滄嵐山,冬去春來,又是一年。
這一年里,沈拙像是一個拼命三郎。哪里有難啃的魔教據點,哪里有凶險的懸賞任務,哪里就有那把名為“守正”的長劍。
他像是瘋了一樣地接任務,積攢功德,將換來的賞銀悉數上交師門。所有人都夸他浪子回頭,勤勉贖罪。
只有玄天道人知道,這個徒弟,心早就不在了。
他這麼沒日沒夜地折騰自己,只是為了忘掉那個名字——那個刻在心尖上,連提都不敢提的名字。
這一日,大雪初霽。
大殿之上。
“這就是你這次帶回來的東西?”玄天道人指著沈拙呈上的一堆珍稀草藥,眉頭緊鎖,忽然毫無征兆地發難,“區區幾株雪蓮,也值得你離山半月?沈拙,你太讓為師失望了!”
兩旁的弟子們面面相覷,不明所以。這明明是極難得的貢品啊,師父今日是怎麼了?
沈拙跪在地上,一身風雪未散,神情木然:“徒兒知錯。”
“知錯?我看你是冥頑不靈!心不在焉!”
玄天道人猛地一揮衣袖,背過身去,聲音冷硬,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既然你的心已經不在滄嵐山了,留著這具軀殼又有何用?滾!滾下山去!我滄嵐山不養廢物!”
“師父……”沈拙猛地抬頭。
“除了劍,你什麼都不許帶!”玄天道人厲聲道,“把這些年攢的積蓄、令牌統統留下!從此以後,你是生是死,是乞討還是餓死,與我滄嵐山再無瓜葛!”
沈拙怔怔地看著那個背對著自己的蒼老背影。
良久,他忽然紅了眼眶。
“徒兒……拜別師父。”
沈拙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
起身,提劍,轉身踏入風雪之中。
身後,玄天道人看著他的背影,老淚縱橫:“滾吧,滾得越遠越好。別再做這大俠了,去做個……有血有肉的人吧。”
……
江湖路遠,風雪載途。
離開滄嵐山後的三個月,沈拙成了一個無名的游俠。
他沒有立刻去找花漓,因為他不知道去哪找,更不知道自己如今這副落魄模樣,還有什麼資格去找。
他一路向南,走過他們曾經一起走過的路。
在路邊的茶寮,在嘈雜的酒肆,他總是有意無意地聽著江湖客們的閒聊。
“誒,你們聽說了嗎?那『千面妖女』花漓,最近好像轉性了。”
“怎麼說?”
“前些日子,她挑了作惡多端的『黑風寨』。按照她以前的狠辣手段,那寨子里肯定雞犬不留。可這次,她只廢了那幾個領頭的武功,把搶來的財物散給了百姓,竟然沒殺人!”
“我也聽說了!據說有個小賊求饒,說家里還有八十老母。那妖女原本劍都遞出去了,結果愣了一下,竟然收劍了,還扔了錠銀子給他,罵了一句『滾回去盡孝』。”
“這哪是妖女啊,這行事作風,倒像個……名門正派?”
“嘿,誰知道呢。不過我聽說,她這一年像是在找什麼人,每到一處行俠仗義後,都會留下一句莫名其妙的話——『這帳算在那塊木頭頭上』。”
角落里,正在喝著劣酒的沈拙,手猛地一顫,酒水灑了一桌。
“算在那塊木頭頭上……”
他低聲重復著這句話,眼淚毫無征兆地砸進了酒碗里。
原來,她沒忘。
原來,她在用她的方式,替他行俠,替他守道。
她是在告訴他:你沈拙為了我背棄了師門規矩,那我花漓,便為了你,守一守這江湖道義。
這就是她給他的回應。
沈拙放下酒碗,抓起桌上的“守正”劍,衝進了漫天風雪里。
這一次,他的腳步不再迷茫,只有堅定。
……
山腳下,那間熟悉的客棧。
沈拙走進來的時候,確實有些狼狽,但眼神卻比任何時候都要亮。
既然師父說了什麼都不許帶,他就真的什麼都沒帶。一身青衫洗得發白,發髻有些凌亂,除了手里那把劍,全身上下摸不出兩個銅板。
“小二,一碗陽春面。記……記帳行嗎?”沈拙有些窘迫地問道。
“喲,這不是曾經名震江湖的沈大俠嗎?”
一個清脆、戲謔,又帶著幾分慵懶的聲音從角落里傳來,“怎麼,一年不見,混成這副窮酸樣了?連碗面都吃不起了?”
沈拙的身子猛地僵住。
這聲音,哪怕是在夢里出現過千百回,每一次聽到,依然能讓他心跳驟停。
他緩緩轉過身。
靠窗的位置,一襲紅衣勝火。
花漓正一只腳踩在凳子上,手里晃著一杯酒,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一年不見,她似乎更美了,眉眼間的媚意褪去了幾分浮躁,多了歲月沉淀後的從容與……
凌厲。
沈拙感覺喉嚨發干,腳步像是灌了鉛,一步步挪到她桌前。
“花……花漓。”
“叫魂呢?”花漓挑了挑眉,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聽說你在山上當苦行僧贖罪呢?怎麼,被趕出來了?”
沈拙垂下眼簾,老實地點頭:“嗯。被趕出來了。”
他抬起頭,看著這張日思夜想的臉,聲音有些哽咽:
“我聽說了……黑風寨的事,還有……那些帳。”
花漓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一緊,臉上卻故作不屑:“聽說了又怎樣?本姑娘樂意,那是積德行善,跟你可沒關系。”
沈拙看著她,眼神中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試探,還有藏不住的深情:
“我現在身無分文,沒有名聲,也不是滄嵐山弟子了。我……我違背了當初的承諾,讓你受了委屈。但我現在……自由了。”
“花漓,那個約定……哪怕遲了一年,能不能……讓我用余生來補?”
空氣安靜了一瞬。
隨後,花漓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她笑得前仰後合,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沈拙啊沈拙,你以為你是誰?”
她站起身,手指戳著沈拙的胸口,眼底滿是嘲弄,可眼角卻泛著紅:
“江湖美男榜你排得上號嗎?還是你覺得你有萬貫家財?憑什麼你覺得,本姑娘會在原地等你一年?你不會真的以為,我做那些事是因為還喜歡你吧?”
沈拙的臉色瞬間蒼白下去。
是啊。她是自由自在的妖女,身邊從不缺獻殷勤的男人。一年時間,足以改變太多。是他太自負,太想當然了。
“對不起……”沈拙低下頭,聲音苦澀,“是我想多了。打擾了。”
“真無趣。”
花漓撇撇嘴,將一錠銀子拍在桌上,“面錢姐姐替你付了。以後別說認識我,丟人。”
說完,她抓起桌上的長鞭,轉身就走,紅裙翻飛,像是一只驕傲的鳳凰。
沈拙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被挖走了一塊。
這就……結束了嗎?
也是,這是他該受的報應。
就在他心灰意冷,准備轉身離開的時候,一陣穿堂風吹過。
花漓走到門口,風吹起了她頸後的長發和紅裙的領口。
一抹溫潤的碧色,在陽光下一閃而過。
沈拙的瞳孔猛地收縮。
那是……
一條紅繩掛著的,正是抵押在她那的家傳玉佩!她說她早就把他忘了。
她說他不配讓她等。
可那塊玉佩,卻被她貼身戴著,甚至被體溫養得更加溫潤光澤。那玉佩的位置,分明就是貼著心口的地方。
原來……
一股巨大的狂喜瞬間衝散了所有的灰暗。沈拙那張遭拒的苦瓜臉上,重新綻放出了一個傻氣卻燦爛至極的笑容。
“喂!”
沈拙也不管周圍食客詫異的目光,提著劍就追了出去。
門外,花漓已經施展輕功,像只紅色的蝴蝶般掠向遠處的竹林。
她回過頭,看到那個傻子終於反應過來追出來了,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壞笑。
“想追本姑娘?沈大俠,看你的輕功有沒有長進吧!”
“花漓!你別跑!”沈拙大喊著,腳下生風,內力運轉到極致,化作一道殘影追了上去。
“我不跑等你抓啊?笨蛋!”
竹林颯颯,一紅一青兩道身影在風中追逐。
這一次,兩人之間,不再有所謂正邪,也不再有身份的鴻溝。
眼看那個紅色的身影越跑越快,沈拙急了,氣沉丹田,衝著那個讓他魂牽夢縈的背影,喊出了那天,山道間,沒能說出口的話——
“站住,那位妖女!”
—— 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