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許嘉澤而言,他人生前三十年的主題就一個字——逃。
他從小生活在父親嚴苛的審視、古板的期望下,幾乎被壓得喘不過氣。即便母親對他關心備至,卻也是建立在她更依賴對父親的依靠之上。
這個家庭是依靠父親的意志在運轉,他只是其中一顆較為重要的齒輪。
如此這般,他小心翼翼地努力,從孩童成長為少年。
不知何時,每當他認真完成學校作業以及父親額外布置的任務時,采光優良的窗戶外,總會傳來隔壁歡快的嬉鬧聲。
小女孩的笑像一只抓不住的鳥,尖細悅耳,棲息在密葉下的枝頭,充滿歡樂幸福。
他無奈地嘆了口氣,許是有一點羨慕的情緒在里面,然後低下頭,拋開所有雜念,繼續專心學習。
他和女孩是不一樣的。
一個人出生在何種氛圍的家庭,是形成這個人的個性與命運的重要一環。
他早早看清了這一點,沒想過抵抗。
直到女孩教會他一件事,便有了他的第一次逃跑。
這件事最開始的起因,是宋纖不想上星期三下午的數學課。
她就讀的小學與許嘉澤的高中屬同一所私立學校,兩個校區加起來占了城郊大半座山,校區之間只隔了張鐵網。
許嘉澤從食堂出來,剛好碰到她在那頭,跟自己揮手打招呼。
宋纖飛快地跑過來,她一邊摳弄鐵網間的縫隙,一邊天真地抱怨道,“我不喜歡上這節課,那個老師不喜歡我,還不讓我當課代表,明明我也拿了滿分,但他讓另外一個男生當了。”
“那是這個老師的問題,小纖,你沒做錯。”
“是吧。”宋纖哼哼兩聲,然後目光心虛地移開,“那我能不去上嗎?我不好意思告訴媽媽,哥哥你能不能幫我請假?”
許嘉澤的第一反應是拒絕,“不喜歡歸不喜歡,逃課的話,叔叔阿姨會擔心你的。”
“不會。”宋纖搖搖頭,腦袋上的馬尾跟著活潑晃動,“有哥哥在就不會!”
“大人都說你聰明可靠,如果,如果是你帶我,他們知道了也不會說什麼的。”
她說完,自覺不好意思,“嘉澤哥,你要是帶我出去玩,我請客怎麼樣,我有很多零花錢!”
許嘉澤失笑,“那也不行,再說了哪有讓妹妹請哥哥的。”
仰起的小臉露出失望的表情,“好吧好吧,我就知道。”
她背起手,老氣橫秋地嘆了口氣,“你成績這麼好,最喜歡學習了!才不了解我的心情……”
“小纖,世界上應該沒有你說的這種學生。”
他笑笑,看她在那頭沮喪地走來走去,就是不肯離開,意圖非常明顯。
“哎,我就是不想上。”她停下來,直愣愣盯著他問,“難道嘉澤哥遇到討厭的東西,就不想逃嗎!”
“逃?逃跑是…….”他一開口,差點說出他父親時常掛在嘴邊的話。
逃跑,是世界上最軟弱、最不可取的行為。
他在心中默念這句,投入到那些艱難的挑戰當中,即使發高燒也要參加考試、即使喜歡電子游戲也不能擁有自由時間。
宋纖僅僅因為這樣一個微不足道的理由,就要逃避上課,殊不知他最討厭的科目是物理,卻還要按照父親的安排,備戰物理競賽。
但比較毫無意義。
久而久之積累起來的怨氣,他從不在任何人面前暴露,自然也不可能遷怒到比自己小六歲的孩子身上。
他只會微笑,假裝無事。
正當他正在思索如何勸誡她回教室,宋纖再次開口。
“我們逃課吧,哥哥。”
她邊說,邊透過鐵網的孔,費力地把自己的手指戳進去,試圖碰到許嘉澤垂下來的手背,淺棕色的杏仁眼里充滿了渴望。
“我要你陪我一起。”
她說,“逃跑是件特別快樂的事。”
她就這樣望著他。
在那一瞬間,他的內心突然震顫。
或許,只是或許。
一節課不上並沒有他想象中那麼重要。
十七歲的許嘉澤咽了口唾沫。
“……好。”
鬼使神差間,他居然答應了她的請求。
優異的成績和乖巧的表現讓他很容易取信於老師,也正是這次,他才發現自己也許在掩蓋謊言方面有著特別的天賦。
他面不改色心不跳,成功帶著宋纖一同“逃”出了學校。
所有人都在忙忙碌碌的星期三,他們行走在安靜無人的路上,沐浴在暖洋洋的陽光下,許嘉澤的內心從未如此平靜過。
在這一刻,他不需要做什麼,沒有人對他提出要求。他的身邊只有宋纖的嘰嘰喳喳聲,她說她想吃某家商場頂樓咖啡廳的香蕉船。
他帶她去吃,只讓她吃掉三分之一。
“吃多了你會肚子疼,所以剩下的哥哥幫你解決好不好?”
“哦,好吧。”宋纖乖乖放下勺子,“哥哥也吃。”
她很機靈,又比他想象中聽話,壓根兒不會讓他產生帶許嘉楨的那種煩躁感,反而讓他無比放松。
兩人一直閒逛到日光變得紅彤彤,他去宋纖的教室拿回書包,教她如何向司機假裝才下課放學。
這是一次再成功不過的逃跑。
小孩子哪里懂得見好就收。宋纖嘗到甜頭,又央求他帶她出去。
許嘉澤不是每次都答應,卻也不會全然拒絕。
有宋纖陪伴,減輕了他些許的愧疚感。她讓逃課這件事變得輕盈,仿佛他也能自欺欺人地認為自己擁有著這樣的權利。
兩人默契地守護著這個專屬於他們的秘密,直到他們某次出門,路過一個沒什麼人的街口,被尾隨多時的面包車一同帶走。
這群無所事事的人早就盯上了他們。
……
這場綁架帶來的疼痛和磨難,在許嘉澤的腦部受到劇烈撞擊之後,已經變得模糊且敏感,在往後的日子里他都無法真正回憶起來。
只是恍然想起這件事時,他的這雙手臂會再次涌現出輕微的發麻感,女孩瘦弱的身軀蜷縮在他的懷里不斷顫抖,他只能在痛覺占據大部分神經的境況下,憑借著意志力一再收緊,勉強替她擋住傷害。
他從未如此後悔,如此恐懼過。
都怪他。
都怪他想逃。
他沒保護好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