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時間,是這座華麗囚籠中最不值錢,也最磨人的東西。
在經歷了那場近乎酷刑的“高級課程”之後,薩琳娜迎來了數日的、寶貴的“休戰期”。
或許是那晚的“反抗”與隨後的狂暴發泄耗盡了羅斯柴爾德的精力,又或許是帝都的生意確實棘手,他接連幾晚都喝得爛醉如泥,回到臥室便一頭栽倒在床上,沉睡如死豬,給了薩琳娜難得的喘息之機。
她沒有浪費任何一秒鍾。
白日里,她依舊是那個溫順沉默的精靈未婚妻,用恭順的姿態麻痹著莊園里所有窺探的眼睛。而深夜的練劍室,則成了她唯一的、真正的世界。
她像一塊貪婪的、飢渴的鐵,瘋狂地吸收著從那場酷刑中學來的一切。
她將那些歹毒的擒拿技巧,融入到自己的劍招之中。
她的劍,不再僅僅追求速度與力量,而是多了一種毒蛇般的刁鑽與精准。
她開始學習如何攻擊想象中敵人最脆弱的關節、筋脈和神經叢。
她的身體,也在以一種驚人的速度被重塑著。
精靈族與生俱來的強大恢復力和對魔力的親和,讓她在承受巨大創傷的同時,也能更快地汲取營養,重塑肌肉。
她原本纖細得仿佛一折就斷的手臂,线條變得緊實而流暢;她平坦的小腹,也開始浮現出淡淡的、充滿了力量感的輪廓。
她正在從一朵嬌艷的薔薇,蛻變為一株看似柔弱、卻能勒死巨蟒的絞殺藤。
但與此同時,一種微妙的、難以言喻的異常,也開始在她的身體內部悄然滋生。
起初,只是食欲的變化。
她開始瘋狂地渴望那些過去從未碰過的、酸澀的果子,對油膩的肉食則感到一陣陣生理性的反胃。
她以為,這只是高強度訓練帶來的正常生理反應。
緊接著,是感官的敏銳。
她的嗅覺變得異常靈敏,能輕易地從空氣中分辨出幾十種花草混合的香氣,也能在羅斯柴爾德踏入走廊的那一刻,就聞到他身上那股濃烈的、讓她作嘔的酒氣。
她以為,這是精神高度集中後,對外界感知能力的提升。
直到那一天清晨。
她在盥洗室的鏡子前梳理著自己冰藍色的長發時,一陣突如其來的、翻江倒海般的惡心感,毫無征兆地從胃部直衝喉嚨!
她甚至來不及反應,便猛地撲到盥洗台前,劇烈地干嘔起來。
嘔——
胃里空空如也,她什麼都吐不出來,只有酸澀的膽汁灼燒著她的食道。
她的身體劇烈地抽搐著,眼前陣陣發黑,不得不伸出手臂,死死地撐住冰冷的大理石台面,才沒有讓自己癱軟在地。
這陣惡心來得快,去得也快。幾分鍾後,那股不適感便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她一身的冷汗和劫後余生般的虛脫感。
薩琳娜抬起頭,看著鏡中那張蒼白如紙的臉,和那雙因為驚疑不定而微微放大的翠綠色眼眸。
一種冰冷的、比死亡更加徹骨的恐懼,像一條冬眠的毒蛇,緩緩地從她靈魂的最深處蘇醒,一點一點地,纏上了她的心髒。
(不……)
(不會的……)
她在心中瘋狂地對自己嘶吼著。
(這不可能!)
前世身為一個生理知識健全的現代男性,一個可怕的、她一直刻意回避、甚至不敢去想的可能性,如同最惡毒的詛咒,浮現在她的腦海中。
她顫抖著,將手緩緩地、仿佛觸碰烙鐵般,放在了自己那依然平坦緊實的小腹上。
那里,溫暖而平靜。
但薩琳娜卻仿佛能隔著皮膚和肌肉,感受到在那片溫暖的、屬於子宮的黑暗深處,有一個小小的、頑固的、不該存在的生命,正在悄無聲息地生根、發芽。
它流著她的血。
也流著……那個惡魔的血。
這個認知,像一把淬了劇毒的冰錐,狠狠地刺入了她的大腦,將她那由復仇意志構築起來的、堅固的理性壁壘,瞬間擊得粉碎!
“不……不!!!!!”
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充滿了絕望與崩潰的悲鳴,從她的喉嚨深處擠出。
她的身體順著盥洗台緩緩滑落,最終蜷縮在冰冷的地板上,像一只被抽去了所有骨頭的軟體動物,劇烈地顫抖起來。
完了。
一切都完了。
她的復仇,她的計劃,她好不容易才從地獄里重新燃起的那一絲希望之火……所有的一切,都將在未來的幾個月里,被這個日漸隆起的腹部,徹底葬送。
她將變成一個臃腫、笨拙、連揮劍都做不到的孕婦。
而她最終的結局,不是在復仇的烈火中與敵人同歸於盡,而是像一頭血統優良的母獸,為那個她最憎恨的男人,誕下一個繼承了他肮髒血脈的……孽種。
還有比這更殘忍、更具諷刺意味的懲罰嗎?
巨大的絕望,像黑色的潮水,將她徹底淹沒。
她感覺自己又回到了最初被囚禁的日子,甚至比那時候更加無助。
因為這一次,敵人不再是來自外部,而是源於她的身體內部。
一個她無法擺脫、無法殺死、並且會隨著時間的推移而變得越來越強大的……敵人。
她就那麼蜷縮在冰冷的地板上,不知道過了多久。直到盥-洗室外的門,傳來侍女小心翼翼的敲門聲。
“薩琳娜小姐?您還好嗎?侯爵大人已經起床了。”
這聲音,像一盆冰水,將沉浸在絕望深淵中的薩琳娜猛地澆醒。
她深吸了一口氣,用盡全身的力氣,壓下那幾乎要將她撕裂的痛苦和恐懼。
她扶著牆壁,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用冷水一遍又一遍地衝洗著自己那張毫無血色的臉。
鏡子里,那雙翠綠色的眼眸,已經不再是單純的冰冷,而是多了一種……近乎死寂的、燃燒殆盡後的灰燼般的顏色。
(不……)
(還不能……結束……)
一個微弱的、卻無比頑固的聲音,在灰燼的最深處響起。
(即使是在地獄的最底層……我也要……爬出去!)
她重新直起腰,那個溫順而美麗的“薩琳娜小姐”的面具,再一次,被她嚴絲合縫地戴在了臉上。
當她走出盥洗室時,沒有人能從她那平靜的表情上,看出她剛剛經歷了一場怎樣天崩地裂的精神海嘯。
薩琳娜的異常,終究還是沒能逃過所有人的眼睛。
注意到這一點的,不是羅斯柴爾德。
在他眼中,薩琳娜只是一個供他發泄的工具,只要這個工具還能使用,他便不會關心其內部零件是否出現了問題。
注意到這一點的,是瑪莎。
瑪莎是莊園里最年長的侍女之一,滿頭銀發,臉上布滿了皺紋,一雙眼睛卻依舊精明而銳利。
她曾經是前任侯爵夫人,也就是羅斯柴爾德亡妻最信任的貼身侍女。
在那場大火之後,莊園里大部分知道侯爵過去的仆人都被遣散了,只有像她這樣忠心耿耿、並且發誓會將所有秘密爛在肚子里的老仆,才被允許留了下來。
她負責管理所有女仆的日常工作,也負責調理薩琳娜的飲食起居。
最初,是薩琳娜食譜的劇烈變化引起了她的注意。然後,是薩琳娜日漸蒼白的臉色和清晨時偶爾傳來的、被刻意壓抑的干嘔聲。
作為一個經驗豐富的、甚至親自為前女主人接生過的年長女性,瑪莎幾乎在第一時間,就猜到了那個唯一的可能性。
這天下午,薩琳娜正在自己的房間里,借著刺繡的名義,在腦海中推演著劍招時,瑪莎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散發著淡淡草藥香氣的湯走了進來。
“小姐,這是我為您特意熬制的安神湯,對您的身體有好處。”瑪莎將湯碗放在桌上,用一種平靜的、不帶任何感情色彩的語氣說道。
薩琳娜抬起頭,看向這位在莊園里地位超然的老婦人。她知道,自己的偽裝,或許已經被看穿了。
“謝謝你,瑪莎。”她的聲音有些沙啞。
瑪莎沒有離開,而是靜靜地站在一旁,看著薩琳娜。她的目光,在薩琳娜那依然平坦的小腹上,停留了片刻。
房間里一片寂靜。
最終,還是瑪莎打破了沉默。
“小姐,”她的聲音壓得極低,仿佛在陳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實,“精靈族的體質與人類不同。雖然您現在的身體還看不出什麼,但如果您真的有了……那股生命的氣息,是瞞不過一些特殊的魔法或者經驗豐富的人的。”
薩琳娜握著繡花針的手,猛地一緊,針尖深深地刺入了她的指腹,一滴殷紅的血珠,瞬間滲了出來。
她的心,沉入了谷底。
她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瑪莎看著她的反應,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復雜難明的情緒,有憐憫,有審視,甚至還有一絲……隱藏得極深的期待。
“侯爵大人……他一直想要一個繼承人。”瑪莎繼續用那種平鋪直敘的語氣說道,“尤其是在……在小主人去世之後。這些年,他找過很多女人,但沒有一個能懷上他的孩子。有人說,是因為他過度飲酒和縱欲,身體已經壞了。也有人說……這是神對他的懲罰。”
“但是您,小姐……您不一樣。”瑪莎的目光,變得有些灼熱,“您是高貴的精靈,擁有最純淨的血脈和強大的生命力。如果……如果連您都不能為羅斯柴爾德家族誕下繼承人,那這個家族的血脈,恐怕就真的要斷絕了。”
薩琳娜猛地抬起頭,死死地盯著瑪莎。她從這個老婦人的話語中,聽出了一絲不同尋常的意味!
她不是在告誡,也不是在威脅。她更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一個……可以被利用的事實!
一個瘋狂的念頭,在薩琳娜那被絕望浸泡得冰冷的腦海中,猛地閃過!
(護盾……武器……)
她想起了自己在那天早晨,精神崩潰時閃過的那個念頭。
“你想說什麼,瑪莎?”薩琳娜的聲音,恢復了往日的冰冷與平靜。
看到她如此迅速地鎮定下來,瑪莎的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了一絲真正的贊許。
“我想說,小姐,一個能為羅斯柴爾德家族帶來繼承人的女人,和一個單純的、隨時可以被替換的玩物,在侯爵大人心中的分量,是完全不一樣的。”瑪莎緩緩地說道,“一個孩子,有時候,是女人最強大的武器,也是最堅固的盾牌。”
“當然,”她話鋒一轉,“它也可能是一副最沉重的鐐銬,將您永遠地鎖在這里。這一切,都取決於……您想怎麼用它。”
說完,瑪莎不再言語,只是深深地看了薩琳娜一眼,然後躬身一禮,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房間里,只剩下薩琳娜一個人。
她低頭看著自己指尖那滴鮮紅的血珠,又緩緩地將目光,移向了自己那毫無變化的小腹。
瑪莎的話,像一把鑰匙,打開了她心中一扇被絕望封死的大門。
門後,是一條充滿了未知、布滿了荊棘、但卻同樣通往復仇終點的、全新的道路。
將這個孩子,當成武器?當成盾牌?
這個念頭,是如此的冷酷,如此的……違背天性。讓她感到一陣陣發自靈魂的戰栗。
但……
她還有別的選擇嗎?
薩琳娜緩緩地閉上眼睛。
當她再次睜開時,那雙翠綠色的眼眸中,屬於“薩琳娜”的迷茫與痛苦已經徹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屬於“復仇者”的、絕對的、不擇手段的……決斷。
她端起桌上那碗尚有余溫的安神湯,一飲而盡。
草藥的味道,溫暖了她冰冷的胃,也仿佛堅定了她那顆剛剛做出了魔鬼抉擇的心。
不速之客的到來
就在薩琳娜下定決心,准備將“懷孕”這張牌,當成自己計劃中最重要的一環時,一個意料之外的消息,打亂了莊園的平靜。
羅斯柴爾德侯爵的侄子,菲利克斯·馮·羅斯柴爾德,即將前來莊園拜訪。
這個消息,讓整個莊園的仆人都變得緊張起來。
因為誰都知道,這位菲利克斯少爺,是羅斯柴爾德家族旁系中最出色、也是最有野心的年輕人。
他英俊、優雅、年紀輕輕就已是帝國皇家騎士團的中隊長,更重要的是,他是除了羅斯柴爾德本人之外,最有資格繼承侯爵爵位和龐大家產的人選。
在羅斯柴爾德沉溺酒色、日益肥胖臃腫的這些年里,菲利克斯早已被帝都的許多貴族,私下里視為羅斯柴爾德家族未來的繼承人。
而他這次前來的目的,不言而喻。
他是來“探望”自己那位聲名狼藉的叔叔,更是來……審視那個據說讓叔叔神魂顛倒的、傳說中的精靈“未婚妻”的。
這個消息,對薩琳娜來說,無異於平地驚雷。
一個精明、干練、並且對自己叔叔的財產虎視眈眈的騎士團中隊長……他的到來,無疑會給這座封閉的莊園,帶來無數不可預測的變數。
他會是一個敏銳的觀察者,或許能看穿她的偽裝。
他會是一個潛在的敵人,因為一個可能誕生的“繼承人”,將徹底粉碎他的野心。
但同時……
薩琳娜站在窗前,看著遠方莊園大門的方向,眼中閃爍著冰冷而銳利的、屬於棋手的光芒。
他也可能……是一枚可以被利用的,最鋒利的棋子。
一場新的、更加復雜的牌局,即將開始。而她手中,剛剛多了一張誰也無法預料的、足以顛覆整個牌桌的……王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