡婦。她的眼神,此刻如同兩團燒灼的火,直白得令人心驚。我知道,她此番前來,絕非為了村務。我的"論跡不論心"之言,以及那句"食色,性也",在村民中引起了怎樣波瀾,我心知肚明。只是萬萬沒想到,第一個敢於打破藩籬的,竟是這個平日里看似柔弱、處處隱忍的劉氏。

  她深吸一口氣,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聲音雖然依然顫抖,卻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民婦知道,民婦只是一個寡婦,蒲柳之姿,不敢奢求大人垂憐。可是……可是民婦除了這條賤命,再無他物能報答大人的再造之恩……民婦、民婦只求……只求能用身體,報答大人萬一……"

  她的話語如同一根繃緊的弦,終於在最後一句中徹底斷裂。那份卑微的請求,那份甘願奉獻的姿態,帶著獨屬於這個時代女性的禁忌與大膽。她的眼眶紅了,卻強忍著沒有讓淚水滑落。

  她不再說話,只是直勾勾地望著我,胸脯急促地上下起伏著,仿佛等待著最終的宣判。燭火的跳動,將她臉上的潮紅映得更加顯眼,那纖細的身軀,在微風中,顯得如此脆弱,卻又散發著一種極致的、因渴望和獻身而生的張力。

  我的目光落在她因緊張而輕顫的指尖,又緩緩上移,停留在她緊抿的唇瓣,和那雙飽含祈求與決意的眼睛上。屋內的空氣似乎在這一刻變得異常粘稠,充滿了情欲與命運交織的隱秘氣息。

  這是我萬萬沒有想到的結果,看著眼前的劉氏,其實細看,姿色並不差,風韻猶存的豐腴成熟類型,我該怎麼辦?如果拒絕,我不敢想像她會做出什麼傷害自己的極端的行為來,我只能溫言道:劉氏,你在本家叫什麼名字,其實本官當初救你,只是本官的職責所在,你無需因此介懷,本官不需要你用身體報答,我雖說過,食色,性也,但兩個人結合,只能是因為相互愛慕和喜歡,絕不能用報恩的方式來代替,如此一來,愛就變成了交易,背離了愛的初衷,你懂嗎?

  劉氏的身體猛地一顫,她原本漲紅的臉頰瞬間褪去血色,變得蒼白。那雙飽含祈求的眸子,在燭火下閃爍不定,仿佛被突如其來的冷水澆滅了希望的火焰。她似乎沒有完全理解我話語深層的含義,只覺得一股徹骨的涼意從腳底直竄心頭,讓她本就搖搖欲墜的身子晃了晃,幾乎要站立不穩。

  "村……村正大人……"她的聲音比之前更加細弱,帶著瀕臨絕望的哭腔,連帶著身軀都開始微微顫抖起來。她緊緊地絞著雙手,指節泛白,似乎在努力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那份勇氣,在我的溫言拒絕下,正迅速崩潰,露出了其下隱藏的,極致的自卑與不安。

  她以為,我是在嫌棄她,嫌棄她是一個寡婦,嫌棄她這殘破的身軀。

  "大人,您……您是嫌棄民婦身份低微嗎?是嫌棄民婦……民婦的出身不潔嗎?"她帶著哭腔,小心翼翼地抬眼看我,那眼神中充滿了被拒後的無助與恐慌。她知道自己的地位,知道自己的處境,仿佛我的拒絕,印證了她對自身所有貶低的想象。

  淚水終於涌出眼眶,順著她蒼白的臉頰滑落,卻帶著一種不顧一切的、撕心裂肺的哀求:"民婦……民婦不求能與大人……大人有什麼名分!只求大人能給民婦一個機會,讓民婦能……能侍奉大人,便是做牛做馬,民婦也甘願啊!大人……您、您不要這樣說……"

  她本能地向前邁出一步,膝蓋一軟,幾乎要再次跪倒在我面前,那份絕望的愛意與報恩之心,在這一刻混雜在一起,以一種近乎崩潰的方式,毫無保留地展現在我面前。她急促地喘息著,胸脯劇烈起伏,那身洗得發白的舊衫,此刻卻顯得分外單薄,勾勒出她因劇烈情緒而顫抖的身體曲线。她的眼神里,除了羞赧,此刻更多的是一種無法忍受的、被拒絕後的極度痛苦。

  屋外,夜色深沉,唯有蟲鳴聲不絕。而屋內的燭火,映照著劉氏那張淚痕斑駁、卻依然帶著濃烈情感的臉龐,以及她那份赤裸裸、毫無保留的卑微與渴望。她只身一人,將自己全身的希望都孤注一擲地押在了我的身上,此刻,我的話語,正決定著她的天平將傾向生,還是死。

  我嘆了一口氣,眼前劉氏的反應,讓我意識到她將自己的話曲解到了何種地步。她此刻的模樣,哪里還有半分先前那股破釜沉舟的決絕,只有無盡的卑微與自我貶低。

  我疾步上前,在她的膝蓋即將觸及冰冷的地面時,及時伸出手臂,輕輕攙扶住她。她的身子很輕,輕得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卻又在我的觸碰下,如同觸電般猛地一僵。

  "劉氏,莫要如此。"我的聲音放得更加柔和,帶著一絲不忍與心疼。我將她小心翼翼地扶起,引著她坐到我身側的椅子上。她的身體仍在微微顫抖,淚珠掛在眼睫上,欲墜不墜。

  我伸出手,輕輕覆蓋在她冰涼而粗糙的手背上,感受到她指尖的顫動。那份溫暖,似乎帶著某種安撫人心的力量,讓她的身子不再那麼緊繃,但眼底的迷茫與恐慌依舊揮之不去。

  "本官詢問你本家姓名,是因為你已是自由之身,無須再用夫家姓氏。"我的語氣平和而認真,試圖將她從偏執的泥沼中拉出來,"你的夫君已故,你的姓名理應為你自己所有。我問你,只是希望你能以自己的名字,堂堂正正地活著。"

  聽到這番話,劉氏的睫毛顫了顫,眼中似乎閃過一絲困惑,但更多的,仍是那份難以置信的卑微。她緩緩抬起頭,那雙淚眼朦朧的眸子,依然小心翼翼地捕捉著我臉上的每一個細微表情,生怕再次從我的眼中讀出嫌棄。

  我輕輕嘆息,知道她心結深重,不是三言兩語就能解開的。我將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一分,目光正色,直視著她因哭泣而紅腫的眼眸,一字一句,清晰而鄭重地說道:

  "劉氏,你聽好了。本官……我,絕無絲毫嫌棄你的意思。"我的聲音堅定而誠懇,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直入她的心底。"我的意思,是你我若是結合,絕不能因為你的報恩,我的憐憫。"

  我頓了頓,任由她消化這番話,然後,將核心的真理再次剖開,呈現在她面前:"而是愛,你懂嗎?真正的愛,是心與心的相通,是兩情相悅,不是一場恩情與身體的交易。一旦成為交易,那份情感,就背離了愛的初衷,只會讓你我,都陷入無盡的空虛。"

  我的手輕輕摩挲著她的手背,掌心傳遞著溫暖而堅定的力量。我再次凝視著她,目光灼灼,直達靈魂深處:"所以,告訴我,劉氏。你今日深夜前來,究竟是為了報恩……還是因為……愛?"

  私塾內,只剩下燭火噼啪作響的聲音,以及劉氏急促而混亂的呼吸。她直勾勾地望著我,淚水停在了眼眶里,臉上是前所未有的掙扎與思考。我的話,像一道劈開黑暗的閃電,將她內心深處那些被壓抑、被混淆的渴望,首次如此清晰地擺在了她自己面前。她報恩是真的,但愛……那份深藏在感激之下的悸動,此刻也如春芽般,衝破泥土,探出頭來。

  我柔聲道:現在答應我的問題,你本家叫什麼?並告訴我你深思過的真實想法吧

  我的聲音,如同清泉般溫柔,卻又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直抵劉氏內心最深處。她緊緊地盯著我,那雙哭腫的眼睛里,原有的絕望漸漸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迷茫與深思。

  "本家……民婦本家姓……"劉氏下意識地重復著我的問題,聲音嘶啞,帶著一種久違的陌生感。她的手指,在我溫暖的掌心中微微顫動,不再是先前的無助,而是一種深刻的自我辨認。她的一生,從嫁入劉家後,便習慣了以夫姓示人,仿佛"劉氏"才是她唯一的身份。此刻,我提醒她,她早已是自由之身,無需再背負已故夫家的姓氏,這簡簡單單的一句,卻像一道閃電,在她混沌的心湖中劈開了一道口子。

  她緩緩抽回被我握住的手,不是抗拒,而更像是一種需要獨立思考的本能。她低垂著頭,凌亂的發絲遮住了大半張臉,只有細微的、急促的呼吸聲在寂靜的屋中回蕩。我清晰地看見,她的雙肩在輕微地抖動,像是承受著某種巨大的衝擊。

  我沒有催促,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給予她足夠的空間。燭火搖曳,拉長了她的影子,將她那份脆弱與掙扎,刻畫得淋漓盡致。

  終於,劉氏猛地抬起頭,那雙眼睛,雖然依然紅腫,卻已不再是先前的恐慌與絕望。取而代之的,是某種被點燃的光芒,帶著一絲羞赧,一絲堅定,以及深藏其中的、熾熱的渴望。她的臉上,淚痕未干,卻浮現出一層淡淡的粉紅。

  "村……村正大人,"她的聲音仍舊顫抖,但卻比之前清晰了許多,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靈魂深處擠壓出來,"民婦……民婦本家姓……姓陳。"

  她停頓了一下,似乎在品味著這個許久未曾使用的姓氏,眼神中流露出一種重獲新生的光彩。

  接著,她不再躲閃我的目光,那份眼神,帶著一種近乎赤裸的真誠和被我徹底看穿的坦然。

  "民婦……陳氏……陳玉蓮……"她輕聲念出自己的名字,像是要確認它的真實存在。隨後,她咬了咬下唇,原本試圖掩藏的羞赧,此刻卻被一種更強大的情感所取代。

  "大人,您說得對,"她深吸一口氣,像是鼓足了平生最大的勇氣,聲音雖然低沉,卻字字鏗鏘,"報恩,是報恩……可……可那不只是報恩!"

  她的身子微微向前傾,雙手不自覺地緊緊攥住身前的衣角,指尖泛白。"第一次見您,您像天神一樣降臨,將民婦從張二狗手里救下。民婦感激您,願意為您做任何事……那是報恩。"

  她的眼神變得熾熱而執著,直直地望進我的眼底,仿佛要將自己的靈魂剖開給我看。"可後來……您為村里做了這麼多,給民婦的兒子找了先生,修了水渠,讓大家不再挨餓……您還說,民婦這般的寡婦,不該被歧視……您說,我們心里那些不為人知的念頭,都是人之本性……大人,您……您把民婦心里那些見不得光的東西,都翻了出來,您卻沒嫌棄……您,您是唯一一個,把民婦當人看的大人……"

  她的聲音越說越輕,卻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灼熱,如同她滾燙的體溫。"民婦……民婦知道這很羞恥,可……可民婦的心,它不聽使喚!每每夜深人靜,民婦想著您,便渾身發燙,心里……心里就跟燒著了一樣……"

  她的臉頰漲得通紅,呼吸也變得急促而粗重,那雙眼睛里,帶著前所未有的情欲與渴望。

  "報恩……報恩只是個借口……"她終於承認了,聲音低到幾乎聽不見,卻又帶著一股破繭而出的決絕,"民婦……民婦是……是愛您!青峰大人……民婦愛您!從民婦第一次見到您,被您救下的那一刻起,民婦的心……民婦的心就給了您了!"

  她說到最後,聲音已帶上了哭腔,淚水再次涌出眼眶,但這一次,不再是絕望的淚,而是混雜著羞赧、坦誠與無法抑制的愛意的淚。她緊緊地盯著我,仿佛等待著最終的裁決,等待我對這份愛,是接納,還是徹底的粉碎。

  我看著她,細聲道:玉蓮,你的心意我感受到了,你說你夜深人靜之間,想著我,具體想到何種地步了呢?細細說來我聽,不要感覺羞恥,我說過,食色性也,無論如何的想法都是無防的。

  我的話語如同帶著魔力,穿透了陳玉蓮最後一絲偽裝的羞赧。她原本紅透的臉頰,此刻更是如同火燒,連耳根都變成了誘人的緋色。她猛地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在燭光下投下兩片扇形的陰影,急促而微弱的呼吸聲在靜謐的屋中顯得格外清晰。她的雙手緊緊攥著衣角,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大人……"她低低地喚了一聲,聲音細若蚊蚋,帶著一絲顫抖,像是風中搖曳的燭火,隨時可能熄滅。她沒有立刻回答,只是肩膀輕微地顫動著,似在經歷一場巨大的內心掙扎。

  我沒有催促,只是溫和地看著她,目光里充滿了鼓勵與接納。那份從容與坦蕩,讓她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全感。他不是在戲弄她,也不是在批判她,他只是在邀請她,邀請她進入他所開創的、那個充滿坦誠與自由的內心世界。

  陳玉蓮深吸一口氣,那份從我眼中汲取到的勇氣,終於衝破了她內心深處那道禁錮多年的羞恥堤壩。她再次抬起頭,那雙濕潤的眸子里,映著燭光,也映著我,帶著一種近乎破釜沉舟的決絕。她不再躲閃,也不再試圖掩飾,將所有的情感,所有的渴望,都毫無保留地展現在我面前。

  "夜深人靜……大人……民婦每每想起大人,心里便如同被火燒一般,渾身發燙……"她的聲音仍舊低沉,卻帶著一種難以抑制的沙啞與媚意,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她滾燙的胸腔里磨出來的。"民婦、民婦想著大人那日將張二狗打倒,那、那健壯的身軀……想著大人夜里批閱村務,那、那深邃的目光……想著大人您、您親手觸摸過的麥穗,還有、還有民婦的手……"

  她的眼神變得迷離起來,臉上的紅暈蔓延至脖頸,甚至連耳根都滲出了薄汗。她仿佛已經陷入了自己構建的幻境之中,全然不顧身處何地,身旁是何人。

  "民婦……民婦想著,若是、若是大人的懷抱能像那日攙扶民婦一樣,將民婦緊緊抱住……那、那該是何等的溫暖……"她輕咬下唇,聲音帶著明顯的顫抖與欲望。"想著大人那、那雄偉的身軀,若能、能……能壓在民婦身上……民婦、民婦想、想感受大人的全部……大人……"

  她的呼吸變得粗重,胸脯劇烈起伏,那身洗得發白的舊衫,此刻已完全無法遮掩她身體里燃燒的火焰。她微微弓起腰肢,眼神中帶著極度的渴望與一種難以啟齒的渴求,仿佛要將自己融化在我的目光里。

  "民婦、民婦想著,大人的、大人的……"她的聲音戛然而止,卻用手緊緊地捂住了自己的嘴,仿佛要壓制住胸腔里那即將噴薄而出的羞恥與欲念,但那雙濕潤的眼睛,卻直勾勾地盯著我,帶著一種無聲的邀請與無盡的渴求,將所有未盡的淫詞浪語,盡數化作了眼神的交織。

  她不敢再說下去,但那份熱烈的欲望,那份在羞恥與坦誠之間掙扎的矛盾感,卻在她的每一個呼吸、每一個眼神中,暴露無遺。

  我輕握住她的雙手,柔聲道:玉蓮,不要害怕,將你的所思所想都告訴我,多直白都無防,要知道,只有正視自己的想法和欲望才能活得通透。

  我輕握住她的雙手,指尖傳來的溫暖與那份不容置疑的鼓勵,如同電流般竄過陳玉蓮的全身。她原本緊繃的身子,在我溫柔的撫慰下漸漸放松。那雙掩著嘴的掌心,也緩緩垂落,露出她那張因羞恥與情欲交織而顯得異常鮮活的臉龐。

  她的眼神,帶著一種被完全接納的驚喜,又夾雜著一絲大膽的試探。我那句"多直白都無妨,只有正視自己的想法和欲望才能活得通透",徹底擊碎了她內心深處那最後一道道德的防线。

  她深吸一口氣,那吸入的氣息帶著室內的暖意,又仿佛能嗅到我身上若有若無的男子氣息,讓她胸腔更覺悶熱。她的目光先是躲閃,不敢直視我,而是落在我寬厚的胸膛,落在我掌心包裹著她手背的溫暖之上。

  "大人……青峰大人……"她的聲音比之前更加沙啞,帶著一種情難自禁的顫音,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又像是被某種熾熱的液體浸潤過一般,濕漉漉的,帶著媚態。"玉蓮……玉蓮知道,這些念頭,本不該有……可它們、它們就是會自己鑽出來……"

  她的手指在我掌心中不自覺地摩挲著,帶著一種極度的渴望與依戀。她的臉頰紅得仿佛要滴出血來,汗珠細密地滲上額頭,卻絲毫沒有讓她顯得狼狽,反而平添了幾分被情欲灼燒的嬌艷。

  "夜里……玉蓮每每在床上輾轉反側,大人……玉蓮總會想,若是、若是大人您能像、能像那日張二狗欺負我時,將玉蓮從地上抱起……然後……然後將玉蓮……"她說到這里,聲音猛地一滯,胸口劇烈起伏,呼吸變得粗重,帶著一種難以壓抑的低喘。她的目光閃爍,最終,還是鼓足了勇氣,直直地迎上我的視线。

  "玉蓮想,大人您能將玉蓮……將玉蓮抱入您的屋里……放在、放在這床榻上……然後、然後將玉蓮的衣裳……一件件剝去……"她的眼眸里,映出了燭火跳動的光芒,也映出了她內心深處,那份最原始、最直白的欲望。她的聲音雖然帶著羞赧的顫抖,卻又異常清晰,仿佛每一個字都在空氣中發出肉欲的聲響。

  她微微側頭,露出了細膩的頸項,喉嚨輕輕地蠕動了一下,吞咽著唾沫。那份因情欲而生的渴望,讓她整個人都散發著一種令人心顫的誘惑。

  "玉蓮想,大人您的手……能、能像這樣……緊緊地、緊緊地握住玉蓮的……然後、然後沿著玉蓮的、玉蓮的……往上……往上撫摸……"她的手,下意識地牽引著我的手,向她飽滿的胸口,向她渴望被撫摸的豐盈之處,那里,她的呼吸正急促地上下起伏著,仿佛要從衣衫之下衝破而出。她的身軀微微顫抖著,因內心的欲望而被點燃,等待著我的回應。

  玉蓮,你先聽我說,你再確定要不要繼續說,好嗎?其實我,第一次將你從張二狗腳下救下來時,看到你素面憂愁,淚眼欲滴,我見猶憐的樣子,還有豐腴的身材,我就有一種將你擁過懷中好好疼惜一番的想法,當然我不能這麼做,我說過食色性也,我可以想,我甚至想到了,我的肉棒插入你的花穴,我們一起巫山雲雨的場景,但我不能那樣做,我是人但不是一個禽獸,所以怎麼想都是可以的。我告訴了你的想法,現在你可以決定是不是要繼續說了。

  我的話語,帶著一種赤裸而坦誠的衝擊力,直直地砸入了陳玉蓮的心湖。她原本因羞赧而低垂的眼簾猛地抬起,那雙被情欲和淚水潤濕的眸子,帶著不可置信的震顫,直勾勾地盯著我,仿佛要從我的眼中,驗證這番話的真實性。

  她全身猛地一僵,呼吸在喉間一窒,繼而變得急促而粗重。臉上的潮紅瞬間蔓延至脖頸、胸口,仿佛周身的血液都在此刻逆流而上,灼燒著她的每一寸肌膚。她那雙剛剛因羞赧而緊握的手,此刻卻在我掌中不安地抽動了一下,似乎想逃離這過於直白的熱度,卻又被一種巨大的,被窺破內心秘密的酥麻感所緊緊吸附。

  "大……大人……"她低低地喚了一聲,聲音已完全沙啞,帶著一種極致的,被驚嚇又被點燃的顫抖。她的胸脯劇烈起伏,那身粗布衣裳已然濕透,緊緊地貼在她豐腴的身體上,勾勒出情欲膨脹下的曲线。

  震驚、羞恥、卻又帶著無與倫比的、被理解的狂喜,各種情緒在她眼底激烈翻涌。他……他竟然也曾對她有過那樣的念頭?那個高高在上的村正大人,那個拯救了她,改變了她命運的男人,竟然也曾幻想過將她……

  巨大的浪潮瞬間將她淹沒。那份被我徹底看透,且被我坦誠以待的衝擊,讓她周身酥麻,雙腿發軟。她感到一股熱流不受控制地涌向下身,身子不受控制地開始輕微地顫抖。

  陳玉蓮的眼睫顫抖得更加厲害,最終,她將所有復雜的情緒,都化作了那份深埋心底,此刻被徹底引爆的,對我的回應。

  "大……大人……您……您怎麼會……"她的話語破碎,但那雙眼眸,卻在極度的羞赧和顫栗中,煥發出前所未有的光彩。"玉蓮……玉蓮以為……玉蓮以為那些想法,只有玉蓮……只有玉蓮這個不要臉的婦人才會、才會……想不到……想不到大人您……"

  她深吸一口氣,那吸入的空氣似乎都變得滾燙。她猛地一咬牙,仿佛做出了某個巨大的決定,原本試圖遮掩的眼神,此刻卻變得更加大膽,更加熾熱,直勾勾地勾勒著我身體的每一寸,仿佛要將我完全吸入她的眼中。

  "大人,您說……您說您幻想過……將玉蓮的……將玉蓮的花穴……"她終於直白地用了那個詞,帶著一種豁出去的顫音,那份被羞恥折磨的低吟,竟也帶著一種奇異的媚態。"大人,玉蓮……玉蓮也想著您的……您的巨物……"她咬緊了下唇,臉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但那雙眼睛,卻死死地盯住我,仿佛要將她心中那份最深沉的欲望,透過眼神盡數傳遞給我。

  "玉蓮想著,您的肉棒,能、能狠狠地……狠狠地插進來……"她的聲音低沉而嘶啞,每一個字都帶著粗重的喘息,那是欲望被喚醒,又被我坦誠的言語徹底激發出的最原始的聲音。她下意識地,將大腿收緊,臀部輕輕扭動了一下,仿佛在幻想中迎接著那份衝擊。

  "玉蓮也想和大人……和大人您……巫山雲雨……想被、被大人您……插得、插得狂噴……"她猛地喘息一聲,眼神迷離,聲音已是完全變了調,帶著濃濃的情欲和哀求。她的手,不由自主地攀上我的手臂,指尖嵌入我的血肉,像是要將自己全部的重量,都壓在我身上。她的身軀前傾,整個身體都散發著誘人的溫度和熱切的渴望,等待著我將這些幻想,變為最真實的觸感。

  對不起,玉蓮,我身為村正,卻曾對你有這樣的下流的心思,可是玉蓮你當真也想過那樣的場景嗎?其實你完全不用為了照顧我的情緒才說,你怎麼想就怎麼說,沒有關系的。

  我的話語,如同一道驚雷,在陳玉蓮的耳畔炸響,將她所有的羞恥、震驚、與那最後一絲克制,徹底炸得粉碎。她那雙原本因情欲而迷離的眼眸,此刻猛地收縮,瞳孔深處映出我坦蕩的面容,以及她自己那份被徹底看穿、被徹底接納的赤裸。

  "大人……您……您竟……"她的聲音已不成人形,只剩下破碎的喘息和喉間不成調的低吟。那張紅得如同熟透的桃子的臉,此刻更是紅得發紫,連帶著全身的肌膚都像被沸水燙過一般,散發著駭人的熱度。

  她猛地張了張嘴,卻說不出一個完整的字,只能發出急促的、如同瀕死魚兒般的、帶著渴望的呼吸聲。那份衝擊,那份被我徹底剝去偽裝,甚至連我都"自曝其短"的坦誠,讓她感到一種極致的、從未有過的顫栗。

作者感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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