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寂靜的冬日
莫里斯的消失,就像一顆投入深湖的石子,在羅斯柴爾德莊園那龐大而有序的運轉中,沒有激起任何公開的波瀾。
那位曾經名動一時的“盲人按摩大師”,就這樣悄無聲息地,從所有人的視野里蒸發了,仿佛他從未存在過。
生活,似乎又恢復了往日的平靜。
但只有少數幾個人知道,有些東西,已經徹徹底底地,不一樣了。
自從那件事之後,薩琳娜便進入了一個外人無法窺探的、近乎與世隔絕的自我沉淀期。
她不再頻繁地召見巴頓和凱蘭,也謝絕了所有非必要的社交活動,甚至連莊園的日常管理,都大部分交由瑪莎去代為處理。
她將自己,分成了涇渭分明的兩半。
一半的她,屬於艾文。
另一半,則屬於閣樓上那間終年不見天日、被她設下了數十道魔法禁制的……秘密實驗室。
凜冬已至,赫頓瑪爾的郊外被一片厚厚的、潔白的雪毯所覆蓋。
寒風卷著雪粉,呼嘯著拍打在莊園古堡那厚重的玻璃窗上,發出“嗚嗚”的、如同野獸低吼般的聲響。
但在主堡最頂層的育兒室里,卻溫暖如春。
壁爐里的火焰燒得正旺,將整個房間都映照得一片溫暖的橘黃色。
地上鋪著厚厚的、來自東方大陸的、織有繁復花紋的波斯地毯,柔軟得足以讓人的腳踝都深陷其中。
薩琳娜就這麼盤腿坐在地毯上,身上只穿著一件寬松的、由天鵝絨制成的、舒適的居家便服。
她的懷里,抱著一個穿著厚厚棉衣、被裹得像個小雪球般的、粉雕玉琢的嬰兒。
是艾文。
他已經快五個月大了,小小的身體早已褪去了新生兒的孱弱,變得肉嘟嘟的,充滿了生命力。
他似乎很喜歡雪,一雙和他母親一樣、如同最剔透的祖母綠寶石般的、清澈見底的大眼睛,正一眨不眨地,好奇地,看著窗外那片銀裝素裹的、寂靜的世界,小嘴里,不時發出一連串“呀呀”的、充滿了新奇的、可愛的聲音。
薩琳娜低著頭,用自己的臉頰,輕輕地,蹭著兒子那散發著淡淡奶香的、溫暖的小臉,那雙在面對敵人時,總是充滿了冰冷與算計的翠綠色眼眸中,此刻,卻盛滿了連她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如同春日融雪般溫柔的、幾乎要溢出來的……母愛。
這是她一天中,唯一能讓自己,從那種瘋狂的、近乎自虐的修煉與研究中,暫時解脫出來的、寶貴的時間。
也只有在這個小小的、純淨的、不含任何雜質的生命面前,她那顆因為仇恨、野心與……那份被深深埋藏的屈辱,而變得日益冰冷、堅硬的心,才能找回一絲最初的、柔軟的溫度。
“寶寶,看外面,下雪了哦。”
她用一種自己都覺得陌生的、溫柔得幾乎能掐出水來的聲音,在兒子的耳邊,輕聲說道。
“雪,是白色的,是冰冰的。就像……媽媽的魔法一樣。”
說著,她緩緩地,伸出自己的右手食指。
一縷冰藍色的、柔和的魔力,在她的指尖,緩緩匯聚。
眨眼之間,一朵小小的、晶瑩剔-透的、只有指甲蓋大小的、六角形的、構造無比精致的雪花,就靜靜地,懸浮在了她的指尖之上。
它散發著柔和的、夢幻般的光暈,將周圍的空氣,都染上了一層淡淡的藍色。
“呀!”
艾文的眼睛,瞬間,亮了。
他那雙清澈的、不含一絲雜質的眼眸中,清晰地,倒映出那朵美麗的小雪花的影子。
他伸出自己那胖乎乎的、藕節般的小手,好奇地,想要去觸摸那朵散發著淡淡光芒的、仿佛擁有生命般的美麗造物。
薩琳娜微笑著,用她那早已掌控入微的精神力,控制著那朵小雪花,在兒子的眼前,緩緩地,飛舞,旋轉,像一只藍色的、優雅的蝴蝶。
它時而高飛,時而低掠,時而又調皮地,在艾文那挺翹的小鼻子上,輕輕地,點一下。
冰涼的、卻又無比溫柔的觸感,讓小家伙癢得縮了縮脖子,隨即,爆發出了一陣“咯咯咯”的、清脆的、如同銀鈴般悅耳的笑聲。
看著兒子那天真無邪的、燦爛的笑臉,薩琳娜感覺,自己靈魂深處,那道因為被侵犯而留下的、最陰暗的、最冰冷的裂痕,仿佛,都被這溫暖的、純淨的笑聲,填滿了,治愈了。
她低下頭,在兒子那光潔的、飽滿的額頭上,輕輕地,印下了一個充滿了愛憐的、溫柔的吻。
(我的孩子……媽媽發誓,為了你,為了守護你這份笑容,媽媽……願意與整個世界為敵。)
她就這麼抱著艾文,在溫暖的育兒室里,一坐,就是一下午。
直到夕陽西下,將天邊的雲霞,都染成了一片瑰麗的橘紅色。
直到懷里的小家伙,終於玩累了,在她那溫暖的、柔軟的、散發著淡淡體香的懷抱里,打著小小的哈欠,沉沉地,睡去。
她才小心翼翼地,將他,放回那張鋪著柔軟天鵝絨的、精致的嬰兒床里,為他,蓋好被子。
然後,她靜靜地,在床邊,又站了許久。
直到確認兒子已經睡得安穩香甜,她才緩緩地,轉過身,離開了這個充滿了溫暖與奶香的、屬於“母親”的世界。
當她走出育兒室,關上那扇厚重的、隔絕了所有聲音的房門時。
她臉上的溫柔與母性,便如同退潮般,迅速地,消失不見。
取而代代之的,是那股熟悉的、冰冷的、仿佛能將一切都凍結的、屬於女王的……淡漠與威嚴。
她沿著螺旋形的樓梯,一路向上。
穿過空無一人的走廊,最終,來到了主堡最頂層,那間被她設為禁區的、秘密實驗室的門口。
她伸出手,纖細的、白皙的手指,在空氣中,劃過一道道復雜而又玄奧的軌跡。
隨著她指尖的舞動,那扇由黑鐵木打造的、看起來平平無奇的大門上,開始浮現出一層又一層的、由不同顏色的魔法符文構成的、半透明的……魔法陣。
冰霜、烈焰、風暴、奧術、光明、暗影……
足足十幾道,性質各異,卻又環環相扣的頂級防御法陣,在她的意志下,被一層一層地,解除。
“吱呀——”
厚重的大門,緩緩開啟。
一股混合著各種草藥、礦石、以及奇異藥劑的、復雜的、濃烈的氣味,撲面而來。
薩琳娜走了進去。
然後,大門,在她的身後,再次,緩緩地,關上。
將她,與外面那個充滿了陽光、歡笑與溫暖的世界,徹徹底底地,隔絕了開來。
實驗室里,沒有點燈。
唯一的光源,來自於房間中央,那張由一整塊巨大的、黑曜石打磨而成的實驗台上,那些正在自行發光的、瓶瓶罐罐,以及……薩琳娜自己的身體。
她的身上,正散發著一層淡淡的、如同月華般皎潔的、柔和的魔法光暈。
這是魔力高度凝聚,並且與身體完美融合後,才會產生的、異象。
她走到實驗台前,目光,落在了那些被她分門別類,擺放得整整齊齊的、從莫里斯那里“繼承”來的、戰利品上。
一排排的水晶瓶里,裝著各種顏色詭異的、或粘稠、或澄清的液體。
一個個的木盒里,盛放著各種經過精心處理的、散發著奇異香氣的、珍稀的草藥與魔獸材料。
以及,最中間,那本攤開的、用某種不知名魔獸的皮制成的、厚厚的、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如同鬼畫符般的文字與符號的……筆記。
這,就是莫里斯,那個“藝術家”,畢生的心血。
也是薩琳娜,為自己,構築新“鎧甲”的……基石。
在這幾個月的時間里,她就像一塊最飢渴的海綿,瘋狂地,吸收著這本筆記里,那浩如煙海的、遠超這個時代想象的、關於草藥學、煉金術與人體改造的……知識。
她沒有去想,如何將這些知識,轉化為金錢。
她現在,滿腦子,只有一個念頭。
——知己知彼,百戰不殆。
她要弄清楚,莫里斯,究竟是如何,用那些看似無害的草藥,調配出那種連巨龍都能麻醉的、恐怖的“安神膏”的。
她要弄清楚,這個世界上,所有能夠影響、控制、甚至摧毀一個魔法師精神與意志的、所有的方法。
然後,她要找到,破解它們,甚至……免疫它們的方法。
她拿起實驗台上的一株通體漆黑、頂端卻開著一朵血紅色小花的、奇異的植物。
“……‘黑寡婦的嘆息’。”
她的腦海中,瞬間,就浮現出了筆記里,關於這株植物的、詳細的記載。
“……生長於極陰之地的沼澤深處,吸食腐屍的怨氣而生。其花粉,擁有強烈的、能直接作用於靈魂的致幻效果。但它的根莖,在經過‘月光井水’的浸泡,與‘光明蜥蜴’的唾液中和後,卻能提煉出一種名為‘靈魂之盾’的、可以大幅度提升精神抗性的、珍貴藥劑……”
她看著那株植物,翠綠色的眼眸中,閃爍著冰冷的、理智的、如同最精密的手術刀般鋒利的光芒。
她仿佛已經看到了,在那黑暗的、肮髒的沼澤深處,莫里斯,是如何,小心翼翼地,采集這株劇毒的植物。
她仿佛已經看到了,他,是如何,用那雙靈巧的、罪惡的手,將它,與其他幾十種,甚至上百種,同樣珍稀而又致命的材料,按照某種惡魔般的、精妙的比例,混合,熬制……
最終,變成了,那天晚上,那支小小的、毫不起眼的、卻足以將她所有的驕傲與尊嚴,都徹底碾碎的……藥膏。
“咔嚓——”
她手中的那株“黑寡婦的嘆息”,在一瞬間,就被她身上,不自覺散發出的、冰冷的魔力,凍成了一坨冰雕,然後,碎裂成了,一地的粉末。
薩琳娜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然後,再緩緩地,吐出。
當她再次睜開眼睛時,她眼中的那絲失控的、冰冷的殺意,已經消失不見。
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深沉的、也更加……堅定的平靜。
她知道,憤怒,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她要做的,不是毀滅。
而是……創造。
創造出,比莫里斯的毒藥,更強大的……解藥。
創造出,比他那身“藝術”,更堅不可摧的……鎧甲。
她轉過身,走到了實驗室的另一邊。
那里,是她專門開辟出來的、用於魔法修煉的、空曠的場地。
她緩緩地,伸出自己的雙手。
兩團截然不同的、卻又同樣強大的能量,在她的掌心,緩緩匯聚。
左手,是如同萬年玄冰般、冰冷刺骨的、深藍色的……冰霜魔力。
右手,是如同太陽真火般、灼熱逼人的、赤金色的……光明魔力。
這是她這幾個月來,除了研究藥劑學之外,另一個,也是更重要的……修煉方向。
——元素融合。
她要將自己體內,那股因為生育艾文而血脈反哺、暴漲了數十倍的、磅礴的魔力,徹底地,掌控、提純、然後……升華。
她不再滿足於,對單一元素的、粗淺的運用。
她要做的,是像一個真正的、站在世界之巔的、神明般的造物主,將這些狂暴的、桀驁不馴的元素,在她的手中,揉捏成,她想要的、任何的……形狀。
“……開始吧。”
她輕聲地,對自己說。
然後,她緩緩地,將自己的雙手,向著中間,合攏。
……
與此同時。
莊園南坡那片新開墾出來的、廣闊的土地上。
數十座巨大的、由鋼鐵和玻璃構成的、充滿了奇幻色彩的魔法溫室,已經拔地而起。
瑪莎正穿著一身干練的、便於行動的勁裝,手里拿著一卷厚厚的圖紙,嚴肅地,指揮著一群農夫和工匠,進行著最後的、收尾工作。
“……三號溫室的‘恒溫法陣’,能量回路的鋪設,必須在今天日落之前,全部完成!”
“……七號溫室,那批從‘落日山脈’空運過來的‘火龍草’種子,濕度和溫度,都給我盯緊了!要是死了一株,你們所有人都給我去後山,砍一個月的柴!”
她的臉上,此刻,已經帶上了一絲不容置喙的、屬於上位者的威嚴。
在薩琳娜“閉關”的這段時間里,她,就是這座龐大莊園的、臨時的、也是唯一的女管家。
她知道,自己肩上的擔子,有多重。
她抬起頭,看了一眼主堡頂層,那間永遠都亮著微光的、神秘的房間。
她的眼中,充滿了堅定與……崇拜。
(夫人……請您,放心吧。)
(您所期望的、那個全新的、偉大的商業帝國……)
(瑪莎,一定會,為您,親手,奠定下,最堅實的……基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