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真相雪夜
沿著湖邊,馬兒慢跑了半晌後,幾道亮光在我面前浮現。
我只覺接近希望,又加快騎速。
二三十步後,我見到一個開闊空草地,在草地中心的燃燒的火堆邊上,仙宗眾人圍成一圈,正在抱團取暖。
一棵大樹下,師妹正俏生生的站著,她的身前,高貴仙子一襲黑衣,氣質清冷超然,優雅地坐在木墩之上。
師尊察覺了我的到來,冷冷地瞥向我。
“師尊!”
從死亡之中幸存的喜悅,令我忘卻傷痛,興奮無比地大喊道。
眾人聽到聲音,目光也齊齊地看向我。
我又騎了幾步,離眾人十步之距時,便背著沐琉妃從馬上下來。
咚的一下落地,胸口處驟然傳來一陣疼痛感。
我頓覺吃力,不由地腳步不穩,向前踉蹌了兩步。
“停,你先別過來!”突然,金長老出聲呵止。
我右手扶住肩膀,穩定住身軀,有些疑問看向他問道:“怎麼了?”
然而,一個令我頭疼萬分的青年從人群中出現。
“看,弟子所說無誤吧,他果然活著回來了。”姜毅走出來,對眾人道。
我眼眸一眯。
姜毅面色虛弱,但見到我,就如同見到殺父仇人一般,兩眼發出仇恨無比的光。
“師兄,你什麼意思?你是不是對長老們說了什麼?你根本不清楚情況。”我心中泛起十分不祥的預感,皺眉問道。
“哼,我不清楚情況?方夜,你還妄想混淆視聽?!”姜毅不屑回道。
“你告訴他們了?”
“叛徒!”姜毅神色憤怒,大聲罵道。
話音落下,眾人未有太大波動,只是目光更加怪異地看著我。
姜毅怎麼醒了。
我心底發緊,急忙解釋道:“我說了,你根本不了解情況,你只看到了表面。金長老、楚長老,師兄他根本什麼都不知道……”
“是不是你泄露情報給了魔教!”姜毅直接打斷我,厲聲質問。
我心頭一顫,臉龐皺了起來,並沒有開口。
“不敢回答了是嗎?叛徒!”姜毅咄咄逼人。
我看向他,他眼睛里怨氣衝天,充滿憤恨。
我沉默片刻,輕聲反問道:“你有什麼證據?”
姜毅先是一愣,後怒氣衝衝地道:“你這個叛徒能活著回來就是證據!”
“憑什麼?沒看到我身上有傷嗎?”我指指了胸口。
“還有,我背上的就是魔教的副教主,我如果是叛徒,還會帶她回來嗎?”我展示了下背上的沐琉妃,冷靜地道。
“還想狡辯?你如果真受了傷,居然還這麼生龍活虎?只可能是偽裝的!”姜毅不屑地斥道。
“師兄,你哪只眼睛看到我生龍活虎的,我現在只是在強撐著。”
我又看向長老們,懇切地道:“長老,您們不要相信他的一面之詞,弟子絕不是叛徒。”
長老們面面相覷,滿臉的質疑與不決。
“哈哈哈……方夜,你真有臉敢說你不是叛徒!”姜毅嘲笑而又鄙夷地道。
我面露平靜,想要說服他道:“師兄,師弟保證這一切都是誤會,你先別說,聽我解釋……”
“解釋個屁!”
姜毅用怒罵打斷我,質問道:“兩個月前,我親眼所見你偷襲打暈師尊,將密信交給魔教首領,你敢不承認嗎?”
我心中一緊,剛准備開口,姜毅又道:“不過你這個叛徒一定又會否認,師尊,您對方夜的事清清楚楚,您說他是不是奸細?”他轉而問向師尊。
眾人的目光一並看向劍仙。
師尊容顏冰冷,並未開口。
我也轉過視线,與仙子目光交匯,她的眼神如冰,沒有絲毫感情。
“師尊,您是最了解真相的,方夜就是個背叛宗門,罔顧同門、罔顧蒼華百姓性命的叛徒、人渣!”姜毅請求地道,滿腔都是對我的怒意。
師尊一動不動,似乎沒有開口的打算。
“師尊,你說句話啊。”姜毅有些焦急,聲音都大了許多。
我也心情緊張地注視著師尊,可師尊容顏若冬雪凝固,毫無反應。
眼見仙子這般異常的沉默,眾長老也似乎意識到什麼,眸光冷冽地望了望我。
“清玄,方夜到底是不是叛徒?你說個字即可。”楚長老突然問道。
師尊仍然孤傲地端坐著,紅唇緊閉,沒有吐出一個字。
氣氛瞬間陷入了僵局。
寒風如刀,霜雪若刺,打中在場的每一個人身上。
沉默半響。
一個清甜如橘的聲音打破寂靜:“方師兄,姜師兄說的是不是真的?你是不是魔教內應?”
美麗少女赤發披霜,臉色復雜地看著我。
眾人的眸光又匯聚到我身上。
我瞥了眼師妹,與她的目光剛一交匯,我就害怕地移開了視线。
“師兄,你說句話啊,你說什麼師妹都相信你。”
師妹語氣請求,又隱約帶著幾絲的委屈,我更能聽出其中的情意。
方夜,你該承認,這就是你做的,又有什麼不敢承認的?
我在心中暗自喃喃,隨後輕嘆了口氣,釋然般地看向少女,說道:“我現在不是魔教的內應,但兩個月前的衛南城,我確實~將情報給了魔教。”
我的話如同在平靜的湖面投入一顆沉重的巨石,頓時掀起巨大的波濤。
師妹身軀一顫,不可置信地望著我,眸中泛出幾滴淚花,滿臉的震驚!
這少女昨日才與我表明心意,如今知曉心愛的師兄是背叛宗門的叛徒,心中不知會作何感想。
眾長老也極為震驚!
“畜生!背叛宗門的畜生!”
“你居然真的承認了!仙宗這代的最好的弟子居然是奸細!”
“方夜,你是算是人嗎?這可是養育你十幾年的地方!”
眾人的反應不盡相同,但都飽含對我的恨意。
我低眸不語。
我對這些話並沒有感到意外,自從叛宗之後,我也曾多次夢到過如今類似的畫面,我也能理解他們的仇恨,兩次任務的大敗都與我脫不了干系。
但我從不對這個決定後悔,我現在有的,只是慚愧,和想彌補對宗門造成的傷害的心。
“什麼都不用說了,把他抓起來,回宗門,回朝廷,用蒼華的律法審判他!”姜毅憤憤地道。
我身軀一緊,產生了想逃之夭夭的衝動,可是……
還有師尊~
我瞟了眼黑裳仙子。
師尊直勾勾地看著我,藍眸淡漠,也不知在想些什麼。
金長老神情氣憤,大步朝我走來,似要抓住我。
突然,一旁楚長老伸手攔住他。
金長老疑惑地看向楚長老,但她並未回復,而是向我發問道:“那這次行動失敗,是不是你告密了。”
“弟子此次絕無告密,而且弟子早已下定決心,絕不再叛變宗門。”我果斷否決道。
“那為什麼魔教像是一切都知道一樣,提前做好了埋伏,這次行動是我們今晚才做的決定,除了你,還能是誰告密?!”金長老怒聲指責。
“弟子自始至終都與長老們在一起,如何能夠告密?”
“他就是在騙我們!就是他告的密!”突然,姜毅大聲駁斥道。
“憑什麼是我?沒有證據憑什麼說是我!”我反駁道。
“你就是一個厚顏無恥的奸細、叛徒!你活著,這就是最大的證據!”
“姜毅,你睜開你的狗眼!老子掛著傷回來的,老子帶著敵人回來的,老子根本不知道魔教為什麼會提前埋伏,這他娘根本就是無稽之談!”
我滿含氣憤地說完後,頓時感覺自己有些失態,但面對汙蔑,我也沒辦法保持冷靜了。
“還無稽之談,還不知道。為什麼讓你能回來?就是魔教想繼續用你這個棋子傳遞情報,你回來的還最遲,你敢說自己沒跟魔教說過一句話嗎?!”姜毅毫不示弱,接著攻擊。
我深吸了一口氣,平復好自己的心情,眼神冰冷地看著姜毅,沒有再回應。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更何況自己有過劣跡。
“怎麼,不說話了?承認了是吧。”姜毅嘲諷地道。
我依舊沒有說話。
我就算解釋清楚這個。不,根本解釋不清,畢竟計劃是我跟師尊提的,失敗的源頭還是會歸結到我身上,更何況我曾經背叛宗門的事也是板上釘釘,而且有姜毅的混淆,根本就無法解釋。
見我沉默,姜毅剛張開嘴,想說話時,一道滄桑之音響起:
“好了!”
最為年長的歐陽長老開口,他看向我,冷靜地道:“方夜,你不用解釋了,即使你這次沒有透露情報,但上一次的事你已親口承認。”
“如今,你罪行明了,一是叛變仙宗,害死同門師兄弟,二是勾結魔教,致使蒼華黎民百姓遭受劫難。其罪當誅,現在你還有何可辯?!”
姜毅撇了撇嘴,但眼神放光,對歐陽長老的做法表現出極大的贊同。
眾人的目光也或包含仇恨、或包含鄙夷地打了過來,宛如玄月仙山高懸頭頂,向下砸來一般,似要把我狠狠地壓扁。
我又深吸一口氣,維持住平靜的神態,心中滿是無可奈何,只能苦笑地道:“弟子方夜知罪,可此次敗北並非由弟子導致,望長老明察。”
“不用再說了,金長老,把他抓起來,帶回軍營再作判罰!”歐陽長老下發了最終判決。
金長老看向攔住他的楚長老,問道:“楚大姐,你要攔我攔到早上嗎?”
楚長老放下手臂,輕聲道:“我跟你去抓。”
語罷,楚長老就朝我緩緩走來,金長老飛快跟上。
我看著走來的兩人,內心五味雜陳。
這般結局我曾設想過,按理說本應坦然應對,但當親身經歷時,不知被抓走後究竟是生是死,這種對未來的茫然令我不自覺心生幾縷絕望之意。
一會兒後,他們離我越來越近。
我又看了眼師尊,她也注視著我,但面無表情。
我不禁感到失望。
師尊雖然愛我,但她作為宗主那對宗門的責任感,令她無論如何也不會選擇包庇我,至少當下不可能會,畢竟她先是宗主,後才愛上我的。
幾息之後,他們離我只有不到十步遠。
我依然目光鎮定,並未選擇逃跑。
其實如果我實力還在的話絕對會選擇逃走,但現在,我不僅在逃亡中身受重傷,精疲力盡,還被這大雪凍得瑟瑟發抖,幾乎沒有絲毫反抗的能力,更何況是反抗這些頂尖高手呢?
但轉念又想,師尊在這兒,我愛她,不管逃多遠我還是會回來找她,希望到了宗門後,師尊真能像她說的那樣保我吧。不過很有可能我在軍營就會被斬首了。
我心中自嘲一笑,不知不覺間,他們已來到身前。
“誒……”楚長老輕嘆一聲。
我看著她,說不出話來,他們慢慢走到我身側,准備一左一右地逮住我時,忽然,一道清冷空靈的仙音響起。
“金長老,楚長老,你們退下。”
一旁孤傲的玄月仙子終於出聲。
眾人的目光齊齊看向師尊。
兩位長老也停下動作,望著師尊。
我同樣將目光視向師尊。
師尊,你會怎麼做呢?
師尊站起身,向我走來,語氣平淡地道:“我是他的師傅,我來。”
我瞬間失望。不過落在師尊手里,那應該還是能活下來的~吧?
兩位長老對視一眼,就各自往回走了幾步,給仙子留出位置。
片刻後,她步若馭雲地來到我身前,又瞳光冷淡地撇我一眼,便站在了我身邊。
師尊似乎想問我些什麼,但並沒有開口。
我側眸看向完美到挑不出任何缺點的雪白容顏,內心百感交集。
師尊伸出手按住我的肩,強行推著我後退了幾步,讓我站在她身後。
師尊,你這是做什麼?
我注視著高貴仙影,隱隱感覺師尊要做些非同尋常的事。
金長老眉頭一皺,發問:“宗主你這是?”
師尊沒有回應,而是掃視眾人一番,才輕聲開口道:“方夜作為宗門弟子,背叛蒼華和宗門,罪不可恕。我葉清玄,身為仙宗之主,卻教出這大逆不道的叛徒,也難辭其咎。”
所有人都不明所以。
師尊用左手握住一抹雪發,放在胸前,說道:“今日,葉清玄自願放棄宗主之位,以削發謝罪,並與罪人方夜一同退出宗門,在外永不再提自己是仙宗之人。”
說完,她右手抬起長劍,咻地一削。
大把發絲被毫不留情地斬斷,拋灑在空中,與雪花交融,飄然而落。
“什麼?!”
“宗主,萬萬不可,我們不能失去您啊!”
“師尊,你非要袒護方夜這個罪人干嘛?!”
眾人皆神色驟變,驚恐萬分,唯恐師尊離去。
我的腦子都有些發蒙,在驚訝與喜悅之中交織。
師尊沒有任何回應,她收起劍,忽然輕輕吹了個口哨。
我的身後,響起陣陣的馬蹄踏冰之聲。
白馬清羽不知何時去到了冰面之上,聽到口哨聲,輕盈地跑了過來。
師尊是要帶我離開嗎?
我凝視著背影,心中疑惑。
“宗主,他憑什麼讓您這樣做?”
“宗主……您是在開玩笑吧。”
眾人不停地出聲勸告。
師尊氣場冰冷,又淡淡地道:“楚長老、金長老、歐陽長老以及各位仙宗門人,今夜之後,仙宗弟子方夜被魔教所殺,玄月仙宗第二十三代宗主葉清玄因屢次錯誤決斷,致使仙宗屢遭敗亡,自覺無能力勝任,自今日起辭去玄月仙宗宗主之位。”
“望前輩們能應允晚輩這一小小請求。”師尊誠懇地道。
“老朽絕不答應!”
“師尊,您怎麼能這麼做啊!”
“清玄,你這是何必呢?”
眾人的勸阻聲又響起。
金長老甚至快速上前幾步,想攔住我們。
但馬兒已經來到我們身邊,師尊輕身上馬,又毫不費力地將我拉了上來。
金長老只能停住腳步。
而我和師尊緊緊地挨在了一起。
頓了頓,仙師扭過身子,眼眸清冷。
我不知師尊要做什麼,有些困惑。
突然,仙子俯下臉龐,紅唇親上我的嘴唇。
我徹徹底底地愣住了。
觸之即離,仙子緊咬唇瓣,仙靨飄上幾朵羞紅霞雲。
而另一邊,姜毅極為悲憤的聲音傳來:“師尊!”
我聽到聲音,回頭一看,姜毅目眥盡裂,滿是憤怒。眾人臉上也盡是不可思議的震驚,一旁的紅發少女神情怔怔,也難掩驚愕。
我心里有股說不出的滋味,只能說,今日他們了解到的秘密實在太多。
師尊再未多話,輕扯馬鞭。馬兒會意,將頭一轉。
在宗門等人的目光下,在漫天風雪飛揚之中,清羽載著我們走上結冰的湖面,快步向北而去。
去北域?還是皇城?
我很想問問,但疲憊感無時無刻侵襲著全身,令我下意識地抱住仙軀,並將臉龐緊緊貼住雪頸。
在雪夜里,仙子冰涼的體溫卻帶給我格外的溫馨與安寧。
若是此刻能化作永恒,那該有多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