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解開昔日舊枷鎖,今日方知我是我
李桑田死了。
一劍梟首。
花廳中,君無雙背過身,收劍歸鞘。
身後,一具無首屍身轟然倒地。
李桑田那顆血淋淋的頭顱在地上兀自滾了兩圈方才停住,臉上雙目圓睜,驚愕無比。
“……”
結束了。
多年來的仇怨,終在這一劍間了結。
君無雙立在原地,許久未曾動彈。
她在等。
等著那股積壓在心口三年的戾氣散去,等著胸中那團郁結消融,等著某種酣暢淋漓的快意涌上心頭。
可沒有。
什麼都沒有。
唇齒間的腥膩之味頗重,教她甚是作嘔,李桑田臨死前強行灌入的精液正沿著唇角滑落,緩緩淌過下頜。
惡心。
應當洗去。
她抬起手背,勾指。
可不知為何,那只素白的手莫名懸在半空,離下頜只有寸許距離,卻終是未能抹去玉頜邊那抹汙穢。
“公子。”
驀地,她朝沈歸谷開口:“無雙已殺了他,我們接下來該去往何處?”
“……”
沈歸谷沒應聲。
君無雙也不指望他應。
那少年就坐在不遠處的陰影里。
看著他,君無雙忽而笑了笑。
如此也好。
她合上雙眼。
眼前漆黑一片,倒也清淨。
比睜眼看著這世間要好,睜眼便要看,看了便要想,想得多了,愈發覺得累。
不知過了多久。
她聽見腳步聲。
很輕,幾不可聞,在青石地面上緩緩靠近。
腳步在她跟前停下。
君無雙並未睜眼。
一只手伸了過來,握住她冰涼的巴掌。
那手溫潤如玉。
她睜開眼。
入目便是沈歸谷俊俏的面容。
他立在她面前,俯身看她,眼中無悲無喜,只是靜靜看著。
兩人對視須臾。
花廳里的光线很暗,只有門縫里透進來的天光,在地上拉出一道細細的白线。
他手上忽而用力,將她拉起。
她被拉著,往門口走去。
她不問去往何處,只是跟著,反正去哪里都一樣,她已無處可去。
行至門前。
沈歸谷抬手,推開了門。
刹那間。
光涌了進來。
大片大片的天光,毫無遮攔地傾瀉而入,照得整個花廳驟然一亮。
君無雙下意識眯起眼,抬手遮光。
太亮了,亮得她有些睜不開眼。
適應了些許,方才緩緩睜開。
沈歸谷拉著她跨過門檻。
腳踏在外面的泥土地上,實實在在的觸感從足底傳來。
風拂面而來,帶著草木的清氣,還有泥土的芬芳。
不再是花廳里那股沉悶的血腥味。
君無雙深吸了一口氣。
那股氣息灌入肺腑,她忽覺胸口舒展了些。
沈歸谷松開她的手,袖袍一揮,背後劍囊應聲而開,一柄長劍破空而出,懸停於半空。
他足尖一點,踏上劍身,回首看她,伸出手來。
君無雙怔了一瞬,隨即抬手,搭上他的手。
被拉上劍。
劍身狹窄,她立足不穩,只得運起靈力,方才勉強穩住身形。
下一瞬。
劍動了。
沒有征兆,猛地拔地而起,直衝雲霄。
罡風驟至,灌入耳中,呼嘯作響。
地面飛速退去,房舍、樹木、山川,皆在瞬息間化作一個個黑點,繼而消失不見。
君無雙的紅衣在風中獵獵作響,發絲狂亂飛舞,遮住了半邊面頰。
她抬手拂開發絲,屏息凝神,壯著膽子俯身下望。
腳下是翻涌的雲海。
白茫茫一片,無邊無際。
更遠處,山巒起伏如龍,江河蜿蜒如帶。
天地廣袤,盡收眼底。
置身這萬尺高空,君無雙忽覺心胸間生出一股難以名狀之感。
不是暢快,也非解脫。
只覺得那些東西,那些困住她的東西,此刻皆在腳下。
“君姑娘,你可恨我?”
身後少年的聲音忽然傳來,磁性溫柔,卻甚是聒噪。
風依舊在吹。
吹得她耳中轟鳴,什麼聲音都聽不見。
也不必聽見。
她只是立在劍尖,仰頭望天。
天很大。
大到讓她覺得,自己渺小如塵埃。
“君姑娘,這御劍飛升之術,天下劍修窮盡心力欲求一觀而不可得,乃是家師所撰功法,名喚《御劍訣》。”
“如若喜歡,我便贈你。”
“今後,我們還有很遠的路要走。”
那少年又開口了。
君無雙沒有回應。
她緩緩張開雙臂,任由狂風穿過指縫,刮過眼臉,帶走身上那些汙濁之氣。
風很大,卻再也無法撼動她分毫。
她立在那里,感受著這股天地之力。
俯瞰塵寰,萬物皆小。
一股前所未有的酣暢意氣,忽地衝開她心中滯澀,好似掙脫了什麼枷鎖。
心念轉動間,她已驀然旋身。
衣袖隨風拂動,雙臂緊緊環上少年腰身。
沈歸谷微微一怔。
君無雙將下頜輕輕搭在他肩頭,面朝那片廣袤天地,長發在腦後肆意飛揚。
“公子年少時可有何志向?”
“……”
沈歸谷沉默半晌,方道:“未曾想過。”
“無雙有!”
君無雙望著腳下萬里河山,朗聲道,“無雙想當個女將軍。”
“披甲執戈,縱橫沙場,護得一方山河無恙。”
“那會兒弟弟和娘親曉得了,淨想著法子助無雙引氣鍛體。”
她頓了頓,“後來他們都不在了,這心願也便不在了。”
風依舊呼嘯。
她環著他的手臂漸漸收緊。
“公子方才問無雙,恨不恨你。”
“無雙想了想,不知道。”
“只是公子。”
她將臉側過去,貼在他的肩上:“往後莫要再令無雙去侍奉旁人了。”
“無雙已經不知道自己是誰了,但無雙知道,再這般下去,無雙會瘋。”
“會瘋的,公子。”
“到時候,公子身邊便只剩一個瘋子了。”
風吹亂了她的紅衣。
雲海在腳下翻涌,天地在眼前鋪展。
沈歸谷沉默許久。
終於,他抬起手,撫在她的玉背上。
“再不會了。”
他說。
君無雙緊繃的身形悄然一松。
之後,未再言語,她只是繼續抱著他,縱目天地。
此刻,天地間的一切仿佛都在眼前亘古流淌。
她,還活著。
還能在這天地間,找到一個可以抱住的人。
往日種種枷鎖,自李桑田死後,皆已被遠遠拋在身後。
永遠的,甩在了九霄之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