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九月份的天漢省省會都市,這座都市臨近大海,天空萬里無雲,陽光猛烈地照著警察局會議大廳。
我的名字叫做李如彬,今年三十三歲,警察局里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民警,今天是因為沾了我的刑警妻子夏筱月的光,得以坐在這表彰刑警隊有功人員的會場後排。
台上,局領導的聲音通過麥克風帶著點雜音回蕩。
頒獎按功績大小進行,先上台的是幾個隊員,清一色的藏藍色常服,臉上都戴著統一的藍色口罩,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眼睛。
他們用代號接受嘉獎:“夜鷹”、“山貓”、“獵犬”……每一個代號報出,都伴隨著一陣掌聲。
我坐在下面,手指無意識地摳著褲縫。
這種場合,我便只是個旁觀者。
能力中庸,說的就是我這種人,破大案要案輪不上,平日混混日子,處理的不是鄰里糾紛就是小偷小摸。
好在,我還有個值得驕傲的妻子。
“下面,請功績最突出的同志,‘白鴿’,上台!”局長的聲音提高了些,帶著明顯的贊賞。
我的心也跟著提了一下。
視线盡頭,一個身影利落地起身,邁步上台。
即使穿著的常服,也掩不住她挺拔修長的身姿,她步伐穩健,眉眼盈盈如畫。
那便是夏筱月,我的妻子。
口罩遮住了她靚麗的容貌,但那雙露在外面的眼睛此刻在會議廳燈光下更顯光彩照人。
她接過局長遞來的獎狀和盒子——里面是代表副隊長職級的肩章。
“白鴿同志,在這次系列案件中,憑借過人的觀察力和邏輯推理能力,為案件偵破提供了關鍵方向,功不可沒…”
局長的褒獎詞我都快能背下來,每次她立功,總少不了這些陳詞濫調。
我看著台上的她,微微仰頭接受榮譽,心里是高興,也有一絲難以言說的酸澀。
我和妻子是警校同學,青梅竹馬,一起讀的功課。
進入警局供職後,她雖然是個女子,卻敢打敢拼,不畏艱辛,甘冒風險,幾年下來,已經成為了刑警隊的尖刀。
而我,還在基層摸爬滾打。
差距越拉越大,有時連吹牛打屁的哥們兒都會半開玩笑地說,“如彬,你小子真是好福氣,娶了個這麼能干的老婆。”
輪到妻子夏筱月發表獲獎感言,夏筱月的聲音透過口罩,略有些沉悶,但依然清晰,她說,“感謝各位領導的信任,感謝隊長的指導,也感謝我的家人,尤其是我的丈夫,對我工作的全身心理解和支持。”她說到這里時,目光掃過後排,在我身上停留。
她沒有提我的名字,這是規定,也是保護。
我心里那點酸澀瞬間被一股暖流衝散。
筱月就是這樣,在外雷厲風行,在家卻總是細心維護著我那點可憐的自尊。
她說,她選擇我,就是因為我老實可靠,相處起來輕松舒適。
或許吧,在這紛繁復雜的世界里,我這點“平庸”,反而成了她難得的港灣。
表彰大會結束,人群熙攘著往外走。
我等在門口,看到筱月被幾個隊員圍著說話,她微微點頭,眼神沉穩。
等人散得差不多了,她才快步走到我身邊,很自然地挽住我的胳膊。
“等久了吧?”她摘掉口罩,露出那張明艷的臉蛋,額角有細密的汗珠。秋老虎的余威還在,禮堂里人多,確實悶熱。
“沒,剛出來。”我笑笑,抽出胳膊,用袖子幫她擦了擦汗,“咱副隊長今天可是風光無限啊。”
“少來打趣我。”她嗔怪地拍了下我的手臂,力道不重,帶著親昵,“走,食堂吃飯去,餓壞了。”
局里的食堂永遠是那股大鍋菜的味道。
我們打了飯,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
筱月把她餐盤里的紅燒肉夾了好幾塊到我碗里:“你多吃點,最近好像又瘦了。”
“哪有。”我嘴上否認,心里卻受用。
她知道我酒量差,酒品更差,在外從不讓我多喝,在家卻總變著法給我做好吃的,說我體格不能垮。
我們邊吃邊聊,說的多是局里的瑣事,家長里短。
她跟我抱怨案卷太多,看得眼睛疼;我說今天調解倆大爺吵架,為個破花盆差點動手。
氣氛輕松融洽,就像往常一樣普通的午休。
她偶爾會因為想到案子而走神,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那專注的神情格外迷人。
我看著她,心里滿是驕傲,但也有幾分跟不上她腳步的愧疚。
作為丈夫,我能給她的遠遠不夠多。
飯還沒吃完,筱月的尋呼機就響了。她看了一眼,神色立刻嚴肅起來:“隊里通知,有緊急行動。”
下午的臨時通告來得突然,是一次清理地下賭場的行動。
刑警隊王隊長點名由剛升職的副隊長夏筱月帶隊。
這次聯合行動,我們派出也要出人配合。
一行人到軍械處登記,領取裝備。
當我拿到配發的九二式手槍和沉甸甸的、裝滿標准子彈的彈夾時,心里咯噔一下。
不是常規的橡皮子彈或空包彈,而是實打實的九毫米彈。
“老張,搞錯了吧?清理個賭場而已,用得上真家伙?”我低聲問旁邊刑警隊的老隊員。
老張熟練地檢查著槍械,頭也沒抬,說,“上面怎麼吩咐就怎麼領,哪那麼多廢話。”
我心里嘀咕,但沒再多問。
集合上車後,我特意擠到筱月身邊。
行動用的是一輛金杯面包車,車廂里彌漫著汗味和煙味。
筱月正拿著對講機和前面車里的行動人員通話,話語簡練。
等她放下對講,我湊近她,壓低聲音,“筱月,領實彈是怎麼回事?不就是個地下賭場嗎?”
筱月側過臉,車窗外的光影在她臉上明滅。
她本不用透露行動的細節給我聽,但還是壓低聲音,用只有我們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這次的目標不簡單。市郊那個賭場,表面上是小檔口,其實是‘蛇魷薩’的地盤。”
“蛇魷薩?”這名字我聽過,是本省近年來崛起最快、也最神秘的黑惡勢力,傳聞無惡不作,但警方一直沒抓到實質把柄。
“嗯。”筱月眼神銳利,“他們很狡猾,核心成員從不露面,平時只通過中間人控制一些底層產業。這個賭場,我們盯了很久了,最近收到風聲,他們好像收縮了勢力,只保留了幾個重要檔口。這次行動,明面上是清理賭博,暗地里是想看看能不能摸到點‘蛇魷薩’的邊兒。所以,都警惕點,帶實彈是以防萬一。”
我恍然,心里卻更沉了。涉及到“蛇魷薩”,事情就不那麼簡單了。
但行動比預想的順利得多。市郊那個藏匿在廢棄廠房隔間里的所謂“高級”賭場,其實簡陋得很。煙霧繚繞,嘈雜喧嘩。
破舊的綠色絨布賭台,撲克牌、骰子散落一地。
參與賭博的,有穿著汗衫短褲、趿拉著塑料拖鞋的邋遢大叔,也有幾個雖然穿著西裝但領帶歪斜、滿眼血絲的白領上班族。
我們衝進去時,幾乎沒遇到像樣的抵抗,賭客和莊家亂作一團,很快就被我們控制住。
筱月指揮若定,隊員們分工明確,抓人、取證、清點賭資。我負責筱月給我安排的警戒外圍的輕松工作。
等地下賭場檔口剛開始遭遇抓捕的混亂後,賭客和莊家被我的同僚們一一分開抓捕。
我這里也沒什麼好做的,眼神掃過一片狼藉的現場和一個個垂頭喪氣被銬起來的人。但是,我的目光被吸住在最里面那張百家樂賭台後面。
一個身材高大壯實、微微禿頂、胡子拉碴的男人,正被兩個我得兩個同僚反剪雙手,他嘴里還叼著半截香煙,臉上是混不吝的喪氣表情。
盡管多年未見,盡管他形象邋遢,但我還是一眼就認了出來——那是我的父親,李兼強。
我的大腦瞬間一片空白。
初中時,父母分居,父親幾乎從我的生活里消失,我只從母親嘴里聽說他靠開三輪摩托車送貨維生,也會按時寄來不多的生活費。
直到不久之前母親病逝,他也沒怎麼露面。
我結婚時,他倒是來了,但連喜酒都沒留下來喝,塞給我一個厚厚的紅包,拍著我的肩膀說“小子有出息,娶了個好媳婦”,就說有急事,匆匆走了。
幾年過去,我萬萬沒想到,會在這里,以這種方式重逢。他竟然是這個地下賭場的檔主,負責人?
父親似乎沒立刻認出穿著警服、戴著警帽的我。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掃過,反而在夏筱月身上停頓了一下。
即使筱月也戴著口罩和執行任務時的帽子,但他似乎憑借那熟悉的身形輪廓認出了她。
他嘴角扯動了一下,似笑非笑,然後把煙頭吐在地上,用腳碾滅。
筱月也看到了我的父親,筱月觀察記憶力極強,雖然只是在結婚宴會上的一面之緣,但她也認出來了我的父親,動作明顯頓了一下。
很快筱月恢復了作為警官的冷靜。
她示意隊員給我父親戴上手銬。
整個過程,父親沒有反抗,也沒有看我,只是用一種略帶嘲諷的眼神看著給他上手銬的年輕警察。
押著幾名賭場檔口的主要負責人回到局里時,氣氛凝重。
因為嫌疑人是我的直系親屬,我必須回避審訊。坐在走廊冰冷的長椅上,我聽得到隔壁審訊室里傳來對話聲。
同僚們的問話,父親大多用“不知道”、“不清楚”敷衍。
當問到是否和“蛇魷薩”有關時,我透過門上的小窗,看到父親的眼神閃爍了一下,但立刻又恢復了那種油滑的神態,嚷嚷著說,“什麼蛇啊魷魚的,我就一看場子的,按規矩罰我款就是了,別說這些沒用的。”
刑警隊長王隊是一個面色黝黑、精明干練地的猛將,他觀察完審訊室的初步審問,走到我面前,問,“如彬,你父親的事,你知情嗎?”
我老實回答,“隊長,我真不知道。我跟我的父親李兼強很多年沒聯系了。”
隊長沒說話,目光轉向跟出來的夏筱月。筱月對他微微點頭。隊長拍了拍我的肩膀,轉身走了。
筱月走到我身邊,再次壓低聲音跟我說,“如彬,爸的反應不對勁。提到‘蛇魷薩’時,他應該知道些什麼。這是個偵查的突破口,很難得。”
我心里亂成一團麻,既有對父親涉案的震驚和羞愧,又有對眼下局面的無措。
“我和隊長商量了一下,”筱月繼續說,語氣帶著強硬的氣勢,“硬審估計也問不出什麼,浪費時間和口舌。我們打算把他放了。”
“放了?”我愕然抬頭。
“對。理由是你以警察與兒子的身份,暫時保釋他出去。然後,”筱月看著我,眼神銳利,“由我親自暗中跟蹤他,看看他出去後會和什麼人聯系。這是目前唯一能摸到‘蛇魷薩’线索的辦法。”
我張了張嘴,想反對。
這太危險了!
讓筱月去跟蹤一個可能和黑惡勢力有牽扯的人,還是我的父親?
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我知道筱月是對的。
揪出“蛇魷薩”,不僅是為了破案,從長遠看,也是把父親從那個泥潭里拉出來的唯一機會。
而且,我了解筱月,她決定的事情,尤其涉及到案子,幾乎是不會退讓的。
我看著筱月堅定清澈的眼睛,最終只是艱難地點了點頭,說,“你要小心。”
手續辦得很快。我走進滯留室,給父親解手銬的時候,手有些抖。父親這時已經認出來我了。
他活動著手腕,眼神嘲弄地看著我,說,“行啊,小子,在局子里混得不錯嘛,都能把你老子撈出去了。”
我臉上發燙,不敢看他的眼睛,低聲問,“爸,你現在住哪兒?要是…要是一個人,要不…先回我那兒住段時間?我剛在市區三環買了房子…”我的話吞吞吐吐,連我自己都覺得毫無說服力。
父親果然嗤笑一聲,說,“得了吧,你小子,打小就不會撒謊。一撅屁股我就知道你要拉什麼屎。突然這麼孝順,請我回家住?別演父子情深的戲碼了,我與你雖然是父子,但是感情不深。”
說罷他湊近我,壓低了聲音又說了一句,“小子,我告訴你,有陽光照著的地方,就有影子。‘蛇魷薩’的水深得很,不是你這種小警察能摻和的,別想著靠這個立功往上爬,小心把自己搭進去,好好跟你的漂亮媳婦過日子比什麼都強。”說完,他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轉身就要走。
“爸!”我下意識叫住他,卻不知該說什麼。
就在這時,一個清脆的聲音自我身後響起,“李叔,留步。”
是我的妻子夏筱月。她不知何時走了過來,站到我身邊,目光平靜地看著我父親。
父親停下腳步,轉過身,挑起眉看著筱月,“喲,副隊長有何指教?”
夏筱月不卑不亢的說,“李叔,您剛才說的話,有一定道理。有光就有影。但正因為有影子試圖遮蔽陽光,我們警察才更要盡力把光照進去。‘蛇魷薩’是不是水深,我們警察清楚。他們放高利貸、設賭局、暴力追債,更別說他們的其他害人買賣了,害得多少人家破人亡?這些,您應該比我們更清楚吧?”
父親眼神閃爍,沒有接話。
夏筱月繼續說,“我們請您協助調查,不是為了讓如彬立功,而是為了鏟除這顆毒瘤,還這座城市一個安寧。同時,也是給您一個機會,一個擺脫他們、走回正路的機會。”她頓了頓,語氣放緩,但依舊堅定,“只要您願意提供线索,配合我們調查,局里可以申請线人獎勵,並且絕對保密您的身份,確保您的安全。”
李兼強盯著夏筱月,半晌,忽然笑了,帶著點無奈,說,“丫頭,你這張嘴比你這悶葫蘆老公強多了。”他嘆了口氣,左右看看,壓低聲音,“我說了,我就是個小蝦米,知道的不多。他們做事小心得很,跟我接頭的人,每次都換地方,神神秘秘的。”
“最近一次接頭在哪?”筱月緊追不舍。
“就上次那檔口被端前幾天,”父親回憶著,“在城西那邊,好像是在第七中學附近的一個報亭。那次我留了個心眼,完事後偷偷跟了那接頭人一段,看他鬼鬼祟祟的,最後進了七中的校門。”
“第七中學?”筱月眼中閃過一絲精光,“您確定?”
“大概齊吧,隔著條馬路,看得不是很真,但肯定是進了學校那個方向。”父親含糊道,“我知道的就這麼多。你們要查,就從那兒碰碰運氣吧。不過我可說好了,真有什麼獎金,得兌現!還有,安全第一,我可不想哪天被人裝麻袋扔河里!”
得到這個意外线索,筱月精神大振。
她立刻向隊長匯報。
由於线索直接關聯我的父親李兼強,我被特許參加了一次小范圍的案情分析會。
會上,筱月提出了一個大膽的計劃:由她化裝臥底,利用父親剛被釋放、可能需要人手重整旗鼓的時機,以父親新招的“手下”身份,嘗試打入那個賭檔,進而接觸“蛇魷薩”的人。
我坐在角落,心跳如鼓。
這太冒險了!
那是個黑幫,不是過家家!
我想開口阻止,但看到筱月臉上那種發現獵物的興奮和決心,看到隊長和其他幾位骨干沉思後緩緩點頭的神情,我的話堵在了喉嚨口。
我是她的丈夫,在這種時候,不支持她,難道要拖她後腿嗎?
我最終什麼也沒說,只是放在桌下的手。
會議通過了筱月的計劃。隊里的資料員連夜為她打造了全新的、經得起查驗的虛假身份,她在刑警隊里的狀態也轉成了離職。
接下來的幾天,筱月開始密集准備。
我配合她,幫她熟悉新的身份背景、可能遇到的暗語、賭場規矩。
她練習改變走路的姿態、說話的語氣,甚至眼神都變得有些潑辣和市井。
晚上回到家,那種緊繃的氣氛更加明顯。
臨出發前夜,我洗漱完了之後躺在床上,筱月也剛剛洗完澡,穿著絲質睡衣,散發著沐浴清香,她主動靠過來,手臂環住我的腰,臉頰貼在我胸口。
我能感受到她的體溫和微微加快的心跳。
她知道我擔心,也在用這種方式安慰我。
“如彬……”她輕聲喚我,聲音帶著一絲罕見的柔軟。
我嗯了一聲,低頭吻她的額頭,然後是眼睛、臉頰,最後落到彼此的嘴唇上。
這是一個帶著咸澀味道的吻,有擔憂,有不舍,也有一種想要證明什麼的迫切。
我的動作有些笨拙和急躁,筱月回應著,引導著,試圖讓節奏慢下來。
可是,越是緊張,越是力不從心。盡管筱月極力配合,輕聲鼓勵,我還是在中途潰不成軍,床事上一直沒能和諧是我的心病。
房間里只剩下我們粗重的呼吸聲,以及一種無聲的尷尬。
我頹然躺倒,用手臂遮住眼睛,不敢看她。“對不起…”我聲音干澀的說。
筱月靜靜地躺了一會兒,然後側過身,輕輕拿開我的手臂,看著我。她的眼神很溫柔,沒有一絲一毫的埋怨或失望。她伸手撫摸我的臉頰,說
“別這麼說,“你已經很好了。真的。”她靠過來,在我唇上印下一個安撫的吻,“睡吧,明天還要早起。”
她依偎在我懷里,像往常一樣。
但我能感覺到,我們誰都沒有睡著。
黑暗中,我睜著眼,聽著她逐漸平穩的呼吸,心里充滿了對自己的鄙夷和對她安危的悵然。
一個星期後,局里的人事檔案里,夏筱月這個名字悄然“消失”。
她換上了一身在這個年代前衛的打扮:緊身的黑色吊帶衫,外套一件短款皮質夾克,低腰牛仔褲上掛著閃閃發亮的金屬鏈子,腳上一雙厚底松糕鞋。
臉上化著濃妝,眼线挑得飛起,嘴唇塗成暗紅色,頭發也特意燙得蓬松微卷,整個人看起來就像個在社會上混跡的、帶著幾分潑辣和風塵氣的“太妹”。
但那雙眼睛,一旦認真起來,依舊藏不住那股子銳利和聰慧。
父親李兼強那邊,由於上次抓捕時警方的“疏忽”(自然是刻意警局安排),讓這個檔口的資金沒有被警方沒收,故意去凸顯了他的“人脈”和“能耐”,“蛇魷薩”的接頭人很快又聯系了他,給了他一個新的、更隱蔽也更高級的場子給他看管——位於市三環一家名為“鉑宮”的高級酒店內。
筱月通過秘密渠道傳回信息:新檔口在鉑宮酒店。
因為行動涉及我的父親和妻子,在我的反復懇求下,刑警隊長終於破例,允許我有限度地參與,但嚴格規定,臥底行動僅限他、我和筱月單线聯系,隊里其他人都不被允許參與此次任務,這也是為了最大限度保護筱月的身份安全。
等待的日子格外煎熬。
筱月每隔幾天會設法傳遞一次信息,內容簡短,無非是“安全”、“正常”、“暫無進展”。
每一個詞都讓我心跳加速,又稍稍安心。
我每天照常上班,處理那些雞毛蒜皮的警情,但心卻早已飛到了那個傳聞中奢華無比的“鉑宮”酒店。
又過了幾天,我正在值班室整理卷宗,刑警隊長推門進來,對我使了個眼色。我跟著他走到走廊盡頭。
他遞給我一個厚厚的牛皮紙信封,壓低了聲音,“如彬,有個任務給你。你去一趟‘鉑宮’,三樓,按規矩進賭場。把這些錢,”他掂了掂信封,“拿去輸了。記住,是輸了,一定要輸光。”
我接過信封,手感沉甸甸的,里面是五捆嶄新的百元大鈔。“隊長,這是?”
“別問那麼多,照做就是。這些錢有特殊記號。”隊長目光深沉,“去感受一下環境,看看筱月和你父親的情況。但記住,你是生面孔,輸了就走,別節外生枝。尤其不能和筱月有私底下的溝通,這是為了任務,也是為了筱月的安全,明白嗎?”
“明白!”我握緊了信封,手心有些出汗。終於能做點什麼了,哪怕只是去輸錢。
站在“鉑宮”酒店金碧輝煌的大堂里,我確實有些發懵。
光可鑒人的大理石地面,巨大的水晶吊燈,空氣里彌漫著淡淡的香氛。
來往的男男女女,無不衣著光鮮,男人多是西裝革履或名牌休閒服,女人則穿著優雅的裙裝或干練的套裝,手里拿著最新款的摩托羅拉V998或諾基亞8850手機談笑風生。
這是我這個月薪千把塊的小警察從未接觸過的世界。
我定了定神,按照筱月情報里說的,找到三樓一個不起眼的角落,那里站著一個穿著黑色馬甲、打著領結的侍應生。
我走過去,低聲說了句暗號:“找點樂子。”
侍應生面無表情地打量了我一下,做了個“請”的手勢,推開一扇偽裝成牆壁的暗門。
門後是一條鋪著厚地毯的走廊,光线昏暗,盡頭隱約傳來喧鬧聲。
走進真正的賭場,又是另一番天地。
雖然喧鬧,但不同於市郊賭檔的烏煙瘴氣,這里顯得“文明”許多。
空調溫度適宜,空氣中是雪茄和咖啡的混合香氣。
賭台整潔華麗,穿著統一制服的荷官們動作嫻熟。
客人們大多安靜地下注,贏了不過分欣喜,輸了也保持體面。
但那種一擲千金的豪奢和潛在的緊張感,卻比低級賭場更令人窒息。
我走到兌換籌碼的櫃台。穿著馬甲裙、妝容精致的女櫃員微笑著問我換多少籌碼。
“先換兩萬五。”我想起隊長的吩咐,打算先換一半。
“先生,不好意思,我們這里最低兌換額度是五萬元起。”女櫃員笑容不變,語氣卻不容商量。
我心里暗罵一聲,只好把信封里五萬塊現金全部拿出來。換來一堆沉甸甸、各種面值的彩色塑料籌碼。
我在賭場里踱步,眼睛四處搜尋。
很快,我在中央一張最大的德州撲克賭台看到了父親。
他簡直像換了個人!
一身合體的深色西裝,胡子刮得干干淨淨,頭發也精心修剪過,甚至戴上了一副金絲眼鏡,看起來像個斯文的商人,正熟練地發牌、收籌,氣場十足。
我不敢去他那邊,繼續轉悠。
終於,在一張21點賭台,我看到了夏筱月。
她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黑色西裝套裙,白襯衫領口系著絲巾,頭發挽成發髻,臉上化著精致的職業妝,比那天台的“太妹”裝扮更顯成熟美艷,氣質冷峻,完全融入到這個環境中。
她站在莊家的位置,手法流暢地發牌、收牌,表情冷靜,偶爾對贏錢的客人報以職業性的微笑。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強壓住上去相認的衝動,我走到她那桌,找了個空位坐下,把手里的籌碼放在桌上。
“先生請下注。”筱月的聲音平靜無波,目光掃過我,沒有任何異常,就像看一個普通的客人。
我不太會玩21點這種牌,硬著頭皮下注。
牌發下來,我手忙腳亂,要牌、停牌毫無章法,很快就輸掉了大半籌碼。
我隔壁坐著一個穿著花襯衫、戴著粗金鏈子的胖男人,手氣卻好得出奇,連連贏錢。
每次筱月把籌碼賠給他時,他那雙肥膩的手總會“不經意”地摸一下筱月的手背,嘴里還不干不淨的說,“美女,因為你給哥發牌哥手氣才這麼旺啊!今晚跟哥出去宵夜,這些籌碼都給你當小費怎麼樣?”
甚至有一次,他贏了個大的,興奮之下,竟然抓起筱月的手,用他那油乎乎的嘴親了一下!
筱月依舊保持著微笑,不動聲色地抽回手,沒有變化,說,“先生,請下注。”
但我卻看得怒火中燒!
血液直往頭頂涌!
那男的還在喋喋不休地炫耀,言語更加下流。
我終於忍不住,猛地站起來,指著那胖男人,壓著怒氣說,“你放開她!手腳干淨點!”
胖男人愣了一下,隨即冷笑,上下打量我,“哪來的愣頭青?輸光了籌碼就開始找茬?滾遠點,別把晦氣傳給我!”他語氣輕蔑至極。
我氣得渾身發抖,拳頭握緊,心緒快要失控。
就在這時,一個高大的陰影籠在了那個胖男人身上,我抬眼一看,正是我父親李兼強。他不知何時走了過來,臉色陰沉。
他一把抓住胖男人的後衣領,另一只手迅捷地探進他懷里,猛地一扯,一個小巧的、類似計算機的東西被抖了出來,掉在賭台上!
“出千!”父親冷喝一聲。
胖男人臉色瞬間慘白。
父親毫不客氣,揪著他衣領把他從座位上提起來,像丟垃圾一樣摜在地上。
立刻有兩個穿著黑色西裝、保鏢模樣的大漢上前,一人捂住他的嘴不讓他叫喊,一人抓著他的腳,直接把他倒拖著塞進了旁邊一扇隱蔽的暗門里,整個過程熟練而迅速,沒有在這華奢的賭場引起什麼騷亂。
父親李兼強高聲向在座的賭客致歉,說放了這麼一個不知高低的出千賭徒進來,由他請客,請在座的每一位賭客喝被清酒。
我驚魂未定,松了口氣,原來是出老千。
“先生,您還有籌碼嗎?請繼續下注。”筱月的聲音響起,依舊平靜,但我卻聽出了一絲極力壓抑的不悅。
她在怪我,怪我差點衝動壞事,搞不好還會暴露了她。
我的臉一下子漲得通紅,羞愧難當。
看著桌上所剩無幾的籌碼,我訥訥地說,“沒…沒有了。”然後,幾乎是逃離般地離開了賭台,不敢再回頭看筱月一眼。
走出賭場,回到燈火通明的大堂,我才感覺重新喘過氣來。
手心全是冷汗,那個胖男人被拖走的畫面,父親冷酷的眼神,還有筱月最後那看似平靜卻暗含責備的一瞥,在我腦海里反復回放。
我真不是做刑警的料,我暗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