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關是否要養寵物的事不了了之,仲江發覺在某些方面她和賀覺珩觀念其實非常相似,例如對某個特定的存在、不管是事還是人還是動物負責,都會令他們感到頭痛不已。
一旦和什麼產生緊密鏈接,就要為之付出心力與時間,而後因付出的情感越來越多,變得越來越難以割舍。
仲江很小的時候就是這麼想的,這個想法導致她會因為怕麻煩不跟人深交,長期以來都是獨來獨往。
她的爺爺為此懊惱了很長一陣子,因為覺得是自己帶著孫女全世界亂跑,每次搬家都會讓仲江和剛熟悉起來的人和事物被迫斷掉往來,才會讓孫女有這樣的想法。
在仲江回國上了一年學還是沒有領朋友回家玩、並在學校和同學斗毆被叫家長後,爺爺委婉地詢問了仲江的想法。
“小寶啊,你在學校有交到朋友嗎?”
仲江正值青春期,冷漠而叛逆,“沒有,交朋友又沒有用。”
爺爺更愁了,“沒有朋友的話,你課間和誰講話、看了新漫畫和誰分享、放學後又跟誰一起出去玩呢?”
“我一個人就很好。”
爺爺嘆了口氣,換了個解題思路,“那小寶想養寵物嗎?你看你鄰居家劉阿姨養的小狗,是不是特別可愛?還有你媽媽養的那幾只雪貂,你不是也很喜歡跟它們一起玩嗎?”
仲江低頭擺弄著玩偶,頭也不抬講:我只想玩,不想養。
爺爺你過去說過的,養寵物是要照顧它們的吃喝,給它們梳毛,教它們不要打翻花瓶茶杯,還要陪它們玩,好麻煩。
“……”
雖然這孩子孤僻、厭惡與人交際,但起碼……挺負責任的吧?仲老爺子寬慰著自己,選擇性忽略掉了小仲江那句“我只想玩”。
她唯一信任依賴的親人去世,她走進了一家奇怪的書店,拿到了一本預言未來的書。
從此之後仲江強制性改變了自己的性格與交際方式,同時,也隱約察覺到了名為“寂寞”的滋味。
真奇怪,過去沒有朋友的時候不覺得寂寞,交了朋友後,她反而感到寂寞了。
沙玟聽了她的敘述,想了想後說:“過去不寂寞是因為小江不還想交朋友,現在感到寂寞,可能是因為還沒有找到真正的朋友。”
仲江聽著,冷不丁說:“如果我交不到真正的朋友呢?”
畢竟那本書里,寫由於她的性格問題,她身邊只有一些狐朋狗友,全是塑料情誼。
沙玟覺得這話有些難回答,她問道:“你覺得真正的朋友是什麼?”
仲江回答講:“無話不說。”
沙玟思考了一會兒,和仲江說:“按照你的標准來看,我也沒有真正的朋友,人總是有一些話只能對自己說。小江,大部分時間人都是孤獨的,即便是朋友,很多也是階段性的。我沒辦法指摘你對友誼的定義太過苛刻,這能說明你較常人來說對感情更純粹,反之而來的代價是,你很難找到‘無話不說’的人。”
更何況她本來就是多疑的性格。
仲江若有所思地想著沙玟的話,沒再和她講過任何有關“朋友”,“友誼”的話。
再後來,仲江上了高中。
赫德是她選擇范圍內各方面條件最好的學校,那時候的仲江不知天高地厚,她單方面地認定自己不會對賀覺珩有任何念想,書里的一切都不可能在現實中發生,於是乎想也不想地報名了赫德。
而後就被命運當頭一棒,告訴她你想得倒美。
發覺自己還是喜歡賀覺珩後,仲江一度想到轉學回避掉命運,她心情煩悶地在學校沒有人的音樂教室暴力地通過鋼琴發泄情緒,直至她進入教室一個小時後,放琴譜的書架後面鑽出來一個人,誠懇地和她講“雖然你彈得很好聽,但你不考慮換一些抒情的曲子嗎?或者干脆休息一段時間,你的手不累嗎?”
那個人是蕭明期。
仲江知道她,書里林樂為數不多的同性朋友,性格散漫直白。
蕭明期伸了個懶腰,她走到鋼琴旁邊,倚在那里,隨口講著,“心情不好彈鋼琴也沒用啊,下午有課嗎?我帶你去打槍。”
“有課。”仲江敲了敲琴鍵,她看著蕭明期,語調揚起,“逃課嗎?”
這是仲江和蕭明期的初識,源自於仲江的一次嘗試,她想試試能不能把一個書里和她敵對的人,拉到自己的同一陣營。
嘗試的結果是仲江繼續留在赫德念書,她沒有轉學,反而跟蕭明期的關系越來越好,兩個人成了真正的好友。
隨後不久,仲江又跟同班的張喬麟玩到了一起下,一個書里同樣和她關系不佳的人。
對於命運的違逆並無阻力,也沒有任何懲罰,仲江把書翻了一遍又一遍,想不通她是做對了,還是做錯了。
不過仲江還是沒怎麼去接近賀覺珩,只是固執地厭惡著、喜歡著、痛恨著、放不下著。
身前驀地壓過一片陰影,隨後是一雙溫暖的手,摟起她的肩膀與雙腿。
仲江被賀覺珩抱在懷中,回憶也隨之被打斷,她靠在他的肩上,蹭了下,“怎麼了?”
“催你去洗漱,明天還要早起上學,早點睡覺。”
仲江把手臂搭在賀覺珩肩上,她偏了下臉頰,主動去親吻他的嘴唇。
柔軟的唇瓣從下頜磨蹭向下,咬了一口。
賀覺珩抱著仲江後靠在牆上,空了一只手出來,托住她的臉頰,“下午回來的時候還說累,現在休息好了?”
“我不累,”仲江對著他的耳垂吹了口氣,“不過你累了的話,可以跟我講。”
賀覺珩捏了一下她的臉頰,沒舍得用力,仲江只感到了癢,“沒良心,不是讓我背你下山的時候了。”
沒良心的把手伸進了他的衣服里,又咬了他一口。
賀覺珩覺得仲江今天晚上有些反常。
比起以前的任何一次來講,她都顯得太過急躁了一些,在浴室里踩著他的腳背,貼上他的身體。
放滿水的浴缸里熱水嘩啦啦地流淌出邊緣,他懷里的人因疼痛呼吸都在顫抖,他扶著她潮濕的發尾,想要退出來。
仲江急促呼吸著,緩解著異物感與不適。
她需要一些鮮明的感官刺激來增加一些實感,關於她成功扭轉了故事的實感。
賀覺珩將手指搭在仲江的下頜,他抬了一下她的臉孔,貼上她的嘴唇。
極溫柔的吻,唇瓣廝磨著,一點點讓她放松了身體。
氤氳的水汽浸潤了皮膚,手指無論碰到哪里都是一片潮熱,分不清是哪里來帶來的水跡。
意識沉淪間仲江看清了賀覺珩臉,一如初遇時,她百無聊賴地抬了一下手里的傘,隔著雨幕看到的那一張臉孔一樣。
仲江在賀覺珩肩上用力咬了下去,牙齒陷入皮肉,被她咬的人輕輕“嘶”了一聲,摟住了她的腰。
“……又拿我發泄。”
混沌之中,仲江聽到了這樣的一句抱怨,她笑了一下,湊過去親了親賀覺珩的嘴唇。
很長一段時間仲江都難以排解情緒上的低迷與痛苦,為此她迷戀上包括但不限於跳傘、蹦極、滑雪等一系列極限運動。
從直升機上墜落、從雪道最頂端向下俯衝時,大腦根本無暇思考太多,如同現在這般。
身體上的直觀刺激會淹沒思維,只余下最原始的本能,像是生命即將落幕的狂歡。
仲江張開口用力呼吸著,她胸腔劇烈起伏,身體發燙。
大概是長久以來養成的習慣,仲江往往視最直白的感官刺激高於一切,但時間越久,她的閾值就變得越高,需要不斷地增加砝碼,帶來更進一步的刺激。
她這種秉性賀覺珩很早之前就發現了端倪,可他也沒辦法去干涉太多,只好潛移默化著,讓她別那麼瘋狂。
不斷地表達愛意,向她低頭、示弱,再表明底线——他需要她的愛。
這是個看起來很寬泛的條件,但將其拆解成信賴、責任、尊重、守護、傾聽、忠誠、撫慰等等一系列具體的詞匯後,它就會衍生出復雜而繁瑣的不同事由,把扭曲尖銳的情緒收攏起來,再消磨掉。
落在身體上的吻輕柔地像羽毛掃過,仲江“唔”了聲,閉上了眼睛。
賀覺珩用浴巾把她身上殘余的水跡擦干,給她換上睡裙。
仲江打了個呵欠,溜回臥室,打算睡覺。
兩分鍾後,她被拿著吹風機的賀覺珩拉了起來,按在床邊坐好。
仲江困得打呵欠,“吹干發根就可以了,我好困。”
賀覺珩回了她一句,“聽不到。”
“聽不到你怎麼知道我說話了?”
賀覺珩沒再和她講話。
仲江反應過來了,哦,又犯別扭了。
她有些犯難,在賀覺珩給她吹完頭發後,仲江拉了一下他的睡衣,說道:“我記起來一件事。”
賀覺珩看著她,表示自己在聽。
“高一開學不久的事,那時候老師讓選座位,根據抽簽順序自己挑,後續有需求再進行調換。”
仲江平靜說:“我挑了你前面的位置,兩天後,你和容珉換了位置。”
賀覺珩問她,“是因為想起這件事不高興嗎?”
仲江承認,“對。”
因為這件事她才會想著轉學,如果不是後面遇到蕭明期,仲江想她大概率早不在赫德待了。
賀覺珩在她面前低下身體,他抬起臉看向仲江,跟她解釋,“他眼睛有點近視,想換前面一點的位置,我就跟他換了。”
仲江愣了一下,“這麼簡單?”
賀覺珩無奈講:能有多復雜的理由?
他掐她的臉,評價她說:“擱在古代一定是個昏君,多疑成這樣。”
仲江悻悻講:“說得跟你不多疑一樣。”
賀覺珩在她身側躺下,枕在她的膝上,他拉著仲江的手,一下下捏著她的手指,“當然會,反反復復想你究竟是縱欲還是濫情,是不是只愛我的身體。”
“這兩個詞怎麼聽起來都不是好話。”仲江低頭,對賀覺珩笑了一下,“但誰又能證明靈魂獨立存在於肉體之外?就像你說,你愛我的靈魂,但你怎麼把我的靈魂和肉體分離開?和你講話、接吻的是由不同肌肉神經組成的唇舌,和你握一起的是由尺骨、橈骨和掌骨構成、皮肉包裹的結構,就連你剛剛插入的”
後面的話仲江沒說完,她的嘴被賀覺珩捂著了。
仲江握住他的手,身體朝前壓去,兩個人在床上滾了一圈,險險到了床沿邊。
“你分明也是喜歡的,”仲江趴在賀覺珩身上,她晃著赤裸光滑的小腿,手臂壓在他的胸口,“為什麼不承認呢?承認自己忠於彼此的身體。”
賀覺珩被她問到了,他仔仔細細想著這個問題,片刻說:“我的外婆是教徒,我從小跟著她一起長大,有記憶以來就被教導節制、約束,以及‘靈魂是先於肉體,永恒不朽的’,應當控制欲望。”
仲江撐著下頜,“可以教會內部亂搞的神父也不少。”
“……也有正派的人。”
仲江突發奇想說:“你要是出家,應該就是那種一本正經、嚴守清規戒律的清教徒。”
賀覺珩想也不想道:“不可能陪你玩角色扮演的。”
仲江不理他,繼續說:“我呢,就是那種來教堂禮拜,對神父一見鍾情的信徒,在禱告時詢問神父是否能今夜親自為我洗滌罪孽,鞭撻”
她又一次被強行閉麥了。
仲江抗議地把賀覺珩的手拿下去,卻忽地感到他親了一下她的耳垂,對她說:“是,我愛你的身體,且欲罷不能。”
靈魂不先於肉體,肉體也不先於靈魂,它們本為一體。
愛欲無罪,他應當承認,她愛他本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