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上)雪灼
好暖啊!
那炙熱的暖氣,暖的兩只腳丫舒舒服服的。
「小圓,快點起來,今天冬至,媽給你包了你最愛吃的韭菜豬肉餡兒餃子。」
媽媽的聲音,還是那樣帶著點嗔怪的嘮叨,卻像最動聽的音樂。
我睜開眼,看到的不是破敗教室的天花板,而是自己房間里那盞熟悉的、掛
著粉色流蘇的吊燈。
我坐起身,身上穿著最喜歡的珊瑚絨睡衣,柔軟又暖和。
走出房間,客廳的電視里正放著無聊的肥皂劇,爸爸坐在沙發上,一邊看報
紙,一邊時不時地抬頭看我一眼,眼神里是那種不善言辭卻深沉如海的關愛。
「醒啦?快去洗漱,餃子馬上出鍋了。」爸爸說著,默默地把茶幾上我最愛
吃的草莓往我這邊推了推。
「知道了……」我應了一聲,鼻頭卻不受控制地一酸。
真好。
原來,我只是做了一場噩夢。
一場很長很長,很可怕很可怕的噩夢。
……
眼前的場景像被熱水化開的糖畫,氤氳著散開。
我發現自己正站在大學的林蔭道上,正是秋天,金黃的銀杏葉鋪了滿地,像
一張柔軟的地毯。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暖洋洋的。
「小圓!」阿文的聲音,清朗又充滿活力。
我回頭,看見他穿著干淨的白襯衫,抱著一大捧火紅的玫瑰,正笑著向我跑
來。
他跑到我面前,單膝跪地,臉上帶著一絲緊張的紅暈,打開了一個絲絨盒子。
里面是一枚璀璨的鑽戒,在陽光下閃爍著耀眼的光芒。
「小圓,嫁給我,好嗎?」他的眼睛亮晶晶的,里面裝滿了星辰和我的倒影,
「我會一輩子對你好,保護你,不讓你受一點委屈。」
我看著他,眼淚不受控制地流了下來。
是幸福的淚水。
我點點頭,伸出手,正要去觸碰那枚象征著未來的戒指。
……
陽光下的鑽戒忽然閃爍了一下,光芒變得有些刺眼。
再一睜眼,我發現自己躺在宿舍的床上。
不是那張冰冷的鐵床,而是我自己的、鋪著卡通床單的溫暖小窩。
身上蓋著厚厚的被子,床頭櫃上放著一碗還冒著熱氣的海鮮粥。
「醒啦?傻丫頭。」是慕姐。
她沒有化妝,穿著簡單的居家服,臉上帶著一絲心疼和無奈。
她伸出手,探了探我的額頭。
「燒總算退了。快,趁熱把粥喝了,我特意給你買的。」她的聲音很輕柔,
帶著一種我從未感受過的、不加掩飾的關切。
「慕姐……」
我哽咽著,一把抓住她的手,「我……我做噩夢了……」
「我知道,我知道。」
她反手握住我,輕輕拍著我的手背,像在安撫一個受驚的孩子,「沒事了,
有姐姐在,什麼都不用怕。以後,我們重新開始。」
重新開始……
這四個字,像一道溫暖的光,瞬間照亮了我心中所有的黑暗和恐懼。
我用力點頭,淚水再次決堤。
然而,就在這時,慕姐臉上的笑容,忽然變得有些詭異。
她的嘴角依舊上揚著,眼神里的關切卻一點點褪去,被一種冰冷的、看好戲
般的嘲弄所取代。
她的嘴唇在動,聲音卻不再是她自己的,而是一個個我最恐懼的聲音,重疊
在一起,像是來自地獄的哀嚎:「重新開始?那就再重新再來一輪吧!哈哈哈」
(坤哥)
「小騷貨,哥哥們還沒玩夠呢!」(朱午)
「就是,這身子可得好好留著,給哥哥們當肉便器!」(二貴)
「嘿嘿,小奶牛,我這把老骨頭還沒舒坦夠呢……」(老棺材)
我驚恐地瞪大眼睛,想要抽回自己的手,卻發現她的手像鐵鉗一樣,死死地
攥著我。
眼前的場景開始瘋狂地扭曲、融化!
那個給我夾菜的爸爸,他的臉孔像蠟一樣融化,露出了福伯那張帶著刀疤的
偽善面孔,他湊到我耳邊,聲音黏膩又惡心:「小圓,來,讓福伯好好『疼疼』
你……」
那個單膝跪地向我求婚的阿文,也變成了坤哥那張陰鷙的臉。
他手里的絲絨盒子「啪」地打開,里面根本不是鑽戒,而是那顆沾著血的、
令人毛骨悚然的雪白台球!
「小圓妹妹,喜歡哥哥送你的「幸運球」嗎?」
「不——!!」
所有的面孔,福伯、黑包哥、朱午、二貴、坤哥、鍾四、蒙逼、蒙棍、老棺
材……
他們猙獰的、狂笑的臉在我眼前瘋狂旋轉,形成一個巨大的、散發著惡臭的
漩渦,要將我徹底吞噬!
「來啊!小圓妹妹!跟我們一起玩啊!」
「啊——!」
我猛地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胸口劇烈起伏,像一條被扔上岸瀕死的魚,大
口大口地、貪婪地呼吸著!
痛?
我還知道痛?
我僵硬地轉動眼珠,打量著四周。
不是破敗的教室,也不是冰冷的雪地。
這是一間陌生的房間,陳設簡單得過分。
褪了色的紅木地板,一張老舊的木桌,牆角立著一個雙開門的木櫃。
空氣里彌漫消毒水的味道,沒有任何人的氣息,干淨,卻冰冷,像很久沒人
住過一樣。
雪……那個男人……那把鐵鍬……
一幕幕畫面在腦中炸開。
那個叫宋猛的男人,他……
沒埋我……
我突然想到了什麼,忐忑地掀開身上蓋著的厚被,一股涼氣襲來。
上身什麼都沒穿,光裸著,而下身,套著一條明顯不合身的男士大短褲,松
松垮垮地掛在腰上,還有一個尿袋插在里面。
我忍著小腹傳來的墜痛,顫抖著手褪下短褲,拔開尿袋。
一片冰涼的觸感貼在最私密的地方。
那是一個很大的、像衛生巾一樣的東西,上面似乎還帶著淡淡的草藥味。
傷口被處理過了?
是他弄的?
為什麼?
無數個問號在我混亂的腦子里盤旋,攪得我頭痛欲裂。
就在這時「咔噠。」門鎖轉動的聲音,清晰地傳了過來。
我渾身的血液瞬間凝固,瞳孔驟然緊縮!
是他?是他們又找來了?
我像一只受驚的兔子,手忙腳亂地想把自己塞回被子里,可身體卻不聽使喚,
每一個動作都笨拙又遲緩。
門,被推開了。
一個高大魁梧的身影堵在門口,將光线完全遮蔽,在地上投下一片巨大的陰
影,將我整個人籠罩。
那身形,那壓迫感……
我死死地盯著他,心髒幾乎要從嗓子眼里跳出來。
是他!
那個挖坑要埋了我的魔鬼!
宋猛!
他見我醒了,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上,嘴角好好微微動了一下 .就是這一下,
讓我全身的血都涼了。
他手里拎著一個塑料袋,隱約能看到里面的青菜、雞蛋還有肉,另一個袋子
里裝著什麼看不清。
他邁開步子,沉重的腳步聲踩在老舊的木地板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
響,每一下都像踩在我的心尖上。
我嚇得魂飛魄散,死死抓著身上唯一的薄被,把自己裹成一個粽子。
他卻在離床幾步遠的地方停下,把那個看不清的袋子隨手放在床頭櫃上,然
後轉身,徑直走進了那扇連著臥室的廚房門。
「嘩啦啦」的水聲。
然後是「篤、篤、篤」的切菜聲,均勻,沉穩。
他在做飯?
我腦子里嗡的一聲。
這個魔鬼救了我,難道是發了善心?
不,不可能!
我比誰都清楚,這群人面獸心的畜生,絕不會有半點憐憫。
他把我弄到這里,無非是想把我囚禁起來,當成他一個人的玩物!
從一個地獄,掉進另一個更隱秘、更絕望的地獄。
逃!
必須逃!
這個信念像一根鋼針,狠狠刺進我的腦髓。
我掙扎著想坐起來,下身立刻傳來一陣撕裂般的劇痛,疼得我眼前一黑,冷
汗瞬間濕透了後背。
可我必須逃。
我咬著牙,用盡全身力氣,像一只笨拙的肉蟲,從床沿一點點滑到冰冷的地
板上。
「嘶……」
身體接觸地面的瞬間,傷口被牽動,我疼得倒吸一口涼氣,眼淚不受控制地
涌了出來。
不能哭!
我用手背胡亂抹掉眼淚,趴在冰冷的紅木地板上,用手肘支撐著,一點一點
地,朝著門口的方向挪動。
地板的木頭有些老舊,細小的木刺扎進掌心,但我感覺不到疼。
離開了那個地獄,我絕不能再掉進另一個!
廚房里炒菜的「刺啦」聲還在繼續,混雜著一股蔥花的香味,這味道在此刻
卻讓我感到一陣陣的反胃和恐懼。
快了,就快到了!
我的指尖已經能觸摸到門板冰涼的木頭紋理。
然而就在這時,廚房里炒菜的聲音,停了。
整個房間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我粗重的喘息聲。
我忐忑又害怕,一點點,一點點地轉過頭。
那個魔鬼,手里端著兩盤菜,就站在那里。
他看著我,眼神里沒有憤怒,沒有嘲弄,什麼都沒有。
我心里一慌,也顧不上疼痛,手腳並用地往前撲,終於整個人都趴在了門下。
只要……只要能擰開那個門鎖……
我撐著門,試圖站起來,可雙腿像灌了鉛一樣,根本不聽使喚。
那高高在上的門鎖,此刻就像一道無法逾越的天塹。
我絕望了。
「哇……」又忍不住大哭。
只聽身後,兩聲「啪嗒」,放下菜盤的聲音「咯吱、咯吱」的地板聲再次響
起,不疾不徐,一步步向我逼近。
「不……不……別碰我……你個魔鬼……」我用盡最後的力氣,徒勞地在空
中抓撓著,指甲劃過門板,發出刺耳的聲音。
突然,一雙巨大的手將我攔腰抱起,我整個人瞬間騰空。
「啊!放開我!你這個魔鬼!畜生!」
我瘋了一樣,用手捶打著他的胸膛和臉,可我的拳頭落在他身上,就像小石
子扔進大海,連一絲波瀾都激不起來。
他一言不發,任由我捶打,一步步把我抱回了床上。
完了,他要……
我閉上眼,准備迎接新一輪的侵犯。
可預想中的暴行沒有發生。
他只是把我輕輕放在床上,甚至還替我拉了拉被子。
我驚愕地睜開眼。
他已經轉過身,回到了餐桌旁,拿起筷子,夾了一口菜,面無表情地放進了
嘴里。
那一刻,我的大腦一片空白。
兩盤家常菜,一盤是柿子炒雞蛋,另一盤是孜然炒牛肉。
香氣霸道地鑽進我的鼻腔,明明是平時就最愛的味道,此刻卻像一把鈎子,
勾得我胃里一陣翻江倒海。
在這幾乎令人窒息的空間里,只有他吃飯的咀嚼聲,不緊不慢,一口,又一
口。
「咕嚕嚕……」我臉上一熱,下意識地死死捂住自己不爭氣的肚子。
他停頓了一瞬,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上,嘴角似乎極輕微地動了一下,但很
快又恢復原狀,繼續低頭扒飯。
我咽了口水,腦子飛速旋轉。
這個木頭人到底想干什麼?我該怎麼辦?報警……對,報警!我的手機呢?
我像瘋了一樣,用眼睛在房間里寸寸搜尋。
「暖小圓。」冷不丁的一聲,像冰塊砸在地上,嚇得我渾身一哆嗦。
他開口了。
我死死地盯著他。
「醫生說你命大。」他放下筷子,聲音平鋪直敘,沒有半分起伏,「昨晚下
雪,低溫讓血流得慢了,才沒導致大出血。
你昏迷已經一整天了,消炎藥也打了,傷口也上了藥,暫無大礙,但想養好,
起碼還要一個月。」
我張著嘴,腦子嗡嗡作響。
我震驚的不是他說了什麼,而是這個之前像木頭一樣的男人,竟然能一口氣
說出這麼長一段話。
「看著我做什麼。」他抬眼,目光沉沉地落在我臉上。
「呵……」
我從喉嚨里擠出一聲冷笑,「少假惺惺的!你們這群畜生魔鬼,別以為救了
我,我就會感激你!你不就是想把我關在這里,當成你一個人的玩物嘛,你……」
後面的話我說不出口,那太惡心了。
我能做的,只有用最惡毒的眼神瞪著他。
他面無表情地收回視线,重新拿起筷子,將盤子里最後一塊牛肉夾進嘴里,
慢慢地咀嚼。
那盤柿子炒雞蛋,也快見底了。
我心里暗罵:你個木頭人,原來不是做給我吃的,你是故意饞我的!
「你的手機和包,在床頭櫃里。」他用筷子朝我旁邊的櫃子點了點,「藥和
錢也在里面,五千,我還給你帶了幾件合身的衣服,在上面的袋子里,等我走了,
你可以報警,也可以自己走。」
我再次張大了嘴。
這又是什麼套路?難道他比那個龍坤的心思還深?
「只是……提醒你幾點。」
他又說,「第一,別報警。警察現在保不了你,你找了警察就相當於找到了
龍坤。第二,別回學校,換個城市,越遠越好。第三,約了醫生明天來復診,你
如果走了,就自己找地方復診吧。」
我徹底懵了。
這木頭人說話條理清晰,邏輯分明。
我以為他只是個四肢發達的粗暴打手,難道現在的黑社會,文化素質提升的
這麼快嘛?
「話講完了,我要走了。」
他站起身,便收拾飯桌,之後便從廚房出來,慢條斯理地穿上外套,「你要
是想走,也先吃了飯再走。廚房里有燉牛肉和紅棗小米粥,醫生說補血。吃了,
才有力氣跑。」
他走到門口,從口袋里掏出一串鑰匙,取下一把,隨手扔到我的被子上。
「這是門鑰匙。為了安全,我會在外面反鎖。你要走,自己開門。走的時候,
記得把門鎖好,鑰匙放門口的壇子底下。」
「砰!」門被關上。
「咔噠。」落鎖的聲音傳來。
我腦子還沒從他那番話里轉過來。
我猛地想起手機,立刻撲向床頭櫃,拉開抽屜。
我的手機真的在里面,只是沒電了。
旁邊還放著幾盒藥膏,一張寫著醫囑的紙條,下面壓著一沓厚厚的百元大鈔。
那個木頭人,竟然沒騙我。
走!必須走!
可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另一個聲音就在腦子里尖叫:我能去哪?這副鬼樣子,
我連床都下不了!
報警?龍坤連警察都罩得住。
給爸媽打電話?讓他們知道我被輪番……
不,那會要了他們的命!
就在我天人交戰時「咕嚕……」該死的肚子又叫了。
燉牛肉……紅棗小米粥……
我沒出息地想到了這些,口水瞬間涌了上來。
「你個憨憨木頭人……」
我對著空氣罵了一句,聲音卻帶著哭腔,「奶奶的,我倒是想吃,可我怎麼
下地啊!」
我掙扎著,用一種極其狼狽的姿勢爬到廚房……
(太囧了,此處略過500字)
吃飽了,力氣仿佛也回來了一點。
我再次手腳並用地爬回床上,看著床頭櫃上充好電的手機,屏幕亮著,有幾
十個未接來電和未讀消息。
最多的是阿文,全是上飛機前的留言,問我怎麼不回消息,是不是生他氣了。
最新的一條,是他落地後報平安的。
我盯著屏幕看了很久,手指懸在鍵盤上,最終只敲了四個字:一路平安。
然後,我關掉了屏幕。
給爸媽報平安?說什麼?說我很好,只是在一個陌生男人的房子里養傷?一
個昨天還差點要了我命的男人?
我不敢。
也許是身體真的到了極限,也許是這間屋子安寧地給了我一絲喘息的空間,
我竟然睡著了。
這一覺,沒有噩夢,沉得像一塊石頭。
第二天醒來,天光大亮。
我試著動了動身體,驚奇地發現,下面那股撕裂般的疼痛,竟然減輕了很多。
我扶著床沿,慢慢站了起來。
雙腿還在打顫,但至少,能走了。
我像個剛學會走路的嬰兒,一步一挪,開始打量這個「囚禁」我的地方。
客廳的角落里,立著一個老舊的雙開門木櫃。
鬼使神差地,我走了過去,拉開了櫃門。
里面沒有雜物,只有幾張用相框裝著的照片。
第一張是張泛黃的軍裝合照,一群穿著87式軍裝的年輕官兵,個個身板挺直。
我在最後一排的角落里,找到了那個木頭人。
照片上的他,年輕,英俊,眼神里有股現在已經消失了的光。
原來他當過兵,沒想到以前還挺帥。
第二張照片里,他和一個濃眉大眼的戰友勾肩搭背,背景是軍營的籃球場,
兩人都咧著嘴,笑得像個傻子。
我心里哼了一聲,想不到你這個木頭人,居然也會這麼笑。
目光最終落在了第三張,我的心跳猛地停了一拍。
那是一張家庭合影。
照片上有兩對夫妻。
木頭人摟著他身旁的女人,用手指著那個女人的肚子,這個女人應該就是他
的妻子吧,挨著木頭人的另一對,就是那個濃眉大眼的戰友和他妻子,懷里還抱
著個嬰兒。
照片邊緣褪色的墨跡寫著:彭兒滿月,2018.10.1.他們都開懷大笑著,好幸
福的兩家人。
思緒閃過,我的視线突然又死死鎖在木頭人摟著的那個女人身上。
圓圓的臉,大大的眼睛,笑起來嘴角邊也有一個淺淺的梨渦。
天……這個女人……怎麼和我有些相像。
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竄上天靈蓋,我腦子里嗡的一聲。
就在我腦中一片混亂時「咔噠。」門鎖轉動的聲音!
我渾身一僵,慌亂地把照片塞回櫃子,轉身就想往床上跑。
可越是著急,腿腳越是不聽使喚。
我踉蹌一步,膝蓋一軟,整個人「噗通」一聲,結結實實地撲倒在木質地板
上。
門開了。
我維持著趴在地上的狼狽姿勢,尷尬地抬起頭。
門口站著兩個人。
一個是那個木頭人宋猛,他手里拎著幾個超市購物袋,上面印著滑稽的卡通
熊。
而他身後,還站著一個女人。
那女人約莫四十歲上下,穿著一件筆挺的白色風衣,身姿挺拔,面容清冷。
她的目光掃過來,不帶任何情緒,卻像手術刀一樣精准地落在我身上。
三個人,六只眼睛,就這麼對視著。
空氣仿佛凝固了。
我甚至能聽到自己因為尷尬和緊張而擂鼓般的心跳聲。
最終,還是那個女人先開了口,她沒看我,而是看向宋猛,語氣里帶著一絲
不容置喙的責備。
「宋猛,我不是交代過,病人不能下地亂動嗎?」那女人說完,徑直朝我走
來,彎腰伸手要扶我。
她的手指冰涼,觸碰到我胳臂的瞬間,我腦子里「轟」的一聲。
就是她!
照片里那個濃眉大眼男人的妻子!
我任由她和宋猛一起,半扶半抱地把我弄回床上。
「把褲子脫了,我檢查一下傷口。」女人的聲音清冷,不帶一絲多余的情緒,
像是在下達一道指令。
宋猛很識趣的離開,去了廚房,很快就聽到洗菜做飯的聲音。
女人的動作很專業,也很輕。
她檢查完我的下體後,重新為我蓋好被子,語氣緩和了些:「還好,沒把縫
合的地方掙開,但還是有炎症,腫得厲害。他沒告訴你不能下地?」
我咬著嘴唇,沒出聲。
這時,宋猛端著一個托盤從廚房出來,上面擺著幾碗飯,一大碗牛肉柿子湯。
他悶聲悶氣地主動背鍋:「我走得急,忘了說。」
我心里一熱,臉頰也跟著發燙。
「粗心大意的家伙。」女人埋怨了一句,話里卻沒什麼火氣。
她接過托盤,把小桌板架在床上,「吃飯吧,吃完我給你掛兩瓶水,消炎的。
我等會兒還有事,不能多待。」
吃飯的時候,我才知道她叫林婉,是個醫生。
「你就叫我婉姐就好。」
林婉說,「我要跟你強調一下,你暫時哪兒也別去,就算你再憋悶,也要安
心在這里養傷一個月,千萬千萬別出門,如果你出門不但害了自己,也害了我們,
至於學校那邊,我會幫你開一份長期的醫療證明。」
我捧著溫熱的粥碗,小口喝著,聽著她不容置疑的口吻,心里卻七上八下。
為什麼一定讓我在這養傷而不是去醫院呢?難道是怕出去被龍坤發現,對他
們不利?是啊,那夜昏死的時候我聽到龍坤要宋猛活埋我,如果從這個角度看,
一旦我再次被抓,那樣宋猛的下場不會好,甚至也會牽連到林婉,可為什麼她強
調一個月呢?我的傷真的需要一個月調養嘛?而他們……到底是什麼人?
就算我不到20歲,閱歷尚欠,可感覺他們完全跟龍坤那伙人不是一路人。
可從目前的狀況看,除了她和宋猛,我又能相信誰呢?
就這樣,我默認了林婉的安排。
她給我掛上點滴後,又叮囑了宋猛幾句用藥的細節,便穿上那件筆挺的風衣
離開了。
屋子里又只剩下我和宋猛。
空氣里彌漫著藥水和食物混合的味道,我躺在床上,看著點滴一滴滴落下,
身體的疼痛在減輕,腦子卻越來越清醒。
那些噩夢般的畫面,那些猙獰的面孔,似乎被這間屋子隔絕在了外面。
我偷偷掀起眼皮,舉著吊瓶,走向廚房。
那個高大的男人,正背對著我,站在水槽前,麻利地洗著碗。
水流聲嘩嘩作響,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他寬厚的背上鍍上一層毛茸茸的金
邊。
這一刻,他不像那天冷血的黑幫打手。
倒像個……普通的居家男人。
他為什麼要救我?
就因為我長得像照片里那個女人嗎?
「不是不讓你下地嘛,快點回去躺著。」他轉身發現了我,舉著手里的碗,
語氣里是藏不住的責備。
我撇撇嘴,沒說話,乖乖挪回了床上。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去。
林婉每隔一天都會來給我換藥,宋猛卻只在她第一次來的時候露過一面,之
後便再也沒了蹤影。
我身上的傷在林婉的精心照料下,好得很快。
除了偶爾還會被噩夢驚醒,身體已經基本恢復了行動能力。
婉姐說,身體的傷好治,心里的病卻得慢慢調。
她不知從哪兒弄來一堆書,讓我閒著就看,說時間能磨平一切。
就這樣,十天轉眼即逝,我甚至開始習慣了這間屋子里的寧靜,直到惡鬼的
出現。
雪城的冬夜,黑得又早又徹底。
下午不到五點,窗外就只剩下路燈投下的昏黃光暈和漫天飛舞的雪花。
我照例吃完飯,縮在窗邊,隔著玻璃看雪。
就在這時,樓下路燈的光影里,一個黑影一晃而過。
那佝僂的背影,那走路的姿態……
是他!
蒙棍!
那個在廢棄教學樓里,像惡鬼一樣的男人!我一輩子都忘不掉!
轟的一聲,我腦子里炸開,一股冰冷的恐懼從尾椎骨直衝頭頂,牙齒不受控
制地開始打顫。
他怎麼會找到這里?宋猛讓他來的?我……我該怎麼辦?
我瞬間從座位上彈起,手腳並用地爬到窗邊,死死扒著窗框,只露出一雙眼
睛往下看。
不止他一個!
蒙棍身邊還跟著另一個男人,身形粗壯,果然是他弟弟蒙逼。
他們正挨家挨戶地比對著門牌號,那副樣子,分明就是在找我!
我連滾帶爬地衝到門邊,手抖得像篩糠,鑰匙對了半天都插不進鎖孔。
好不容易「咔噠」一聲鎖上門,又把能搬動的椅子堵在門後,最後才一頭鑽
進了床底,蜷縮在最黑暗的角落里,連呼吸都忘了。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外面靜悄悄的,除了風聲,什麼都聽不到。
難道是他們根本不知道我在哪里,找不到已經走了?
我剛松了口氣,心髒還沒落回原處。
「咚!咚咚!」急促而沉重的敲門聲,仿佛直接砸在了我的心上!
我渾身一哆嗦,嚇得差點叫出聲。
完了,他們還是找來了!我寧願死,也絕不能再落到他們手里!
「小圓!開門!是我!」一個粗獷又熟悉的聲音穿透門板,帶著焦急。
不是那兩個惡鬼……是宋猛!
我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手腳並用地從床下鑽出來,也顧不上搬開椅子,跌
跌撞撞地撲過去打開了門。
門開的瞬間,一股濃重的血腥味撲面而來。
宋猛整個人像一堵牆一樣,直挺挺地倒了進來。
「砰」的一聲悶響,他倒在椅子上,又砸在地板上,身下迅速洇開一大片暗
紅的血跡。
我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幕嚇得雙腿一軟,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別……別愣著……」
宋猛的臉色白得像紙,他費力地抬起手,指著客廳角落的那個木櫃,「櫃子
……最下面,有藥箱……拿止血的……繃帶……還有消毒
水」
眼淚不受控制地往下掉,視野一片模糊。
我胡亂抹了一把臉,手腳並用地爬到櫃子前,發著抖把里面的東西全扒拉出
來,瓶瓶罐罐滾了一地。
找到藥箱,我手忙腳亂地給他包扎,可那血怎麼也止不住,繃帶很快就被染
透了。
「不行……你不會……」
宋猛的呼吸越來越弱,「手機……給你手機……給林婉打電話,快!」
我顫抖著接過他遞來的手機,哭著把情況吼給了林婉。
掛了電話,宋猛抓著我的手,教我按住傷口最深的地方,可沒說兩句,他頭
一歪,徹底昏了過去。
我嚇得魂飛魄散,只能用盡全身力氣死死按住那個出血的血縫,感覺自己的
手心都變得黏膩溫熱。
不到十分鍾,林婉就風風火火地趕到了。
她看了一眼地上的宋猛,眉頭緊鎖,但動作卻異常鎮定:「不是貫通傷,只
是肌肉傷得深。
來,搭把手,把他放平。」
在她的指揮下,我們合力將宋猛翻了個身。
消毒、清創、止血、縫合、包扎,林婉的動作專業而迅速,像是在進行一台
精密的手術。
看著汩汩流出的鮮血終於被止住,宋猛慘白的臉色也漸漸恢復了一絲紅暈,
我和林婉才同時長舒了一口氣。
又過了不知多久,宋猛終於悠悠轉醒。
他看著天花板,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然後扭頭看向我們,居然還有力氣開玩
笑。
「多謝兩位美女及時搭救……就是,能不能給個面子,別讓我一直躺地上?」
林婉瞥了他一眼,沒好氣地哼了一聲:「你當自己是棉花?我跟小圓加起來,
能不能把你一條腿抬起來都難說。」
宋猛咧嘴想笑,卻牽動了傷口,疼得直抽氣。
看著他那副齜牙咧嘴的狼狽樣,我緊繃了一晚上的神經終於松懈下來,忍不
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笑聲在這間不大的屋子里回蕩,衝淡了血腥和恐懼。
林婉將染血的紗布丟進垃圾袋,擰著眉看向地上的宋猛,聲音里帶著外科醫
生特有的冷靜和鋒利。
「他們怎麼找到這兒的?」
宋猛靠著牆,閉著眼,額頭上全是冷汗,聲音卻很平穩:「我疏忽了,被他
跟了一段。人已經處理了,他什麼都不知道。」
「處理了?」
林婉的動作一頓,嘆了口氣,「計劃呢?」
「原計劃」宋猛短短三個字,像冰錐一樣扎進我的耳朵。
原計劃?什麼原計劃?
一股熟悉的寒意從脊椎升起,他們總有事瞞著我。
從那棟廢棄的教學樓到這個所謂的安全屋,我好像一個被蒙住眼睛的木偶,
被一根看不見的线牽著,永遠不知道下一步是舞台還是斷頭台。
為了怕宋猛的傷口復發,林婉今晚沒走,跟我擠在一張還算寬敞的床上。
深夜,我被尿意憋醒,輕手輕腳地下了床。
客廳一片漆黑,只有宋猛的房門虛掩著,透出一條昏黃的光縫。
這麼晚了,他倆在干什麼?
一個念頭不受控制地冒出來,我出於一直對他倆的警惕和好奇,踮著腳,慢
慢湊了過去。
林婉的聲音壓得極低,像一根繃緊的弦,在死寂的空氣里震動。
「宋猛,你看著我。你告訴我,你是不是瘋了?」
宋猛沒有出聲,只有一聲沉重的呼吸。
「就因為那個叫小圓的女孩?」林婉的聲音發顫,我聽得出里面的失望和痛
心,「就因為她長得像小冉,你就把我們籌劃了這麼多年的計劃,全都扔了?」
轟的一聲。
我的腦子炸開,一片空白。
小冉……
照片上那個圓臉大眼睛的女人,他的妻子,原來叫小冉。
「你沒按龍坤說的埋了她,他已經開始懷疑你了!」
林婉的聲調猛地拔高,又被她死死壓了回去,透著一股燒心的焦灼,「你還
跟我狡辯,說是蒙棍他們跟上了你。宋猛,你當我是傻子嗎?他們為什麼會跟上
你?!」
她幾乎是低吼出來的:「如果你不是一有空就往這兒跑!如果你不是像個傻
子一樣,天天晚上把車停在樓下守著那個小圓!你會留下這麼明顯的馬腳嗎?!
你告訴我!」
……
時間像是凝固了。
天天晚上……把車停在樓下……
那些我以為安全的冬夜,那些我隔著玻璃看雪的夜晚,原來他一直都在。
就在樓下那片昏黃的路燈光里,在零下十幾度的嚴寒中,用這種最笨拙、最
危險的方式守著我。
「我說過了,他倆已經被石覺的人帶走了,他們什麼都不知道!龍坤更不知
道這,一切計劃照舊」宋猛的聲音終於響起,粗糲又壓抑。
就在這時,林婉知道宋猛的喊聲過大,警覺的視线忽然朝門縫這邊掃了一眼!
我嚇得後退,轉身就往回快走,連滾帶爬地鑽進被窩,閉上眼,心髒狂跳。
「吱呀——」門開了。
我能感覺到林婉就站在床邊,她的視线落在我身上。
我一動不敢動,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幾秒鍾後,她似乎沒發現異樣,轉身回去,這次「咔噠」一聲,房門被徹底
關上了。
我猛地睜開眼,大口喘著氣,死死咬住被角。
他救我,果然是因為我像他的妻子。
那他的妻子呢?不在人世了嗎?
還有石覺,石覺是誰?他們又是一個團伙?他們說的計劃到底是什麼?
可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在這個世界上,除了爸爸媽媽、阿文,又多了一個男人,一個願
意冒著生命危險救了我的男人,一個願意在冰天雪地里守護我的男人,一個在我
危及之時跟那兩個惡鬼拼命流血的男人。
眼淚再也控制不住,滾燙地滑過臉頰,我卻不敢發出一絲聲音,任由那咸澀
的液體無聲地灼燒著我的皮膚,也灼燒著我的心。
不知過了多久,林婉才重新躺回我身邊,很快就傳來了平穩的呼吸聲。
而我,一夜無眠。
接下來的幾天,為了照顧宋猛,林婉索性也住了下來。
這個平時就只有我自己的平靜小屋,一下子擠了三個人,反而多了幾分煙火
氣。
宋猛的傷不能挪動,加上龍坤正好去了外省辦事,他便名正言順地當起了病
號。
林婉每天給他換藥,總要板著臉數落幾句。
「我上輩子真是欠了你們倆的,好不容易把你從鬼門關拉回來,他又躺下了,
我這診所干脆關門,專門伺候你們兩個病號得了。」
她嘴上抱怨著,手上的動作卻輕柔仔細。
宋猛靠在床頭,咧著嘴嘿嘿直笑,大概是扯到了傷口,疼得齜牙咧嘴。
看著他那副狼狽又憨直的樣子,我緊繃了幾天的神經一松,忍不住「噗嗤」
一聲笑了出來。
宋猛看我笑了,也跟著笑得更歡了。
林婉被我們倆這傻樣氣得沒脾氣,最後也無奈地搖著頭,嘴角揚起一抹笑意。
笑聲在這間不大的屋子里回蕩,衝淡了血腥和恐懼,竟有了一絲……家的味
道。
我跟林婉姐的喜好出奇地一致,都喜歡窩在沙發里看書。
她看的全是磚頭一樣厚的醫學專著,我啃著英語和專業課本。
而宋猛,這個現實里能一拳把人打飛的男人,唯一的愛好居然是縮在角落里
玩手游。
他那蒲扇般的大手,捏著個小小的手機,手指頭粗得像幾根胡蘿卜,在屏幕
上笨拙地戳來戳去。
游戲里的人物剛衝出去就被人一槍撂倒,屏幕瞬間變灰。
「操!打我黑槍」他罵罵咧咧,聲音洪亮,震得我書都拿不穩。
我和林婉姐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里看到了無奈。
「猛子,你這技術,還是別給人家送人頭了。」林婉姐頭也不抬地調侃。
宋猛不服氣,梗著脖子又開一局,結果不到兩分鍾,又傳來他氣急敗壞的吼
聲。
看著他那副跟手機較勁的憨樣,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宋猛雖然游戲打得爛,但做飯的手藝卻是一絕。
我一個人住時,不是泡面就是外賣,味蕾早已麻木。
他來了之後,這小小的廚房就成了魔法工廠。
他腹部有傷,不能大動,卻總能變著花樣給我們搗鼓吃的。
今天是一盤香氣四溢的紅燒肉,明天就是一鍋奶白的魚頭湯。
他甚至在我無意中提了一句想吃辣的之後,第二天就做了一道水煮肉片,那
紅亮的辣油和撲鼻的香氣,瞬間就攻陷了我的味蕾。
吃飯時,他會一聲不吭地把那盤菜推到我面前。
短短幾天,我的胃就被他徹底征服了。
隨之淪陷的,還有我的心。
某種陌生的、連我自己都害怕的情愫,正悄悄發芽。
這些細微的變化,林婉姐全看在眼里。
每當我湊到他身邊,教他怎麼打游戲,或者他教我怎麼做菜,手把手握著我
的時候,林婉姐總會很識趣地起身,找著各種千奇百怪的借口,給我們留下空間。
一天夜里,我和林婉姐並排躺在床上,誰也睡不著。
黑暗中,我聽著她平穩的呼吸聲,終於鼓起勇氣,聲音很輕地問:「林婉姐,
猛哥照片里……摟著的那個女人,是他的妻子嗎?」
空氣安靜了幾秒。
「是。」
林婉姐的聲音聽不出情緒,「也是我最好的姐妹。」
最好的姐妹……我的心跳漏了一拍,追問道:「那她現在……他們分開了?」
這次,林婉姐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為她睡著了,只聽到她極輕地吸了一下鼻子,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
覺的沙啞和哽咽。
「她……」她只說了一個字,就再也說不下去,最後化作一聲嘆息。
「算了!以後一切你都會知道的……睡吧。」她的聲音很冷,像一道牆,把
我所有的問題都堵了回去。
我沒再追問,因為我已經知道了答案。
我睜著眼,看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光,心里一片冰涼。
原來,他救我,不僅僅是因為我長得像她。
更是因為,他已經永遠地失去了她。
又一個十天很快就過去,宋猛的傷口愈合得很好,幾乎完全能自由活動了,
就是手游的技術還沒啥長進,激動爆著粗口時,還會嘴里喊著嘶嘶哈哈。
這天下午,林婉姐收拾好自己的東西,拎著那個黑色的醫療箱,先是掃了一
眼正在窗邊活動筋骨的宋猛,又把目光投向我。
「行了,這尊大佛的傷好利索了,我也該回我的黑診所了。」
她頓了頓,話鋒一轉,對著宋猛挑了挑眉,「你呢?還打算回樓下那輛破車
里窩著?天越來越冷了,想凍成冰雕?」
宋猛沒說話,只是沉默地看著地板上被陽光拉長的影子。
林婉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帶著一絲狡黠,她轉向我:「小圓,你說呢?外面
多不安全,讓他留下吧,屋里好歹多個能打能扛的,對吧?」
她哪里是在問我,分明就是把一個滾燙的台階遞到了我腳下。
我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呼吸都停了半拍,緊張地看向宋猛。
他依舊沉默著,沒有點頭,但也沒有搖頭。
這沉默,就是默許。
轟的一聲,我腦子里炸開一朵煙花。
一股巨大的、蠻橫的喜悅衝上頭頂,衝得我頭暈目眩,幾乎站不穩。
那種喜悅,瘋狂又清晰地占據了我的腦海——我好像,真的愛上這個危險中
可以時時守護我的男人了。
「就這麼定了!」林婉瀟灑地一揮手,拎起包,「我這燈泡瓦數太高,就不
繼續耗電了。」
她衝我擠了擠眼,門「咔噠」一聲關上了。
屋子里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我和他,還有窗外呼嘯的風聲。
空氣仿佛凝固了,我能清晰地聽到自己「咚咚咚」的心跳,像擂鼓一樣。
我緊張得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放,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餓了。」
他終於開口,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尷尬,「我去做飯。」
說完,他轉身就走向了那個小小的廚房。
我看著他高大又有些僵硬的背影,剛剛滿腔的柔情和喜悅瞬間被一股又好氣
又好笑的情緒取代。
「這剛吃完午飯,就去做晚飯,做飯!做飯!你就知道做飯!你就是一個木
頭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