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軟阿姨的話,用眼睛看是看不明白的。
“要用心。
“她的少女時期呢,愛上過一個男孩,也在一起了,長跑好多年。
“後來男孩選擇出國留學。
“征詢過小軟阿姨的意見。
“小軟阿姨普通家庭出生,那時候她媽媽身體不好,需要長期服藥,也需要人照顧。
“她爸爸毛手毛腳,文化水平不高,也不怎麼上心。
“小軟阿姨不放心她爸爸照顧。
“她媽媽的藥呢,也不便宜,她的家庭沒有那個條件,也負擔不了。
“就選擇了留下來。
“但男孩出國前,也鄭重地做出承諾,回國就向小軟阿姨求婚。
“那個年紀的小軟阿姨對愛情充滿樂憧憬,當然堅信不疑呀,就開始了漫長等待。
“但又有多少情侶能跑贏時間和距離呢。
“完全不同的生活環境,社交圈子。
“有大洋,有時差,有……
“小軟阿姨要照顧媽媽,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忙。
“漸漸的男孩和小軟阿姨也就無話可說,沒了分享熱情。”
原來是這樣。
“再後來,就徹底失聯了是嗎。”我問道,這並不難猜,狗血劇里都是這麼演的,也符合客觀規律。
媽媽語氣平淡:“嗯,男孩學業完成後回國了,但他沒有再聯系小軟阿姨,他們也沒有再見過。”
“小軟阿姨去找過他嗎?”
“找過。”
我抿了抿嘴。
至於後續,不重要了。
小阮阿姨是很驕傲的。
她能主動去找他……
我腦子里想到的是那個小時候,總是很溫柔地抱著我的姑娘,有些心疼她:“那個時候,小軟阿姨一定很愛他吧。”
“是呀~
“也讓青春留下的遺憾困了她半生。”
我想了想:“小軟阿姨找了那麼多次對象,不看對方的工作,也不看對方年齡,其實她是在收集那位初戀給她留下的記憶碎片,想把他完整的拼湊起來吧。”
“嗯,或許是眉眼像,或者是聲音像,或許是背影像,又或者,只是感覺像。”
“媽。”
“嗯?”
“小軟阿姨每次找對象,都會舉辦一場婚禮,是不是也是為了彌補遺憾,填補她內心深處的空白。
“她不是在找愛情,她只是在紀念,那個說要娶她的人。”
“嗯。
“那個人的離去,也讓她的心房關閉。她沒有領過證,只是舉辦一場場婚禮,用一次次儀式,來懷念那個相信愛情的自己。”
對此我完全可以理解。
婚禮可以交給婚慶公司籌備,小軟阿姨只需要到場參加就好。
這件在普通人里很貴很麻煩,也很莊重的事。
對於小軟阿姨,就像隨手買了件衣服買了個包一樣的小事。
花一點點錢。
就可以送自己一份浪漫的儀式。
而且她邀請參加婚禮的人並不多。
都是自己最親近的人。
對她幾乎沒什麼負面影響。
“可是小軟阿姨這麼做的話,也把自己困住了,並不是所有人都像《霍亂時期的愛情》里一樣,兜兜轉轉還能再遇見最初的那個人。”
“人就是這樣子的,道理我們都懂,可做到好難,”媽媽說,“理性只是我們用來指導現實生活的武器。”
“但在面對自己。
“和自己所愛之人的時候。
“理性是且只應當是情感的奴隸。
“是為了情感服務的,因此即便知道沒有結果,是不對的,也還是會選擇奮不顧身,有哭有笑有遺憾的人生才不虛此行嘛。”
“你最開始做出的決策,就是因為小軟阿姨吧?”我問道,“擔心我在思想還不夠成熟的時候,嗯……就像在最無能為力的年紀,遇到了那個想要相伴一生的人,影響到了我?”
媽媽輕“哼”一聲回應。
“是,但不全是,你呢,因為是媽媽帶大的,所以身上帶著一些女性的細膩和敏感,加上你和媽媽一樣,感受力強,洞察力高。
“因此對別人情緒的捕捉能力也比一般的男孩子要強,知道如何照顧和滿足別人。
“這是一種稀有的天賦。
“但這種天賦需要守護。
“小細節會被你放大,你能感受到的美好和幸福是比別人要多的,質量也更高一些。
“但這種天賦有時也有負面作用,成了負擔,別人的情緒容易影響到你,好的壞的,開心難過都是情緒,你獲取到的正面情緒是翻倍的,負面情緒也同樣是翻倍的。
“你會不自覺地把別人的情緒背負在自己身上,把別人的喜怒哀樂和自己畫上等號,總是優先考慮對方的感受,容易忽視掉自身真實的情緒和需要,形成內耗。
“這些會在不知不覺間消耗你的能量。
“姑娘們很少會想到這些。
“但媽媽會呀。
“媽媽不阻止你關心別人。
“愛上別人。
“但媽媽希望,在和媽媽相處的過程里,你將媽媽作為參考對象,進而去識別出。
“誰值得信任。
“誰在滋養你,誰又是在消耗你。”
我用自己的話說道:“我知道,就是你想讓我愛別人前,先好好愛自己,只有我自己足夠穩固了,去接住別人的時候,才不會一起倒下,讓自己和對方平穩落地。”
“嗯哼,答對了。”她話頭一轉:“舟舟,你要不要把小軟阿姨拿下?”
“為什麼?”
“占便宜呀~
“小軟阿姨超有錢,你把她也拿下的話,媽媽就不用努力,也不用每天去上班了,我最大的夢想,就是窩在家里做喜歡做的事情~”
我好笑道。
“你這個夢想還蠻接地氣的。
“但和你的獨立女性宣言衝突了。
“所以比起她的錢,你真正想的是讓你的姐妹做你兒媳婦,叫你婆婆,占便宜不假,但占的是這個便宜吧。”
“我哪有~沒有~”
“我都聽出來了,你還沒有。”
她接著說:“可你確實能拿下小軟阿姨呀,而且很簡單,你怎麼對待媽媽的,再對小軟阿姨用一遍就行了。”
“有一句媽媽很喜歡的網絡格言,大概是這樣子說的。
“在我們的一生中,遇到愛,遇到性,都不算稀罕,稀罕的,是遇到了解。
“媽媽覺得你做到了。
“你聽媽媽說了小軟阿姨的這些經歷後,你的感受是心疼小軟阿姨。
“對不對?
“而不是覺得她的行為很荒唐,不負責任,把婚禮這麼重要的事情當作兒戲,也漠視別人的感情,是個壞女人。”
“嗯。”我輕聲回應,“小軟阿姨沒有領證,那就不是正式夫妻,只是情侶,她只是為自己和伴侶舉辦了一場特殊的儀式,像小軟阿姨這樣的人,她可以把那麼多員工管理得井井有條,肯定不會在私生活和感情上給自己留下隱患,不領證應該是她和對方充分溝通後達成的共識。”
“既然這段關系里的雙方都同意,我想旁人沒有過多指摘的道理。”
“對呀。”
她摸著我的臉:“愛某種意義上,就是不加任何社會評判和凝視的了解呀。”
“小軟阿姨一直找啊找,換了一個又一個的對象,其實是因為她沒有遇到正確的人,也不知道,一個真正愛她的人,是什麼樣子的。
“我們把人生過的很忙。
“忙著上班,忙著下班,忙著去這里,忙著去那里,有許許多多的目的地。
“總是著急打卡。
“忽略了沿途的風景。
“遇見一個願意停下來好好聽你說話,照顧你情緒的人呢。
“是很難得的。
“人類最稀有,也最高級的情感就是共情,並不是擁有的人少,大家都有,只是人們往往把這個能力只用到了自己身上,只能和自己共情。
“所以。
“被人理解就成了一件很奇妙的事情。
“他會輕輕接住我,小心呵護我的心事,懂我細膩柔軟的情感,陪我做一些幼稚的小游戲,看我的眼神就知道我想要做什麼。
“我會遇見他。
“然後愛上他。
“然後我們更加愛對方。
“所以媽媽始終認為。
“愛一個人的最高境界。”
她抱起我的腦袋,低頭在我額頭親吻:“是心疼。”
“它會變成一束光,彼此照亮。
“你對小軟阿姨的感受是心疼,也就讀懂了她,就是她一直以來苦苦尋覓的人。
“女人呢,就像一條條在大海上隨風飄流的小帆船,終其一生都在等待,尋找那座可以停靠自己的島嶼。
“有人找到了,有人沒找到,於是,有人化了風、有人成了島、有人變作蒲公英。”
“為什麼是蒲公英?”
“書里就是這麼寫的~”
“哪本書里?《小杜的育兒手冊》里,是嗎?”我玩笑道。
“我不告訴你~”
“那你是風是島還是蒲公英。”
“我是精衛~”
我呆滯了兩秒鍾,才理解。
這女人腦子怎麼轉得這麼快啊。
誰說胸大無腦的。
“這也是《小杜的育兒手冊》里寫的?”
“哼哼~”
“可是,媽,我們可以做到現在這樣,是因為我從小就和你生活在一起,我所有的人生你都有參與,既親近,又熟悉。
“你的喜好我才會全都知道。
“你說的那些,換一個人,我其實也做不到。
“就像你說的,人的精力有限,所以需要放在重要的人,重要的事上。
“只是因為是你。
“所以我願意。
“比如替你按腳,還有親你的腳心。
“可要是那個按腳的對象不是你。
“是另一個女人。
“親她腳心這種事,我是無論如何,不想做,不願做,也做不到的。
“而且極度抗拒,光想想現在我就已經在抗拒了。
“在我的所有認知和我所接受的教育里。
“端水給媽媽洗腳這件事雖然微不足道,但這是專屬於我媽媽一個人的特權,除了我媽媽,也不會再有其他女人,配得上我去吻她的腳。
“如果我做了,那就是對我自己的背叛,我的大腦,我的身體本能,都不會容許我做出那些行為。
“所以呢,”我輕松說道:“像對待你一樣對待小軟阿姨,看上去確實很容易。”
“但實事求是,捫心自問的話,我是做不到的。
“我或許也會喜歡上小軟阿姨,喜歡上別的姑娘,但我永遠不會像對待你一樣,用對待你的方式,去對待她們,這沒有辦法復制。
“她們終究不是你。
“也替代不了你。
“那不是技巧。
“那是我媽用漫長歲月里的點點滴滴陪伴我、影響我、教會我的。
“心疼歸心疼,你也說了,同理心是人類最基本的能力,我能去嘗試著理解小軟阿姨,是因為這是我媽教會我的。
“同時我媽也教了我另外一件事,愛是扶級而上又相輔相成,只有遇到那個同樣擁有這份能力。
“我願意了解她。
“她願意被我了解的人。
“我的共情才有了價值。
“等一下,不對,你不帶我去,不是妨礙你看帥哥了,我初一的時候見過一次小軟阿姨就沒再見過,差不多三年了,她現在看到我估計都認不出來。
“你在說啥麼,窩芥末丁不懂吖?”
“人與人之間的信任呢,杜淺斟,你又在套我話了。”
“我怎麼啦~”
“口是心非,虛情假意,兩面三刀,陽奉陰違,圖謀不軌,不講規矩。
“嘴巴里說著讓我拿下你閨蜜,又把我藏得好好的,和你閨蜜見一面的機會都沒給。
“話說得很‘大方’,動作誠實得‘小氣’。
“不會是擔心你兒子現在這麼帥,已經不是三年前的那個小屁孩了,怕小軟阿姨真看上我了吧?
“我沒有~”
“不給小軟阿姨吃就算了,看都不給小軟阿姨看。”我趴在她腿上,閉著眼睛笑著,繼續調侃:“我得去告訴小軟阿姨,她這個姐妹好塑料啊,還會護食。”
“哪有,我哪里擔心啦?小軟阿姨身邊那麼多男模,誰不是帥哥嘛,她又不是沒見過,怎麼會看上你了呢?”
她用手指搓了我的臉一下:“還有,哪有人,會說自己帥的,謙虛一點~”
“真沒有嗎?”
“沒有~我才不擔心呢~”
“真可惜,我是我媽生的,完美繼承了她的優秀基因,那這就不是自大了,我媽都不謙虛,我繼承的是她的金字招牌。
“我媽有多好看。
“我就有多好看。
“干嘛要謙虛。
“她說了。
“只有自己擁有的,才是自己的。
“這是自信。
“從我媽身上一脈相承,驕傲,坦坦蕩蕩的自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