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歲的那年冬天,媽媽嫁給了張爺爺,不久又給我帶來一個可愛的小妹妹,我以為家庭恢復了正軌,一切都將永遠幸福下去。
但很顯然,那時候我還很年輕,很天真。
張爺爺對我媽媽確實非常好,不但每天晚上都讓媽媽高興得哭出來,還在工作和生活上都事事照顧著媽媽。
對我也是從不當做外人,認真輔導我的學習,每到周末節假日也總是領著我出去吃麥當勞,逛游樂園。
然而當年懵懂無知的我,並不知曉一個現實——張爺爺已經六十歲了,而媽媽那年才三十四歲,即使張爺爺經常跑步鍛煉,身體素質遠超同齡人,也是很難承受住正值虎狼年紀的媽媽壓榨。
當我真正意識到這一件事的時候,是在十三歲那年,十月初的一個普通午後……
“小強,跟老師出來一趟。”
課堂上,班主任老王敲響教室房門,單獨把我叫了出來。
低頭走在走廊上,我心中有些疑惑。
是上星期的考試考砸了,還是昨天把爸爸買的新玩具帶到班上,被班主任知道了。
“小強同學,這位是教育局馬副主任,也是你爸爸的同事,好像是你爸爸那里有事,讓他來接你過去…”
班主任領到樓下,給我介紹起站在樓梯口的中年男人。
我點點頭,去年媽媽和張爸爸結婚後,他來過我家幾次,是爸爸在教育局里的得意干將,所以有點印象。
“馬叔叔。”
他點點頭,隨即對班主任道,“麻煩你了王老師,那不打擾你們上課,我就把小強接過去了…”
“行…”班主任轉頭離開,留下我和稍微有些陌生的馬叔叔。
“走吧。”他說。
“哦,去哪……”我疑問道。
“去市醫院。”他說。
“哦。”
我裝作漫不經心地回答,不過經歷過親生老爸生病去世,我對於醫院一詞非常敏感,心跳也猛地加快。
順從地跟著他走到學校門口,坐上奧迪副駕駛室,心中不好的預感越發彌漫。
“馬叔叔…我爸,他出什麼事了。”終於在汽車啟動之前,我忍不住問道。
“呃……我也不清楚,是你媽打電話拜托我來接你的。”馬叔叔在車上抽了口煙,尷尬地笑了笑,“只知道張主任,嗯,你爸爸,他還在搶救中……”
汽車引擎隨即發動,我低下頭默默祈禱起來,不再說話。
醫院急救室外,我看到了抱著妹妹的媽媽,拉開胸口衣服給剛滿月的妹妹喂奶,同時眼神急切地望向急救室緊閉的推拉門。
“嫂,嫂子……張,張副局長他怎麼樣了……是什麼個情況?!”馬叔叔偷看了眼媽媽生育後又漲了個尺寸的雪白乳房,便轉過頭問道。
媽媽見到來人,連忙扯了扯襯衫遮住胸口,臉色難看地搖了搖頭,語帶抽泣地回答,“還…在搶救…醫生說,說是腦溢血……凶多吉少……”
馬叔叔安慰起來,“沒事沒事,張副局長是個好人,這些年給市里做了這麼多事,善有善報,一定能逢凶化吉。”
他拍了拍我的頭,“張強你說是不是啊!”
我點點頭。
但我對腦溢血這個疾病知道的很多——親身父親重病住院那些日子,我和媽媽在醫院里照顧過好幾個月,經常在醫院里活動,耳聞目睹也就學到不少東西。
腦溢血可以說是老年人最常見同時死亡率也超級高的疾病,即使勉強搶救回來,輕則智力受損重則昏迷不醒。
如果只是智力受損就好了,我就能像當初在醫院逗那位長胡子爺爺那樣,和爸爸一起玩耍。
但千萬不要是昏迷成植物人,整天躺在床上悶聲不說話,還要每天扶著上廁所吃飯,就太辛苦媽媽了。
可惜,天不遂人願,或者說命中注定著,媽媽的人生總是這麼坎坷……
“你們是患者家屬嗎?”戴著口罩的男醫生打開急診室大門,“病人搶救無效,准備進來看最後一面吧。”
“什麼……”媽媽從長凳站起來,隨即身子一歪,便是要暈倒過去。
我趕忙過去想扶,馬叔叔更快一步,跑過去一手攙住媽媽胳膊,另一只手扶住媽媽肩膀,讓她能緩緩坐下。
“沒事吧,嫂子你才生了孩子身子虛,深呼吸,情緒不要太過激烈……”
“呼,呼……”媽媽嘗試深深呼兩口氣,緩過神來,擺擺手,“那個,你松一下手,我沒事了……”
“你還抱著孩子呢,再摔倒傷著他可就麻煩了……”馬叔叔搖搖頭勸說著,“要不你把孩子給我抱著,我就松手……”
媽媽猶豫片刻,點了點頭,把懷里的妹妹遞過去,只是孩子都是認熟,馬叔叔剛一入手,妹妹便大聲哭嚷了起來,弄得他臉上滿是尷尬。
“媽,還是我來吧,妹妹她認熟,一碰到陌生人碰她就會哭。”我走上前伸出手,接過妹妹小薇。
隨後兩個大人走在前面,我抱著妹妹跟在後面,進入滿是消毒水氣味的急救室。
只見爸爸躺在病床上閉著眼睛一動不動。
就和當初親爸爸去世的時候一模一樣,只不過張爸爸年紀更大,頭發都白了。
“老公,老公,你醒醒……”走到床邊,媽媽推搡了兩下爸爸的胳膊,然而曾經強壯的爸爸,沒有任何反應。
“老公,你看…這是我們的女兒小薇,難道你想讓她剛出生就沒了爸爸嗎?”媽媽把我推到前面,讓妹妹靠近到爸爸。
妹妹只是哇地一聲大哭起來,同時白色的尿不濕發出滴滴答答的聲音。
“還有還有,老公,你當初可是答應和我一起照顧小強,你可不能說話不算數,一個人走了!”
媽媽像是沒聽到妹妹的哭嚷,又流著淚拉緊我的手按在爸爸已經有些冰涼的臉上。
“嘿嘿嘿……乖寶寶,不要哭……”我顧不得和床上的爸爸說話,連忙搖晃著胳膊哄起妹妹,然而哭聲變得更大了。
“嫂子,冷靜,冷靜……人死不能復生,節哀順變……你看你女兒都被你弄哭了……”旁邊馬叔叔急忙拍打媽媽後背。
失了魂的媽媽這才回過神,連忙湊過來幫忙安撫起妹妹,可是她哭喪著臉,反而嚇得妹妹哭得更狠。
“剛出生的寶寶,肯定對氣味很敏感,聞不得屋子里的味道,要不讓小強把她抱出去吧……再說讓孩子看到他爸去世,對小強孩子心理影響也不是很好……”
馬叔叔忍不住勸道。
媽媽眼神猛地暗淡,只好聽從建議,讓我把妹妹抱出去。
望了床上昏迷不醒的爸爸最後一眼,我一邊哄著妹妹,順從地走出讓我有些窒息感的急救室。
站在走廊上,逗弄安撫著不停嚎哭的妹妹,我雖然沒哭,但是心中也是特別難受,明明爸爸答應過我照顧好媽媽,現在卻又一次留下媽媽一個人,還讓她難過哭泣。
而且他還讓媽媽生了個女兒。
媽媽當初一個人養育我就已經很辛苦了,現在還要多照顧一個剛滿月的嬰兒……
想到這里,我甚至對手上仍然在哭嚷著的妹妹生出一絲厭惡起來。
不過又想到爸爸這兩年來,幫助媽媽擺脫了壞叔叔,解決了學校里企圖對媽媽使壞的幾個老師,還給予到媽媽多年沒體驗過的幸福,我也就原諒了爸爸,還有妹妹。
從媽媽放在醫院長椅上的包包里翻出紙尿布,給妹妹換上,她持續的哭嚷終於結束。
而隔著敞開的急救室房門,似乎看得到屋子里,媽媽趴在爸爸身旁,身子不停地抽搐,抽泣個不停。
馬叔叔則站在旁邊,不停地輕輕拍打媽媽的後背,嘴里說著聽不清,大概是安慰媽媽的話。
過了好幾分鍾,在醫生的催促下,媽媽才被馬叔叔攙扶著走出來,目送起爸爸的身體被醫生推送進停屍房。
“我送你們回家吧……”
待付過急救費用,馬叔叔送我和媽媽回家。
“張副局長好像除了嫂子外,已經沒有其他親屬了……這接下來的守靈,還有喪葬事宜,你們孤兒寡母的再加個剛出生的孩子……我還是請個年假,幫你們處理下張副局長的身後事吧……”
回家的路上車停在斑馬线前,馬叔叔側過頭主動提議。
“不用麻煩了,我可以處理,再說你和我老公非親非故,一下子走這麼近難免惹人話頭……”
稍微恢復了情緒的媽媽連忙擺手。
“嫂子話不能這樣說,我能在教育局進步這麼快,少不了張副局長慧眼識珠的提拔……”
馬叔叔搖搖頭解釋道。
“而且不瞞你說,從上半年開始張副局長就已經感覺到身體略有不適,多次囑咐我,萬一他作古了,讓我幫忙照顧好他老婆孩子。”
知道丈夫對於身後事已做過安排,媽媽也就不再推辭。
“那……”她紅著眼,幽幽嘆息一聲,“真是麻煩你了……”
……
在馬叔叔的忙前忙後下,當天晚上守靈的靈棚在我家樓下小區里搭建起來,送葬的樂隊吹起嗩呐,我和媽媽也穿上兩件白色的孝服。
張爸爸沒有兄弟姐妹,他的妻子,和兒子孫子,都在去年車禍去世,本地基本是舉目無親,而我家這邊,基本也是差不多的情況。
所以來吊唁的都是張爸爸的教育局同事以及附近的鄰居街坊。
這里的習俗是守靈三天,再火化入土。
到第二天的時候,一對陌生的叔叔阿姨來到靈堂前。
“張姨舅,你真是走得蹊蹺啊!”剛一進到靈堂,那身材削瘦女人,就直奔向桌案上的黑白照片。
“嗚嗚嗚,張姨舅當初二姨去世後,我就說不同意你二婚,你偏被迷了眼睛跟這小你三十歲的狐狸精結婚!”
抱著爸爸的黑白照片,那女人掩面痛哭起來。
“你看看,原本你身體多健康,現在才結婚一年出頭人就沒了,呵呵,要說這潘金蓮沒有從中作妖,恐怕沒有人會信啊!你走的好冤枉啊!!”
不過我站的近,看得清她沒擠出幾滴淚水來,根本就是在假哭。
“你…你是誰?你在說什麼呢!!”
媽媽也是氣得身體微微發顫。
“我是誰,我是張姨舅原配的侄媳婦!你這不要臉的狐狸精,三十歲的寡婦,勾引人家六十歲的老頭不說,還暗地里害死人家謀奪家產,還有沒有天理了!!”
那女人臉色又變,一副潑婦的模樣,對著媽媽辱罵起來。
我忍不了這般欺負媽媽。
衝上去想要趕走她。
她身後的男人攔在中間,雙手抓住我的手臂,試圖阻攔住我,不過已經十三歲,在爸爸的教導下多吃飯長鍛煉的我已經沒有過去那般弱小,伸腳對著他腳踝就狠狠踹過去。
而吃到痛的叔叔,嘴里咒罵一聲,就要大打出手,即使他高出我兩個頭,為了保護媽媽我也毫不畏懼,咬緊牙關准備和他拼命。
“什麼情況?這是張副局長的靈堂!誰怎麼敢在這里動手動腳!!”
就在這時候,馬叔叔走進棚內,“嫂子,小強,什麼情況?”
“他,他們侮辱我媽媽!!”我指著兩人說道。
“馬主任?!”見到馬叔叔,那兩人也是眼前一亮,“不記得我們啦?”
“你們是…張副局長他前妻家的人?”馬叔叔掃了兩眼認出來人。
“沒錯沒錯!”男人點頭,“這不是聽說張姨舅去世了,作為張姨舅娘家的親戚,肯定要來拜祭老人家嘛!”
“那你們,怎麼侮辱起張副局長家遺孀了……”馬叔叔背著手質問道。
“那個,我這妻子和二姨還有姨舅感情一直不錯,沒辦法接受姨舅不明不白就去世了,就有點激動…”
“什麼激動,馬主任你可得做主……這狐狸精肯定有問題,說不定她就是貪圖姨舅遺產,偷偷給我家姨舅下了毒……”
“哎哎哎!這沒有證據的話可不能亂說!張副局長是正常去世,跟嫂子可是一點關系都沒有!”馬叔叔連忙搖手制止。
“是是是,不好意思!我老婆也是一時激動,一時激動……”那男人連忙點頭道歉,拽了拽女人手臂。
女人則是冷哼一聲,“哼…別以為有人護著,這事就解決了……”
“行了行了…張大哥都說沒問題,你怎麼能胡攪蠻纏呢!”那男人推搡一下,女人低頭不再說話。
有馬叔叔的照應,靈堂內的鬧劇暫時結束,不過那兩人名義上是爸爸前妻那邊的親戚,媽媽也不方便趕客,只好清掃了對門爸爸和他前妻的屋子,騰出臥室給遠道而來的他倆住下。
天色很快黯淡下來。
守靈的規矩是通宵都要點香燒紙錢,一般三四個直系親屬輪流守夜,但我家里就只有我和媽媽,好在有馬叔叔留下來幫忙,這兩天三個人輪流守夜,才勉強維持住通宵的香火。
上半夜本該是我和媽媽一起守夜,可是令人討厭的,爸爸前妻那邊的兩位親戚吃過晚飯,也賴在靈堂里不走,聲稱夜里要幫忙守靈。
看他們夫妻倆的眼神,就像是不懷好意。
可是媽媽卻是萬分感謝起來,催促著我回屋休息,又讓我給他倆分別鞠躬道謝。
即使我堅決要給爸爸繼續守靈,也沒有得到媽媽同意。
“謝謝叔叔,阿姨……”
最後只能咬著嘴唇道謝,然後被媽媽拉扯著回到家里。
洗臉洗腳的時候,媽媽和馬叔叔在客廳里談話,我就豎著耳朵偷偷地聽。
於是我也從中知道了,那男人叫宋大岩,女的是他老婆叫孫曉艾,是張爸爸車禍去世的前妻那邊的親戚,在爸爸前妻去世前,跟爸爸有不少往來,但關系也沒有特別熟絡,畢竟爸爸是教育局干部,親戚朋友自然都會想著搞好關系。
不過從爸爸和媽媽結婚後,因為那邊的親戚都並不支持爸爸二婚,所以基本就斷絕了聯系。
至於這次過來,馬叔叔分析,從大鬧靈堂,就能分辨出來,哪里是為爸爸找回公道,分明就是奔著爸爸留下的巨額遺產來的。
媽媽聽著分析,覺得馬叔叔把人想的太壞了,或許人家就是單純敬愛自家老公呢……
畢竟她和爸爸是老夫少妻,而且結婚不滿一年老公就不幸去世,留下巨額遺產,這事放在哪里都會讓人懷疑。
馬叔叔就說媽媽太善良了,讓她等著過幾天,那兩人就會原形畢露……
聊著聊著,臥室里妹妹又哭了,媽媽趕緊進屋給妹妹喂奶。
我洗漱完,走出洗手間剛要回自己臥室,卻被眼前的一幕驚到了,只見馬叔叔坐在沙發上,歪著頭偷偷往媽媽房間瞧,而順著視线,剛好能看到臥室門沒有關,媽媽正把衣服和胸罩往上撩起,露出兩只豐滿的乳房,對著妹妹喂奶。
而馬叔叔喉頭微動吞咽著口水,臉上露出不自然的紅暈,扎著褲腰帶的西裝褲,褲襠位置也是高高隆起。
而看到我的出現,他臉色一青,隨後立刻擺出往常的嚴肅面孔“咳,小強,你媽媽一直給你妹妹用母乳喂養,很不方便吧,怎麼不用奶粉?”
我其實早就覺醒了相關的意識,可以很肯定馬叔叔對媽媽起了反應,不過暫時來說馬叔叔還是蠻有用的,若是點明了他對媽媽的心思,恐怕媽媽馬上就會把他趕走。
“媽媽其實原本並不想母乳喂養,不過爸爸說用母乳能讓孩子更健康,媽媽就同意了……”
“毫無科學道理……”馬叔叔搖搖頭,“張副局年紀大信些地攤知識情有可原,你媽媽初中老師,怎麼也跟著信這些東西。”
“媽媽才沒信……”我搖搖頭。
她只是遷就了爸爸的想法。
他眼睛一亮,“那,小強你說……我如果給你妹妹買罐奶粉,你媽媽會接受嗎?”
我想起來媽媽在妹妹出生前,一直猶豫著該挑選哪款奶粉品牌的事情,她當時中意的似乎是款進口奶粉,不過最終還是同意了爸爸的意思。
甚至清楚記得,當時是在床上,爸爸咬著媽媽的乳頭吮吸著,還說如果母乳不喂給妹妹也是浪費,不如讓他喝掉。
那天被爸爸干得高潮了三次,乳頭也被咬得紅腫,最終躺在床上求饒著,媽媽答應了用母乳喂養妹妹。
現在爸爸去世了,媽媽一個人扶養妹妹本就艱辛,再繼續堅持母乳喂養,顯然是更加辛苦……
“接不接受我不知道,不過有個進口的奶粉,媽媽之前很喜歡這個牌子,但是我一下子想不起來了……”
我想了想,答道。
“什麼牌子?仔細想想。”馬叔叔追問道,“小強你知道吧,如果能讓你媽媽接受奶粉科學喂養,身上的負擔肯定也減輕不少。”
正聊著話,喂完奶的媽媽走了出來,“小馬你和小強在悄悄說什麼?”
“沒什麼,就隨便聊聊…”馬叔叔道。
“小強,既然洗漱完了,還不進房間睡覺!”媽媽又對我說道。
“哦。”答應著,腦子里猛地閃過一絲畫面,我想起來媽媽一直念叨著的奶粉品牌了。
我湊到馬叔叔耳畔小聲說道,“惠氏,媽媽一直想買的就是這個牌子。”
馬叔叔笑著摸了摸我的頭,眨眨眼睛。
意思是他知道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