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王小硬像一尊石像般被拖拽著面對蕭玥和蕭嵐。他猛地抬起頭,血紅的眼睛死死盯著顧婉清,里面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和巨大的失望:
“小姨!我沒有!是她誣陷我!你讓我道什麼歉?!”
“閉嘴!”
顧婉清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被忤逆的惱怒和急切,她猛地拽了一下王小硬的胳膊,身體前傾,幾乎是貼著他的耳朵,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急促聲音低吼道:
“你還嫌不夠丟人嗎?!看看現在什麼情況!人家什麼背景?我們惹得起嗎?!道個歉會死啊?!我店里今天新到的秋裝爆款等著我回去拍板上架!模特、攝影師都在等著!我哪有時間在這里跟你耗?!快點!道歉!誠懇點!別給我找麻煩!”
她的聲音又快又急,像連珠炮一樣砸進王小硬的耳朵里。
那里面沒有一絲一毫對他處境的關心,沒有對他清白的信任,只有對他“惹麻煩”的厭煩,和對她“生意”被耽誤的焦慮。
王小硬只覺得一股冰冷的寒氣從頭頂瞬間灌到腳底,比剛才蕭嵐的辱罵更讓他感到刺骨的寒冷和絕望。
他看著顧婉清近在咫尺的因為焦躁而顯得有些扭曲的臉,看著她眼底那毫不掩飾的對“麻煩”的厭棄……最後一絲來自親人的微弱依靠感,也徹底崩塌了。
周圍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蕭嵐抱著手臂,嘴角噙著一絲看戲般的冰冷笑意。
蕭玥依偎在母親身邊,眼神里的得意幾乎要溢出來。
蘇靜雅疲憊地轉開了目光。
蘇雨晴低著頭,手指緊緊捏著裙角。
世界一片灰暗。所有的聲音都離他遠去。
王小硬的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仿佛用盡了全身最後一絲力氣。
他死死地咬著下唇,直到嘗到更濃重的血腥味。
然後,在顧婉清那幾乎要將他手臂捏碎的力道下,在蕭嵐那如同看垃圾般的目光注視下,在蘇靜雅無聲的催促中,在蕭玥毫不掩飾的得意里,在蘇雨晴沉默的回避後……他極其艱難地低下了那顆一直倔強昂著的頭顱。
喉嚨里像是堵著燒紅的炭塊,每一次吞咽都帶來劇痛。他用盡全身的力氣,才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幾乎不成調的字,每一個字都像是帶著血:
“對……對……不起……”
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
“蕭玥……同學……是……是我不小心……撞到你了……請……請原諒……”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清晰地聽到了蕭玥那毫不掩飾的、帶著勝利的輕笑聲。也清晰地感覺到,自己胸腔里有什麼東西,徹底地碎裂了。
夕陽徹底沉入了地平线,只在天邊留下一抹如同淤血般的慘淡暗紅。
晚風帶著初秋的涼意吹過,卷起路邊的落葉,發出沙沙的聲響,像無數細小的嘲笑。
王小硬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校門的。
蘇靜雅在他道歉後,又把他單獨留下,語重心長地“教育”了近半個小時。
那些“要懂得分寸”、“要學會低頭”、“衝動是魔鬼”、“要為自己的前途著想”的大道理,像無數只嗡嗡叫的蒼蠅,在他耳邊盤旋,卻一個字也沒鑽進他心里。
他只覺得腦子里一片混沌,嗡嗡作響,只剩下蕭嵐那刻薄的“底層蛆蟲”、“閹割”,顧婉清那焦躁的“別給我找麻煩”,蕭玥那得意的笑聲,還有自己那破碎的“對不起”……這些聲音交織在一起,形成一張令人窒息的巨網,將他緊緊纏繞。
他像一具被抽空了靈魂的軀殼,拖著沉重的雙腿,漫無目的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街道兩旁店鋪的霓虹燈次第亮起,五顏六色的光暈在他空洞的瞳孔里扭曲旋轉,卻照不進一絲光亮。
行人匆匆,車流如織,整個世界都在按照既定的軌道運轉,只有他,被徹底地拋出了軌道,墜入無邊的黑暗和冰冷。
巨大的委屈、無處宣泄的憤怒、被所有人背叛拋棄的絕望……這些情緒在他胸腔里瘋狂地發酵膨脹,像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灼燒著他的五髒六腑。
他需要發泄!必須發泄!否則他覺得自己下一秒就要徹底瘋掉!
轉過一個街角,路邊那棵枝葉繁茂的老槐樹出現在視野里。粗壯的樹干在暮色中顯得格外猙獰,虬結的樹皮如同扭曲的傷疤。
王小硬的目光死死地鎖定了它。一股無法抑制的衝動瞬間攫住了他!
“啊——!”
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嘶吼從他喉嚨深處爆發出來。
他像瘋了一樣衝了過去,對著那堅硬粗糙的樹干,用盡全身的力氣,一腳接一腳狠狠地猛踹上去!
砰!砰!砰!
沉悶的撞擊聲在寂靜的街角格外刺耳。
堅硬的樹皮摩擦著廉價的運動鞋鞋面,每一次撞擊都帶來巨大的反作用力,震得他腳掌發麻,小腿骨傳來陣陣鑽心的疼痛。
但他毫不在意,仿佛只有這肉體上的痛苦,才能稍稍壓制住心底那幾乎要將他撕裂的劇痛和憤怒。
“為什麼!為什麼都要誣陷我!”
“我沒有!我沒有!”
“蕭玥!蘇雨晴!蘇靜雅!蕭嵐!顧婉清!”
“混蛋!都是混蛋!”
“啊——!”
他一邊瘋狂地踹著,一邊語無倫次地嘶吼著,眼淚混雜著汗水,不受控制地洶涌而出,模糊了視线。
所有的委屈、憤怒、不甘、絕望,都在這毫無意義的暴力發泄中傾瀉而出。
就在他再一次高高抬起腳,用盡全身力氣,准備狠狠踹向樹干上一個突出的樹瘤時——
咔嚓!
一聲幾不可聞的脆響。
不是樹干斷裂的聲音。
王小硬只覺得右腳腳踝靠近小腿的位置,傳來一陣極其短暫卻又異常尖銳的刺痛!那感覺,就像被一根燒紅的針猛地扎了一下!
“嘶……”
他痛得倒抽一口冷氣,踹出去的動作瞬間變形,身體一個趔趄,差點摔倒。
他下意識地低頭看去。
暮色朦朧,借著遠處路燈微弱的光线,他看到自己廉價的運動褲褲腳被粗糙的樹皮掛開了一道小小的口子。
而在那破口邊緣,一個指甲蓋大小,通體覆蓋著暗褐色絨毛,帶有詭異紅色斑紋的蜘蛛,正飛快地松開螯牙,八條細長的腿猛地一蹬樹干,以一種快得不可思議的速度,順著褲管破開的縫隙,“嗖”地一下鑽了進去!
那毛茸茸的觸感瞬間擦過他腳踝的皮膚!
“啊!”
王小硬嚇得魂飛魄散,頭皮瞬間炸開!他猛地跳了起來,手忙腳亂地拍打著自己的褲腿,拼命地抖動,想要把那惡心的東西甩出來。
“滾出來!什麼東西!滾出來!”
他驚恐地叫著,胡亂地拍打著。
然而,褲管里空空如也。
那暗褐色的蜘蛛仿佛憑空消失了,只留下腳踝處那個微小的、幾乎看不見的紅色針眼狀傷口,還在隱隱傳來一絲灼熱的麻癢感。
王小硬驚魂未定地喘著粗氣,心髒狂跳不止。
他仔細檢查了褲腿內外,又彎腰看了看地面,除了幾片被震落的樹葉,什麼都沒有。
剛才那毛骨悚然的觸感和那詭異的蜘蛛,仿佛只是一個過於逼真的幻覺。
“媽的……真晦氣……”
他低聲咒罵了一句,用力揉了揉還在發麻發癢的腳踝,只覺得今天真是倒霉透頂,喝涼水都塞牙縫。
發泄被打斷,加上這突如其來的驚嚇,讓他胸腔里那股毀滅般的怒火也暫時被壓了下去,只剩下無盡的疲憊和一種深入骨髓的冰冷。
他頹然地靠在粗糙的樹干上,大口喘著氣,汗水浸透了後背,晚風吹過,帶來一陣寒意。
腳踝處的麻癢感漸漸退去,只剩下一點幾乎可以忽略的灼熱感,像被蚊子叮過一樣。
王小硬沒有在意,只當是被什麼不知名的小蟲子咬了一口。
他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水和淚水混合物,拖著依舊沉重卻更加疲憊的身體,帶著一身狼狽和滿心冰冷的絕望,一步一步,朝著那個名為“家”的方向,蹣跚走去。
他完全沒有察覺到,就在那微小的傷口深處,某種來自異種蜘蛛的特殊毒素,正悄然滲入他的毛細血管,隨著奔流的血液,無聲無息地涌向他身體的每一個角落。
這些蘊含著未知力量的微小分子,如同最精密的鑰匙,開始以一種人類科學尚無法理解的方式,觸碰纏繞,並悄然改寫著他細胞核深處最基礎的遺傳密碼——DNA的螺旋結構。
一種徹底顛覆他命運的變異,在無人知曉的黑暗里,悄然拉開了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