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課程與標本
陳老師的課程在周二下午如期進行。
這次會客室被重新布置過——落地鏡前鋪了一塊淺灰色的地毯,牆角的小音響播放著舒緩的鋼琴曲,空氣里彌漫著淡淡的檀香。
“今天我們不學具體技能。”陳老師示意林晚在地毯上坐下,“我們來談談認知。”
林晚盤腿坐下,背脊挺直——這是她上次教的坐姿。陳老師在他對面坐下,兩人之間隔著一米左右的距離。
“你如何看待自己?”她開門見山。
林晚愣住了。這個問題太寬泛,他不知道如何回答。
“讓我換個問法。”陳老師雙手輕輕搭在膝蓋上,“當你看鏡子的時候,你看到的是什麼?”
“一個人。”林晚謹慎地回答。
“什麼樣的人?”
“一個……普通人。”
陳老師微微搖頭:“沒有普通人,只有被社會規范訓練出來的標准化個體。但你不是標准化的,對嗎?”
林晚感到心跳加速。她在試探什麼?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他說。
“你知道。”陳老師的語氣很平靜,“你喜歡的東西,你的欲望,你的幻想……這些都不在標准化的范疇里。但正是這些『不標准』的部分,構成了真實的你。”
她停頓了一下,觀察林晚的反應:“蘇女士告訴我,她希望能幫助你接納真實的自己。這正是我的工作——幫助那些有特殊需求的人,找到與社會和諧共處的自我表達方式。”
特殊需求。這個詞再次出現。
“比如什麼樣的人?”林晚問。
“比如喜歡穿異性服裝的人。”陳老師直視他的眼睛,“比如對特定物品有情感依賴的人。比如在性取向或性別認同上與傳統規范不同的人。”
她說得直接,但語氣里沒有評判,只有專業的陳述。這種直白反而讓林晚不知所措——他一直藏在暗處的秘密,就這樣被擺在明面上討論。
“我沒有……”他想否認。
“林晚。”陳老師打斷他,聲音溫和但堅定,“在這個房間里,你可以誠實。我見過太多像你一樣的人,我知道那種隱藏的痛苦。但隱藏不會讓痛苦消失,只會讓它發酵。”
她從隨身攜帶的文件夾里取出幾張打印的照片,推到他面前。
照片上是一些人的對比照——左邊是穿著普通男裝、表情拘謹的樣子,右邊是同一個人穿著女裝、妝容精致、笑得很自信的樣子。
“這些都是我的客戶。”陳老師說,“他們曾經和你一樣,在黑暗中摸索,對自己感到羞恥和困惑。但現在,他們找到了平衡點——既可以做真實的自己,又可以正常地生活和工作。”
林晚一張張翻看照片。照片上的人看起來確實很快樂,那種從內而外的放松和自信,是他從未有過的。
“你是怎麼幫他們的?”他低聲問。
“首先,是接納。”陳老師說,“接納自己本來的樣子。然後,是學習——學習如何表達那個真實的自我,同時保護自己不受傷害。”
她收起照片:“這就是我想教你的。不是簡單的化妝或穿衣服,而是一整套自我認知和表達的技能。”
課程的後半段,陳老師教林晚做“身體掃描冥想”——閉上眼睛,從頭到腳感受身體的每一個部位,不加評判,只是感受。
“你的身體是你最親密的伙伴,”她的聲音在輕柔的音樂中流淌,“但它可能承載了你太多的羞恥和厭惡。現在,試著和它和解。”
林晚按照指導去做。當他感受到自己穿著絲襪的腿部時,那種熟悉的羞恥感又涌了上來。但陳老師的聲音適時響起:
“不要評判。只是感受。感受織物的觸感,感受皮膚的溫度,感受它們共同存在的狀態。”
奇怪的是,隨著她的引導,那種羞恥感確實淡化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中立的觀察——就像在觀察別人的身體。
課程結束時,林晚感到一種奇異的平靜。不是快樂,不是解脫,而是……暫時停戰。
“下周我們會繼續。”陳老師說,“另外,我建議你開始寫日記。記錄你的感受,你的想法,你的困惑。寫作是理清思緒的好方法。”
她離開後,林晚獨自在會客室坐了很久。窗外的陽光斜射進來,在地毯上投下菱形的光斑。
陳老師說得對,寫作確實有幫助。但他要寫的,可能不是她想看到的那種日記。
當晚,林晚在加密手機上收到了新的調查資料。
陳雅琴的日本留學經歷有了更多細節:她在東京一所私立大學讀心理學,導師是研究“性別表演理論”的知名學者。
她的畢業論文題目是《社會角色內化過程中的獎懲機制研究》。
“論文中多次提到『操作性條件反射』和『系統性脫敏』等行為心理學概念。”調查員在報告中寫道,“她似乎專門研究如何通過漸進式訓練改變人的行為模式和自我認知。”
更讓林晚警覺的是附件里的一張老照片——大約十年前的合影,背景是東京的一家酒吧。
照片上有陳雅琴,明顯年輕許多;有蘇曼,那時她應該二十出頭;還有幾個日本男人,其中一個林晚認得——是蘇曼第三任丈夫的生意伙伴。
照片背面用日文寫著:“新宿,慶祝項目啟動。”
什麼項目?
林晚放大照片,注意到蘇曼手里拿著一份文件,封面標題是“ネオ?ゲイシャ?プロジェクト”——新藝伎計劃?
他立刻搜索這個詞組,但網絡上的信息很少。
只在一個邊緣論壇找到幾句模糊的討論:“聽說東京有些俱樂部在培養『新式藝伎』,不限於女性,收費極高,服務對象是特定人群……”
他感到背脊發涼。
如果蘇曼和陳雅琴十年前就在日本參與過類似的項目,那麼現在她們在做的,可能是一個更成熟、更系統化的版本。
而自己,可能就是她們的最新“作品”。
手機又震動了一下。新的消息:
“查到趙明遠醫生的下落了。他沒有出國,而是改名換姓在鄰省一家民營醫院工作。已安排接觸,但需要時間獲取信任。”
林晚回復:“盡快。我需要知道他三年前為什麼突然關閉診所,以及我父親到底去那里咨詢什麼。”
“另:蘇曼名下的一家夜總會『琉璃宮』最近在招聘『形象顧問助理』,要求『擅長化妝造型,能接受非傳統工作環境』。招聘聯系人正是陳雅琴。”
一個大膽的想法在林晚腦中形成。
周四的課程,陳老師帶來了化妝箱。
“今天我們學習基礎底妝。”她打開箱子,里面整齊排列著粉底液、遮瑕膏、散粉和各種刷具,“化妝不是偽裝,而是修飾——突出你優點,淡化你暫時還不喜歡的部分。”
她先在自己臉上演示,每個步驟都詳細解釋:如何選擇色號,如何點塗粉底,如何用海綿拍勻,如何定妝。
“現在你自己試試。”她把鏡子轉向林晚。
林晚的手有些抖。他按照指導,一點點把粉底液塗在臉上。鏡中的自己膚色逐漸均勻,一些細微的瑕疵被遮蓋,整張臉看起來……更柔和了。
“很好。”陳老師站在他身後,手輕輕扶著他的肩膀,“現在看,你喜歡的那個自己,是不是更清晰了?”
林晚盯著鏡子。粉底下的臉確實更接近他想象中的樣子——不那麼男性化,不那麼棱角分明。
“但這只是表面。”他忍不住說。
“所有表達都是從表面開始的。”陳老師的聲音很平靜,“語言是聲音的表面,服裝是身體的表面,妝容是臉部的表面。我們通過這些表面,向世界傳達內在的自我。”
她拿起一支眉筆:“接下來我們畫眉毛。眉毛對整張臉的影響很大。”
課程進行了一個半小時。
結束時,林晚看著鏡中畫著完整底妝和眉毛的自己,感到一種復雜的情緒——既陌生,又熟悉;既抗拒,又有一絲隱秘的滿足。
“下周我們學眼妝。”陳老師說,“另外,我有個提議。”
她收拾工具,語氣隨意:“我最近在為一個項目招聘助理,主要是幫忙做一些造型和培訓的輔助工作。如果你有興趣,可以來兼職。一方面可以實踐你學到的東西,另一方面……也可以接觸一些和你類似的人,看看他們如何生活和工作的。”
林晚的心跳漏了一拍。這就是那個招聘。
“什麼項目?”他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平靜。
“一個為特殊群體提供形象管理和心理支持的公益項目。”陳老師的回答天衣無縫,“我們的目的是幫助那些在性別表達上有困惑的人,找到自信和方向。”
公益項目。多麼冠冕堂皇的說法。
“我需要考慮一下。”林晚說。
“當然。”陳老師微笑,“這只是一個提議。不過我相信,看到別人如何勇敢地做自己,對你會有啟發。”
她離開後,林晚沒有馬上卸妝。他走到窗前,看著花園里開始落葉的樹木。
陳老師給了他一個進入她們內部世界的機會。一個危險的機會。
如果他接受,他可能會看到蘇曼那個“新藝伎計劃”的真實面貌,可能會找到更多證據,也可能會……徹底陷入其中,無法回頭。
手機震動。調查員發來一張模糊的監控截圖:夜晚的街角,一個穿著女裝的纖細身影被一個中年男人摟著走進酒店。照片附言:“琉璃宮『的』工作人員『,男性,22歲,化名』莉莉『。跟拍三天,發現他服務對象固定,且似乎受到嚴格監控。”
林晚放大照片。那個叫“莉莉”的人側臉清秀,妝容精致,但眼神空洞。
那就是可能的未來嗎?
晚餐時,蘇曼看起來心情很好。她開了一瓶紅酒,給林晚也倒了一小杯。
“陳老師告訴我,你學得很快。”她舉杯,“為你進步干杯。”
林晚碰了碰杯,抿了一口。紅酒酸澀,回味微苦。
“她還說,你可能會參與她的項目。”蘇曼放下酒杯,看著他,“你怎麼想?”
“我還在考慮。”
“我覺得這對你有好處。”蘇曼切著盤子里的牛排,“總是待在家里,接觸不到真實的世界。你需要看看,像你一樣的人是如何生活的。”
“像我一樣的人?”林晚抬起眼睛。
蘇曼微笑:“有獨特需求的人。有勇氣做自己的人。”
她的語氣那麼真誠,那麼充滿鼓勵。林晚幾乎要相信她真的在為他著想。
“如果我參加,需要做什麼?”他問。
“主要是輔助工作。幫忙准備材料,整理檔案,有時候可能需要作為模特示范。”蘇曼的語氣輕松,“陳老師會照顧好你的。而且……你會得到報酬。”
報酬。這個詞讓林晚警覺。為什麼要給他報酬?他並不缺錢。
除非,報酬是另一種形式的綁定——讓他成為項目的“正式成員”,讓他有實際參與的證據,讓他更難脫身。
“我想先參觀一下。”林晚說,“看看工作環境。”
蘇曼點頭:“很合理。這周六如何?陳老師會在『琉璃宮』的培訓室做一場小型講座,你可以去看看。”
琉璃宮。那個夜總會。
“好。”林晚說。
那天晚上,林晚在筆記本上寫下新的記錄:
“目標:進入琉璃宮,查明『新藝伎計劃』真相。風險:可能被監控、被控制、被同化。准備:微型錄音設備、應急聯系人、逃跑路线。”
寫完後,他打開衣櫃,看著里面越來越多的中性服裝。他拿出一件陳老師推薦的絲質襯衫,穿上,然後系上一條蘇曼送的絲巾。
鏡子里的人看起來優雅、柔和、雌雄莫辨。
他拿起手機,打開前置攝像頭,拍了一張照片。照片里的人既像他,又不像他;既是他正在成為的樣子,也是他可能永遠無法擺脫的樣子。
加密信息在這時進來:
“趙明遠同意通話,但只限一次,且必須絕對保密。時間定在明晚十點。他會用一個一次性號碼打給你。”
明晚十點。在林晚進入琉璃宮之前。
也許趙醫生知道的事情,能幫他做出決定——是深入虎穴,還是及時撤退。
但林晚知道,自己可能已經沒有撤退的選項了。
他已經聞過了餌,已經咬過了鈎。現在线正在收緊,而他要麼順著线找到釣魚的人,要麼被拉出水面,成為陳列品。
窗外的夜色深沉。林晚解開絲巾,脫下襯衫,換回普通的睡衣。
但鏡中的那個形象,已經印在了他的腦海里。
就像陳老師說的:表面是內在的表達。
而他現在的表面,正在慢慢變成蘇曼想要的樣子。
問題是,他的內在,還能保持多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