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愛麗絲書屋 玄幻 和師父大人同修的第一百零八年

第33章:裴仙子大戰狗妖

  地窖里沒有光。

  我手提油燈,沿石階一級一級往下走。

  不消片刻,便將昏暗的火苗照在了她的臉上。

  “姐姐,還睡著麼?”

  “……”

  這一回,她好似曉得了什麼。

  無論我怎麼問,她都合著眼。

  只偶爾從那兩片血痂未褪的薄唇間,吐出幾個不咸不淡的字眼,敷衍了事。

  “姐姐是不是還有個師父?”

  “也許。”

  “她如今在何處?”

  “許是死了。”

  “……”

  石壁上,姜道韞披頭散發地吊著。

  我盯著她那張被我親手打腫、又一寸寸看著它消腫的臉,胸口那股火氣,燒著燒著,竟漸漸冷了下來。

  自從上次對這瘋女人拳腳相加後,我本以為此後她會因此而畏懼我。

  不曾想,她還是那般桀驁。

  “嘖。上次姐姐說,日後若有要求,我提便是了,怎麼今兒,姐姐的小嘴倒是嚴起來了?”

  “……”

  姜道韞閉目不答。

  她肯賣救雪棠的法子,但卻不肯賣自家師父的名號。

  這是在怕什麼?

  見狀,我搖了搖頭。

  這女人的軟肋,我終究還是沒摸透。

  皮肉上的手段,於她已無用。要撬開她這張紅潤的小嘴,得換個法子才行。

  “……走了。”

  我轉身上了石階,沒再回頭。

  禁制在身後層層合攏,將那個瘋女人重新封回了地底。

  ……

  “主人——!”

  推開院門的刹那,酒兒從老槐樹上倒掛下來,滿頭白發朝下蕩著,被風吹的絲絲縷縷:

  “今兒個可以上街麼!家里的肉,昨兒就吃完啦!”

  “……下來。”

  正好。

  師父出門前為我留了一大筆符錢,家中存貨見底,我也該出門走一趟了。

  ……

  出了沈宅,已是晌午。

  秋陽潑下來,淮陽長街上人來人往。

  符籙鋪前掛著新裁的黃紙幌子,被風吹得獵獵;丹藥行的伙計支著木案,扯開嗓子吆喝著賣丹的行話;街角靈材攤上,幾枚成色尋常的妖丹擺在粗布上,標價幾百符錢,問價的散修翻來覆去地看,舍不得下手。

  一輛白鹿拉的貨車轆轆碾過青石長街,車上貼著鎮妖符,趕車的修士懶懶地打了個哈欠。

  道旁賣炊餅的凡人見了那車,慌忙矮身讓到牆根,眼也不敢抬,直待車走遠了,才長舒一口氣,重新支起攤子。

  這一切,我看在眼里,心頭忽生出一點說不清的滋味。

  來這方世界十幾年,我竟沒怎麼正經逛過淮陽最熱鬧的這條長街。

  細想起來,這些年,我日日活得三點一线。

  起床便是趕赴學堂,下學便是奔走回家,閒時便是與師父一起修行玩鬧。

  淮陽養了我十幾年。

  我對它,卻陌生得很。

  “不過,終有一日,待我修行有成,定要換我抱著師父,去周游一回這個大大的世界。”

  念及此處,我抬眼望去。

  街對面,周家那間仙鋪,竟還照常開著張。

  門楣上的舊匾摘了,換了塊新的。

  伙計照常在門口招徠客人,進出的客商照常說說笑笑,仿佛那夜醉仙樓滿地的無頭屍身,從不曾有過。

  只偶爾有相熟的老主顧路過,朝那鋪子悄悄努努嘴,又飛快地別開臉去,誰也不敢多言半句。

  他們大約也聽了些風聲。

  周家一夜之間換了當家,老爺子、兩位少爺、當家主母,皆“暴病”去了,如今執掌周家的,是那位入了青雲宗的大小姐,周晚秋。

  至於究竟是怎麼個“暴病”法,就算他們想問,估計也沒人敢說。

  畢竟,那一夜在醉仙樓里活下來的周家人,喉嚨里都還壓著一口毒酒。

  他們把那一夜,連同自個兒的舌頭,一並爛在了肚子里。

  ……

  “主人!主人!那個!酒兒要那個!”

  一只小手用力扯著我的衣袖,將我從紛亂的思緒里拽了回來。

  低頭,酒兒正眼巴巴地盯著街邊一個糖葫蘆攤子,雪白的小腦袋上扎著兩個丸子頭,粉嘟嘟的小嘴巴已經開始咽口水了。

  “……吃。”

  我摸出幾枚符錢,朝那賣糖葫蘆的老丈遞去。

  不一會兒功夫。

  酒兒便握著一串長長的糖葫蘆,吃得腮幫鼓脹,一步不落地跟在我身側。

  行至長街中段,前頭的人潮忽然朝兩側讓開了。

  嗩呐聲嗚嗚咽咽地飄過來。

  是一支出殯的隊伍。

  白幡引路,紙錢漫天。

  八個漢子抬著一口薄棺,棺後跟著一串披麻戴孝的婦孺,哭聲一聲高過一聲,哭得滿街的熱鬧都為之一滯。

  路人們紛紛駐足,低頭讓道。

  我也牽著酒兒,退到了路邊。

  紙錢打著旋兒,落了我們一頭一肩。

  酒兒仰著小臉,看那白花花的隊伍打眼前過,看得目不轉睛。

  我也在看。

  只是不知怎的,腦子里轉的,卻是修仙界那句老話。

  修士死於非命,魂飛魄散,此生種種,一筆勾銷,這不過是修仙界的常態。

  “酒兒,你說。”

  “既然每個人生來都是要死的,那麼人生的意義到底是什麼?”

  看著看著,我忽然問她。

  “嗯——?”

  酒兒正嚼著糖葫蘆,雪白的兩個丸子頭一晃一晃。

  聞言,她兩條小眉毛緊擰,香腮鼓著,歪頭認真替我盤算起來。

  “主人。”

  “嗯?”

  “主人怕死嘛?”酒兒問。

  “不……”

  我望著長街盡頭那一线被秋光晃得發白的天,緩緩道,“是怕失去。”

  “怕護不住想護的人,怕眼睜睜看著她們一個個離自己而去,怕到了最後……一個人活著。”

  “哦——”

  酒兒似懂非懂地應了一聲。

  她舔了舔指尖的糖汁,仰起那張被秋陽曬得紅撲撲的小臉:

  “主人別怕,每個人都會死的呀!”

  “……”

  “若一直活著,我們怎麼會曉得彼此在生命中是多麼的重要呀?”

  我腳步一頓。

  風從長街那頭吹來,卷著滿城的煙火氣,撲在臉上。

  “也是。”

  ……

  買齊了米肉,日頭已經偏西。

  回家的路,我卻沒走。

  牽著酒兒,我拐進了城東。

  城東這片地界,素來荒僻,半人高的野草從塌了半截的土牆里鑽出來,風一過,嗚嗚地響。

  我那座買來的老宅,便縮在這片荒地的最深處。

  一年了。

  越走近,酒兒的話越少。

  到了門口,她忽然掙開我的手,噔噔噔跑上前,扒著那扇歪斜的木門往里看。

  院里,梧桐葉積了厚厚一層。

  枯井上的青石板,還壓在老地方。

  酒兒趴在井沿上,小鼻子一抽一抽地嗅了半天。

  然後,她那兩只丸子頭,慢慢耷拉了下去。

  “主人。”

  “嗯?”

  “沒味兒了。”她小聲說,“大家都走了。”

  “……”

  我走過去,揉了揉她的小腦袋。

  “等你雪棠姐姐回來,咱們把這兒,重新再裝潢一番。”

  “嗯!”

  ……

  從老宅出來時,天邊只剩一线暗紅。

  轉身鎖門的當口,眼角余光,忽然掃見了一樣東西。

  巷口那面塌了半截的土牆上,糊著一張畫。

  走近了看,嶄新的,漿糊還泛著潮。

  畫上是一女一狗。

  女子執劍,眉眼被筆墨描得粗糙,唯獨那一股子睥睨的勁兒畫出來了。

  她足下,一頭黑毛巨犬齜著滿口獠牙,妖風滾滾,凶神惡煞。

  畫頂一行朱砂大字。

  “裴仙子大戰狗妖”

  下首另有兩行小字:

  今夜子時,城下舊窯,生死無論,盤口任押。

  憑畫入場,一畫一席。

  “主人,狗狗!”

  酒兒踮起腳尖,伸出小手指,戳了戳那顆狗腦袋:

  “嗯。”

  “畫得好凶呀。”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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