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愛麗絲書屋 都市 繼母與女友的絲襪控制

第7章 失落的報告與沉淪的鏡子

  手機屏幕在黑暗中亮起,顯示時間:凌晨兩點十七分。

  林晚靠在李薇薇公寓的沙發上,手里攥著一團柔軟的灰色織物。

  房間里的空氣凝滯渾濁,混合著廉價香薰蠟燭的甜膩與某種難以言說的生理氣息。

  他的太陽穴突突跳動,胃部因過量酒精和劇烈情緒波動而陣陣抽搐。

  “怎麼樣?”李薇薇的聲音從浴室傳來,伴著嘩啦水聲,“我沒騙你吧?這種『新鮮出爐』的,比那些你藏著掖著的舊襪子刺激多了。”

  林晚沒有回答。

  他低下頭,鼻尖再次貼近手中那雙還帶著體溫的絲襪。

  織物表面有種粘膩的觸感,氣味復雜得令人暈眩——汗液的咸澀、皮革高跟鞋的微腥、還有一絲……屬於陌生男性的、極具侵略性的體味。

  正是最後那種氣味,讓他在三小時前達到了久違的生理反應。

  “你從哪兒找的人?”林晚聽見自己的聲音嘶啞得像砂紙摩擦。

  李薇薇裹著浴巾走出來,頭發濕漉漉地貼在肩頭。她在林晚對面坐下,蹺起腿,腳趾上還殘留著沒卸干淨的紅色甲油。

  “這你就別管了。”她點燃一支細長的香煙,“反正按你的要求,找的是『足夠有雄性氣概』的類型。你在電話里不是說了嗎?要最濃烈、最原始、最……不加修飾的。”

  林晚閉上眼。

  是的,昨晚八點,當李薇薇發來那條“准備了最刺激的驚喜”的短信時,他正坐在書房里,對著手機日歷上那個刺眼的備注——“明日10:00,停車場,取報告”——猶豫不決。

  報告。那份能告訴他身體究竟出了什麼問題的血液檢測報告。

  但李薇薇的第二條消息緊接著跳出來:“那個人只今晚有空。錯過這次,以後可能就沒機會了。”

  那個瞬間,林晚腦子里閃過許多畫面:陳老師溫柔而不可抗拒的教導,蘇曼每天放在他手邊的“營養補劑”,鏡子里一天比一天陌生的身體……以及最近幾周,無論他如何嘗試都像一潭死水的生理反應。

  “報告可以下午再拿。”他對自己說,手指在回復框上懸停,“這種『治療機會』,錯過了可能真的就……”

  他按下了發送鍵:“地址發我。”

  現在,凌晨兩點,治療結束了。

  效果短暫得殘忍——那陣急風驟雨般的衝動褪去後,身體重新陷入更深的死寂。

  而代價是,他在這里浪費了整整一夜,距離與調查員約定的時間只剩不到八小時。

  “我得走了。”林晚站起身,腿有些發軟。

  李薇薇吐出一個煙圈:“急什麼?天還沒亮呢。”

  “明天上午有重要的事。”

  “比這個還重要?”她用腳尖輕輕踢了踢被他扔在地上的絲襪,“林晚,你騙得了自己嗎?對你來說,現在最重要的事就是找回『能力』,其他都是借口。”

  林晚沒有反駁。他穿上外套,從錢包里抽出一疊現金放在茶幾上——比平時多三成,是李薇薇事先要求的“特殊服務費”。

  “下次……”他頓了頓,“還能安排嗎?”

  李薇薇數著錢,頭也不抬:“看心情。也看你的誠意。”

  上午九點五十分,林晚站在城西廢棄貨運停車場B 區。

  他幾乎一夜未眠,眼底布滿血絲,但精神處於一種奇異的亢奮狀態。

  一部分是因為即將拿到的報告可能揭示真相,另一部分是因為昨夜那短暫而強烈的體驗證明——他的身體還沒有完全背叛他,只是需要“正確的鑰匙”。

  而李薇薇,似乎掌握了那把鑰匙。

  十點整。停車場里除了生鏽的集裝箱和雜草,空無一人。

  林晚皺眉,再次核對手機里的地址信息:“B 區第三排,藍色貨車,車牌尾號347.”

  他沿著第三排慢慢走,終於在一堆廢舊輪胎後面發現了那輛藍色貨車。車還在,但駕駛座的車窗完全碎裂,玻璃碴散落在座椅和地面上。

  林晚的心髒猛地下沉。

  他快步走近,透過破碎的車窗向內張望。

  副駕駛座位上扔著一個牛皮紙文件袋,封口處用紅色蠟封著——正是調查員約定的標記。

  但文件袋旁邊,座椅表面有一灘已經凝固的暗褐色汙漬,形狀不規則,邊緣濺射出細小的斑點。

  更讓林晚窒息的是,駕駛座的安全帶被割斷了,金屬扣垂落下來。

  地上有兩道明顯的拖拽痕跡,從車門一直延伸到幾米外的泥地上,然後消失在集裝箱的陰影里。

  他顫抖著手拉開車門,濃重的鐵鏽味混合著另一種……類似銅腥的氣息撲面而來。

  他抓起那個文件袋,蠟封已經破裂。

  打開,里面只有一張白紙,用打印機打著一行字:

  “若你讀到這個,說明我沒能赴約。數據已銷毀,保護好自己。”

  林晚的呼吸停滯了。他瘋狂地翻找車內,手套箱、座椅底下、遮陽板夾層——什麼都沒有。沒有報告,沒有U 盤,沒有任何數據存儲設備。

  他跌坐在駕駛座上,手指無意識地觸摸到那攤汙漬。已經干透了,摸上去像粗糙的漆皮。

  手機在這時響起,是加密聊天軟件的消息提示音。林晚像抓住救命稻草般點開,卻發現是系統自動推送的通知:

  “您的好友『灰鴿』已於今日凌晨3 :17注銷賬號。所有聊天記錄已按安全協議自動清除。”

  凌晨三點十七分。

  正是他在李薇薇公寓里,沉浸於那雙襪子帶來的虛幻救贖時。

  林晚猛地推開車門,衝下車干嘔起來。

  胃里空無一物,只有酸苦的膽汁灼燒喉嚨。

  他跪在水泥地上,雙手撐地,看見自己顫抖的指尖還沾著一點車窗玻璃的碎碴。

  陽光刺眼,停車場空曠得像個巨大的墳墓。

  文件袋里的那張白紙被風吹出來,飄了幾圈,落進一灘黑乎乎的油汙里。紙面上的字跡慢慢被浸染、模糊,最後變成一團毫無意義的汙漬。

  林晚盯著那張紙,想起調查員最後一次聯絡時說的話:“拿到報告後立刻離開這個城市,哪怕只有幾天。有些真相,需要距離才能看清。”

  他沒有聽。他選擇了李薇薇和那雙襪子。

  現在,真相和距離,一起消失了。

  遠處傳來貨車的鳴笛聲,由遠及近,又由遠及遠。

  林晚慢慢站起來,拍掉膝蓋上的塵土。

  他把那張汙損的紙撿起來,對折,再對折,塞進外套內袋。

  然後他掏出手機,點開李薇薇的對話框。

  打字,刪除,再打字。最後發送出去的消息只有七個字:

  “昨晚的襪子,還有嗎?”

  三秒後,回復跳出來:“有啊。不過漲價了。”

  林晚看著那行字,忽然笑出聲來。笑聲在空曠的停車場里回蕩,干澀得像枯枝斷裂。

  他抬起頭,正午的陽光刺得他睜不開眼。

  在這一刻,林晚做出了一個決定:既然真相已經隨著調查員一起消失,既然身體只對那種扭曲的刺激有反應,既然所有的路都指向同一個方向——

  那就不回頭了。

  他拉開車門,最後看了一眼副駕駛座上那灘汙漬。然後關上門,頭也不回地走出停車場。

  身後,藍色貨車靜靜停在那里,像一座臨時搭建的墓碑。

  而前方,城市在烈日下蒸騰,像一個巨大的、永不滿足的胃。

  三天後的傍晚,雨絲斜織成灰蒙蒙的簾幕。

  林晚站在李薇薇公寓樓下的便利店屋檐下,手指無意識地滑動手機屏幕。

  加密聊天軟件的最後記錄停留在三天前——那個自動注銷的通知,像一道無法跨越的斷崖。

  他抬起頭,看向三樓那扇亮著暖黃燈光的窗戶。

  窗簾拉得很嚴實,但他知道李薇薇在家。

  兩小時前她發來消息:“東西留好了,價格漲了,條件也變了。”

  林晚推門走進便利店,冷氣混著關東煮的味道撲面而來。

  他在貨架前徘徊,最終買了一瓶冰水和一盒薄荷糖。

  收銀台旁的小電視機正在播放本地新聞:

  “……警方呼吁市民提供线索。該男子於本月十五日凌晨失蹤,最後一次出現在城西貨運區附近。如有見到車牌尾號347 的藍色貨車的市民……”

  林晚的手指僵在錢包上。屏幕里閃過模糊的監控截圖,正是那輛藍色貨車,時間戳顯示:03:14.

  距離他到達停車場,不到一小時。

  “先生,一共八塊五。”收銀員重復道。

  林晚匆匆付了錢,抓起東西衝出便利店。

  雨變大了,他沒打傘,任由雨水打濕頭發和外套。

  走到公寓樓下時,他已經渾身濕透,但胸口卻燒著一團扭曲的火。

  他按響了302 的門鈴。

  門開了條縫,李薇薇穿著黑色吊帶裙,妝容精致,像是要出門。她打量他一眼,側身讓開:“來得正好,省得我下去找你。”

  公寓里彌漫著香水味。茶幾上放著一個打開的行李箱,里面整齊疊放著衣物。林晚注意到,行李箱邊緣塞著幾雙包裝還沒拆的絲襪。

  “你要走?”他站在玄關問。

  “可能。”李薇薇走到沙發邊坐下,蹺起腿。她今天穿了雙淺灰色的長筒襪,襪口有精致的蕾絲邊。“這要看你的表現了。”

  她從沙發縫里抽出一個透明的密封袋,里面正是三天前那雙灰色絲襪,襪尖的汙漬在塑料薄膜下顯得格外刺眼。

  “東西在這兒。”她把袋子放在茶幾上,“價格漲百分之五十。還有……”

  她停頓,從手包里抽出一張打印紙,推到林晚面前。

  紙上打印著幾行字:

  任務清單(第一次)

  穿著指定女式長筒襪(由我方提供)

  前往以下任意公共場所:地鐵末節車廂/ 深夜便利店/24 小時書店角落

  確保襪子在行走或坐下時,有至少一名陌生男性注意到

  用手機拍攝對方反應(不需露臉,只拍襪子與被注意的瞬間)

  將襪子歸還,附現場照片

  林晚盯著那張紙,血液像瞬間凍結了:“這是什麼?”

  “新的條件。”李薇薇點燃一支細長的香煙,“你總不能指望我一直免費提供『治療』吧?總得付出點什麼。”

  “這是羞辱。”林晚的聲音發緊。

  “是嗎?”李薇薇吐出一個煙圈,“那你每次跪在地上聞這些襪子的時候,算不算羞辱自己?”

  這句話像一記耳光。林晚的指尖嵌入掌心。

  “你可以拒絕。”李薇薇起身,走到行李箱邊開始整理東西,“反正我也准備換個城市了。之前攢的錢夠我清靜一段時間。”

  “為什麼要我做這些?”林晚盯著她的背影。

  李薇薇轉過身,靠在行李箱上,眼神冷靜得像在分析數據:“林晚,你知道你最大的問題是什麼嗎?你太矛盾了。你既想要那些刺激,又不敢承認自己到底是誰。你穿著女裝在自己房間里照鏡子,偷你繼母的襪子,找我這樣的女人模擬你不敢直面的欲望……但你永遠躲在暗處。”

  她走回茶幾邊,指尖點了點那張任務清單:“這個,是讓你走到明處。哪怕只是一小步。”

  “對你有什麼好處?”

  “觀察。”李薇薇笑了,那笑容里沒有溫度,“我想看看,像你這樣的人,在被逼到邊界的時候會變成什麼樣。是徹底崩潰,還是……”

  她沒說下去,但林晚聽懂了未盡之言:還是終於接受那個真實的、扭曲的自己。

  窗外的雨聲更大了。林晚看著茶幾上那個密封袋,看著里面那雙承載著他短暫“康復”的襪子,看著那張打印紙上冰冷的條款。

  他的身體在渴望那種刺激——三天前的短暫復蘇,像在沙漠里嘗到一滴水,現在全身的細胞都在尖叫著要更多。

  而他的理智在尖叫著逃跑。

  “如果我做了,”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干澀得像砂紙摩擦,“你能保證還有下一次?”

  李薇薇從手包里又掏出一個小玻璃瓶,里面裝著半透明的油狀液體:“看到這個了嗎?汗液增強劑。專門用來在織物上制造『自然穿著痕跡』的。如果你表現好,下次的襪子……可以定制氣味。”

  她擰開瓶蓋,一股刺鼻的化學氣味飄出來,但很快,那氣味變化了——變成類似運動後汗水的酸澀感,混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荷爾蒙氣息。

  林晚的呼吸急促起來。僅僅是聞到這個,僅僅是想象那雙襪子會被這種液體浸泡,然後被他捧在手里、貼在臉上……

  “定制什麼氣味?”他問。

  李薇薇湊近,壓低聲音:“你想要什麼氣味,就有什麼氣味。陌生男人的,你繼母的,甚至……混合的。”

  最後的三個字,像鑰匙打開了最深的鎖。

  林晚閉上眼睛。

  腦海里閃過無數畫面:停車場里那灘汙漬,消失的報告,蘇曼每天放在他手邊的補劑,鏡子里越來越光滑的皮膚,李薇薇公寓里那個羞恥的夜晚……

  當他再睜開眼時,他已經拿起了那張任務清單。

  “襪子呢?”他問,“你說會提供。”

  李薇薇的笑容擴大了。她從行李箱里拿出一個嶄新的紙盒,打開,里面是一雙純黑色的長筒絲襪,包裝還沒拆,標簽上印著法文。

  “頂級品牌,厚度剛好透肉。”她把襪子遞給林晚,“明天晚上十點,地鐵二號线末班車。我要看到照片。”

  林晚接過襪子。織物在指尖涼滑得像蛇蛻。

  “還有這個。”李薇薇把那個密封袋也推過來,“預付的報酬。不過建議你省著點用——下次什麼時候有,取決於你的任務完成度。”

  林晚把兩樣東西塞進濕透的外套口袋。襪子很輕,但感覺沉得墜手。

  他轉身走向門口,手放在門把手上時,李薇薇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對了,建議你搭配短褲穿。坐下的時候,襪口露出來才明顯。”

  林晚沒有回頭,拉開門走了出去。

  樓道里的聲控燈壞了,一片漆黑。他摸索著下樓梯,手指一直攥著口袋里那雙嶄新的絲襪。走到二樓時,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蘇曼的消息:

  “這麼晚還沒回來?燉了燕窩,在廚房溫著。記得吃。”

  林晚盯著屏幕,另一只手還按在裝著絲襪的口袋上。一邊是溫補的燕窩和溫柔的關懷,一邊是冰冷的絲襪和羞辱的任務。

  他靠在牆上,忽然低低地笑起來。笑聲在黑暗的樓道里回蕩,空洞又絕望。

  然後他低頭打字回復:

  “馬上回。謝謝蘇姨。”

  這次,他沒有刪掉“謝謝”兩個字。

  也許是因為,在這個雨夜里,在接受了那樣一份任務之後,蘇曼那種程式化的關懷,竟然顯得如此珍貴。

  走到樓外時,雨已經小了。林晚站在路燈下,從口袋里掏出那個密封袋,對著光看了看里面那雙汙漬斑斑的襪子。

  明天晚上十點,地鐵二號线末班車。

  他要穿著女式絲襪,故意讓陌生男人看見。

  他要拍下對方的反應。

  然後帶著那雙襪子,回到這里,換取下一劑“藥”。

  手機又震了一下,這次是李薇薇:

  “忘了說,任務期間要是被熟人撞見,算你倒霉。我不會承認認識你。”

  林晚把手機塞回口袋,走進細雨里。

  街道空蕩蕩的,只有他的腳步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車聲。他走到公交站,在長椅上坐下,從口袋里掏出那雙嶄新的黑絲襪。

  包裝拆開,織物滑出來,在路燈下泛著細膩的光澤。

  他盯著這雙襪子,想象明天晚上它們會裹在自己的腿上,想象陌生男人投來的目光——是好奇?是厭惡?還是……別的什麼?

  然後他想起李薇薇說的那句話:“你永遠躲在暗處。”

  也許她說得對。

  也許走到明處,哪怕是以這種扭曲的方式,也是某種解脫。

  公交車來了,車燈刺破雨幕。林晚把襪子塞回口袋,站起身。

  上車前,他最後回頭看了一眼李薇薇公寓的窗戶。

  燈還亮著。

  像一個等待實驗結果的觀察者,冷靜,耐心,不帶一絲情感。

  林晚回到林家宅邸時,已是深夜十一點。

  雨徹底停了,庭院里的石板路在月光下泛著濕漉漉的暗光。

  他站在鑄鐵大門前,看著主樓二層那扇還亮著燈的窗戶——那是蘇曼的書房。

  他深吸一口氣,推門走進玄關。

  空氣里飄著淡淡的檀香,混合著某種草藥燉煮後的微苦氣息。

  客廳只開了一盞落地燈,昏黃的光暈在昂貴的波斯地毯上鋪開一小片溫暖。

  “回來了?”蘇曼的聲音從二樓傳來。

  林晚抬頭,看見她穿著絲質睡袍,倚在樓梯欄杆上。

  頭發松散地披著,手里端著白瓷茶杯。

  這個畫面本該溫馨,但林晚的視线卻不由自主地落在她的腳上——她赤著腳,腳踝纖細,腳背在昏暗光线中白得像玉。

  “嗯。”他低頭換鞋,避開她的目光。

  蘇曼慢慢走下樓梯。睡袍下擺隨著步伐輕輕晃動,露出线條優美的小腿。她在林晚面前停下,伸手碰了碰他的額頭。

  “怎麼濕透了?沒帶傘?”

  “忘了。”林晚後退半步,她的手懸在半空。

  短暫的沉默。蘇曼收回手,臉上依然掛著那種無懈可擊的溫柔表情:“廚房燉了燕窩,我去給你熱。”

  “不用了,我不餓。”林晚說著,下意識地按了按外套口袋——那里裝著李薇薇給的襪子和任務清單。

  蘇曼的視线在那個動作上停留了半秒,隨即微笑:“那至少把外套脫了,我讓傭人拿去烘干。”

  林晚猶豫了一下,還是脫下了濕外套。

  蘇曼接過時,手指狀似無意地拂過口袋位置。

  布料因為浸濕而緊貼,能隱約摸出里面方形的紙張輪廓和柔軟的織物形狀。

  但她什麼也沒說,只是把外套搭在手臂上,轉身走向廚房的方向:“還是喝點熱的吧,你臉色很不好。”

  林晚站在原地,看著她優雅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有那麼一瞬間,他幾乎想衝上去,把一切都告訴她——李薇薇,那些襪子,那個任務,還有消失的調查員和報告。

  但他最終只是握緊了拳頭。

  五分鍾後,他坐在餐廳的長桌前,面前擺著一盅冒著熱氣的冰糖燕窩。蘇曼坐在他對面,雙手交疊放在桌上,像等待孩子吃完宵夜的溫柔母親。

  “最近睡得不好?”她輕聲問。

  林晚舀了一勺燕窩,甜膩的口感讓他胃里一陣翻攪:“還行。”

  “我看你黑眼圈很重。”蘇曼起身,走到他身後,雙手輕輕搭在他肩上,“肩膀也繃得很緊。壓力太大了?”

  她的手指開始按摩他的肩頸。

  力道適中,手法專業,每個按壓點都精准地落在緊繃的肌肉上。

  林晚本能地想躲開,但身體卻背叛了他——那種被觸碰的感覺,那種被關懷的錯覺,像溫水一樣滲透進他冰冷的四肢百骸。

  “陳老師說你的課程進展很快。”蘇曼的聲音很近,呼吸幾乎拂過他的耳廓,“但她擔心你太急於求成,反而傷身。”

  林晚閉上眼睛。

  陳老師。

  那個教他如何變得更柔軟、更順從、更像“真實自己”的女人。

  明天下午還有她的課,而明天晚上十點,他必須執行李薇薇的任務。

  兩股力量,從兩個方向,把他往同一個深淵里拉。

  “我沒有……”他聽見自己的聲音,虛弱得像呻吟。

  “噓。”蘇曼的手指按在他的太陽穴上,輕輕打圈,“不用解釋。我都懂。”

  她的指尖帶著某種涼意,還有一種淡淡的、類似薰衣草的香氣。林晚深吸一口氣,那香氣鑽進鼻腔,竟讓昏沉的大腦清醒了一瞬。

  “這是什麼味道?”他問。

  “安神精油。”蘇曼的聲音更柔了,“我托朋友從法國帶回來的,專門調配給容易焦慮的人用。喜歡嗎?”

  林晚想說“不喜歡”,想說“別碰我”,但他的嘴唇動了動,最終只發出一個含糊的音節:“嗯。”

  按摩持續了十分鍾。

  結束時,林晚幾乎要癱在椅子上。

  不是放松,而是一種被抽空力氣的虛脫感。

  蘇曼收回手,從睡袍口袋里掏出一個小巧的玻璃瓶,瓶身是深紫色的,看不清里面的液體。

  “這個給你。”她把瓶子放在桌上,“睡前滴兩滴在枕頭上,能幫助深度睡眠。”

  林晚盯著那個瓶子。瓶身標簽是手寫的法文,他看不懂。

  “謝謝。”他說。

  蘇曼繞回他對面坐下,雙手托腮,像欣賞什麼珍貴作品般看著他:“小晚,你知道嗎?有時候我覺得,你比你父親更像我。”

  這句話像冰錐刺進心髒。林晚猛地抬頭。

  “別誤會。”蘇曼笑了,那笑容里有種說不清的復雜情緒,“我是說,你們都太容易把壓力藏在心里。但他至少還會對我發脾氣,而你……你連發脾氣都不會。”

  她伸手,指尖輕輕劃過林晚放在桌上的手背。這個動作太過親密,林晚的皮膚起了一層細小的疙瘩。

  “你可以對我發脾氣的。”她的聲音低得像耳語,“可以問我為什麼,可以恨我,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在我面前,你不需要偽裝。”

  蠱惑。這是最精妙的蠱惑。

  林晚感到喉嚨發緊。有那麼幾秒鍾,他幾乎要相信她了——相信這個每天給他燉補品、為他按摩、說可以接納他一切的女人。

  但他外套口袋里那張任務清單,像燒紅的烙鐵燙著他的意識。

  “我累了。”他站起來,燕窩只喝了兩口,“想先睡了。”

  蘇曼沒有阻止。

  她只是仰頭看著他,月光從餐廳的落地窗斜射進來,在她臉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光影。

  那一刻,林晚忽然覺得,她美得像個精心雕琢的幻象,一碰就會碎。

  “好。”她說,“記得用精油。”

  林晚拿起那個紫色小瓶,逃也似的離開了餐廳。

  二樓的走廊很長,深紅色的地毯吸收了所有腳步聲。林晚回到自己房間,鎖上門,背靠著門板滑坐到地上。

  他從口袋里掏出所有東西:紫色精油瓶、密封袋里的汙漬襪子、嶄新的黑絲襪、任務清單。

  四樣東西,攤在地毯上,像一副詭異的塔羅牌。

  他先拿起精油瓶,擰開瓶蓋。

  濃烈的薰衣草香涌出來,但下面還藏著別的——某種甜膩的、讓人昏沉的氣息。

  他想起蘇曼按摩時那種被抽空的感覺,想起她說的“安神”。

  是真的安神,還是另一種控制?

  林晚把瓶子蓋好,扔到床頭櫃上。然後他拿起那雙嶄新的黑絲襪。包裝已經拆了,織物滑膩冰涼,在昏暗的台燈光下泛著細膩的光澤。

  明天晚上十點,地鐵二號线末班車。

  他站起身,走到穿衣鏡前。鏡子里的少年臉色蒼白,眼下一片青黑,嘴唇因為緊張而抿成一條直线。他慢慢卷起褲腿,露出小腿。

  皮膚光滑得不像話,幾乎看不見汗毛。這是最近幾個月的變化之一,他歸因於陳老師推薦的護膚品和“健康飲食”。

  現在,他要在這雙腿上,穿上女式絲襪。

  林晚蹲下身,拿起一只襪子。織物的觸感讓他渾身一顫。他深呼吸,然後開始往腳上套。

  過程比他想象的困難。

  絲襪太薄了,指甲稍微一勾就會抽絲。

  他小心翼翼地往上拉,看著那層薄薄的黑紗逐漸覆蓋小腿、膝蓋,最後停在大腿中部。

  鏡子里,他的腿在黑絲的包裹下,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柔美。襪子很合身,仿佛就是為他量身定做的。

  第二只。同樣的過程。

  穿好後,他站起來,面對鏡子。深色長褲卷到膝蓋以上,下面是一雙被黑絲包裹的腿。燈光下,能隱約看見皮膚的顏色和血管的淡青脈絡。

  林晚盯著鏡中的影像,心髒狂跳。

  羞恥。

  強烈的羞恥感像潮水一樣淹沒了他。

  但在這羞恥之下,還有一種更黑暗、更隱秘的東西在蠕動——一種扭曲的興奮,一種“終於走到這一步”的破罐破摔。

  他想起李薇薇的話:“你永遠躲在暗處。”

  現在,他站在明處了。哪怕只是在鏡子前。

  手機震動,打斷了他的凝視。是李薇薇發來的消息:

  “明天任務提醒:十點整,地鐵二號线往東終點站方向,末班車。建議在第三節車廂,通常人少。記得拍清楚對方的反應,襪子要明顯。任務完成前不要聯系我。”

  林晚盯著那條消息,然後低頭看向自己腿上的黑絲。

  他走到書桌前,打開台燈最暗的一檔,然後舉起手機,對著自己的下半身拍了一張照片。角度很小心,只拍到卷起的褲腿和被絲襪包裹的小腿。

  照片里,那雙腿在昏暗光线下幾乎可以以假亂真——只要不看上半身,誰會想到這是一個少年的腿?

  他把照片發給李薇薇,附言:“准備好了。”

  三秒後,回復來了:“不錯。期待你的表現。”

  林晚關掉手機,癱坐在椅子上。

  腿上的絲襪開始發癢,織物緊貼皮膚的感覺既陌生又熟悉。

  陌生是因為這是他第一次主動穿,熟悉是因為……他太了解這種觸感了。

  從蘇曼的襪子上了解到的。

  他閉上眼睛,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大腿上的黑絲。織物細膩的紋理,緊繃的包裹感,還有皮膚被覆蓋後那種微妙的窒息感……

  褲襠處傳來一陣微弱的、久違的悸動。

  林晚猛地睜開眼,低頭看著自己。那反應很輕微,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但確實存在。

  因為穿了絲襪。

  因為他終於做了這件一直想做卻不敢做的事。

  這個認知像一道驚雷劈開他混沌的大腦。也許李薇薇說得對,也許他需要的就是這種極端的刺激,這種打破所有禁忌的越界行為。

  也許他根本不是病了,只是……

  門把手突然轉動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林晚渾身僵硬,盯著門。鎖著,但外面有人在嘗試開門。

  “小晚?”蘇曼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輕柔得像羽毛,“你睡了嗎?”

  林晚的心髒幾乎跳出胸腔。他低頭看自己腿上的絲襪,看卷起的褲腿,看這身荒唐的裝扮。

  “快睡了。”他盡量讓聲音平穩。

  “我聽到你房間有聲音。”蘇曼說,“做噩夢了?”

  “沒有。只是……在看書。”

  門外沉默了幾秒。然後蘇曼說:“那晚安。記得用精油。”

  腳步聲漸漸遠去。

  林晚癱在椅子上,冷汗已經浸濕了後背。他盯著那扇門,忽然意識到一件事:蘇曼有所有房間的鑰匙。如果她想進來,隨時可以。

  剛才,她是真的打不開門,還是……只是在試探?

  這個念頭讓他渾身發冷。他跳起來,衝到門邊,把耳朵貼在門上。走廊里一片死寂。

  幾分鍾後,他才慢慢走回床邊,開始脫腿上的絲襪。織物離開皮膚時發出細微的摩擦聲,像某種告別儀式。

  脫下來的絲襪被他團成一團,塞進書包最底層。然後他拿起那個紫色精油瓶,盯著看了很久。

  最終,他還是滴了兩滴在枕頭上。

  薰衣草香混合著那種甜膩的氣息彌漫開來。林晚躺下,閉上眼睛,感覺大腦像被裹進一層柔軟的棉花里,意識逐漸模糊。

  在徹底沉入睡眠前,他腦海里閃過最後一個畫面:

  明天晚上十點,地鐵車廂。陌生男人的視线。他腿上的黑絲。還有李薇薇等待驗收的、冰冷的眼睛。

  然後一切歸於黑暗。

  窗外,月亮被雲層完全遮蔽。

  蘇曼站在自己房間的窗前,手里拿著一個平板電腦。

  屏幕上顯示著林晚房間的溫濕度數據、噪音水平,以及——通過特殊傳感器捕捉到的、剛才那一小時內的異常生理波動曲线。

  她輕輕觸摸屏幕上那個劇烈波動的峰值,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快了。”她輕聲自語,像在安慰一個即將完成的傑作,“就快徹底屬於我了。”

  然後她關掉平板,走向梳妝台。最底層的抽屜里,放著一本厚重的皮革相冊。她翻開,里面不是照片,而是一頁頁詳細的記錄:

  日期。時間。給林晚的食物配方。加入的藥物種類和劑量。他的身體反應數據。心理評估分數。

  最後一頁的空白處,她用娟秀的字跡寫著:

  階段三即將完成。預計兩個月內可實現:

  生理功能完全抑制

  心理依賴全面建立

  自我認知徹底重塑

  股權轉讓協議簽署准備

  她合上相冊,鎖回抽屜。

  夜色深沉,整棟宅邸陷入沉睡。

  只有走廊盡頭那間少年臥室里,不均勻的呼吸聲和偶爾的夢囈,暗示著里面的人正被什麼無形的東西緊緊纏繞,越收越緊。

  而明天,那纏繞會變成更結實的繩索。

  晚上九點四十分,地鐵二號线往東終點站方向。

  林晚站在站台末端,背靠著冰涼的大理石柱。

  深色長褲,黑色連帽衫,帽子拉得很低,遮住大半張臉。

  他斜挎著一個普通的帆布包,雙手插在口袋里——右手攥著手機,左手手心全是冷汗。

  站台廣播響起:“開往東終點站的末班車即將進站,請乘客注意安全。”

  軌道深處傳來呼嘯的風聲,接著是車頭燈刺眼的白光。

  列車滑進站台,車門打開。

  這趟末班車乘客稀少,林晚猶豫了一下,邁步走向第三節車廂。

  車廂里只有四個人:一個戴耳機睡覺的中年男人,一對低聲說話的學生情侶,還有一個穿西裝、盯著手機屏幕的上班族。

  林晚選擇了車廂中部靠邊的座位。

  他坐下時,刻意把左腿往走道方向伸了伸——深色褲腿下,那截被黑絲包裹的小腿在車廂慘白的熒光燈下,泛著細膩的、非自然的光澤。

  他的心跳得像要炸開。

  帆布包放在腿上,遮住大腿部分,但膝蓋以下完全暴露。

  襪子是上午李薇薇指定的款式——透肉黑絲,厚度剛好能隱約看見皮膚顏色,但又不會太夸張。

  列車啟動,平穩加速。林晚低頭假裝看手機,實際用前置攝像頭觀察後方。角度有限,他只能看到自己伸出的腿,和走道另一側的空座位。

  第一站,沒人上車。

  林晚的呼吸稍微平復了一些。也許今晚就這麼過去了?也許根本沒人會注意?

  第二站,車門打開。一個穿著運動服、背著健身包的男人走進車廂。他環顧一圈,在林晚對面的空位坐下。

  林晚立刻繃緊了身體。

  他不敢抬頭,只能用余光觀察。

  運動服男人坐下後,從包里掏出手機,開始刷視頻。

  半分鍾後,他似乎注意到了什麼,視线從手機屏幕移開,落在地面上——准確地說,是落在林晚伸出的腿上。

  時間仿佛凝固了。

  林晚能感覺到那道目光的軌跡:從鞋面,到腳踝,到小腿,再到膝蓋以上被帆布包遮住的部位。那目光停留了至少五秒鍾,然後猛地移開。

  運動服男人咳嗽了一聲,調整了坐姿,把臉轉向窗外。

  但他的肢體語言出賣了他——肩膀不自然地聳起,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打,那是某種尷尬或不適的表現。

  林晚的手在口袋里顫抖。他必須拍照。李薇薇要證據。

  他深吸一口氣,解鎖手機,打開相機,將鏡頭微微下壓。屏幕里,他的腿和運動服男人的鞋出現在同一個畫面中。他按下快門,連續三張。

  輕微的咔嚓聲在安靜的車廂里格外清晰。

  運動服男人立刻轉過頭,眼神銳利地看向林晚。

  兩人目光相撞的瞬間,林晚看見對方眼里閃過的東西——先是疑惑,然後是某種辨認,接著是混雜著厭惡和鄙夷的神情。

  男人站起身,一言不發地走向車廂另一頭,在離林晚最遠的位置重新坐下。

  那是一種無聲的宣判。

  林晚盯著手機屏幕上的照片。第一張,男人的視线正落在他的小腿上;第二張,男人移開視线;第三張,男人起身離開。

  證據確鑿。

  任務完成了一半。

  列車繼續行駛。

  林晚縮回腿,把整個人蜷進座位角落。

  帆布包緊緊壓在腿上,試圖掩蓋那層薄薄的黑絲帶來的所有觸感——但織物緊貼皮膚的感覺,像無數根細針在輕輕扎刺。

  他想起剛才那個男人的眼神。那不是好奇,不是獵奇,甚至不是憤怒。那是純粹的排斥,像看到什麼不該出現在公共場合的、令人不適的東西。

  而他就是那個東西。

  手機震動,李薇薇發來消息:“到哪了?有進展嗎?”

  林晚盯著那句話,忽然感到一陣荒謬的憤怒。他現在像個被遙控的實驗鼠,在規定時間、規定地點表演規定的行為,然後向遙控者匯報。

  但他還是回復了:“拍了照片。第三站後下車。”

  “發我看看。”

  林晚選了第三張照片——男人起身離開的那張,發送過去。

  半分鍾後,回復來了:“不夠明顯。襪子拍得不夠清楚。再等一站,找機會補拍。”

  命令的語氣。不容置疑。

  林晚咬緊牙關。他想把手機砸了,想衝出地鐵,想回到那個安全的、至少表面上安全的房間里。

  但列車已經駛入第三站。車門打開,那對學生情侶下車了。車廂里只剩下睡覺的中年男人、遠處的運動服男人,以及新上來的一個老人。

  老人提著菜籃子,慢悠悠地在林晚斜對面坐下。他看起來很疲憊,閉目養神,根本沒注意周圍。

  林晚看向車廂另一頭的運動服男人。對方正戴著耳機看手機,刻意避免往這個方向看。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列車即將進入第四站。

  李薇薇的消息又來了:“下一站必須補拍。否則任務失敗。”

  失敗。這兩個字像魔咒。失敗意味著沒有下一雙“定制襪子”,沒有那種能讓他短暫“正常”的刺激,沒有逃離這具日漸陌生身體的虛幻可能。

  林晚閉上眼睛。再睜開時,他做出了決定。

  列車減速,第四站的站台燈光滑過車窗。

  林晚站起身,走向車門方向。

  經過老人身邊時,他故意放慢腳步,然後假裝腳下不穩,身體微微晃了一下。

  這個動作讓他右腿的褲腿往上縮了一截。原本只露出小腿的黑絲,現在露出了膝蓋以上三寸——襪口精致的蕾絲邊暴露在燈光下。

  老人的視线本能地跟過來。

  他的眼睛瞪大了,睡意全無。

  那目光先是落在林晚臉上——帽子下的半張臉蒼白年輕,然後緩緩下移,停在褲腿和襪子的交界處。

  困惑。然後是辨認。再然後,是某種深層的、幾乎帶著憐憫的不適。

  老人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搖搖頭,移開視线。

  林晚在車門打開的瞬間衝出車廂,衝進站台。他沒有回頭,徑直走向出站口。腳步越來越快,最後幾乎是在奔跑。

  直到刷卡出站,走到深夜空曠的街道上,他才停下來,撐著膝蓋大口喘氣。

  冷風灌進喉嚨,像刀子割過。

  他低頭看自己的腿,褲腿已經拉下來了,但那截黑絲的存在感卻比任何時候都強烈。

  他能感覺到織物每一寸的包裹,感覺到襪口蕾絲邊摩擦皮膚的微癢,感覺到剛才那兩道目光留下的、無形的灼痕。

  手機震動。李薇薇:“照片發我。”

  林晚翻出剛才那一瞬間抓拍的照片——老人困惑的眼神,自己褲腿下露出的襪口,所有細節清晰可見。

  他發送過去。

  漫長的三十秒後,回復來了:“合格。明天老時間,老地點。帶上今天的襪子。”

  任務完成。代價是,他剛剛在公共場合,主動向陌生人展示了最隱秘的部分。

  林晚靠在路邊的樹干上,緩緩蹲下身。夜風吹過,他忽然開始干嘔。胃里空無一物,只有酸苦的液體涌上喉嚨。

  他想起剛才那個老人的眼神。憐憫。那比厭惡更傷人。

  因為在憐憫里,有一種潛台詞:這孩子病了,可憐。

  同一時間,林家宅邸。

  蘇曼坐在書房監控屏幕前,指尖輕輕敲擊桌面。屏幕上分四個畫面:林晚房間、客廳、大門、走廊。但此刻,所有畫面都空無一人。

  她拿起手機,撥通一個號碼。

  “他出門了?”她問。

  電話那頭是陳老師的聲音:“跟丟了。他在地鐵站里轉了幾圈,我的人跟不上。”

  “最後出現在哪里?”

  “二號线往東方向。具體車廂不清楚,人太多。”

  蘇曼沉默了幾秒:“他最近很反常。”

  “青春期,加上那些藥物的影響,情緒波動很正常。”陳老師說,“不過……他最近是不是在接觸什麼人?”

  “為什麼這麼問?”

  “上周上課時,我在他包里看見一個小玻璃瓶,不是我的東西。里面是透明的油狀液體,氣味很奇怪。”陳老師頓了頓,“我偷偷取樣檢測了,是汗液增強劑,市面上不常見,通常是特殊癖好人群用來……”

  她沒說完,但蘇曼聽懂了。

  書房里的空氣冷了幾度。

  “知道了。”蘇曼說,“繼續課程。另外,下周的實踐測試提前到這周末。我要盡快看到他的服從度評估。”

  掛斷電話後,蘇曼走到窗前。夜色濃稠,庭院里的景觀燈在石板路上投下昏黃的光圈。

  她想起昨晚林晚房間里的異常生理波動數據,想起他口袋里那張紙的輪廓,想起他最近越來越頻繁的夜出。

  也許,她的作品正在被別的力量染指。

  這個念頭讓她感到一種冰冷的怒意,像精心打磨的寶石被不懂行的人用髒手觸摸。

  她走回書桌,打開最下層的抽屜。里面除了那本記錄相冊,還有一個小巧的銀色保險箱。她輸入密碼,箱門彈開。

  最上層是一份股權轉讓協議的草案,受益人是空白的。

  中層是幾份公證書,包括林晚的身份證明、監護權文件。

  最下層,是一個透明的密封袋,里面裝著一小撮深棕色的頭發——是林晚小時候的胎發,她在他第一次理發時悄悄留下的。

  蘇曼拿起那個密封袋,對著燈光看。細軟的頭發在透明袋里微微蜷曲,像某種脆弱的、已經逝去之物的標本。

  “快了。”她低聲說,指尖隔著塑料薄膜輕輕撫摸那些發絲,“媽媽很快就讓你徹底安全了。”

  這個稱呼從她嘴里說出來,自然得可怕。

  深夜十一點半,林晚回到李薇薇的公寓樓下。

  他沒有上樓,而是站在街對面的陰影里,給李薇薇發消息:“我到了。東西怎麼給你?”

  幾分鍾後,公寓樓的門開了。李薇薇穿著睡衣,外面套了件長風衣,手里拎著一個小紙袋。她穿過街道,走到林晚面前。

  “襪子。”她伸出手。

  林晚從帆布包里掏出那雙黑絲襪,已經團成了一團。

  李薇薇接過,展開,對著路燈檢查。

  襪口處的蕾絲邊還保持著完好,但小腿部位有細微的勾絲——是他穿脫時太緊張造成的。

  “有破損。”她皺眉,“下次小心點。這牌子很貴。”

  “知道了。”林晚的聲音疲憊不堪。

  李薇薇把紙袋遞給他:“這是下次的預付。定制氣味的,按你上次說的,混合型。”

  林晚接過紙袋,沒有立刻打開。他盯著李薇薇,忽然問:“你為什麼要做這些?”

  “賺錢。”她的回答干脆利落。

  “不只是錢。”林晚說,“你錄那些視頻,設計這些任務……不只是為了錢。”

  李薇薇笑了,那笑容在路燈下顯得格外冷冽:“林晚,你太看得起自己了。對我來說,你就是個有趣的案例,一個能讓我賺錢順便滿足好奇心的研究對象。僅此而已。”

  她轉身要走,林晚叫住她:“等等。”

  “還有事?”

  “如果我……”林晚的喉嚨發緊,“如果我告訴你,我可能被人下藥了,身體越來越不對勁,你會信嗎?”

  李薇薇回過頭,眼神里沒有任何驚訝,只有一種近乎殘忍的了然:“所以呢?你想讓我幫你?”

  “我只是……”

  “聽著。”她打斷他,“就算你真的被下藥了,那也是你自己的選擇。你選擇了吃別人給的東西,選擇了逃避現實,選擇了用我這種方式『治療』。沒人拿槍指著你的頭。”

  她向前一步,壓低聲音:“你知道你現在像什麼嗎?像那些吸毒的人,一邊哭訴自己被人害了,一邊伸手要下一針。林晚,你早就做出選擇了。現在只是在找借口。”

  說完,她頭也不回地穿過街道,消失在公寓樓的門洞里。

  林晚站在陰影里,手里攥著那個紙袋。紙袋很輕,但他覺得像拎著一塊巨石。

  他走到路燈下,打開紙袋。

  里面是一個密封袋,裝著一雙肉色的短絲襪。

  襪子看起來很普通,但他湊近聞了聞——氣味復雜得令人暈眩:有蘇曼常用的香水尾調,有陌生男人的汗液感,還有一種他說不清的、類似動物本能的原始氣息。

  混合型。他要求的。

  他的身體立刻給出了反應,那種熟悉的、可恥的渴望從脊椎底部升起。

  林晚猛地合上紙袋,靠在路燈柱上。頭頂的燈光刺眼,飛蛾在燈罩周圍瘋狂撲撞,發出細微的啪啪聲。

  他想起剛才地鐵上那兩個男人的眼神,想起李薇薇的話,想起蘇曼每晚放在他手邊的補品,想起鏡子里一天比一天陌生的自己。

  沒人拿槍指著你的頭。

  是啊。每一個選擇,都是他自己做的。

  他重新站直,把紙袋塞進帆布包最底層,拉上拉鏈。然後他轉身,朝回家的方向走去。

  腳步很穩,沒有猶豫。

  只是在經過一個垃圾桶時,他停下腳步,從口袋里掏出那瓶紫色的精油。他盯著看了幾秒,然後擰開瓶蓋,把里面的液體全部倒進垃圾桶。

  空瓶子被他扔進可回收物的格子。

  做完這一切,他繼續往前走。夜風吹過他裸露的脖子,有點冷,但清醒。

  他知道明天蘇曼會發現精油不見了,會問他,會給他新的。

  他知道周末陳老師安排了“實踐測試”,他不知道內容,但肯定比地鐵任務更糟。

  他知道李薇薇在等他下一次的墮落表演,價格會更高,任務會更過分。

  三條路,都在通往更深的黑暗。

  但至少今晚,在倒掉那瓶精油的那一刻,他做出了一個微小而清晰的選擇:

  不再被動接受所有“關懷”。

  哪怕這個選擇,可能已經來得太晚。

  街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扭曲,像一個在黑暗中掙扎著想要站直,卻怎麼也直不起來的、殘缺的人形。

  凌晨兩點,林晚坐在自己房間的地毯上,面前攤著李薇薇給的紙袋。台燈調到最暗,昏黃的光暈勉強照亮一小片區域。

  紙袋里除了那雙“定制氣味”的襪子,還有一張打印的任務卡:

  下次任務預告

  時間:三天後內容:穿著本次提供的襪子(需提前穿8 小時以上),前往城西“迷夜”酒吧。

  坐在吧台指定位置(到時通知),點一杯威士忌加冰。

  等待有人來搭訕(可能是男性)。

  要求:1.不准拒絕交談 2. 若對方觸碰你腿部,需拍攝接觸瞬間 3. 事後歸還襪子時,需附口頭描述對方說了什麼

  林晚盯著“可能是男性”四個字,胃部一陣翻攪。地鐵上的暴露只是被看,這次是可能被觸碰,還可能被搭訕。

  他把任務卡翻過來,背面還有一行手寫的小字:“如果你敢不去,所有交易永久終止。包括你需要的『定制治療』。”

  威脅。但用他最需要的東西作為籌碼。

  林晚把任務卡揉成一團,想扔進垃圾桶,但手指在半空中停住了。他慢慢展開紙團,撫平皺褶,然後仔細疊好,塞進錢包的暗層。

  然後他拿出那雙襪子。

  肉色的短絲襪,看起來很普通。

  但當他湊近聞時,那股混合氣味涌出來——蘇曼的香水尾調,陌生男性的汗液感,還有一種他說不清的、類似動物腺體分泌物的原始氣息。

  三種味道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詭異的、極具侵入性的復合體。

  他的身體立刻有了反應。那種熟悉的、從脊椎底部升起的戰栗感。

  林晚把襪子緊緊攥在手里,織物細膩的觸感像第二層皮膚。

  他閉上眼睛,深深吸氣,讓那氣味灌滿鼻腔,衝進大腦。

  腦海里閃過碎片畫面:蘇曼按摩他肩膀的手指,地鐵上那個男人鄙夷的眼神,李薇薇冷漠的嘴角,鏡子里越來越陌生的自己……

  褲襠處傳來久違的緊繃感。

  有效。真的有效。

  這次的反應比地鐵那次更強烈,持續的時間也更長。

  結束時,林晚癱在地毯上,大口喘氣,手里還攥著那雙襪子。

  汗水浸濕了他的額發,後背的襯衫黏在皮膚上。

  他盯著天花板上的裂紋,忽然低低地笑起來。

  原來這才是鑰匙。

  不是普通的氣味,不是單純的性刺激,而是這種混合的、帶著禁忌和權力意味的復雜配方。

  蘇曼的優雅與控制,陌生男性的侵略性,動物本能的無恥——三者混合,才能喚醒這具日漸沉寂的身體。

  “所以我不是病了。”他對著空氣輕聲說,“我只是……口味特殊。需要特殊的刺激。”

  這個自我診斷讓他感到一種扭曲的安慰。

  比起承認自己被下藥,承認身體出現了不可逆的病變,他寧願相信自己是心理問題——心理問題至少還有救,至少還能通過這種“特殊治療”維持功能。

  他把襪子小心地收進一個密封盒,放在書架最上層。然後他站起身,走到浴室。

  鏡子里的人面色潮紅,眼睛里有種病態的亮光。

  林晚解開襯衫扣子,看著自己的身體。

  鎖骨比以前更明顯了,胸前的皮膚光滑得異常,乳暈的顏色似乎也變深了一點——這些變化他之前都注意到了,但此刻,他有了新的解釋。

  “壓力導致的激素紊亂。”他對著鏡子說,“網上都這麼說的。加上我本來就有心理問題,身體出現異常很正常。”

  他打開水龍頭,用冷水撲臉。

  冰涼的水讓他清醒了一瞬,但很快,那種渴望再次涌上來——想再聞一次那雙襪子的氣味,想再感受一次那種短暫而強烈的生理回應。

  他強迫自己離開浴室,回到書桌前。

  打開電腦,搜索“男性乳腺發育心理壓力”。

  頁面跳出無數結果,大部分都說這是良性的、可逆的,通常由壓力、激素失衡或某些藥物引起。

  林晚快速掃過“藥物”相關的部分,然後專注於“心理壓力”的解釋。

  “對,就是這樣。”他低聲自語,“我壓力太大了。父親去世,繼承權問題,還有……我自己的性取向困惑。這些都會導致身體變化。”

  他關掉網頁,打開一個空白文檔。開始打字:

  自我分析報告(第七周)

  生理狀況:性功能間歇性障礙,可能由心理壓力及戀物癖加重導致。乳房輕微發育,屬壓力性激素紊亂。

  心理狀況:對特定混合氣味產生依賴,此為戀物癖的深度發展表現。需通過漸進暴露療法逐步調整。

  應對方案:暫時接受李薇薇提供的“刺激療法”,以維持基本功能。同時尋求心理咨詢(待落實)。

  近期目標:完成三次暴露任務,建立耐受性。之後嘗試減少對極端刺激的依賴。

  寫完這些,林晚靠在椅背上,感到一種虛脫般的平靜。

  邏輯閉環完成了。

  所有異常都有了合理的解釋,所有不堪的行為都被歸類為“治療方案”。

  他不再是受害者,不再是被人操控的玩偶,而是一個主動在治療自己的、有問題的病人。

  這個認知讓他暫時擺脫了那種溺水般的無力感。

  手機在這時震動。是陳老師的消息:

  “明天下午的課程提前到上午十點。內容有調整,請做好心理准備。另外,請穿著舒適、便於活動的衣物。”

  林晚盯著這條消息。陳老師從未要求過穿著,這是第一次。

  “什麼內容?”他回復。

  幾分鍾後,回復來了:“實踐測試的前置訓練。具體明天說。”

  實踐測試。蘇曼昨晚提過的那個。

  林晚感到一陣寒意,但很快,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不過是又一門課而已,就像化妝、儀態、聲音訓練一樣。

  學會它,通過它,然後繼續自己的生活。

  他回復:“好的。”

  發送後,他走到窗邊。天色開始泛白,深藍色的夜空邊緣透出灰白的曙光。新的一天要開始了,新的課程,新的任務,新的表演。

  他想起錢包里那張任務卡,想起三天後要去酒吧,想起可能要和一個陌生男人交談甚至被觸碰。

  也想起書架頂層那雙襪子,和它提供的、短暫的救贖。

  上午九點五十分,林晚站在會客室門口。他按陳老師的要求,穿了一身灰色的運動服——柔軟的棉質面料,寬松的剪裁,確實“便於活動”。

  推開門時,他愣住了。

  會客室被重新布置過。

  落地鏡前的地毯被卷走了,露出光潔的木地板。

  房間中央放著一張按摩床,旁邊的小推車上擺滿了各種瓶瓶罐罐。

  最引人注目的是牆上新安裝的支架——上面掛著幾條柔軟的皮質束縛帶。

  陳老師站在按摩床邊,穿著一身白色的醫用罩衫,頭發一絲不苟地梳成發髻。她看起來不像形象顧問,更像實驗室的研究員。

  “進來吧。”她的聲音平靜無波,“關上門。”

  林晚照做了。門鎖發出輕微的咔嗒聲。

  “今天的內容是身體放松與邊界感訓練。”陳老師示意他走到房間中央,“很多人在轉型過程中,最大的障礙不是技術,而是心理上的自我保護機制過度強烈。我們需要逐步解除這些機制。”

  林晚的視线不由自主地飄向那些束縛帶:“那是……做什麼的?”

  “輔助工具。”陳老師沒有過多解釋,“現在,請躺到床上。”

  林晚猶豫了一秒,還是照做了。按摩床的表面鋪著一次性無菌單,觸感冰涼。他躺下時,能聞到消毒水混合著精油的刺鼻氣味。

  陳老師走到他頭部的位置,雙手輕輕放在他太陽穴上:“閉上眼睛。深呼吸。”

  林晚照做。他感覺到陳老師的手指開始按壓,力道很輕,但位置精准。很快,一種麻木感從太陽穴擴散開來。

  “想象你是一塊正在融化的冰。”陳老師的聲音低沉而有節奏,“從四肢開始,慢慢失去形狀,失去邊界,變成流動的水……”

  她的手指順著他的臉頰下滑,到頸部,到肩膀。每到一處,那里的肌肉就不由自主地松弛下來。

  “很好。”陳老師的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現在,我要給你做一個全身的敏感度測試。過程中無論發生什麼,都不要抵抗,只是感受。”

  林晚想說什麼,但舌頭像被麻醉了,發不出聲音。

  他感覺到陳老師的手移到了他的手腕處,然後是輕微的束縛感——一條柔軟的皮帶繞過他的手腕,扣在了床邊的支架上。

  不緊,但無法掙脫。

  “這是為了幫助你放下控制感。”陳老師的解釋聽起來很合理,“當我們知道自己無法控制時,反而更容易真正放松。”

  另一只手腕也被扣住了。然後是腳踝。

  林晚躺在那里,四肢被固定,眼睛緊閉。

  他感到一種深層的恐慌,但身體卻異常平靜——陳老師的按摩和那些精油的香氣,像一層厚厚的棉絮包裹住他的意識。

  他感覺到陳老師的手開始在他身上游走。隔著運動服,力道適中,位置隨機:肩膀、胸口、腹部、大腿……

  “告訴我你的感受。”陳老師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每個部位的感覺,如實告訴我。”

  林晚的嘴唇動了動:“有點……麻。”

  “具體哪里?”

  “胸口。”

  陳老師的手停在他的胸口,輕輕按壓:“這里嗎?”

  “嗯。”

  “什麼感覺?”

  “有點……脹。”林晚如實說。最近胸口確實時常有脹痛感,他歸因於“壓力性激素紊亂”。

  陳老師的手在那里停留了更長時間,按壓的力道微微加重。

  林晚感到一陣異樣的刺激,不是疼痛,也不是快感,而是一種陌生的、身體深處的悸動。

  “很好。”陳老師記下了什麼,筆尖在紙上劃過的聲音很輕,“繼續。”

  整個過程持續了四十分鍾。結束後,陳老師解開了束縛帶。林晚坐起來時,感到頭重腳輕,像剛從深水里浮上來。

  “今天的訓練就到這里。”陳老師摘下一次性手套,“你表現很好。不過……”

  她走到小推車前,拿起一個透明的小瓶子,里面裝著幾顆白色的藥片。

  “這是營養補充劑。”她把瓶子遞給林晚,“你最近身體狀況不太穩定,這個可以幫助調節。每天早餐後一顆。”

  林晚接過瓶子。標簽上全是英文,他看不懂。

  “這是什麼成分?”他問。

  “維生素、礦物質,還有一些草藥提取物,幫助緩解壓力和焦慮。”陳老師的解釋天衣無縫,“蘇女士特意托人從國外帶的,對你現在的狀態有好處。”

  又是補品。又是關懷。

  林晚握緊瓶子,塑料外殼在掌心發出輕微的咯吱聲。

  “謝謝。”他說。

  “不客氣。”陳老師微笑,“對了,實踐測試定在這周六。地點在琉璃宮的私人區域,時間晚上八點。具體要求我會提前一天發給你。”

  林晚點頭,走下按摩床。他的腿還有點軟。

  離開會客室時,他回頭看了一眼。陳老師正在整理束縛帶,動作熟練得像每天都要做這件事。

  走廊里很安靜。林晚走到樓梯口時,聽見樓下傳來蘇曼的聲音——她在打電話,語氣是少見的嚴厲:

  “……我不管用什麼方法,周六之前必須找到人。那個測試很重要,不能出任何差錯……”

  林晚停下腳步,屏住呼吸。

  “對,要有經驗的,知道怎麼對待……特殊對象。報酬不是問題,但必須保密。”

  特殊對象。測試。

  林晚的心髒狂跳起來。他悄悄退回走廊,從另一側的樓梯下樓,繞到廚房的後門離開主樓。

  庭院里陽光很好,但他只覺得冷。

  那天下午,林晚去了趟銀行。

  他從父親留給他的信托賬戶里取了一大筆現金——那是他十八歲後才能自由支配的資產,但現在他通過蘇曼申請的“生活費”通道,每月可以提取一定額度。

  櫃員點鈔時,林晚盯著防彈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運動服下的身體看起來單薄纖細,頭發因為早上訓練後沒打理而有些凌亂,眼神里有一種他自己都說不清的茫然。

  “林先生,這是五十萬現金。”櫃員把裝錢的公文袋推出來,“需要保鏢護送嗎?”

  “不用。”林晚接過袋子,很沉。

  他打車去了城南的一個老舊小區,按照網上查到的地址,找到一棟居民樓的三層。門牌上貼著一張打印紙:“心理咨詢工作室(預約制)”。

  林晚按響門鈴。很久之後,門開了條縫,一個戴眼鏡的中年女人探出頭:“找誰?”

  “我在網上預約了。”林晚說,“姓林。”

  女人打量他幾秒,開門讓他進來。工作室很小,只有一間客廳改的咨詢室,書架上擺滿了心理學書籍,空氣里有陳舊的紙張味道。

  “請坐。”女人在辦公桌後坐下,遞過來一份表格,“先填基本信息。”

  林晚填表時,女人一直在觀察他。表格很簡單,但他寫得很慢——職業?學生。咨詢目的?性心理困惑。過往病史?無。

  “好了。”他把表格推過去。

  女人快速瀏覽,然後抬頭:“具體是什麼困惑?”

  林晚的喉嚨發干。

  他准備好的說辭,此刻卻卡在喉嚨里。

  怎麼說?

  說我迷戀繼母的襪子?

  說我需要陌生男人的氣味才能興奮?

  說我可能被下藥了但不敢確定?

  “我……”他開口,聲音嘶啞,“我覺得我的性取向……可能有問題。”

  “具體表現?”

  “我對女性……沒什麼興趣。但我也不是同性戀。我只是……”他停下來,組織語言,“我需要一些特定的刺激,才能有反應。”

  “什麼樣的刺激?”

  林晚沉默了。他盯著辦公桌上的木紋,很久才說:“氣味。特定的氣味。”

  女人在筆記本上記錄:“戀物癖傾向。還有嗎?”

  “還有……我最近身體有些變化。胸口脹痛,皮膚變光滑,肌肉減少……”林晚說到這里,抬頭看女人的反應,“網上說可能是壓力導致的激素紊亂。”

  女人推了推眼鏡:“有可能。不過建議你去醫院做一次全面的激素水平檢測。”

  “我做了。”林晚脫口而出,隨即意識到說漏了嘴,“但……報告丟了。”

  “那就再做一次。”

  林晚搖頭:“不用了。我覺得就是心理問題。”他頓了頓,“您能幫我嗎?通過心理咨詢,調整這些……癖好。”

  女人合上筆記本:“林先生,戀物癖本身不是疾病,除非它嚴重影響到你的正常生活。從你描述的情況看,你似乎更困擾的是身體變化和性功能問題,這可能需要醫學干預,而不僅僅是心理咨詢。”

  “但我確定是心理問題。”林晚堅持道,“我查過資料,壓力會導致這一切。”

  兩人對視了幾秒。女人嘆了口氣:“好吧。那我們可以從壓力管理開始。但你必須明白,如果情況沒有改善,一定要去醫院。”

  林晚點頭。他從公文袋里拿出五沓現金,推過去:“這是預付的咨詢費。我希望盡快開始,每周兩次。”

  女人看著那堆錢,又看看林晚年輕的臉,眼神復雜:“你……確定要用這麼多現金?可以轉賬的。”

  “現金方便。”林晚說,“另外,我希望完全保密。不記錄檔案,不留任何文件。”

  “……我明白了。”女人收起錢,鎖進抽屜,“那我們從今天開始?第一次咨詢,我想了解你的成長經歷和家庭情況。”

  林晚靠在椅背上,開始講述。

  他隱去了蘇曼下藥的懷疑,隱去了李薇薇的交易,隱去了陳老師的訓練。

  他只說父親去世,繼母很照顧他,自己學習壓力大,偶然發現了對特定氣味的興趣,之後身體開始變化……

  他編造了一個干淨、簡單、符合“壓力導致心理問題”邏輯的故事。

  女人認真聽著,偶爾提問,偶爾記錄。

  咨詢進行了一小時。

  結束時,林晚感到一種奇異的空虛——他說了很多,但什麼都沒說。

  他買了一個安全的樹洞,然後把所有真實的東西都藏在洞外。

  “那我們約下次時間。”女人送他到門口。

  林晚走出居民樓時,天色已近黃昏。他站在街邊,看著公文袋里剩下的四十五萬現金。

  這些錢,可以讓他繼續心理咨詢,可以支付李薇薇的任務費,可以……在一切崩潰時逃跑。

  他拿出手機,給李薇薇轉賬下一階段的部分費用。然後他打車回家。

  路上,他經過琉璃宮。

  夜幕降臨,那棟深灰色建築的霓虹燈剛剛亮起,“琉璃宮”三個字在水晶燈飾中流光溢彩。

  門口已經停了幾輛豪車,穿制服的保安恭敬地拉開車門。

  周六晚上八點,他要去那里,進行一場“實踐測試”。

  林晚盯著那棟建築,直到出租車駛遠,直到它消失在街角。

  然後他閉上眼睛。

  還有三天。

  三天後,酒吧任務。

  五天後,琉璃宮測試。

  中間還有陳老師的課程,蘇曼的補品,心理咨詢,以及那雙書架頂層的、混合氣味的襪子。

  他的生活像一張精心編織的網,每個節點都連著另一個節點,每個選擇都通向更深的束縛。

  而網的中心,是他自己。

  深夜,林晚坐在書桌前,打開了那個密封盒。混合氣味涌出來,他的身體立刻有了反應。

  這一次,他沒有立刻沉浸其中。他盯著那雙襪子,盯著那團柔軟的、承載著他所有扭曲欲望的織物。

  然後他拿起手機,打開前置攝像頭,對著自己拍了一張照片。

  照片里,他臉色蒼白,眼神空洞,手里攥著一雙肉色的女式短襪。背景是他堆滿書本的書桌,台燈的光暈在他臉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陰影。

  他看了照片很久,然後打開一個加密相冊,新建文件夾,命名為“病歷”。

  第一張照片存進去。

  第二張,是地鐵任務時拍的那個老人困惑的眼神。

  第三張,是陳老師給的白色藥瓶。

  第四張,是心理咨詢室的地址門牌。

  他一張張存進去,像在為一個即將消失的人整理遺物。

  最後,他打開錄音軟件,按下錄制鍵。

  沉默了很久,他才開口:

  “今天是十月二十二日。我是林晚,十六歲。我不知道這段錄音會不會有人聽到,但如果有人聽到……我想說,我不是從一開始就是這樣的。”

  他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里顯得格外清晰:

  “我曾經是個普通的學生,喜歡打游戲,成績中等,對未來有點迷茫但還算有方向。然後父親去世了,蘇曼來了,一切都變了。”

  “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我的身體在變化,我的欲望在扭曲,我的生活像一列脫軌的火車,朝著我不知道的方向衝去。”

  “我看過醫生,做過檢測,但真相消失了。我試過反抗,但每次都失敗。現在,我開始相信也許這就是我本來的樣子——一個需要特殊刺激才能興奮的人,一個心理有問題的病人。”

  “如果有一天,我徹底變成了另一個人,如果有一天我不再記得自己曾經是誰……至少這段錄音記得。”

  他停頓了很長時間,久到錄音軟件顯示時間已經過了三分鍾。

  “媽媽,”他的聲音忽然哽咽,“如果你在天上能看見,對不起。我可能……堅持不下去了。”

  他按下了停止鍵。

  錄音文件自動保存,加密,隱藏在最深的文件夾里。

  林晚關掉台燈,在黑暗中躺下。窗外的城市燈火透過窗簾縫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細細的光帶。

  他盯著那道光线,直到眼睛酸痛,直到意識模糊。

  在沉入睡眠前,他最後想起的,是父親葬禮那天,蘇曼穿的那雙黑色高跟鞋。

  鞋跟細得像針,敲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嗒。嗒。嗒。

  像倒計時。

  周六晚上七點五十分,琉璃宮私人樓層

  林晚站在更衣室的落地鏡前,看著鏡中的自己。

  陳老師要求的裝扮:白色絲質襯衫,黑色修身長褲,襯衫最上面的兩顆扣子解開,露出過分光滑的鎖骨。

  臉上化了淡妝,眉毛修得纖細,嘴唇塗了無色的潤唇膏,但在燈光下泛著微弱的珠光。

  “還有五分鍾。”陳老師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她今天穿了深藍色的套裝,手里拿著一個平板電腦,“測試內容很簡單:你會進入三號包廂,里面有兩位客人。你需要為他們服務一個小時——倒酒,陪聊,回答他們的問題。我們會通過隱藏攝像頭評估你的表現。”

  “服務?”林晚的聲音有點干,“具體做什麼?”

  “做任何客人要求的事。”陳老師的語氣平靜無波,“當然,你有權拒絕任何讓你不適的要求。但拒絕會影響評分。”

  她走到林晚面前,伸手整理他的衣領:“記住,這只是一個測試。目的是評估你在壓力環境下的應變能力和服從度。不需要緊張。”

  林晚盯著她的眼睛:“客人是誰?”

  “蘇女士的朋友。都是女性,四十歲左右,很有教養。”陳老師微笑,“不會為難你的。”

  但她眼里沒有任何笑意。

  更衣室的門被敲響。一個穿制服的工作人員探頭:“陳老師,客人到了。”

  “帶林晚過去。”陳老師拍了拍林晚的肩膀,“加油。”

  林晚跟著工作人員走向走廊深處。

  地毯厚得吸收了一切腳步聲,牆壁上掛著抽象畫,燈光調得很暗。

  他們停在一扇雙開門前,門牌上寫著“三號”。

  工作人員推開門的瞬間,林晚看見了里面的景象——

  豪華的包廂,真皮沙發,水晶茶幾。

  兩個女人坐在沙發上,一個穿紅色連衣裙,一個穿黑色套裝。

  她們看起來確實四十多歲,妝容精致,氣質優雅。

  但林晚的視线落在了茶幾上。上面放著一個打開的盒子,里面整齊排列著各種器具:皮鞭、蠟燭、束縛帶、口球……

  穿著紅色連衣裙的女人抬起頭,看見林晚時,眼睛亮了一下。

  “來了?”她的聲音慵懶而富有磁性,“進來吧,把門關上。”

  林晚站在門口,腳像被釘在地上。他的大腦在尖叫逃跑,但身體卻自動走了進去。

  門在身後輕輕關上。

  同一時間,李薇薇的公寓

  李薇薇已經收拾好了所有行李。兩個大行李箱立在客廳中央,里面裝著她這幾個月用林晚的錢買的所有奢侈品——包包、鞋子、首飾、化妝品。

  她坐在沙發上,最後一次檢查銀行卡余額。

  林晚這周又轉了十萬,加上之前的,總額已經足夠她在另一個城市付一套小公寓的首付,還能剩下一大筆生活費。

  手機震動,是王某發來的消息:“你真要走?那個少爺怎麼辦?”

  李薇薇回復:“榨干了。再待下去風險太大,他繼母不是省油的燈。”

  “你還真狠心。”

  “彼此彼此。”李薇薇冷笑打字,“你不也從我這兒拿了不少信息費?”

  她指的是這幾個月,她定期把林晚的情況——他的癖好,他的任務,他的心理狀態——打包賣給王某,而王某再轉賣給某個“感興趣的第三方”。

  第三方是誰,王某沒說,但打錢很爽快。

  李薇薇不在乎。她只在乎錢。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看向林家宅邸的方向。夜色中,那棟建築像一個沉默的巨獸。

  有那麼一瞬間,她想起了林晚跪在地毯上聞襪子的樣子,想起他在地鐵車廂里顫抖的手,想起他問“你為什麼要這樣對我”時眼里的絕望。

  但那只是一瞬間。

  “對不起啊,小少爺。”她輕聲說,但臉上沒有任何歉意,“要怪就怪你自己太軟弱,怪這個世界太殘酷。”

  她拉上窗簾,提起行李箱。出門前,她把公寓鑰匙放在茶幾上,下面壓著一張紙條:

  “交易終止。勿找。”

  然後她關上門,頭也不回地走進電梯。

  走廊的聲控燈次第熄滅,像在為某個篇章畫上句號。

  同一時間,蘇曼的書房

  蘇曼站在監控屏幕前,屏幕上分割成四個畫面:琉璃宮三號包廂的隱藏攝像頭視角。

  她看著林晚走進包廂,看著那兩個女人打量他的眼神,看著林晚僵硬地在沙發上坐下。

  紅色連衣裙的女人遞給他一杯酒。林晚猶豫了一下,接過,小口抿著。

  黑色套裝的女人開始問問題,聲音通過隱藏麥克風清晰地傳出來:

  “多大了?”

  “十六。”

  “還在上學?”

  “休學中。”

  “為什麼休學?”

  “……家里有事。”

  對話很平常,但蘇曼的注意力不在對話內容。她在觀察林晚的肢體語言——緊繃的肩膀,頻繁眨眼,手指無意識地摩挲酒杯。

  她在平板電腦上記錄:

  “緊張度:8/10”

  “服從度:7/10”

  “表現自然度:4/10”

  然後,紅色連衣裙的女人站了起來。她走到林晚面前,伸出手,指尖輕輕挑起他的下巴。

  林晚渾身一顫,但沒有躲開。

  “皮膚真好。”女人的聲音帶著笑意,“用的什麼護膚品?”

  “……普通牌子。”

  “是嗎?”女人的手順著他的臉頰滑到脖子,停在鎖骨位置,“真嫩。像女孩子一樣。”

  林晚閉上了眼睛。他的呼吸變得急促。

  蘇曼盯著屏幕,手指在平板上快速記錄:

  “敏感部位:頸部、鎖骨”

  “耐受度:中等偏低”

  “抗拒意識:有,但被壓制”

  黑色套裝的女人也站了起來。她從那個盒子里拿起一條柔軟的皮質項圈,走到林晚身後。

  “抬頭。”她說。

  林晚睜開眼,仰起頭。女人把項圈套在他的脖子上,扣好。動作很輕,但林晚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很適合你。”紅色連衣裙的女人評價道。

  蘇曼看著屏幕,嘴角勾起一絲滿意的弧度。她拿起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可以開始准備文件了。”她說,“他差不多准備好了。”

  電話那頭的人說了什麼,蘇曼點頭:“對,股權轉讓協議。受益人寫我的名字。還有……監護權永久轉移的文件也一起。”

  她掛斷電話,重新看向屏幕。

  包廂里,紅色連衣裙的女人正牽著項圈上的細鏈,引導林晚跪坐在地毯上。林晚照做了,動作有些笨拙,但沒有任何反抗。

  黑色套裝的女人拿起手機,開始拍照。

  閃光燈亮起的瞬間,林晚下意識地偏過頭,但很快又轉回來,面對鏡頭。他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可怕。

  蘇曼放大那個畫面,盯著林晚的眼睛。

  那雙眼睛里有什麼東西熄滅了。

  不是憤怒,不是恐懼,不是羞恥。而是一種更深層的、更徹底的放棄——像瀕死的動物終於停止掙扎,安靜地等待最後一擊。

  “很好。”蘇曼輕聲說,像在贊美一件藝術品終於完成了最後的雕琢。

  她關掉監控屏幕,走到窗前。

  夜色中的城市燈火璀璨,像一個巨大的、永不滿足的夢境。而她,剛剛在這個夢境里,捕捉到了一只最珍貴的蝴蝶。

  現在,她要把它釘在展示板上,永遠地,占為己有。

  窗玻璃上,映出她美艷而冰冷的側臉。

  以及她身後,書房牆上掛著的那幅巨大肖像畫——畫上是年輕時的林晚父親,笑容溫和,眼神清澈。

  畫中人的眼睛,正對著監控屏幕的方向。

  仿佛在見證這一切。

  午夜十二點,測試結束。

  林晚走出琉璃宮時,腿還在發軟。脖子上項圈的觸感揮之不去,雖然已經摘掉了,但皮膚上仿佛還殘留著皮革的溫度。

  陳老師在門口等他,遞給他一瓶水:“表現不錯。客人很滿意。”

  林晚接過水,沒喝。他的視线越過陳老師,看向街對面——李薇薇的公寓窗戶一片漆黑。

  “她搬走了。”陳老師說,語氣平常得像在聊天氣,“下午走的。”

  林晚愣了幾秒,然後點頭:“知道了。”

  沒有憤怒,沒有失落,甚至沒有意外。好像這一切都是早就寫好的劇本,他只是按部就班地演完了自己的戲份。

  陳老師遞給他一個信封:“這是蘇女士讓我轉交的。下周的新課程表,還有一些……獎勵。”

  林晚打開信封。里面是一張銀行卡,背面貼著密碼。還有一張照片——是他小時候和父親的合影,那時候母親還在,三個人都笑得燦爛。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是蘇曼的筆跡:

  “送給我的小晚。記住,無論變成什麼樣,你永遠是我的孩子。”

  林晚盯著那行字,很久沒有動。

  然後他把照片撕成兩半,再撕,再撕,直到變成一把無法辨認的碎片。他把碎片撒進路邊的垃圾桶,動作很輕,像在進行某種儀式。

  銀行卡他留下了,塞進口袋。

  “車在那邊。”陳老師示意停在路邊的黑色轎車,“送你回去。”

  林晚搖頭:“我想走一走。”

  “這麼晚了,不安全。”

  “沒關系。”他說,“我想一個人。”

  陳老師看了他幾秒,然後點頭:“好。那你自己小心。”

  她轉身上車,轎車駛入夜色。

  林晚站在琉璃宮門口,看著那棟建築輝煌的燈火。霓虹燈在他臉上投下變幻的光影,紅藍綠黃,像一場永不結束的狂歡。

  然後他轉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街道很安靜,偶爾有車駛過。林晚走得很慢,手一直插在口袋里,握著那張銀行卡。

  走到一個十字路口時,他停下腳步。紅燈亮著,倒計時還有六十秒。

  他忽然想起什麼,拿出手機,打開加密相冊,點開“病歷”文件夾。

  最後一張照片,是他今晚進入包廂前,在更衣室里自拍的那張——白色襯衫,黑色長褲,妝容精致的臉,眼睛里還有一絲尚未完全熄滅的光。

  他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然後他選中文件夾里所有的照片,按下刪除鍵。

  確認刪除。

  所有照片消失了,像從未存在過。

  綠燈亮起。林晚收起手機,穿過馬路。

  走到對面時,他回頭看了一眼琉璃宮的方向。那棟建築已經隱沒在夜色中,只有頂樓的霓虹燈還在閃爍,像一個遙遠而模糊的警示燈。

  他繼續往前走。

  腳步很穩,沒有猶豫。

  口袋里的銀行卡邊緣,硌著他的大腿。那是蘇曼的獎勵,是他在測試中“表現不錯”的證明,是他徹底成為她作品的標志。

  也是他接下來生活的,全部保障。

  街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像一個在黑暗中獨自行走的、沒有過去也沒有未來的人形。

  而在他看不見的地方,在城市的另一頭,李薇薇坐上了開往機場的出租車。

  她看著窗外掠過的夜景,忽然想起林晚最後一次在她公寓時,問的那句話:

  “你為什麼要這樣對我?”

  她當時沒有回答。

  現在,她在心里輕聲說:“因為這個世界就是這樣。有人吃人,有人被吃。你只是……不幸是被吃的那一個。”

  然後她閉上眼睛,不再去想。

  出租車駛入機場高速,匯入車流,消失在城市邊緣。

  凌晨一點,林家宅邸。

  蘇曼坐在書房的黑暗中,沒有開燈。她手里拿著那份股權轉讓協議的草案,受益人一欄已經填上了她的名字。

  只差林晚的簽字。

  而她知道,那個簽字,很快就會到來。

  也許下周,也許下個月。

  總之,快了。

  她起身,走到林晚房間門口。門鎖著,但她有鑰匙。她輕輕打開門,走進去。

  房間里一片漆黑,林晚已經睡了。呼吸均勻,很沉。

  蘇曼走到床邊,借著窗外的月光,看著他的睡顏。少年的臉在睡夢中顯得格外柔和,睫毛在臉頰上投下淺淺的陰影。

  她伸手,輕輕拂開他額前的碎發。

  “晚安,我的孩子。”她低聲說,“好好睡。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然後她俯身,在他額頭落下一個輕柔的吻。

  像母親對孩子的吻。

  也像獵人對獵物的,最後的標記。

  她退出房間,輕輕關上門。

  走廊里一片死寂。

  整棟宅邸沉睡著,像一個巨大的、華麗的棺材。

  而棺材里,躺著一個正在慢慢死去的少年。

  和另一個,正在慢慢綻放的,

  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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