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江踩著點到了學校。
張喬麟比她早來一些,見到她後就狐疑地靠了過來,“你真沒談戀愛?”
上周五仲江被南妤和張喬麟抓住後,和她們解釋那句話只是自己的口嗨,開個玩笑。
鑒於仲江一貫“老娘最美,男人算什麼東西”的行事作風,張喬麟和南妤勉強接受了這個答案。
但眼下,張喬麟開始懷疑了。
“怎麼這麼說?”
張喬麟沉吟片刻道:“直覺。”
仲江讓她趕緊滾回位置上課。
張喬麟在仲江臉上擰了一把,用夸張無比的氣泡音調笑道:“遵命,寶貝兒~”
仲江一陣惡寒。
因為下雨,下節課又是必修語文,課間時學生就都不想出門,大半數人待在教室里閒聊,格外吵鬧。
仲江為了耳邊清淨,戴著耳機趴在了桌子上。
可惜連兩分鍾都沒過去,刺耳的聲響交織“咚”地一聲悶響,嘈雜的人聲驀地停止。
仲江痛苦地睜開眼睛。
才一睜眼,林樂狼狽的身影就映入視线,她衣服頭發上滿是搗爛的水果和奶漬,濕答答地順著發梢衣角流淌。
“呀,對不住,沒注意這邊有人,”女生拿著空掉的杯子,語氣里全然聽不出歉意,她輕飄飄道:“不小心弄髒了你的書和衣服,賠你一套新的算了。”
她的聲音里是令人不適的施舍,臉上的譏弄也顯而易見,仲江看到已經有人掏出手機拍照了。
校園霸凌在赫德中存在,但不算多,也沒有一些影視作品中的那麼夸張,多數停留在冷暴力和拉小團體孤立的程度,嚴重一些的造謠、言語譏諷辱罵,像這種面對面找上門潑奶茶的,少之甚少。
林樂攥緊了手指。
仲江的眼睛在教室里巡視了一圈,看到班委從後門出去,朝教師辦公室的方向走去。
“賠一套新的還不夠嗎?”女生捂著嘴睜大眼睛,“還是說你想要別的補償?我以為你不缺錢呢,畢竟你有那麼多個‘男朋友’不是嗎?”
男朋友三個字她用了重音,任誰聽都會體會到這三個字另有深意。
林樂脫口而出一句“賠你媽的”。
女生的臉色霎時變了,“喂,我不過是不小心把奶茶灑到你身上,也跟你道歉說要賠你了,你就這個態度?”
林樂張口怒道:“不小心?你家買奶茶不封蓋?一杯能全潑出來?!”
她兩天前才撞了人,意外把奶茶灑在了對方衣服上,對於不小心潑個奶茶能潑多少心知肚明。
想到這里,林樂情不自禁地看了眼仲江。
仲江:“……”
四目相對,仲江抬手撐住額頭,她屈指敲了敲桌子,不耐煩地開口,“她不要賠償我要,麻煩把我桌子擦干淨,地也趕緊拖了,沒拖把我借你包濕巾。”
林樂的眼睛落在仲江的桌子上,在邊角處找到幾滴濺上的奶漬。
赫德內部有個流傳甚廣的名單,上面記著本校所有最不能得罪的學生,仲江名列前茅,倒不是說她脾氣有多難搞,而是因為她是仲家的獨生女,板上釘釘的繼承人,仲家的一切都注定是她的,即便現在才十多歲,出門在外也要被喊一聲“小仲總”。
女生神色僵硬地對上仲江的視线,“我、抱歉。”
仲江微笑說:“所以下次不要打擾別人休息了好嗎?你剛剛推桌子的聲音真的很刺耳,和你的嗓子一樣。”
林樂忍不住笑了。
“喂!你笑什麼笑啊!”
女生怒上心頭,抬起了手。
被班委喊過來的班主任急匆匆衝入教室,看到這一幕時心髒病都要犯了,大呵一聲:“胡!起!燕!”
揚起巴掌的女生身體一哆嗦,手最終沒落到林樂身上。
班主任以一種年齡體型都不匹配的敏捷衝了過來,痛心疾首,“你們這是在干什麼?!干什麼!!!”
林樂盡量語氣平和道:“這位同學‘不小心’把奶茶潑在了我身上。”
班主任又驚又怒,他指著女生道:“胡起燕!現在立刻馬上到辦公室!”
女生撇了撇嘴角,轉身從後門走了出去。
班主任看向林樂,目光在班級中巡視。
被他視线看到的每一個學生都轉開了目光,班主任沒辦法,挑中了自己的課代表,“青萊,你帶著林樂去換洗一下衣服。”
被喊中的女生不情願地起身,不自然道:“老師,我這幾天身體不舒服。”
實際上,絕大數人對於林樂跟誰談戀愛、腳踩幾條船都沒什麼興趣,撐死了也就看看熱鬧,當做八卦談資。
但一旦有人開始針對林樂,這些人就會因明哲保身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選擇沉默和無視。
“誰要幫她啊,萬一被莊銀雪那批人盯上了怎麼辦?胡起燕肯定是聽她的才會過來的啊。”
仲江聽到了有人在竊竊私語。
班主任無奈,只能自己帶著林樂去換衣服,走之前還不忘找值日生打掃地面,不要影響下節課老師上課。
張喬麟湊了過來,問道:“誤傷到你了?”
仲江抱怨,“耳朵現在還覺得疼呢。”
張喬麟“嘖”了一聲,“胡起燕也真是傻了吧唧,莊銀雪給了她多少好處,能讓她在班里玩這出。”
“誰知道呢。”仲江漫不經心地點開手機,找到前兩天剛從黑名單里放出來索要賠償的蘭最,發送消息。
【你女朋友被人欺負了嘍】
張喬麟睜大眼睛,“噗嗤”一聲笑了,她推了下仲江說:“你有夠缺德的。”
仲江抬起手機,對著前座的空位拍了張照,點擊發送。
“我怎麼了?我這是辦好事。”
張喬麟一言道出本質,“我覺得你是唯恐天下不亂。”
“覺得不爽而已,有本事潑蘭最一身啊。”仲江抬手揉著後頸,嘆了口氣,“本來也就十分鍾課間,被她們耽擱完了。”
下一節課半個班的人都心不在焉,一個兩個低著頭玩手機,台上老師幾次嘗試挽回學生們的注意力,沒丁點用處。
仲江倒聽得認真。
第二節課下課後老師前腳剛離開講台,後腳台下就爆發出巨大的討論聲,且不止他們這一個班,樓上樓下都是如此。
仲江意識到什麼,點開論壇。
不用她刻意去搜,兩個名為【點擊就看蘭大少爺衝冠一怒為紅顏】和【林樂跟司望京走了】的帖子就明晃晃地飄在論壇首頁。
仲江懷揣著驚嘆之心,點進第二個帖子。
【匿名】勁爆消息!
據隔壁貼得知林樂被胡起燕潑了一身奶茶後跟著班主任走了,但有學生會成員透露,林樂實際上是跟著司望京到了學生會副會長休息室,眾所周知,學生會的兩個會長休息室,都是有浴室的。
帖子內附圖一張,視角是從樓上拍樓下司望京和林樂走在一起的照片,林樂身上披著司望京的校服外套。
仲江給那條說“蘭最這個大傻冒還去找胡起燕,家都被偷了”的回帖點了個贊。
從第二個帖子退出,仲江打開第一個帖子,這個帖子的內容大概是班主任把胡起燕叫到辦公室後不久,蘭最也進了辦公室,但班主任辦公室是獨立辦公室,所以也沒人知道里面發生了什麼,只知道胡起燕最後哭著從辦公室出來往宿舍樓跑的。
【匿名】剛從隔壁貼來,覺得蘭最的操作好迷惑【匿名】是啊,沒抓住背後真正搞事的那個,也沒想到女孩子被潑了一身奶茶現在最需要什麼【匿名】笑死,林樂那個表情包誰p的啊,什麼叫落水狗【匿名】p表情包過分了吧【匿名】有沒有人開貼賭胡起燕會不會退學仲江樂子人的心態又起來了,她給那幾條說蘭最蠢的評論截了圖,轉發給蘭最,【我也就只能幫你到這兒了】。
對方則秒回,【你到底想干什麼?】。
仲江沒回,因為剛剛賀覺珩給她發了一條消息。
【我堂姐聯系我,現在要出門一趟,晚上可能會晚回去,你記得等我一起吃飯。】
賀家人多,仲江也不確定賀覺珩說的是哪個堂姐,她回了個“好”字,問賀覺珩需不需要司機。
賀覺珩給她回了一個小貓晃腦袋的可愛表情包,然後是一條語音消息。
仲江連上藍牙,戴好耳機點擊播放。
“不用了,我堂姐開車來接我,你放學不是還是要用車嗎?”
仲江打字說好的。
“昨天送你的花已經買了適合瓶子養在客廳的桌子上了,應該能多養幾天。”
“晚上見。”
仲江牽托著下巴,輕輕笑了。
林樂被潑奶茶的事在論壇上沸沸揚揚熱鬧了一天,而她本人直到晚上放學也沒有再出現在教室里,不過仲江下午來上學的時候,前座的桌椅已經被打掃干淨了。
看論壇上說,這還不是林樂自己回來打掃的,是司望京來整理的桌面。
現在仲江覺得蘭最徹底沒戲了。
回去的路上,張喬麟分享給仲江幾個鏈接。
【……胡起燕不會真要退學吧,她父母來學校了】
【前线來報,莊銀雪和蘭最在學生會吵起來了!!!】
【有無戰地記者說說最新狀況】
仲江吃瓜吃得津津有味,一直等到家門口才放下手機。
到家的時候賀覺珩已經回來了,同時在的還有大廚和沙玟,他們過來送儲備菜品,順帶教一下賀覺珩做飯。
仲江一進門就聽到廚房的動靜,她換好鞋把包掛在玄關,走進廚房。
“我是不是回來的剛好?正巧趕上飯點。”
幾個人回身,賀覺珩手里還拿著湯勺,他對仲江笑了一下,模樣看起很是賢惠,讓仲江想起來小時候看的一本漫畫,好像叫什麼天降賢淑男。
沙玟問仲江餓不餓。
“餓啊,這不是一回來就奔廚房來了。”仲江探頭問:“你們都做什麼好吃的了?”
廚師報菜名,“乳鴿湯,干鍋焗魚,木須肉,清炒筍片和桂花酒釀圓子。”
賀覺珩補充,“還有我烤的曲奇餅干。”
“但現在木須肉還沒下鍋,酒釀圓子也沒煮好,”沙玟在一旁進行說明,“所以只能先吃焗魚跟湯,你是想先吃呢,還能等菜全部做好再吃?”
仲江說:“全部做好再吃。”
說完,她問賀覺珩說:“你是幾點回來的,不是說要晚一點回來嗎?”
賀覺珩回憶了一下,“六點回來的,沒聊太久。”
仲江拉著他從廚房出去,往書房的方向走。
廚師好奇地伸頭回去張望,被沙玟推了回去,並順手關上了廚房的門。
進書房後,仲江順手按著賀覺珩的肩膀往後輕輕推了下,賀覺珩後背抵著書架,分明是曖昧十足的姿勢,但下一秒仲江就因為他身上的圍裙笑了起來。
仲江的手還搭在賀覺珩的身上,笑得上氣不接下氣,“你身上好香啊,像是放鍋里焗過。”
賀覺珩在廚房待久了,嗅覺暫時失靈,他低頭看著仲江,問她,“那你晚上吃過飯後,還要來吃我嗎?”
仲江的笑聲戛然而止,心想真是跟著她學壞了。
她轉移話題問:“你和你堂姐都說什麼了,她怎麼突然過來找你?”
賀覺珩的神色放正經了許多,“她剛從看守所里出來。”
仲江被口水嗆了一下,隨後反應過來問:“她也是內應?”
“是的,最大的內應。”
賀覺珩口中的堂姐是賀斯年,年紀輕輕就做到了正鴻高層,在賀家是年輕一輩里的佼佼者,在此之前誰都沒想到她會反手捅正鴻一刀。
和賀覺珩這個高中都沒畢業的學生不同,賀斯年入職正鴻六年,對正鴻的諸多黑色產業接觸頗深,她的反水是一把揮向正鴻心髒的刀,直擊命脈。
賀覺珩環抱住仲江的身體,他抱得很緊,猶如溺水之人能抓住的僅有的浮木。
“她要走了,改名換姓,出國定居,以後再也不回來了。臨走前來見我最後一面,當做告別。”
大多給調查組提供證據的人都會如此選擇,畢竟不是所有做過惡的人都會被判處死刑或無期,那些被判處有期徒刑的人,出獄後有很大概率會報復,賀斯年牽扯太深,一旦被找到她的處境會十分危險。
賀覺珩能留下來全因他太年輕,按常理來說他不應該知道任何黑幕。
“我一開始並不知道她也是我們這邊的人,直到那次去拷貝資料她幫我遮掩行蹤,我才知道她一直在做和我一樣的事。”
仲江為他感到幸運,這條路上遠有人比他更先踏足,和他一起在不見光的長夜中,執炬前行。
書房外面沙玟敲門喊他們出去吃飯,賀覺珩松開手臂,牽住仲江的手,“我們出去吧,你不是早就餓了嗎?”
餐廳里飯菜已經端上了桌,廚師提了一句冰箱里放的有飯後甜點,就和沙玟一起離開了。
賀覺珩盛了碗乳鴿湯湯放在仲江面前,“嘗嘗看?”
仲江拿起勺子抿了口,夸了一句,“很好吃。”
“……你嘗到味道了嗎?”賀覺珩忍不住問。
仲江沒有,她問出了剛剛被敲門聲打斷的話,“你堂姐選擇了離開,那你呢?”
幼時被綁架的經歷和少年時完全封閉自我的成長過程,導致仲江的性格非常敏感且極端自我,敏感讓她能迅速察覺到身旁人的情緒和需求,自我讓她只想滿足自己的需求,對別人怎麼想怎麼做根本不在乎。
這世界上能牽動她心緒的人不多,賀覺珩是其中之一。
好在能讓她牽動情緒的人,也被她牢牢地粘貼在蛛網之中。
賀覺珩只是有些不解地看了她一眼,“你在這里,我為什麼要離開?”
“……沒有人知道你做了什麼,他們只會覺得你是賀瑛的兒子,跟正鴻同流合汙。”
“你說的這些我一直都清楚,也考慮過很多。”賀覺珩給仲江夾了一塊兒焗魚,“嘗一嘗吧,我可是做壞了兩條黃唇魚才練出來的。”
仲江拿起筷子,夾起魚肉咽下。
“我考慮過你說的問題,但這些指責和謾罵我並不是不能接受,我在賀家待了十八年,這十八年里我擁有的享受的,都是旁人失去的,被搶奪的。”
自賀覺珩清楚認知到自己的父親爺爺是怎樣的人後,往後的每一天他都生活在不配得與愧疚之中。
賀覺珩很難說自己對於仲江是百分之一百純粹的愛,他心知肚明自己對仲江的縱容與遷就里有多少為了滿足他的贖罪感。
好像只要仲江幸福快樂,他的罪孽便得到了寬恕。
賀覺珩永遠忘不了第一次見到仲江的時候,他遠遠看著她,心中一塊兒巨石轟然落地,滿腦子都是“她還好好活著,真好,真好”。
就連仲江討厭他,不與他接近時,他都覺得她做的很好。
“我做的一切,對於受害人來說,僅僅是微不足道的補償,”賀覺珩輕笑了一下,對仲江說:“你為我抱不平,是因為你喜歡我。”
仲江無話可說。
春雷轟隆作響,仲江條件反射地往窗外看,見外面又下起了瓢潑大雨。
“天氣預報說這場雨要連著下半個月。”
仲江沒話找話的說了一句。
賀覺珩說:“沒關系,等到了春分,雨就停了。”
仲江今年的生日,恰好就在春分前一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