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男人沒有躲開鍾千雪的動作,反而順勢攬住了鍾千雪的肩膀,側過頭,臉好像都要貼到一起了。
兩人之間的距離,親密得毫無間隙。
鍾千雪臉上的笑意,是無論在公司,還是在鍾千雪的公寓里,他都從未見過的、完全放松的、不帶任何客氣與疏離的笑。
那個背對著他的男人,穿著一件修身皮夾克,硬朗的肩线襯得身形格外挺拔。
(朋友?)
(還是……戀人?)
肖文的腦海中閃過幾個念頭,但隨即被他強行壓了下去。
(……無論是誰和我都沒什麼關系。)
他停下腳步,轉身准備從另一條岔路離開。
他來這里是為了整理思路,不是為了窺探鍾千雪的私生活。
肖文忍不住最後看了一眼。
就在這時,那個男人似乎察覺到了什麼,轉過身來。
肖文的眼睛微微地張大了。
他看錯了。
那根本不是男人。
或者說,那具身體,所擁有的性別特征,與男性這個詞匯,沒有半毛錢關系。
對方轉過身來,春日的陽光毫無保留地照亮了她的正面。
敞開的夾克,硬朗的线條,反而像一個畫框,框住了內里驚心動魄的風景。
一件黑色緊身針織衫,被撐出了一個非常夸張且挺翹的弧度,布料緊緊地繃在皮膚上。
針織衫的下擺被塞進了高腰的工裝褲里,讓那纖細的腰肢與過於豐滿的胸部、臀部形成了強烈的、不真實的視覺對比。
相較於鍾千雪多一分顯豐腴、少一分顯骨感的黃金比例,那具身體更加性感,充滿肉感與力量。
性感與帥氣,這兩種截然相反的氣質,在她身上完美地融合,形成了一種極具侵略性的、讓人無法移開視线的魅力。
而那張臉,更是將這種魅力推向了極致。
一頭打理得比大多數男人都利落的黑色短發,眉毛修長,帶著劍鋒般的銳氣,鼻梁高挺,嘴唇的輪廓分明,唇色卻很淡。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雙眼睛。
那是一雙微微上挑的丹鳳眼,眼神銳利,仿佛能一眼看穿所有偽裝。
她和身邊那個如同春日暖陽般溫柔的鍾千雪,是截然相反的兩個極端。
她的視线瞬間鎖定了遠處的肖文。
鍾千雪順著她的目光看去,也發現了站在不遠處的肖文,臉上露出一絲驚訝。
她拉著方寧的手,快步走了過來。
「肖文?你怎麼也在這里?」
「鍾總,我出來走走。」
(又是鍾總……)
「在公司外面,你叫我千雪就好了。」
她的語氣里帶著一絲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小小的抱怨,但很快就被臉上的笑容掩蓋了過去。
她說著,側過身,介紹起身邊的閨蜜。
她拉過身邊的短發女人,臉上帶著一種發自內心的、自豪的笑容,向肖文介紹道。
「這位是方寧,我最好的朋友。她是一名律師。」
「寧寧,這位就是我和你提過的,我父親介紹來的助理,肖文。」
肖文輕輕地對方寧點了點頭。
而方寧的目光則毫不客氣地在肖文身上從頭到腳掃了一遍。
她的視线在肖文上半身停留了片刻,然後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千雪,可以啊。」
她一邊說,一邊用胳膊肘撞了撞鍾千雪的腰側,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三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這就是你說的那個,住你家里的‘男模’?眼光不錯嘛,這身材,嘖嘖,穿衣顯瘦,脫衣有肉的典型啊。」
「呀!你、你別亂講啦!」
鍾千雪的臉“刷”地一下就紅了,從臉頰一直紅到耳根。
她又羞又氣地瞪了方寧一眼,伸手想要去捂她的嘴。
「我、我那是…我那是打比方!」
方寧靈巧地一側身,躲開了她的手,笑得花枝亂顫,飽滿驚人的胸脯也隨之劇烈地晃動起來。
鍾千雪跺了跺腳,瞪了方寧一眼,那眼神里沒有絲毫的殺傷力,反而更像是在撒嬌。
然後,她又立刻帶著歉意,有些慌亂地看向肖文。
「肖文,你別聽她瞎說,她就喜歡開玩笑…」
(男模……?)
他看著眼前這兩個女人打鬧的場景。
一個像火,熱烈、直接、鋒芒畢露。
一個像水,溫柔、包容、潤物無聲。
她們之間的那種親密無間,在現在的肖文看來,好像是任何人都插不進去的。
方寧終於笑夠了,她直起腰,轉向肖文,眼睛里閃著一絲狡黠的光。
「別緊張嘛,帥哥。」
「好了好了,說正事。我今天是抓了我們家千雪陪我,等會要去參加一個簽售會的。」
「周海儀法官的新書簽售會!你知道她嗎?就是那個‘天平玫瑰’!我可是她的頭號粉絲!」
「啊……又是她啊……方寧,上周不是才陪你參加過她的講座嗎?」
周海儀。
聽到這個名字,肖文的眼底,閃過一道冰冷的光。
(簽售會……)
(這倒是個近距離觀察她的好機會。)
「那怎麼能一樣!講座是講座,簽售會是簽售會!這可是能近距離接觸我偶像的機會!」
方寧繼續看了一眼肖文,之後一把攬住鍾千雪的胳膊,像個掛件一樣搖晃著,然後用一種理所當然的語氣說道。
「哎,“鍾總”,反正你這位助理閒著也是閒著,讓他跟我們一起去唄。正好,待會兒買的書多了,還能幫我們拎個包。」
鍾千雪被她晃得沒辦法,臉上露出為難的神色。
她和肖文畢竟還不算熟悉,這種使喚人的要求,讓她覺得很不好意思。
但看著自己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閨蜜一副興致勃勃的樣子,拒絕的話又說不出口。
(這……這怎麼好意思……可是寧寧這邊……唉……)
她臉上露出為難的神色,只能試探性地看向肖文。
「那……肖文,你方便嗎?如果不方便的話……」
(這個“拎包”的要求,正好給了我一個合理的、以旁觀者身份介入的借口。)
肖文抬起眼,迎上鍾千雪詢問的目光,平靜地點了點頭。
「方便。」
方寧立刻露出一個得逞的笑容,拉著鍾千雪就往停車場走。
「好耶!出發!」
半小時後,江州市中心書城。
書店里,人山人海。
空氣中混雜著汗味、廉價的香水味和新書的油墨味,讓人有些窒息。
放眼望去,百分之九十九都是女性,她們臉上帶著狂熱的表情,高舉著周海儀的新書和應援牌。
臨時搭建的舞台上,聚光燈耀眼。
周海儀就坐在舞台中央的沙發上,穿著一身白色的職業套裙,臉上帶著完美的、富有親和力的微笑,正對著話筒,侃侃而談。
每當周海儀說到一個金句,台下就會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掌聲和尖叫。
「……所以,我認為,法律的溫度,不應該僅僅體現在冰冷的法條上。當一個受到傷害的弱者,流著淚站在你面前時,我們的天平,就應該為她而傾斜,法律,應該展現出它的溫度。因為,法律不應讓哭泣的眼睛,再流第二次淚!」
她的聲音富有磁性,充滿了感染力。
粉絲A: 「周法官說得太好了!嗚嗚嗚我哭了!」
粉絲B: 「姐姐好颯!這才是我們女性需要的聲音!」
粉絲C: 「她力量!她力量!她力量!她力量!」
方寧興奮地滿臉通紅,她緊緊抓著鍾千雪的胳膊,用力地往前擠。
「千雪你聽到了嗎!‘法律應該展現出它的溫度’!這句話簡直說到了我心坎里!」
「不行,我一定要擠到前面去,讓她給我簽個名!」
鍾千雪被她拽得一個趔趄,臉上露出無奈又頭疼的表情。
肖文手里拎著她們剛剛脫下的風衣和皮衣,提著她們兩人的包,不遠不近地跟在後面。
他比周圍的女性平均高出一個頭,這讓他能清晰地看到舞台上那個沐浴在聚光燈下的女人。
就在周海儀喝水的間隙,一個刺耳的聲音,從肖文側後方響起。
女人: 「呵,這種場合,怎麼還有個‘小屌子’混進來了?真惡心。」
那是一個身材有點肥胖、面色蠟黃、頭發油膩地貼在頭皮上、戴著厚重眼鏡的女人。
她跨著一個帆布包,包上有很多乙女游戲的谷子。
她的眼神里充滿了鄙夷和不加掩飾的惡意,正直勾勾地盯著肖文。
鍾千雪臉上的笑容僵住了,她下意識地就想開口解釋。
方寧更是瞬間變了臉色,她那雙銳利的丹鳳眼一眯,張嘴就要開噴。
但,有人比她們更快。
肖文的目光已經先一步,冷靜地看向了那個女人,說道。
「你用一個基於男性生理特征的侮辱性詞匯來攻擊我,這種行為被稱為‘性別歧視’。而你崇拜的周法官,其核心理念正是反對一切形式的性別歧視。你的行為,與你偶像的理念,背道而馳。請你不要給周法官的粉絲團抹黑。」
女人的臉開始漲紅,嘴巴張了張,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肖文說完,便收回了目光,不再看這個缺乏性張力的女人。
周圍瞬間安靜了下來,所有聽到這段對話的人,都用一種異樣的眼光看著那個滿臉通紅、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的女人。
鍾千雪呆呆地看著肖文的側臉。
她的大腦,有點處理不過來剛才發生的事情。
這個平日里沉默寡言,甚至讓她覺得有些沉悶的男人…
這個時候反應居然那麼快……
鍾千雪的心在胸腔里“怦怦”,跳得更快了一點。
而方寧,更是雙眼放光。
她第一次收起了那種調侃和玩笑的態度,用一種充滿了欣賞與好奇的目光,重新打量著眼前的這個“男模”。
就在這時, 周海儀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她的聲音里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關切和權威。
「大家請安靜一下。我好像聽到了那邊有一些爭論的聲音。」
她將手輕輕按在胸口,眉頭微蹙。
「無論發生了什麼,我們都應該用溝通與理解,去代替攻訐與傷害。尤其是在場的這位男士……」
她的目光,穿過攢動的人頭,精准地落在了肖文的身上。
「……我知道,作為少數派,你可能會感到一些不適。但請相信,我們歡迎每一個心懷善意的朋友。我希望我的讀者,都能成為寬容、理性的人。」
她將肖文定義為“需要被保護的少數派”,將之前的衝突定義為“不懂事的讀者間的誤會”。
然後由她,來給予寬恕和指引。
台下立刻響起一片附和之聲。
粉絲D: 「周法官真的……我哭死……她好溫柔啊!」
粉絲E: 「格局!姐妹們,這就是格局!她真的在保護所有人!」
粉絲F: 「聽到了嗎?那個男的,周法官都原諒你了,你還站在那里干嘛?」
粉絲G: 「就是,一個大男人,跟個小姑娘計較什麼。周法官都給你台階下了,還不快謝謝人家!」
肖文緩緩抬起頭,迎上了周海儀的目光。
一個在萬眾矚目的聚光燈下。
一個在喧囂嘈雜的人群之中。
時隔快兩年,他們的視线,第一次,在現實的空間里,交匯了。
肖文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平靜地注視著台上那個道貌岸然的女人,然後,他用不大,但足以讓身邊的鍾千雪和方寧聽清的聲音,說了一句話。
「看來,這位法官更擅長審判人心,而不是審判事實。」
方寧的臉瞬間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