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慶功宴與酒
項目圓滿結束。
客戶對接待流程和細節贊不絕口,合作意向也基本敲定。
對整個部門,尤其是對傾注了大量心血的林晚而言,這無疑是近期灰暗生活中難得的一抹亮色。
慶功宴定在市中心一家頗有格調的粵菜館。
包廂寬敞明亮,巨大的圓桌足以容納整個項目組十幾號人。
水晶吊燈灑下柔和的光,映照著光潔的餐具和每個人臉上或多或少的輕松笑意。
空氣中彌漫著菜肴的香氣、酒香,以及一種久違的、屬於“成功”的松弛氛圍。
林晚特意換下了平時那套略顯陳舊的通勤裝,穿了一件米白色絲質襯衫,款式依舊簡潔,但料子的垂墜感很好,襯得她脖頸的线條愈發修長。
下身是一條深灰色微喇西褲,勾勒出筆直而不過分纖細的腿型。
她甚至還塗了點口紅,是比平時稍顯明艷一點的豆沙紅,讓她缺乏血色的臉顯得有了幾分生氣。
她知道自己不該,也不配在這樣的場合“出眾”,但心底那點微弱的、因項目成功而起的自豪感,以及一種隱約的、不想在沈國坤面前顯得太過灰頭土臉的念頭,還是促使她做了這點小小的改變。
她到得不算早,進入包廂時,人已經來了大半。
蘇晴已經到了,坐在靠近主位的地方,穿著一件酒紅色露肩針織裙,妝容精致,眼波流轉,正和旁邊的男同事談笑風生,清脆的笑聲在包廂里格外抓人耳朵。
看到林晚進來,蘇晴的目光在她身上轉了一圈,嘴角勾起一個意味不明的弧度,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林晚找了個稍微靠邊的位置坐下,盡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但隨著沈國坤的到場,這種“隱形”很快就被打破了。
沈國坤今天穿得也很休閒,一件深藍色休閒西裝,沒打領帶,里面是淺灰色襯衫,扣子松開了兩顆,少了幾分平日的威嚴,多了些隨和。
他一進來,原本有些嘈雜的包廂立刻安靜了幾分。
他目光掃過全場,在掠過林晚時,似乎微微停頓了零點幾秒,然後才移開,在主位落座。
開場白很簡單,沈國坤舉杯,感謝大家的辛勤付出,尤其肯定了這次項目在時間緊、任務重、突發狀況多的情況下仍能圓滿完成。
他的聲音不高,但帶著慣有的沉穩力量,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然後,他的話鋒轉向了林晚。
“這次項目,林晚作為主要協調人和執行人,付出了非常多。”沈國坤端著酒杯,目光再次落在林晚身上,這次是明確的、帶著贊賞的注視,“從前期籌備,到中期的供應商危機處理,再到後期的細節把控,都完成得非常出色,甚至超出了我的預期。”
包廂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隨著沈國坤的話語,齊刷刷地投向了林晚。
有驚訝,有探究,有羨慕,也有蘇晴那樣帶著深意的打量。
林晚感覺臉頰一下子燒了起來,心跳加速。
她連忙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桌布邊緣。
“客戶對很多細節印象深刻,反復夸贊我們的專業和周到。”沈國坤繼續說道,語氣里是對下屬實打實的肯定,“這不僅是團隊的功勞,更是林晚個人能力和責任心的體現。來,這第一杯,我們一起敬林晚。”
說著,他率先向林晚的方向舉了舉杯。
老板帶頭,眾人自然紛紛響應。
酒杯碰撞聲,祝賀聲,笑聲瞬間將林晚包圍。
她被迫站起來,端起面前那杯早已被倒滿的白酒,臉頰緋紅,連耳根都染上了顏色。
“謝謝沈總,謝謝大家,我……我只是做了分內的事。”她聲音有些發緊,努力想讓自己顯得從容,但指尖的顫抖出賣了她。
“林姐太謙虛了!” “就是,這次多虧了林姐!” “來,林晚,干了!”
起哄聲中,林晚看著杯中透明的液體,喉嚨發干。
她酒量很一般,平時幾乎不碰白酒。
但此刻,眾目睽睽之下,沈國坤親自敬酒,她沒有任何退路。
她一咬牙,仰頭將那一小杯白酒灌了下去。
辛辣的液體灼燒著喉嚨,一路滾進胃里,激起一陣劇烈的翻騰,她強忍著才沒咳出來,眼淚卻已經被逼出了眼角。
“好!”有人喝彩。
沈國坤看著她微微蹙眉強忍不適的樣子,眼底深處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情緒,但他沒說什麼,只是示意大家坐下,“好了,都別光顧著敬酒,菜都上來了,趁熱吃。”
然而,開了這個頭,後面就收不住了。
尤其是幾個平時愛鬧的男同事,以及似乎有意無意的蘇晴,輪番過來敬酒。
理由五花八門:“慶祝合作成功”、“以後多指教”、“林姐這次立了大功,必須喝一個”……
林晚推辭不過,一杯接著一杯。
紅酒、白酒、甚至後來摻起來的啤酒。
她感覺自己的臉越來越燙,腦子開始發暈,周圍的喧鬧聲變得有些模糊和遙遠,只有心跳聲在耳邊咚咚作響,越來越響。
胃里像有一團火在燒,又像塞滿了棉花,沉甸甸的。
她知道自己醉了,想停下來,但每次她剛放下杯子,就又有新的酒杯舉到面前,伴隨著無法拒絕的笑臉和話語。
沈國坤坐在主位,偶爾和旁邊的人低聲交談,目光卻始終若有若無地籠罩著她。
他沒有再親自敬酒,也沒有出言阻止那些輪番的攻勢,仿佛這一切都是再正常不過的慶祝。
就在林晚感覺天旋地轉,幾乎要坐不穩的時候,她的手機在包里震動起來,發出嗡嗡的悶響。
她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連忙從包里翻出手機。
屏幕上跳躍著“陳默”兩個字。
她心里一緊,拿著手機起身,對旁邊的人含糊說了句“接個電話”,便腳步有些虛浮地走向包廂外相對安靜的走廊。
滑開接聽鍵,陳默的聲音立刻劈頭蓋臉地砸了過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暴躁和惡劣,混雜著濃重的、似乎剛被酒精進一步浸泡過的含糊和怨毒。
“林晚!你他媽死哪兒去了?!這都幾點了還不回來?!又在外面跟哪個野男人鬼混?!”
聲音之大,之尖銳,即使在有些嘈雜的走廊里,也清晰可聞。
林晚嚇得一個激靈,混沌的大腦清醒了一瞬,她趕緊用手捂住聽筒,快步走到更遠的角落,壓低聲音:“我在公司聚餐,很快就回……”
“聚餐?聚你媽的餐!”陳默根本不聽,吼聲幾乎要震破她的耳膜,“騙鬼呢!是不是又跟你那個什麼狗屁沈總在一塊兒?啊?老子早就覺得你們不對勁!拿個破獎金就了不起了?就覺得老子配不上你了是不是?你給我立刻滾回來!聽到沒有!滾回來!”
不堪入耳的辱罵和猜忌,像肮髒的泥水,透過電波潑灑過來。
林晚渾身冰冷,酒意瞬間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難堪和一種被當眾扒光的羞恥感。
她甚至能感覺到,身後包廂的門雖然關著,但似乎有無數雙耳朵正貼在門上,偷聽著她這狼狽不堪的私生活。
眼淚毫無預兆地涌了上來。
不是因為委屈,而是因為絕望。
她怎麼會把生活過成這個樣子?
一邊是衣香鬢影、成功在握的慶功宴,一邊是電話里丈夫醉醺醺的、充滿惡意的嘶吼。
她站在中間,像被撕成了兩半。
“陳默,你喝多了,別胡說……我馬上……”她試圖安撫,聲音帶著哭腔。
“我喝多了?對!老子就是喝多了!老子他媽就想喝死!但你呢?你在外面快活?!林晚我告訴你,你今天要是不立刻滾回來,老子……老子就去你公司鬧!讓所有人都看看你是個什麼貨色!看看你那沈總護不護得住你!”
最後這句話,像一把淬毒的冰錐,狠狠扎進林晚的心髒。她太了解陳默了,他喝醉了什麼瘋狂的事都做得出來。如果他真的跑到公司來鬧……
巨大的恐懼攫住了她。她握著手機,手指冰涼,渾身發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是無聲地流著淚。
就在這時,包廂的門被輕輕推開。
蘇晴走了出來,手里還端著小半杯紅酒,臉上帶著關切的表情。
“林晚,沒事吧?大家看你出來這麼久……”她目光掃過林晚蒼白流淚的臉和緊握的手機,眼神了然,隨即聲音放得更柔,“家里有事?”
林晚慌忙掛斷電話,胡亂擦掉臉上的淚水,想要擠出一個笑容,卻比哭還難看。“沒……沒事,對不起,我……”
蘇晴走近兩步,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湊到她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別硬撐了,看你臉色白的。沈總都注意到了,讓我出來看看。”她頓了頓,聲音更低,“家里那位,又鬧了?”
林晚咬著唇,點了點頭,恥辱感幾乎要將她淹沒。
蘇晴嘆了口氣,似是同情,又似是別的什麼。
“這種男人……唉。”她沒再多說,挽住林晚的胳膊,“走吧,進去跟沈總說一聲,你先回去。剩下的酒,我幫你擋了。”
蘇晴半扶半拉地把失魂落魄的林晚帶回包廂。林晚低著頭,根本不敢看任何人,尤其是沈國坤。
蘇晴俯身在沈國坤耳邊低聲說了幾句。
沈國坤抬起頭,目光越過眾人,落在林晚身上。
他的眼神很深,平靜無波,但林晚卻覺得那目光像能穿透她所有強裝的鎮定和狼狽,看到她心底最不堪的恐懼和絕望。
他點了點頭,然後站起身,拍了拍手,吸引了全場的注意。
“好了,今天也差不多了。”沈國坤的聲音依舊平穩,帶著不容置疑的結束意味,“大家辛苦,明天還要上班,都早點回去休息吧。林晚,”他點名,語氣自然,“你也累了,早點回去。蘇晴,你陪林晚下去,幫她叫個車。”
沒有追問,沒有多余的關心,只有干脆利落的安排。
但這份安排本身,就是對林晚此刻困境最直接、也最有效的解圍。
他提前結束了聚會,用最簡單的方式,把她從這場即將失控的敬酒和可能蔓延的尷尬中撈了出來。
眾人雖然有些意猶未盡,但老板發話,也都紛紛起身。投向林晚的目光多了幾分復雜,但至少沒有了剛才那種逼迫敬酒的勢頭。
林晚腦子一片空白,只能機械地跟著蘇晴走出包廂,下樓。
夜風一吹,酒意和混亂的思緒更是攪成一團。
蘇晴果然幫她叫了車,還體貼地拉開車門。
“回去吧,好好休息。沈總那邊,我會說清楚的。”蘇晴對她笑了笑,那笑容在夜色和霓虹下,顯得有些模糊不清。
林晚低聲道謝,坐進車里。車子啟動,駛離餐館。她靠在冰涼的車窗上,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流光溢彩,眼淚再次無聲滑落。
身體因為酒精而燥熱,心里卻一片冰寒。
陳默的威脅還在耳邊回響,沈國坤深邃平靜的眼神在腦海里反復閃現。
她知道,今晚之後,她在公司、在沈國坤面前,最後那點勉強維持的體面,已經蕩然無存。
她就像一個被剝光了所有偽裝、赤裸裸暴露在獵人面前的獵物,慌亂,無助,而那個獵人,剛剛以一種近乎施恩的姿態,為她擋住了其他圍觀者的視线。
車子朝著那個冰冷、充滿酒氣和威脅的“家”駛去。
但林晚知道,那里早已不是她的港灣。
而那個剛剛展示了強大掌控力和庇護姿態的男人,和他所代表的一切,正在她混亂而絕望的世界里,投下越來越濃重、也越來越無法擺脫的陰影。
慶功宴的酒杯碰撞聲似乎還在耳邊,與陳默的辱罵交織在一起。
而沈國坤最後那平靜的一瞥和她被提前“安排”離開的場景,像一道清晰的分界线,劃開了她過往勉強維持的生活,和那個正在加速沉淪的未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