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he left. She actually left. And I… let her.(她走了。她真的走了。而我……讓她走了。)
雨勢在達到頂峰後開始減弱,但天空依然陰沉得像一塊吸飽了水的髒抹布,沉甸甸地壓在山海之上。
冰冷的雨水沿著發梢、衣角滴落,在腳下的路面上匯成細流。
張靖辭站在那里,保持著剛才的姿態,像一個等待判決的、篤定的神明。
他給出的選擇看似殘酷,實則在他掌控之中。
他賭她無法拒絕那份深入骨髓的依賴,賭她無法割舍那個被他重新構建、已然成為她唯一認知的世界。
他甚至已經在腦海里預演了,當她屈服、當她哭著點頭後,他要如何將她抱上車,如何用更溫柔的“照顧”來補償剛才的強硬,如何將這份背德的“全部接受”轉化為一種更徹底的臣服。
時間在淅淅瀝瀝的雨聲中流逝。
一秒,兩秒,三秒……
足夠她清晰地認識到自己的處境……前路漫漫,風雨淒迷,孤立無援。
他看著她蒼白的臉,看著雨水順著她的睫毛滴落,看著那雙盛滿了太多復雜情緒的眼睛。
然後,他看到她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
沒有聲音。
但那口型,他看懂了。
是“不”。
非常輕微,卻極其清晰。
緊接著,是帶著顫抖、卻異常堅定的聲音,穿過雨幕,清晰地傳入他的耳朵:
“……那我滾。”
三個字。
像三顆冰冷的子彈,精准地、毫無偏差地,擊穿了他所有預設的劇本,以及那份從未動搖過的掌控感。
空氣仿佛在瞬間凝固了。
連雨滴落下的聲音都變得遙遠而不真實。
張靖辭臉上的表情像是被什麼東西強行抹平了,只剩下一種徹底的空白。
那不是憤怒,不是震驚,也不是被忤逆的不悅,而是一種更深的、近乎系統性的錯愕。
仿佛一台精密運算的超級電腦,突然被輸入了一個完全不符合邏輯的指令,導致了瞬間的卡殼和死機。
No.(不。)
This outcome was not in any simulation.(這個結果不在任何推演之中。)
他的大腦在高速運轉,試圖理解這個悖論。她明明依賴他,明明“喜歡”他,明明無處可去,明明連走路的力氣都快沒有了。
為什麼……會選擇“滾”?
這個“滾”,代表的不是對他某個具體行為的拒絕,而是對他這個人的……全盤否定。
是寧願走向未知的、充滿危險的虛無,也不要留在他精心構建的、哪怕是扭曲的“現實”里。
一股極其陌生的、冰錐般的寒意,順著脊椎緩慢爬升,最終凍結在他的心髒。
他甚至沒有感覺到憤怒。
只有一種……被徹底剝離了掌控權後的,巨大的、冰冷的茫然。
她看著他,雨水衝刷著她臉上的淚痕,那雙眼睛里的光芒並沒有熄滅,反而因為這份決絕而變得更加清晰。
那里面有痛苦,有不舍,但更多的,是一種他終於看懂的……自我。
那是不屬於他的,也不想被他掌控的,真正的星池。
然後,她真的轉過身,邁開了腳步。
這一次,她的步伐比剛才更加不穩,因為疼痛,也因為體力的透支。
但她沒有再回頭,只是拖著一身濕透的裙擺,一步一步,朝著那條仿佛沒有盡頭的公路前方,艱難地挪動。
背影在雨幕中顯得格外單薄,也格外……決絕。
張靖辭依舊站在原地。
他看著那個背影,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終在下一個彎道消失。
雨徹底停了。
山間彌漫著雨後草木的腥氣,混合著海風的咸澀。
他依然沒有動。
雨水浸透了他的西裝,貼合在身上,帶來刺骨的寒意。但那股寒意,遠不及心底那片正在迅速擴大的、名為“失控”的真空地帶。
他精心布置的棋局,他步步為營的引導,他以為堅不可摧的牢籠……都在剛才那三個字里,土崩瓦解。
他輸了。
以一種他從未想過、也從未演練過的方式,輸給了那個他一直以為是囊中之物的“獵物”。
不是輸給了外力,不是輸給了陰謀,而是輸給了……她那份寧願破碎也要保全的自我。
這是一個悖論。
一個他無法理解、也無法接受的悖論。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是幾分鍾,也許已經過了半小時。
引擎的低吼聲由遠及近,那輛黑色的邁巴赫Exelero緩緩駛來,停在他身邊。車窗降下,司機沉默地等待著。
張靖辭終於動了。
他拉開車門,坐了進去。身上昂貴的西裝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水,很快浸濕了真皮座椅。
“張總,是回公司還是……”司機的聲音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
張靖辭沒有回答。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
腦海里反復回放的,不是剛才那場對峙,不是她轉身離去的背影,而是更早之前……她在他懷中醒來,笨拙地為他按摩眉心時的眼神;她靠在他肩上睡著時,那毫無防備的依賴;還有她說“我喜歡你”時,那份坦蕩得近乎愚蠢的勇氣。
那些瞬間,是真的嗎?
還是說,那也只是她為了適應環境而表現出來的偽裝?
他忽然發現,他並不確定。
他以為他掌控了一切,掌控了她的過去,她的現在,甚至試圖規劃她的未來。
但他唯獨沒有掌控的,是她那顆在失憶的廢墟下,依舊頑強跳動著的、屬於她自己的心。
車子緩緩啟動,調頭,朝著來時的方向駛去。
窗外,被雨水洗刷過的天空露出一角慘淡的藍。
張靖辭睜開眼,目光落在窗外飛掠而過的景物上,眼底沒有任何焦距。
他沒有下令去找她。
也沒有下令封鎖路段。
他只是沉默地坐著,任由那股冰冷的、失控的感覺,一點點蠶食著他向來堅固的理智堡壘。
或許,這才是真正的“失去”。
不是失去一件物品,一個人,而是……失去了“掌控”本身。
而這場“失去”帶來的震撼與寒意,比他預想的,要刺骨得多。
……
車廂內充斥著令人窒息的靜默,唯有輪胎碾過濕滑瀝青路面時發出的單調摩擦聲,一下下刮擦著耳膜。
空氣循環系統即使開到了最大,也似乎無法驅散那股隨張靖辭一同鑽入車內的、潮濕且冰冷的氣息。
他靠坐在後排,昂貴的定制西裝吸飽了雨水,沉重地貼附在軀體上,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布料收緊的束縛感。
水珠順著發梢滑落,流經臉頰,最終沒入領口,帶來一陣陣刺骨的寒意。
但他並未試圖整理,甚至連那副總是架在鼻梁上、象征著絕對理性的眼鏡,此刻也被他隨意地捏在指間,鏡片上沾滿了水霧。
張靖辭側頭,視线投向窗外。
雨後的天空呈現出一種病態的灰白,厚重的雲層壓得很低,仿佛隨時會再次坍塌。
路邊的植被飛速向後退去,變成了一團團模糊不清的綠色色塊。
他的瞳孔沒有聚焦,那些飛掠而過的景物在他眼中毫無意義,它們只是作為一種流動的背景,襯托出此刻內心的荒蕪。
那三個字……“我滾”……依舊在腦海中回蕩,振聾發聵。
那不是一時衝動。
那是經過深思熟慮後的決裂。
這幾日的一幕幕如走馬燈般在眼前重演。
醫院里那個怯生生的眼神,溫室里羞紅的耳廓,深夜露台上那一瞬的回握,還有……今早在床上那毫無保留的親昵。
他曾以為那是馴服的標志,是所有權確立的證明。
他精心編織了一張網,用溫情做經,用謊言做緯,企圖將那只受驚的鳥兒永遠困在名為“保護”的籠中。
但他忽略了最重要的一點。
鳥兒是有翅膀的。
即使失去了記憶,即使折斷了羽翼,那種刻在骨子里對天空的渴望,依然會在某個時刻覺醒。
她看穿了他。
透過那層名為“兄長”的偽裝,透過那些冠冕堂皇的“為你好”,她直視了他丑陋、貪婪且扭曲的內核。並且,給出了最直接的判決……拒絕。
She saw the monster. And she chose the wilderness.(她看見了怪物。而她選擇了荒野。)
Even if it means death.(即使那意味著死亡。)
張靖辭的手指猛地收緊,金屬鏡框在指間發出不堪重負的細微聲響。
那種被全盤否定的挫敗感,像是一把生鏽的鋸子,在他原本堅不可摧的自尊上反復拉扯。
不僅僅是作為男人的失敗,更是作為掌局者的徹底崩盤。
他輸給的不是張經典,不是命運,而是那個看似柔弱、實則有著鋼鐵般意志的女孩本身。
這種輸法,讓他連憤怒的支點都找不到。
“張總。”
前排一直保持緘默的司機終於忍不住開口,聲音里透著小心翼翼的試探。
“我們要回……主宅嗎?”
張靖辭的睫毛顫動了一下,像是從某種深沉的夢魘中驚醒。他抬起眼,目光通過後視鏡與司機短暫交匯,那里面只有一片死寂的寒潭。
回主宅?
回去面對那個空蕩蕩的房間?面對那件還留有她體溫的襯衫?面對梁婉君可能存在的詢問?
不他現在無法面對任何與她有關的事物。哪怕是一絲氣息,都可能成為壓垮他理智的最後一根稻草。
“不。”
他的聲音沙啞粗糲,仿佛喉嚨里塞滿了砂礫。
“去中環。”
他報出了一個位於金融區核心地帶的地址。
那是他在集團總部附近的一處私人公寓,高層,冷硬,極簡主義風格,沒有任何多余的裝飾,只有黑白灰的色調和冰冷的玻璃幕牆。
那里是他絕對的獨處空間,沒有家人,沒有傭人,只有他自己和無盡的工作。
“是。”
司機如釋重負,方向盤一轉,車身平穩地滑入通往市區的快車道。
張靖辭重新閉上眼。
身體的寒冷依舊在持續,但那種因失控而產生的劇烈震蕩正逐漸沉淀為一種更為沉重的、鉛塊般的壓抑。
他沒有下令去追。
理智告訴他,以她的身體狀況,根本走不出那條公路。或許下一秒她就會因為體力不支倒在路邊,或許她會後悔,會哭著等他回去接她。
但他的驕傲不允許他回頭。
既然她選擇了“滾”,那就讓她去嘗嘗那個真實世界的殘酷。讓她明白,離開了他的庇護,自由究竟是個什麼東西。
Let her freeze. Let her bleed.(讓她受凍。讓她流血。)
Let reality teach her the lesson I couldnt.(讓現實去教她我沒能教懂的一課。)
可是,為什麼心髒的位置,會傳來一陣陣尖銳的、幾乎讓他無法呼吸的抽痛?
這種感覺太陌生了。就像是有什麼重要的東西,正隨著車輪的轉動,被他親手遺棄在了那個雨後的荒野里。
他從口袋里摸出手機。屏幕上還沾著未干的雨水。指紋解鎖,通訊錄置頂的那個名字跳入眼簾……“星星”。
指尖懸停在撥號鍵上方。
一秒。兩秒。
最終,他按下了鎖屏鍵。
屏幕熄滅,映出他那張蒼白、陰郁且充滿自我厭惡的臉。
車窗外,城市的輪廓逐漸清晰。高樓林立,鋼筋水泥構築的叢林冷漠地矗立在陰霾之下。
歡迎回到現實,張靖辭。
這里沒有溫情,沒有救贖,只有永恒的孤獨和算計。
而這,本就是你應該待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