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里風吹過樹梢,簌簌落下滿地瓊花,在燈下翻飛若雪。
仲江和賀覺珩坐在窗櫺下吃飯,窗外花枝爛漫,窗內是一張雲紋紫檀木四方桌,而桌子上,擺著牛排、煎蘑菇、蔬菜沙拉,以及一瓶香檳與奶油蛋糕。
由於他們又一次耽誤掉晚飯時間,早早准備好的飯菜已經涼透,廚師也下了班,zoe又倔強地表示第一次上門的客人絕對不能吃剩飯冷菜,遂親自下廚做飯。
但因為zoe是個標准外國老頭,只會煎牛排煎蘑菇這種簡單西餐,所以最後,仲江在這個由道觀改建的古典庭院里吃的第一頓飯是牛排配奶油蛋糕,很是中西結合。
仲江對此不怎麼完全在乎,她現在心情極好,就算zoe給她端上來一桶泡面,她也無所謂。
她每年都會許下的那個生日願望,終於實現了。
她的人生軌跡終於脫離了既定的軌道,一切都顯得那麼妙不可言。
仲江端起了酒杯,由衷地說:“這是值得慶祝的一天。”
賀覺珩也說值得慶祝,但他的值得慶祝是指慶祝她的出生。
仲江喝酒喝得醺醺然,只記得他說十八年前她出生那天是花朝節,萬物生發,百花誕辰,她是春天的孩子,應該送她滿園春色。
可惜春意難留,只能通過這樣的曲折的方式,贈她春日的記憶,希望她能喜歡。
仲江撐著下頜接過賀覺珩遞來的合同,她有些不太清醒,因此在看清合同上印著的字後,對賀覺珩說的第一句話是:“贈予的稅要比買賣更高,這樣不劃算。”
賀覺珩:“……嗯?”
仲江把合同拍回桌面上,“重新擬一份。”
賀覺珩意識到仲江可能喝多了,他從順如流,“好,我重新擬。”
“這是合理合法的手段,”仲江批評他,“一點都不懂勤儉持家。”
賀覺珩虛心受教,並奉上了他的第二份生日禮物,一套十二枚印首做成十二月代表花卉的印章,內容是篆體的“仲江”二字。
仲江取出一枚印章,朝賀覺珩伸出手,“印泥給我,你准備了合同和簽字筆,一定還有印泥。”
賀覺珩把印泥給她,看她用那份別她否決掉的贈予協議試章,並發出評價。
“整體結構還可以,线條也算流暢,但收刀太重,筆畫轉折處銜刻不夠均勻。”仲江說完,抬頭問:“你自己刻的?”
賀覺珩:“……是的,但這枚荷花章是先刻的,後面的會好一些。”
仲江把十二枚印章全試了一遍,排列出順序,問賀覺珩:“這個先後順序沒錯吧?”
賀覺珩刻章的時候並沒有嚴格按照一到十二月的順序來刻,仲江是自己看的。
他動手調換了三枚章的順序,說道:“現在對了。”
仲江拿起他放在第五位的杏花章,“我覺得這枚刻的最好,不應該是後面熟練後刻的嗎?”
賀覺珩講:“但你是二月的生日,這一枚肯定要更仔細用心些。”
仲江對這個解釋很滿意,她拿過印章,蘸好印泥,拉過賀覺珩的手,在他手背上留下一個模糊的篆體紅章。
“你是我的了。”她愉悅地講:“這是我收到過最好的生日禮物。”
賀覺珩一時不清楚她講的是章還是人,他看著她細致地將玉章擦拭干淨,再收進盒中,不自覺彎下眉目。
第二日同樣是個好天氣,陽光落在屋頂的琉璃青瓦和脊獸上,屋檐後桃樹盛放,銅鈴懸掛在粉霞之間,春風拂過,聲響連綿。
夜里來時光线不好,仲江並沒能看清這座莊園的全景,她被賀覺珩沿著山路拉著走到山腰的亭中,俯視著錯落的建築。
“七八十年前附近住的村民經常來這里砍伐樹木燒柴開爐,幾乎砍光了整座山,現在你看到的花樹松林,全是我後來移植過來的。”
瓊花,梨樹,春桃,海棠,紫藤,山茶…他在這里栽種了許許多多的花與樹,將這里一手打造成現今的模樣。
四年前賀覺珩來到這里時一片荒蕪,而仲江如今看到的,是花燃山色里,柳臥水聲中。
這是被賀覺珩藏起來的桃花源,原本只屬於他一個人,現在,仲江成了它新的的主人。
仲江伸手抓住一朵落下的瓊花,攥進手心,她回頭朝賀覺珩笑,烏黑眼瞳的里笑意如山上經久不散的霧,朦朧且美麗,“這里很漂亮,像春天的具象化。”
賀覺珩想,她也是春天的具象化。
這是仲江最快樂的一個生日,只有她和賀覺珩。
他們牽著手在開滿鮮花的山坡上漫步。
賀覺珩摘了許多花用柳枝編織成花冠,戴在仲江發頂,而後又不知道從哪找了一只風箏給她玩,仲江一邊說他幼稚,一邊把風箏放得越來越高,她拽著线迎著風在山坡上跑著,讓那只金魚風箏飛向天際,變成晴空下模糊的一點。
賀覺珩拿著相機跟在仲江身後,看她裙擺上沾滿花草碎屑,眼睛明亮,臉頰因運動染上緋紅。
花冠被碰撞後向後傾斜,在發髻上搖搖欲墜的懸掛著,野花的香浸染在仲江的耳後發根,濃烈如許。
春日雨水豐沛,山坡上細草瘋長到小腿處,人躺下時,綠的海洋淹沒過手臂,細細地扎著皮膚。
仲江晃了晃賀覺珩的手臂,“你聽到風聲在說什麼了嗎?”
賀覺珩看向她,“說什麼?”
仲江笑了起來,“他們在說——我喜歡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