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剛不還是在聊夜不歸宿的話題嗎？剛剛不還是在接受思想教育嗎？

　　怎麼一下就跳躍到了大學的問題上了？而且是跨度這麼大的決定？

　　就在柳卿和方振雄腦子還在宕機，還在消化這個突如其來的消息時。

　　一直密切關注著方圓、甚至在桌下與他有著“負距離”接觸的方詩雨，最先反應了過來。

　　她的臉色在瞬間變得蒼白，那雙原本充滿了戲謔和情欲的眼睛里，閃過一絲慌亂。

　　H市？

　　那個蘇沐晴要去的地方？

　　是因為蘇沐晴要去H市？

　　還要租房子，和她有個家嗎？

　　方詩雨脫口而出，聲音尖銳，帶著一絲質問，甚至忘了在父母面前偽裝。

　　聞言，方圓沒有第一時間回答。

　　他只是低下頭，重新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青菜放進嘴里，小口小口地咀嚼著。

　　這幅模樣，這種沉默，就好像是默認了方詩雨的猜測。

　　小圓，高考選擇學校這種事情，可是大事，我們還是不要著急，畢竟人生就這麼一次。

　　見到這副場景，剛剛還在想著場中兒子和女兒那有些異樣表情的柳卿也急忙開口道，打破了尷尬。

　　而且因為一個人就去選擇一個學校，不管是談戀愛還是別的，這都太衝動了。

　　你以後說不定也會後悔的。

　　人生的路還有很長，媽媽希望你不要這麼草率的去做決定。

　　而且那麼遠，H市離咱們這有好幾千公里呢。咱們本地橘市也有幾所不錯的大學，雖然不是頂尖的，但也是重點。

　　到時候讓你爸打聲招呼，找找人，也倒是可以照顧一下。這樣離家也近，周末還能回來吃個飯。

　　柳卿的話語之中滿是關懷之意，她是真的舍不得這個繼子跑那麼遠。

　　一直在低頭扒飯的方圓也終於有了反應。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柳卿，眼神里閃過一絲感激。

　　其實要說自己有多麼聽話，那肯定是不存在的。

　　只是後來家庭重組，自己這個繼母對自己方方面面無可挑剔。

　　給方詩雨買套衣服，就一定會有方圓一雙鞋子；方詩雨有的零花錢，方圓也一分不少。

　　一碗水一直端得很平，甚至有時候為了避嫌，對他比對親生女兒還好。

　　她說的話也沒有什麼毛病，畢竟都是為了自己好。

　　可是，方圓也有自己的目標，或者說想法。

　　不管是真的為了蘇沐晴，還是為了擺脫那禁忌的愛，或者是為了逃離父親那令人窒息的掌控，留在橘市肯定是不可能的。

　　留在這里，只會讓大家都陷入泥潭。

　　我選擇H市上大學，也不是完全因為蘇沐晴。

　　方圓深吸一口氣，語氣堅定。

　　而是為了我自己。

　　我一直做直播的事情你們也知道……雖然爸你看不起，但我覺得我有天賦。

　　H市是目前國內網絡最發達的城市，那是電競之都，也是直播行業的中心。我去了那里，以後應該會得到很好的發展，我有信心能闖出一片天。

　　一口氣講完這些，方圓只覺得胸口那塊大石頭終於落了地。

　　因為他知道，很多事情在今天就會有個定數。

　　話既然說出口了，就沒有回頭的余地了。

　　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把自己的小腳從方圓身上抽了回來的方詩雨，也徹底明白了方圓的意思。

　　那只腳縮回了她的裙底，冷冰冰的，像是失去了所有的溫度。

　　一雙原本明媚動人、剛剛還盛氣凌人的眼眸，此刻也慢慢變得微微泛紅，蒙上了一層水霧。

　　就是為了逃避自己嗎？

　　哪怕是用前途做賭注，也要逃得遠遠的？

　　還是說……

　　方圓其實對自己真的沒有感覺？

　　所謂的兄妹情分，所謂的兩年前的那一夜，在他心里，真的就比不上那個蘇沐晴嗎？

　　那個女人要去H市，所以他也要去。

　　這就是夫唱婦隨嗎？

　　那我呢？

　　我又算什麼？

　　我是那個見不得光的妹妹？是那個只能在桌子底下用腳去討好他的變態？

　　飯桌上，方振雄那略帶不滿、充滿了大家長作風的聲音時不時響起，像是一只惱人的蒼蠅。

　　怎麼？橘市沒有好大學給你上了？非要跑那麼遠？

　　你那個破直播有什麼出息？不務正業！打游戲能當飯吃？

　　我告訴你，方圓，你要是敢報那個什麼H市，你就別想我給你出一分錢學費！

　　方振雄還在喋喋不休地輸出著他的價值觀。

　　但這一瞬間，方詩雨只感覺自己腦子里面非常亂，像是一團漿糊，嗡嗡作響。

　　根本聽不到別人在說什麼。

　　就像有無數根线條，穿插而過，在她的腦海里編織成一張巨大的網。

　　時不時浮現出一幕幕畫面。

　　有兩人第一次認識的時候，他把唯一的糖果分給她的樣子。

　　有兩人第一次吵架的時候，他笨拙地給她道歉的樣子。

　　不過要說印象最深刻的，當然是兩年前那個雷雨交加的夜晚。

　　那撕裂般的疼痛，那滾燙的擁抱，那一句句帶著哭腔的“詩雨，我愛你”。

　　原來，那都是假的嗎？

　　可能一切真的是自己想的太好了。

　　也是自己太自作多情了。

　　也就在這一刻。

　　這個平時有些傲嬌，在父母面前刁蠻任性、實則內心極其脆弱敏感的方詩雨，就好像突然長大了一樣。

　　或者說，心里的某一部分，徹底死掉了。

　　我想去新疆。

　　一個突兀的聲音，打斷了方振雄的咆哮。

　　方詩雨的語氣有些嘶啞，很輕，不過卻堅定得有些嚇人，透著一股子決絕。

　　她低著頭，看著自己碗里那只剝好的蝦，那是爸爸剛剛給她的。

　　此時，下樓吃飯時，腦後那高高揚起的、充滿了青春活力的馬尾，也好像瞬間失去了精氣神，慢慢耷拉了下去，像是一面戰敗的旗幟。

　　飯桌之上。

　　原本還在對方圓進行思想教育、准備長篇大論的柳卿和方振雄兩人，神情都有些不連貫了，像是卡帶的錄像機。

　　？？？

　　兩人同時轉過頭，震驚地看著自己的寶貝女兒。

　　你要去新疆？

　　這是柳卿的聲音，尖銳得有些變調。

　　她非常不理解，甚至以為自己聽錯了。

　　如果說之前方圓說的話柳卿和方振雄兩人覺得還是事出有因，但現在方詩雨說自己要去行疆就有點脫離實際。

　　為什麼女兒會做這個決定？

　　那是哪里？那是祖國的邊疆！

　　離這里十萬八千里！

　　而且去新疆是不是有些太遠了？那邊的氣候你能適應嗎？你從小嬌生慣養的……

　　我想去看看。

　　方詩雨抬起頭，眼眶紅紅的，卻硬是沒讓眼淚掉下來。

　　她沒有看父母，而是死死地盯著自己面前都碗筷。

　　聽說那里的風很大。

　　也許……能把人吹醒吧。

　　既然你要去最東邊。

　　那我就去最西邊。

　　遂了你的願，方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