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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幽暗之庭

幽月仙母傳 寧白如 10300 2025-12-09 02:13

  雅室幽深,名貴的紫檀木桌上,一盞青燈如豆,光线昏黃,勉強驅散了角落里的些許黑暗。

  燈影搖曳,映照出兩張神色各異的面孔。

  一位穿著綢衫的微胖男子搓著手,臉上堆滿憂慮,額角滲著些許細汗。

  “三爺,伙計們各有難處,依我之見…不如從外尋些匠人,縱有些粗疏之處,也在情理之中。”

  話音落下,室內陷入更深的寂靜,只余燈花偶爾爆開的輕微噼啪。

  主位之上的人並未立刻回應。他只是放松地靠著寬大椅背,玄底銀紋的廣袖長袍襯得他肩寬腰窄,身形挺拔如山。

  微光流淌過他滿頭的蒼白長發,那白色如月華凝霜,唯有一縷殷紅發絲自額前垂落,平添妖異。

  三爺靜靜地聽著,少頃,他微微抬眸。

  那是一雙極具標志性的血色豎瞳。

  不同於凡人圓瞳,那瞳孔狹長、豎立,猶如傳說中的凶獸,內里蘊著一片深不見底的血色汪洋。

  他的劍眉斜飛入鬢,更強化了這雙眼眸帶來的侵略感。

  “想糊弄過去?”

  他輕輕地問,血色豎瞳中幽光一閃。

  趙衍眉宇間凝結著一抹化不開的憂色。

  他並未如小吏般躬身,只是微微垂首,聲音沉緩:“三爺息怒,只是……只是這次……沈大人的要求實在是……”

  “實在是什麼?”

  三爺的聲音依舊平淡。

  “實在是令在下有些為難…”

  “為小主築宮,乃福澤之事。然則,資材用度若盡出觀中,難免落人口實。依在下之見,當另辟蹊徑,方為上策……”

  再後面的話趙衍實在是沒敢說,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動用公家的資源給領導孩子蓋私房,不管在哪里這都是天大的忌諱。

  他趙衍縱有百膽也不敢私自挪五莊觀的庫藏,可現在的問題是,這事兒還偏偏就落到他頭上了,如何用聰明又節省的辦法,把這件勞民傷財的私活辦得漂漂亮亮,才是他要考慮的重點。

  “況且,沈大人那封玉書……字字如刀,在下捧讀之時,幾乎不敢喘氣。上可俯瞰三千界,下可鎮壓八荒氣,此等規模……恐驚下界天庭耳目;更遑論,至尊他……”

  提及鎮元子之時,趙衍的聲音壓得更低,幾乎只剩下氣音。

  “此事當如何,世君可曾言明?”

  “至尊未曾應允,可也並未回絕。三爺,您意下如何?”

  三爺靜默片刻,血色豎瞳微微眯起,那縷垂落的殷紅發絲無風自動,他並未立刻回應趙衍的話頭,反而輕輕嗤笑一聲,打破了有些凝固的氣氛。

  “上可俯瞰三千界,下可鎮壓八荒氣……,沈道友莫不是喝多了?”

  三爺說完這句似笑非笑的譏諷後,肩頭輕輕一動。

  緊接著,更低沉的笑聲從他胸腔深處溢了出來。

  趙衍可不敢跟著笑,觀里的這些事,尤其是關乎世君門下,哪一樁都不是他敢輕易置喙的。他只能屏息凝神,靜候其言。

  他默默側身,從旁邊拖來一張矮凳,動作盡量輕穩,在三爺對面坐下。

  桌上幾只青瓷杯傾側著,茶漬順著桌紋滲進紫檀木的光澤里。

  趙衍動作利索,將茶具一件件擺回位置,再捧起三爺的空杯,在清水盞里輕輕晃洗。

  茶杯壁薄如蟬翼,被他捧在掌心中,仿佛能聽見指尖與杯沿摩擦的細微聲響。

  水氣升騰,他手法熟練地燙盞、落茶、緩緩注水。

  熱水撞上茶葉,清香悄無聲息地散開,只在這幽深雅室中卷出一縷若有若無的靈韻。

  三爺仍靠坐在椅背上,白發如雪瀑般垂落,殷紅的那一縷像在微光中喝了血似的鮮亮。

  他的笑聲漸止,卻仍帶著一點余韻,豎瞳半闔,神態松弛。

  趙衍將第一杯茶奉上,雙手托杯,放在三爺手可觸及的位置。

  “三爺,茶好了。”趙衍低聲道。

  半晌,三爺才抬手,懶懶端起茶杯。

  指尖蒼白,關節修長,杯中泛著微光的茶色被他舉到唇畔。

  他輕啜一口。

  “沈道友可說了時限?”三爺擱下茶杯,忽然問道。

  趙衍神色一緩:“這倒未曾提及。只是此事若真要動工,牽連甚廣。靈材采買、地脈梳理、禁制布置……樁樁件件都需經手。在下雖忝為監院,卻也不敢擅專胡來。”

  三爺點點頭,指尖在紫檀木桌面上輕輕叩擊兩下,發出沉實聲響。

  “此事我知曉了。沈道友那邊,我會親自去說。你且等上幾日,不必急於動作。”

  趙衍聞言,眉宇間郁結終於化開幾分,長長舒了口氣,拱手道:“有三爺這句話,在下便安心了。”

  拜謝過後,室內氣氛松緩下來。三爺又啜了口茶,似是隨口問道:“觀里近日可有什麼新鮮事?”

  趙衍思索片刻,捋了捋袖口:“倒也沒什麼大事。只是……後院丹閣的執爐前些日子被裁處了。”

  “哦?”

  三爺血色豎瞳中掠過一絲興味。

  “所為何事?”

  “是為小方道友煉制的補身丹藥出了岔子。”趙衍壓低聲音。

  “小方道友服後……一直腹瀉不止。偏巧這些時日沈大人回了觀中,那自然動怒,便將那老灰熊責罰了。今夜觀中大宴都沒見著人,聽藥堂幾位方士說,沈大人直接將他攆出山門了。”

  三爺聽完,神色未變。

  趙衍苦笑:“畢竟乃世君座下弟子,又是為親子之事動怒,誰人敢勸?”

  二人又閒談片刻,提及觀中幾處靈田收成、下界供奉等瑣事。茶過三巡,趙衍見時辰不早,便起身告辭。

  “那在下便先告退了。三爺若有吩咐,隨時傳喚便是。”

  三爺微微頷首,仍坐在椅中,血色豎瞳在昏黃燈下泛著幽光。趙衍躬身一禮,倒退兩步,才轉身推開雅室厚重的木門。

  門軸轉動,發出一聲悠長低沉的呻吟,門外並非回廊或甬道,而是一步踏入了洪荒的腹腔。

  一股沉厚如實質的陰冷裹挾著難以言喻的威壓撲面而來,瞬間驅散了雅室內殘留的檀暖。

  空氣中帶著亘古塵灰的粗糲氣息。趙衍的綢衫下擺無風自動,仿佛被無形的氣流撫過。

  眼前是一片令人呼吸凝滯的幽曠地庭。

  這片地下空間宏闊得超乎想象,絕非尋常仙家可及。

  穹頂高遠難測,似由流動的幽暗本身鑄就,其間緩緩旋轉著冰屑般的微光,灑下冷淡的輝芒。

  十二根需數人合抱的巨柱支撐天地,柱身扭曲盤結如古木化石,又似虬龍冰封,表面布滿天然蝕刻般的古老紋路。

  地面是渾然一體的透明晶石,光潔如清透靜水,倒映著頂上詭譎的微光天穹,以及牆壁上四幅令人心悸的龐然巨影。

  地庭的四周牆壁上各被一幅充斥視野的巨幅壁畫所占據,形似傳說中的顯化,卻處處透露著不可名狀的驚悚氣息。

  左首第一幅的畫面中央,並非具體形象,而是一個巨大、深邃、旋轉著的幽暗漩渦。

  那漩渦仿佛擁有生命,邊緣撕裂著壁畫本身的邊界,將四周描繪的雲紋、山巒虛影乃至光线都扭曲著吸入其中。

  幽暗最深處,偶爾有一點更為深邃的微光閃現,隨即永寂,仿佛那是被吞噬星辰最後的一瞥。

  凝視稍久,便覺心魂動搖,生出萬物終將歸於虛無的恐懼。

  緊鄰的一幅,則是絕對的混亂。

  色彩在這里失去了意義,各種汙濁的、粘稠的、彼此衝撞的色塊與扭曲线條翻滾交織,沒有形態,沒有秩序,只有瘋狂蠕動、不斷變幻的混沌本身。

  它時而像沸騰的毒瘴,時而似顛倒的五髒,斑斕陸離卻又令人作嘔。

  目光觸及,便感頭暈目眩,仿佛自身的理智也被拖入那無序的泥沼,一點點被同化、拆解。

  這兩幅壁畫的色彩猶若活物,無聲地流淌、變幻,散發出一種褻瀆般的擾動,又充盈著令人窒息的神韻。

  就連常來此地的趙衍看久了都有些覺得骨髓發寒。

  而右首的兩幅,則沉寂如墓。

  其上繪刻皆是獰惡之物,它們同樣形貌猙厲,威勢猶存,但壁畫本身卻黯淡灰敗,色彩剝落,神采全無,如同兩張徒有其形的恐怖拓片,再無左邊兩幅那攝人心魄的活性與威壓。

  這些壁畫並非後天雕琢,更像是某種強大無匹的凶厄封印,經年累月侵蝕此間,自然顯化於牆體之上。

  而真正讓趙衍感到無形壓力,甚至靈台本能預警的,是腳下的景象。

  一片無邊無垠的寒淵在地面的透明晶石之下延展開來。

  那是冰,卻又非人間之冰。

  它剔透得近乎虛無,目光落下,視线毫無阻礙地向下沉墜,沉入一片通明的深淵。

  冰層內部,並非空無一物,而是自然凝結著繁復勝似天地至理的脈絡與紋路,它們糾纏、蔓延,折射出億萬點流轉不息的星芒。

  仿佛要將這整片倒懸的星空,永恒地囚禁於此。

  一股股吸攝生氣的寒意,透過靴底,絲絲縷縷纏繞上來。

  趙衍的呼吸為之一窒,每次目睹此景,心湖都如被投入巨石的寒潭,激蕩起驚悸的漣漪。

  他緩緩地低頭,腳下的巨冰透明澄澈,他的目光可以直接穿透至深淵底部。

  而在冰淵約莫十丈之下,沉寂著一只龐大到令人窒息的、輝煌與死寂交織的上古生靈。

  在這里待久了總讓他有種站在萬丈高空中的錯覺,世界空虛了無一物,只剩下他和冰中那古神般的龐然大物默默對視。

  即使用盡形容詞也難描繪它的雄偉、古奧與莊嚴,不過也可以只用一句話形容。

  那是一只……或者說,曾經是一只鳳凰。

  它的雙翼以一種近乎絕望的舒展姿態凝固著,羽翼上甚至殘留著幾縷凝凍之時迸發的輝光,每一道羽翎的花紋,都仿佛殘留著焚盡八荒的灼熱氣息,修長的頸項彎折出優雅而哀戚的弧度,頭顱低垂,喙尖緊閉,凝滯著一份隕落時最後的沉寂與尊嚴。

  最觸目驚心的是那悠長的尾羽,迤邐如九天長河,即便隔著萬古玄冰,亦能想見其曾曳動星河、照破山川的絕世風華。

  而今,它們只是驟然掐滅的火焰洪流,斷裂墜落在這冰淵之中,與這空曠的幽暗之庭共同譜成一幅靜默萬古的涅槃葬圖。

  趙衍甚至能模糊感到,這冰封之下的至高生命,並未徹底死滅,仍有一點微弱到極致、卻又純粹熾烈到令人靈魂顫栗的余燼,在無邊寒寂中進行著永無止境的對抗。

  這景象看久了,會讓人生出一種奇異的恍惚。

  趙衍凝神,迅速移開目光,不敢久視。

  此乃五莊觀至秘之一,非他所能深究。

  “看夠了?”

  一個低沉渾厚的聲音直接在趙衍腦海深處震響,趙衍收斂心神,鄭重望去。

  地庭中央,趴伏著一座暗青近黑的山岳。

  那是一只體型龐大到匪夷所思的巨獸,形似巨虎,卻猙獰威嚴萬倍。

  暗青的骨甲覆蓋全身,嶙峋背脊上,一對收攏的、布滿猙獰骨刺的翅根如同兩座倒懸的險峰。

  它的尾巴似巨蟒,又似布滿尖刺的刑鞭,隨意擱置便壓得玄晶地面隱現微光。

  它僅是沉睡般趴伏,周身自然散發的蠻荒凶威,就已讓這片空間的每一寸都沉重了幾分。

  龐大的軀體隨著緩慢呼吸微微起伏,似是察覺到趙衍的目光,那巨獸頭顱微抬,一雙暗紅豎瞳緩緩睜開,巨瞳深處宛若粘稠的暗紅岩漿在緩緩流動,目光落下,並無殺意,更多的是漠然與倦怠。

  “見過二爺。”趙衍行禮道。

  一番寒暄過後,趙衍辭別了二爺,快步走向地庭邊緣一條稍顯規整、鋪著暖白玉石的通道。

  穿過一道水波般蕩漾的靈光帷幕,便踏入一條傾斜向上的幽邃長廊。

  廊道寬闊,兩側玄色璧石光潤如鏡,每隔一段距離,便嵌有一枚雞蛋大小、散發恒定乳白光暈的永寂石,照亮前路。

  相傳,此地並非開鑿,而是萬壽山體深處,某尊早已隕落的太古遺骸所化,被鎮元大仙以無上法力固結定型,成為了連接地上仙觀與地下秘境的特殊通道。

  廊道並非筆直,有著自然的弧度與收放,時而開闊如心室,時而狹窄如喉關,更添其如同穿行於生物體內的詭譎之感。

  廊極深長,唯有趙衍的腳步聲在絕對寂靜中產生空靈回響。

  壁上偶爾有簡朴浮雕掠過,或是古老星圖,或是地脈隱約,又似是萬類朝拜一株參天巨樹的模糊剪影。

  行走間,靈氣質地悄然轉變。

  從地庭那深沉的洪荒余韻,漸次轉為中正、磅礴的天地靈機,並愈發清晰地糅入了一股令人心神寧帖的盎然——那是萬壽山地脈獨有的靈氣。

  約兩炷香後,前方現出蟠龍木梯。拾級而上,盡頭是一扇與山岩渾然一體、刻滿雲籙禁制的石門。

  趙衍指訣輕觸,石門無聲滑開。

  他一步邁出,身後石門悄然閉攏,嚴絲合縫。從外看去,那只是一面繪制著祥雲仙鶴、瑞獸銜芝圖案的普通殿牆,毫無異狀。

  此刻正值深夜,他立於乾坤殿內側一處偏殿的廊柱之旁。淡淡的、由高度凝練的靈氣所化的乳白色靈霧,在殿宇間悠然舒卷,如仙家綬帶。

  方才一番交談,他思慮再三還是甚覺不妥,誠如三爺所言,至尊未曾言明,那便是默許了。

  先不論資材損毀和仙靈玉度支,單單是用人這方面就大有講究了,若真是尋些外人來做,頂多是花銷多了些,可難免讓觀里人誤會。

  其中的奧妙在於立身處世之道,事兒對他來說並不難辦,可這里里外外都是些人情世故,既不能拂了沈大人的顏面,又不能怠慢了觀里的弟兄們,更重要的,是如何能顧全至尊之意,將此事辦的周全得體。

  五莊觀也算稱得上廣納萬靈,除卻鎮元大仙座下正統的親傳弟子這一核心仙真嫡脈超然物外,余者大抵可分為兩脈:因緣際會被至尊選中、或專精於某一術法或流派的宗師,它們多是在觀中領受職司、協理庶務的各路精怪、異族;而最為特殊的一支,便是如他這般,托庇於此的大荒遺族。

  所謂大荒遺族,乃是萬靈祖地中最為古老的族群之一,其族裔為上古真靈之後,長期棲居於九丘之地。

  而這一脈中,有如三爺、二爺這般異數,它們本身便是大荒中諱莫如深的存在,它們地位超然,雖無具體職司,卻擁有獨立洞府與資源。

  當然,能交與它們的,也都是些見不得光的事兒。

  趙衍能居此監院之位,正因他與下界各方勢力皆有往來、又與三爺這等上古神異有些香火情分。

  也正因如此,這築宮之事才令他倍感棘手——若動用觀中庫藏,恐惹非議。

  他原先那點節省取巧的心思,實是夾縫中求存的無奈算計。

  念及自家洞天里那些積攢不易的天材地寶可能要填一些進去,趙衍心尖又是一陣抽痛。

  他正凝神思量著這些煩難賬目,忽覺身後襲來一陣輕風,隨即臀上便被不輕不重地拍了一記。

  他猝然一驚,綢衫下的肥肉都有些繃緊,又即刻放松——能在五莊觀內如此行事的,不會有旁人。

  “小師兄?”

  趙衍疑惑著轉過身,果然對上一張湊得極近的俏臉。

  趙衍失笑搖頭。

  “原來是你這丫頭,怎的這般沒大沒小?”

  站在眼前的正是明月。

  她今夜穿了一身鵝黃短衫,腰間松松系著條碧綠絲絛,頭發未像平日那樣梳成規整的雙鬟,只用根木簪隨意綰著,幾縷碎發調皮地垂在耳側。

  她背著手,身子微微前傾,一雙杏眼亮晶晶的,正歪著頭打量趙衍,唇角噙著抹狡黠的笑。

  “趙監院,大晚上的不睡覺,在這兒發什麼呆呢?”

  明月聲音清清脆脆,像玉珠落盤。

  “我可是瞅見你從那牆里出來的——進去快兩個時辰咯!是不是又偷偷拿了什麼好寶貝,在這兒琢磨著怎麼藏私呢?”

  說著,她還故意踮起腳,往趙衍身後那面繪著祥雲仙鶴的殿牆張望,仿佛真能看穿其中奧秘似的。

  趙衍看著眼前這小祖宗,心頭那點煩悶竟散去了些許。

  他無奈地笑了笑,袖手搖頭:“哪有什麼寶貝。今夜宴上你沒見著我?匆匆扒了幾口飯便走了,盡是些瑣事纏身。”

  “瑣事?”明月眨眨眼,顯然不信。

  “什麼瑣事得鑽到那下面去商量?”

  她指了指那面牆,壓低了聲音。

  “還見了三爺吧?我聞到你身上有他身上那味兒了,淡是淡了點,可逃不過我的鼻子!”

  趙衍微微一怔,沒料到這小丫頭嗅覺如此敏銳。

  他沉吟片刻,想著沈大人交代的築宮之事也不算什麼秘辛,讓她知曉倒也無妨。

  便輕嘆一聲,將事情簡略說了。

  “……便是如此。沈大人欲在觀外為小主築一座修行別宮。規模不小,用料講究,諸多事宜落到了我頭上。”

  趙衍說得含蓄,但其中關竅,明月這般靈透的仙童豈會聽不明白?

  明月原本嬉笑的神色漸漸斂去。

  聽到“方旬”二字時,她那雙總是含著笑意的杏眼微微一瞪。

  待趙衍說到“別宮”,“規模不小”,她小巧的鼻子已經皺了起來,等全部聽完,明月那張巴掌大的小臉徹底沉了下去。

  “什麼?!”

  她聲音陡然拔高,在寂靜的廊殿間顯得格外清晰,又趕忙自己捂了嘴,四下張望見無人,才放下手,氣得連耳根都泛了紅。

  “憑什麼給他修宮殿?!還上可俯瞰三千界,下可鎮壓八荒氣?他、他配嗎?!”

  趙衍溫聲道:“此事尚未定論,三爺會去與沈大人商議。你且寬心,未必就如你想的那般。”

  “寬心?我怎麼寬心!”明月跺了跺腳。

  她越說越氣,一腳踢在身旁的蟠龍柱基上,又疼得“嘶”了一聲,抱著腳單腿跳了兩下,眼淚都在眼眶里打轉了,還不忘繼續數落:

  “你是不知道!我今兒為什麼被師尊罰來守夜?就是因為方旬那混賬小子!”

  明月眼圈真的紅了起來,委屈倒沒多少,更多的是憤怒。

  “下午我逗他玩,教了他幾句…額…反正就是聽來的渾話……本就是些戲言,誰想到這呆子轉頭就在師尊面前學舌!師尊一聽臉色就變了,還…還追問他是從哪兒聽來的……”

  明月越說越激動,小手攥緊了腰間的絲絛:“這沒骨氣的!師尊還沒問,他就全把我供出來了!說什麼是明月師兄教的,一字不差!”

  她吸了吸鼻子,聲音里甚至帶了哭腔:“沈師兄回來還給他張羅這那的!憑什麼呀!闖禍的時候把我推出去頂罪,好處來了就全歸他?這算什麼道理!”

  後面的話她沒說出來,但氣鼓鼓的樣子活像只炸了毛的雀兒,腮幫子鼓得圓圓的,胸口起伏不定。

  趙衍靜靜聽著,她這話中前言不搭後語,心里便已明白了七八分。

  明月素來頑皮,嘴上沒個把門的是常有的事,只是沒想到這次竟教方旬說了不該說的話,更沒想到方旬會直接把她供出來。

  看著眼前這小丫頭又氣又委屈的模樣,他溫聲道:“既是說了不該說的話,受罰也是應當。不過小師兄將你供出,確有不……”

  “就是嘛!”

  明月跺了跺腳,忽然想起什麼,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那股氣勢洶洶的勁兒一下子漏了些,轉而換上一種可憐巴巴的神態。

  “……而且,我餓了。”

  這轉折來得突然,趙衍一愣。

  “光顧著生氣了,飯也沒吃上。後來又被師尊叫去訓話,直接罰到這兒來……”

  明月扁了扁嘴,那雙大眼睛里霧氣蒙蒙的,先前的氣焰全化作了委屈。

  “從戌時站到現在,腿也酸,肚子也空。清風還在那頭守著呢,他肯定也餓……趙監院……”

  她扯了扯趙衍的袖子,仰著臉,聲音軟了下來,帶著點討好和撒嬌的意味:“你最好了……能不能,去膳房那邊,給我們找點吃的呀?不用多精致,糕餅果子都行,墊墊肚子就好。師尊只說不許我們離開乾坤殿范圍,沒說不許人送吃的來……對吧?”

  說著,她還衝趙衍眨了眨眼,那模樣,哪有半點方才氣惱的樣子,全然是個討食的小饞貓。

  趙衍看著她這瞬間變臉的功夫,哭笑不得。

  心中卻是一軟,明月與清風雖是仙童,心性卻仍存稚真,守著這空蕩大殿確實難熬。

  他今夜也未曾飽食,此刻被她一提,竟也覺得腹中有些空落。

  “罷了。”趙衍搖搖頭,唇角卻帶了點笑意。

  “想吃什麼?棗泥糕?還是桂花糖蒸酥酪?我記得膳房今夜應當還備著些靈果蜜餞。”

  明月眼睛立刻亮了,忙不迭點頭:“都要都要!若有藕粉圓子更好!對了對了,清風喜歡酥餅,若有也帶些來!”

  她掰著手指頭數,忽然又想起什麼,湊近些,壓低聲音道:“別走正路,從西邊那處小角門過去,今夜多半不會有人值守,尋常都是藥閣的松鶴童子當值,他欠我好多靈玉呢,不會聲張的。”

  趙衍失笑:“你倒是門兒清。”

  “那是自然!”

  明月得意地揚了揚小下巴,旋即又雙手合十,做出哀求狀。

  “拜托啦趙監院,回頭我給你那株醉夢曇澆水,保它下月開花又多又香!”

  “行了,在此等著,莫要亂跑。”

  趙衍整了整衣袖,轉身朝著殿西側那條被靈霧遮掩的僻靜廊道走去。

  走了幾步,回頭看去,明月已乖乖站回廊柱旁,衝他揮了揮手,鵝黃的身影在乳白靈霧中顯得格外嬌小。

  夜霧流淌,殿宇沉寂。

  趙衍搖了搖頭,將那些築宮的煩難、資材的算計暫且擱下,身影漸次沒入霧靄深處,去為兩個守夜的小仙童尋一份簡單的慰藉。

  而明月望著他離去的方向,臉上那乖巧討好的笑容慢慢淡去。

  她轉過身,背靠著冰涼的蟠龍柱,望著穹頂垂下如紗的靈霧,小嘴又抿了起來,那雙靈動的杏眼里,有什麼情緒在悄悄翻涌。

  不遠處,乾坤殿正殿方向的更漏,傳來悠遠沉悶的報時聲。

  子時正刻了。

  ……

  方旬是被小腹一陣緊過一陣的脹意憋醒的。

  他迷迷糊糊睜開眼,屋子里黑黢黢的,伸手摸了摸身旁——空的。娘親不在。他又朝外側摸了摸,干娘的被褥也是涼的。

  方旬揉了揉眼睛,撐起身子。屋內只留了一盞極暗的守夜燈,豆大的火苗在琉璃罩里靜靜燃著,勉強映出桌椅的輪廓。

  夜極靜,偶有蟲鳴。

  “娘親?”

  他小聲喚了一句,聲音在空曠的屋子里顯得格外細弱。

  無人應答。

  尿意愈發急了。

  方旬趿拉上床邊擺著的小雲履,摸索著推開房門。

  廊下倒是掛著幾盞風燈,暈開一團團昏黃的光,將檐角的影子拉得老長,投在不遠處的青石地上。

  夜風拂過,帶著清冽又復雜的草木靈氣。

  方旬很少來後院,平日起居都是在山門牌樓後的前殿側廂房,此番娘親歸來,他才搬來後院同住,他對這片日常清修之地的印象,大抵也僅限於很大、很安靜。

  此刻站在廊下,舉目望去,只見重重殿宇樓閣的剪影在深夜天幕下沉默矗立,飛檐斗角隱在沉靄之中。

  小徑蜿蜒,沒入看不清的黑暗里,遠處似乎有流螢般的微光在林木間浮動,分不清是天然靈氣所化,還是什麼禁制符籙的余暉。

  他憋得有些難受了,左右張望,卻完全不知這後院偌大,淨室究竟設在何處。

  隱約記得白日里似乎瞥見過某個角落有類似的矮小建築,但此刻夜色深沉,路徑全然陌生。

  咬了咬下唇,方旬終究抵不住生理的急切,試探著朝廊下台階邁去。

  他身子瘦小,腳步也輕,小雲履踩在濕潤的草葉上,幾無聲息。

  繞過一處開著睡蓮的方塘,穿過月洞門,眼前景致愈發幽深。

  奇花異草在夜間散發著朦朧的光暈,或瑩藍,或淡紫,將小徑映照得光怪陸離。

  方旬越走越覺得不對勁,心里有些發慌,尿意卻更急了。

  他小跑了幾步,想快些找到地方,卻在一處岔路口徹底失了方向。

  左邊小徑通往一片竹林,幽深莫測;右邊似乎是個園子的入口,有濃郁、難以形容的異香飄來,聞之令人精神一振,連腹中的脹痛都似輕了些。

  方旬下意識朝著香氣傳來的方向走去。

  邁過一道低矮的、幾乎與周圍藤蔓融為一體的玉石門檻,眼前豁然開朗。

  這是一片被高大院牆圍起的園子,但園中的景象,卻讓方旬瞬間忘記了內急,張著小嘴,愣在了原地。

  園中並無尋常樹木,而是不知多少棵……他不知該如何形容的“樹”。

  其干並非木質,反倒似溫潤玉石與古拙青銅糅合而成,泛著淡淡的、內斂的華光。

  枝葉稀疏,卻每一片都形態完美,葉脈中宛若金色流光緩緩游走,形似活物。

  而真正奪去他所有注意力的,是那稀疏枝葉間,懸掛著的幾枚“果子”。

  那果子形似三朝未滿的嬰孩,四肢俱全,五官懵懂,通體散發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溫潤晶瑩的光澤。

  它們隨著夜風極其輕微地搖曳,周身繚繞著淡金色的氤氳靈氣,仿佛在沉沉酣睡,又仿佛下一刻就會睜開眼睛,嬉笑出聲。

  方旬從未見過如此奇異又……古怪的東西。

  他呆呆地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完全被那果子吸引住了。

  腹中的脹意似乎被這震撼的景象暫時壓了下去,只剩下滿滿的好奇與一種莫名的親近感。

  他走到樹下,仰著小臉。那最低處的一枚果子,離地約莫也就比他高出兩個頭。嬰孩狀的果子閉著眼,睫毛纖長,小嘴微微嘟著,憨態可掬。

  真好看……像活的娃娃一樣。

  方旬心想著,他左右看看,園子里靜謐無聲,只有那異香愈發濃郁。

  娘親和干娘不知去了哪里,這果子……摘一個看看,應該沒關系吧?就看看……

  孩童的心性壓倒了對陌生環境的畏懼。

  他踮起腳,伸手夠了夠,還差一點。

  旁邊恰好有一塊微微凸起的、光滑的樹根。

  方旬踩了上去,小手終於夠到了那枚果子冰涼的腳踝。

  觸手溫潤如玉,又隱隱有彈性。

  他小心翼翼地將果子從纖細的枝梗上摘了下來,捧在手里。

  果子並不沉重,散發著令人通體舒泰的清香,那嬰孩般的面容在近距離看,愈發栩栩如生。

  就在果子離開枝頭的那一刹那——

  “嗡——!”

  一聲低沉宏大、仿佛源自地脈深處的震鳴,陡然自腳下傳來,瞬間席卷了整個園子,繼而以不可思議的速度蔓延向整個五莊觀!

  地面並非肉眼可見的震動,而是如同水波般蕩開一圈肉眼可見的、凝若實質的淡金色漣漪!

  漣漪所過之處,園中泥土磚石、花草藤蔓,凡觸及者,表面盡數浮現出密密麻麻、古老到難以辨識的玄奧符文!

  這些符文並非鐫刻,倒像是從萬物本源中被瞬間喚醒,流淌著淡金色的光芒,彼此勾連,嗡鳴作響!

  方旬被這突如其來的巨響震得手一抖,差點將果子摔了,小臉上滿是驚愕。

  第一道震鳴尚未止歇,第二道更為恢弘的巨響,便轟然降臨!

  “嗡——!!!”

  緊接著,他頭頂那片原本靜謐的夜空,驟然亮起!

  不是一盞燈或十盞燈,而是成千上萬道繁復玄奧的符文禁制,如同被驚擾的蜂群,自虛空、自地面、自園子的每一寸磚石草木間轟然顯現!

  它們交織成一張璀璨奪目、覆蓋天穹的巨網,爆發出刺目欲盲的熾白金光!

  與此同時,園子四角,乃至視线所及的遠處殿閣樓台上,一顆顆磨盤大小、平日黯淡如石的明晝石被瞬間激發,騰空而起,高懸浮動,在這深沉的夜幕中,驟然點燃了一輪墜落人間的太陽,將五莊觀內外數十里照得亮如白晝!

  “鐺——!!鐺——!!鐺——!!!”

  急促恢弘、帶著無上威嚴的鍾鳴,一聲緊過一聲,自觀中高處的鍾樓上瘋狂炸響,聲浪凝如實質,滾滾蕩開,震得屋瓦簌簌,山林回響!

  整座萬壽山,在這一刻,徹底驚醒!

  無數道磅礴的氣息從各個殿宇、洞府、甚至從角落中衝天而起,伴隨著驚疑不定的低呼、遁光的破空聲、急促的腳步聲,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波瀾驟起,向著後院——更確切地說,是向著果園的方向,蜂擁而來!

  方旬徹底嚇傻了。

  他捧著那枚溫潤的人參果,站在禁制光芒流轉不息的果園里,小小的身影被各種光暈拉得變幻不定。

  他仰著蒼白的小臉,黑亮的眸子里倒映著毀滅般的絢爛光華,充滿了純粹又茫然的恐慌。

  尿意再次洶涌襲來,腿肚子都有些發軟。

  無邊的光與聲淹沒了他的感知,方旬全然沒有察覺到,園子四周的角落里,八尊平日里形如古拙奇石、默默汲取日月精華的石儡,體表石皮已經層層剝落,露出內部鐫刻滿符籙的金色核心。

  它們眼窩深處亮起赤紅的光芒,一股股鋒銳如劍的龐然神念橫掃而出,鎖定了園中那個已然嚇呆的小小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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