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日……
許紫晴靠著牆坐下,整個人像被掏空。
頭仍隱隱作痛,像有人在腦後敲了兩記重錘,喉嚨干腫,口腔泛著一股酸苦味。昨夜喝了酒……有吃迷幻藥嗎?她並不記得昨晚吃過迷幻藥。
可她渾身酸疼,仿佛吃過藥。
那枚黑色喇叭仍靜靜嵌在牆角,不再說話。喇叭旁的攝像頭卻像一只永遠睜著的眼睛。
她知道那個男人在監視她。
這一點,比什麼都更讓她惡心。
淚意正要涌上,她深吸一口氣,逼自己冷靜。
他說他叫林湛霆,十幾天前隨她回過家。
他也是昨夜在夜店碰上的男人。
她揉了揉太陽穴。
別說十幾天前,昨晚才見過他……如今她已不太記得他的樣子。
怎麼想也想不出是什麼時候得罪了他。
這時,她才真正看清這個空間。
天花板與牆壁皆潔白無瑕,沒有開關,沒有裝飾。
右側是個開放式洗手間。
那空間位於牆角,形制簡約,三面牆圍成半封閉格局,無門。
她起身走過去,腳步不穩,像踩在棉花上。
洗手台上擺著三件物品:牙膏,牙刷,毛巾。
她重新走出洗手間,回到房中央。
這里,沒有窗,沒有鏡子,沒有時鍾。
這地方太安靜了,靜得讓人耳鳴。
她走到牆邊,伸手,指節輕敲。
聲音沉悶,沒有回音,像是敲在一塊厚重的棺蓋上。
她換了另一面牆,將耳朵貼近,再敲三下。
聲音一模一樣。密實、冷硬,聽不出空腔。
她繞著房間,幾乎將每一寸牆面都敲了一遍。
不同角度,不同高度,不同力道……都一樣。
她繞完一圈,步伐頓了頓,終於回到床邊。
坐下時,她感覺整個人像在虛空里掉下,落進一張毫無支撐的網,腦子亂成一團,卻亂得異常清晰。
許紫晴很清醒。
可是每一條思緒都像有裂縫,卻無法拼合成一條能走出去的路。
……他為什麼抓她?
……那晚她做過什麼?
……他到底想要什麼?
……他要困她多久?
她從來不覺得自己有什麼好值得誰這樣折騰。
要報復也不該搞這套。這種布局、這種囚禁,不像一時衝動,像是計劃很久了。
一個念頭倏然浮現,使她胸間發寒。
……他會……
……他會殺她嗎?
她睫毛顫了顫,深吸一口氣,終於抬頭,盯著牆角的攝像頭。
【林湛霆。】
她聲音乍聽平靜,卻帶著點顫。
【你不是說,這是重新開始?】
【那出來說清楚。我總得知道,我這『新生活』要怎麼過。】
沒有聲音,沒有回應,喇叭像死了。
但她知道它沒死。
它還在聽。
許紫晴不知道自己今早是幾點醒來的。
也許是清晨,也許是中午。
她原本想以數數來推估時間,數心跳、數呼吸。
可數著數著,總會飄神,總會卡住,總會忘記自己數到哪。
她知道,試著抓時間是枉然的。
可放任自己空著,也太可怕了。
好幾次,她幾乎忍不住想哭。
但想到那瘋子仍在看著她,她便將哭意壓了下去。
她撐起身,躺在地上,開始做仰臥起坐。
一下、兩下、三下……
直到腹部隱隱作痛,她也不肯停。
她不是為了鍛煉,也不是為了數數,只是……做點事。
做點事,就不會一直想。
又過了不知多久,她躺回床上,眼睛直盯空無一物的天花板。
【林湛霆是哪個湛,哪個霆?】
【清澈明亮的『湛』?與你不符。】
沒有回應。
她也無所謂,只想說說話。
【霆呢?家庭的『庭』?】
【還是……】
她聲音放慢,冷冷地嘲道:
【你像個女人那樣躲起來不敢見人,婷婷裊裊的『婷』?】
房間依舊靜得沒有回聲。
牆角忽然響起一聲輕【啪】。
那熟悉的低沉嗓音傳出來,聲音不大,卻讓她心頭猛地一跳。
【『湛』是深。『霆』是雷。你最好記清楚。】
然後,再度靜默。
她怔怔地看著天花板,喉頭一緊,淚意洶涌而上。
她忙側過身,避開監視器的目光。
黑發恰好遮住臉側,她咬緊唇,淚水急切滑落。
她真的很怕,很怕。
恐懼、不安,終於在這刻泄了堤。
不知何時,門下方悄悄開出一道縫。
膳食盤被輕推入內,動作極輕。
那只手干淨、修長,沒有多余停留,將盤推入後,便無聲抽回,消失在門縫後的黑暗中。
許紫晴靜靜看著。
盤上是一碗清粥,一小盤白煮雞胸肉,幾條燙過的油菜。
房中沒有桌子,她只得坐在地上,拿起食盤,嘗了幾口。
食物是溫的,吃上去沒什麼問題,但連鹽都沒撒。
一如這間房……
沒有刑罰,卻無一處能讓人心安。
……
她終於明白為什麼有人說坐牢的人會變得很壯。
因為除了做運動,實在沒什麼事可做。
她躺地做了sit-ups,又開始做push-ups,做得滿頭大汗、氣喘吁吁,直到手臂酸到抬不起來,才終於停下來癱倒在床上。
她只是躺在床上發呆,目光空洞地望著天花板。
她不記得自己是何時睡著的。
直到第二次膳食從門下推進來。
她猛地起身,撲到門邊,拍著那條細縫高聲喊:
【你別走!你抓我來是想做什麼,你說清楚!!】
門外腳步聲漸行漸遠,沒有一絲停頓,也沒有半句回應。
她怔怔看著眼前的食盤……還是那碗清粥,那幾塊白煮雞胸,那幾條油菜。
許紫晴猜,現在大概九點多了。
因為她突然很想吹長笛。
在家里時,她總是在這個時間吹笛。一日課業結束,洗完澡,氣息干淨、手指靈活,音符便自指尖緩緩流泄。
此刻沒有笛子,她便哼。
她靠牆坐在地上,輕聲哼著旋律,指尖在冷硬的地板上輕輕打著節拍。
噠,噠,噠,噠……
時間沉重得像靜止。
許紫晴在發呆,自覺連意識都變得遲鈍。
忽然,頭頂燈滅了。
房里無窗,霎時全黑。四面牆仿佛一瞬之間全壓了上來。
她猛地坐直,手忙腳亂撈向牆邊,什麼也摸不到。心跳驟然失了節拍,血液猛地涌上耳際。
她試圖起身,卻一腳踢到椅腳,失衡摔倒。膝蓋撞上地板,她倒抽一口氣,跪爬著奔向門邊,瘋狂拍門……砰砰作響。
【放我出去!有人嗎?……開燈!你開燈!】
沒人理她。
黑暗沒有退開,反而將她整個人慢慢吞噬。
心跳越來越快,她胸口發疼,呼吸凌亂,空氣卻怎麼吸都不夠。
她終於停下拍門的手,背貼著牆,縮起身子。她將頭埋進膝間,手掌按住耳朵,像是想將這片黑暗隔絕在外。
可黑暗仍在。
那絕對的安靜與黑暗仿佛融為一體,一直追著她,要將她抓住、拉扯、撕碎。
她喉嚨一緊,聲音再也壓不住,低低地、斷斷續續地哭了出來。
那哭聲越來越大,好像只要有人聽得見她的呐喊,便能救她。
黑暗中,角落的喇叭突然傳來一聲輕【啪】。
那道熟悉而低沉的聲音籠罩整個房間:
【你怕黑?】
許紫晴整個人一顫,猛地抬眼,用力點頭:【嗯……】
【為什麼?】
【我不知道……從小就怕……】
她嗓子沙啞,哭得幾乎說不清。
對方靜了一陣。
下一秒,天花板上的燈亮了一盞,微弱而暖黃,不足以照清整個房,但足以分辨牆與地。
她怔住,抬頭看著那盞燈,胡亂以手背拭淚。
【謝……謝?】
話一出口,她差點咬斷舌頭。
當教師久了,總習慣先行禮貌……可她隨即反應過來……哪有人質對綁架犯道謝的道理?
而喇叭在被關閉前,傳來一聲若有若無的低笑。
她當場羞惱到想撞牆。
第二日……
門外傳來【咚】的一聲輕響,帶著金屬器皿被推動的清脆碰撞聲。
許紫晴自夢中驚醒,眨了眨眼,發現天花板的燈已亮透,不再是昨夜的微弱昏黃。
眼前的房間依然陌生,她一時間愣住了。
與昨日一模一樣的干淨、冰冷、不近人情。
這不是她的房間,不是她的床、她的被子。
她坐起身,走向那扇門。早餐被推了進來,與昨天的吃膳相同:一碗清粥,一塊白煮雞胸,兩片油菜。甚至連位置都沒變,整齊得病態。
她沒有馬上吃,而是盤腿坐下,望著那一碗粥出神。
送飯應該是一日三次。昨天只送了兩次,應是因為她醒來時已錯過了早飯時間。而晚上燈突然滅了,便是睡覺時間的意思……
他在控制她的作息。
許紫晴突然有些反胃,但仍是低頭舀了一口粥,腦子一直在轉。
昨夜,因為她怕黑,所以他把燈調回去。
她心底一沉。
如果他能開燈……那便表示,若她激怒他,他也能關燈,讓她自己在恐懼里崩潰。
她默默吃完飯,把餐具放回原處。
房內仍無聲無息。
她站起來,走進那個沒有門的開放式洗手間。
洗手間並不大,沒有鏡子,沒有玻璃,沒有任何可傷人的尖銳物……
里頭只有一個落地蓮蓬頭,一塊防滑膠墊擺在冰冷地磚上,潔白牆面無一絲縫隙,連一塊松動的瓷磚都沒有。
房內的監視器無法窺入這一隅,雖然無從上鎖,卻也不至於被看光。
這算是他勉強容許她保有的一點點尊嚴。
許紫晴第一次開了水,開始洗澡。
水溫適中,蒸氣升起。角落的肥皂是那種旅館里常見的二合一皂,洗發洗身都靠它。
她一邊搓著泡沫,陷入了沉沉思緒。
他說……十幾天前,他隨她回家,被她【玩弄了一夜】。
那便是說,他們曾經上過床。
那是否至少可以推斷:他對她,是有欲望的?
她閉上眼睛,水從發絲間滑下。
那麼,他為什麼抓了她,卻不來?
這里,她是肯定出不去的。若想要出去的機會,唯一的辦法,就是讓他進來。
她忽然有了個念頭。
有點大膽,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這里是林湛霆的辦公室。
陽光自大片落地窗灑入,映在深色木桌上。牆面嵌著隔音材質,沉靜無聲;書架與擺件都井然有序。
他正半倚在椅背上,左手捧著一杯咖啡,右手操作著鍵盤,眼前三面螢幕環繞。正中央的那一面,畫面靜止不動……
是她被關著的地方。
此刻畫面中空無一人。她進了洗手間,已有一段時間了。
電話響了起來。
他接起,語氣平淡:
【我知道,我在弄……你要的AI程式我沒忘。】
【……又要快,又要准,你到底是想要哪個?】
對方還在喋喋不休,他側頭抿了一口咖啡,忽然【噗】地一聲嗆到了,咖啡噴出些許。
……她出來了。
他咳了兩聲,對著那頭說:【我沒空,回頭再說。】
掛斷。
他坐直身子,目光有些驚訝,像是不確定自己是否看錯了。
螢幕中,許紫晴剛從洗手間出來。
她沒穿衣服。
他胸腔一震,狠狠抽了一口氣。
他用的監控系統是8K畫質,他甚至能看到水珠在她肌膚滑落的樣子。
她光著身子,隨意拿毛巾擦著濕發。她的身型嬌小,比例卻極好。胸型飽滿,挺得漂亮,小腹平坦,雙腿线條緊實、勻稱。
他上次怎麼沒注意到,她的大腿竟然這麼好看?
一股衝動突然竄上腦門,他想撲上去,壓住她,把那雙腿張開,掐住大腿根……狠狠攫住,再……
……等等。
林湛霆目光一凝……
她在做什麼?
……
螢幕里,許紫晴將毛巾隨手扔到一邊,轉身走向床,裸著身子躺下。
頭發還濕著,散開在枕上,黑得發亮。
她連被子都沒有蓋,緩緩輕閉雙眼,雪白乳肉隨著呼吸起伏。
雙腿自然張開些許,一只手落在腹側,整個畫面一覽無遺。
林湛霆瞇起眼,視线沒有移開半分。他能感覺到自己呼吸變得緊了,血液開始往下身涌。
這女人是故意的。
她突然開始動了。
她把雙腿張得更開些,指尖一寸寸往下探……輕復上腿間嫩肉。
林湛霆呼吸頓了一下。
上次他便注意到,她腿間唇瓣滑順、干淨,沒有一絲毛發,是只做過雷射才會有的觸感。
他指節微緊,忽然很想摸她,想知道是不是如記憶那樣,滑得毫無阻力。
她略側過頭,輕咬下唇,纖細手指於腿間輕揉。
她的手臂貼著胸側,指尖施力劃著圈時,手臂不經意一推,將乳肉推得高聳,誘人曲线於監視器下完全展開。
林湛霆下齶繃住,手握緊咖啡杯。
她在挑釁他,明目張膽地逼他過去。
掌心已沁出微汗,腰腹處緊得發熱,像是一整團火壓在肌肉底層,燒得他坐立難安。
他咬了咬牙,卻沒動身,只伸手切換畫面。
螢幕一分為二,右側切回另一個工作視窗。
螢幕上跳出一行行代碼,是他正在優化邏輯參數的AI演算法。那是他承接的私人客戶專案,專門用於自動情緒辨識與行為預測。
他將指尖按上鍵盤,一邊打字,一邊冷冷地說了句:
【繼續演啊,小騷貨。】
……
指尖敲擊鍵盤的節奏穩得驚人。
林湛霆將一條一條程式碼打進去,冰冷、理性。
他死死盯著AI程式,不讓自己的目光移向左邊螢幕。
……
許紫晴演了好一會。
可他沒來。
牆角的喇叭也沒有傳來聲音。
她心里一沉……難道他根本不在監控前?
不可能。
她隱隱有種直覺,自己的一舉一動,全都落在他眼底。
……難道他是知道她在裝?
故意不動聲色,看她會演到什麼地步?
在鏡頭底下赤身露體,還擺出這麼羞恥的姿態,這念頭讓她恨不得立刻鑽進被窩,將自己緊緊包裹。
但她忍住,手依然覆在腿間。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
……反正,她都跟他上過床了。
逼真些,也不是不行……
她抬起頭,直勾勾地盯著牆角那枚攝像頭。
……
林湛霆的指尖頓在鍵盤上。
幾秒前,他還在調整一組邏輯。
螢幕那頭,傳來她的聲音……清晰,緩慢:
【不是說我玩弄了你一夜嗎?】
他視线猛然抬起。
【你怎麼不來玩玩我?】
……啪。
他手指不自覺按下enter鍵,程式報錯的紅字瞬間刷滿整行。
他盯著螢幕,胸口一下一下起伏,喉頭干得說不出話。
畫面里,她帶著點壞意看著鏡頭,舌尖輕舔指尖,隨即緩緩將那只手往下探至腿間。
【嗯……】
她仰首,身子微弓,聲线甜媚。
他猛然站起,椅子滑動撞上牆壁,發出沉悶一聲響。
門猛地被推開。
【砰】的一聲震得許紫晴整個人一顫,手下意識抓了抓床單,但最後還是沒伸去拉被子。
她定住,瞬間不敢動。
她終於見到他了……
那個聲音背後的男人。
他比她想像中更高,肩背筆挺,五官端正清俊,甚至帶著點讓人誤信的斯文。
若說她十幾天前勾了他回家,倒也可信。他確是她會勾引的類型。
要不是此刻那雙眼,像從深水底拖著什麼上來,一點點冷冽滲進空氣中,她會以為這人是無害的。
可他不是。
他於床邊坐下,深邃的眼神從她的臉、鎖骨、胸口,一路掃下去。那是明目張膽的占有,是將她整個人撕開、攤平的那種審視。
她嘴唇顫了顫,卻沒開口。
……他看起來像生氣。
林湛霆開口時,語聲低啞,一字一頓:
【你不是要我來?現在我來了。】
【還要繼續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