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這代表什麼意思呢
“當然有過。”他的目光落在桌面,像是又再看見那些早已被遺忘的夜晚,輕聲說:“常常覺得累,枯燥的抄寫、無盡的禱詞,偶爾在被子里偷偷哭一會兒,然後回頭又再背誦經文,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母親把我送入修道院是為了保護我,讓我能有出路……那些年我學會了忍耐,把渴望收好,只在夜深人靜時偷偷拿出來看一眼。”
翡雅沉默地聽著,不想驚擾了他的回憶。
她看著神父一絲不苟的衣著,怎樣都想像不出來那個讀書讀到哭的孩子。
他已經把教會的規矩內化成自己的一部分——好像天生就是這樣謙卑、憐憫和忠貞。
如果他沒有被送入修道院,而是留在家族里呢?小時候就有家庭教師,大概是顯赫的出身,非富則貴。
她想像那樣的伊里烏斯,會不會披著盔甲,馳騁在陽光下,長槍筆直,身旁隨行著旗幟與號角?
他有著貴族的出身,舉止里那種莊嚴與克制,再佩上劍和盾,讓人絕對安心的守護身影。
“像您這樣的人,如果不是神父……”她低聲道,帶著一點輕笑:“大概會成為騎士吧?”
神父愣了一下,有些意外地看著她。他沒有立刻回答,只無奈哂然。
“也許吧……”
翡雅凝望著他的側臉,她覺得自己好像瞥見了許多被掩埋的可能性:一個本來應該在陽光下馳騁、受人仰望的身影,卻困在冰冷的牆宇之中,將鋒芒都折疊成安靜的祈禱。
可他縱然穿著沉悶的黑色衣袍,依舊是那麼耀眼——伊里烏斯,被上帝照耀的人。
不知道他童年時的本名是什麼?
“騎士要守護國王、守護人民。”她語氣帶著點狡黠,又帶著隱隱的柔軟,“那您現在呢?您也在守護著什麼吧?”
神父的睫毛微微顫動,似乎被她的話觸動,他沉默片刻,聲音低沉而堅定:“我的誓言,守護天主的子民。”
這是一個神父最正直、最標准的答案。
翡雅並不意外地輕笑起來,沒有再追著這個話題下去,只隨口應道:“是呢。”
是呢,可那麼正直的宣言……他怎麼總盯著她的嘴,又一邊用手指摩擦自己的唇呢?
翡雅壓下笑意,沒說出口。她微微偏過頭,像是在隨口找話題般輕聲說:“所以你是從一個孩子,被逼成為神父的。”
“不是被逼的。”他搖搖頭:“有些事情本來就沒有選擇。母親覺得這是保護,也許她是對的……而這一切都是天主的安排,我甘之如飴。”
神父低下了頭,手指無意識地刮著書角。細長而骨節分明的手,看起來就是養尊處優,不是操勞奔波的命。
翡雅沉默半晌,問道:“那你想過要什麼樣的生活嗎?你會想過……有個家嗎?”
神父像是被她的話勾出了某種不該存在的幻影,他沉默很久,視线落在厚重的經卷上。
這個問題有點越界,可是這樣溫馨的氣氛,逼仄的藏書室讓人迷失了距離,好像可以靠近一點、再靠近一點……翡雅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悄悄地、悄悄地,指尖邁著小步,輕輕搭在他的手背上。
神父愣了一下,搭在書頁上的指尖像翅膀撲動了一下,終究是沒有逃走。
她只是把手輕輕覆蓋在他的手上,不敢施加任何重量,怕他反應過來掙開她。心咚咚地跳著,手心好像也失禮地濡濕了。
真是的,明明平時沒有手汗的……翡雅在心里嘟噥。
神父還是愣愣地看著她,好像被她突如其來的動作嚇著了,嘴唇半張,呆滯的模樣有點可愛。
翡雅彎彎眼睛忍住笑意,亮晶晶的兩雙眸子對視著。
他沒有甩開,她以為他會。現在她倒是有點後悔了,到底要不要把手收回去呢?
空氣安靜了不知道多久,他清了清喉嚨,深深吸了一口氣,回答她不知道多久之前的問題:“……有過這樣的念頭。”
他的聲音很輕,幾乎比書頁翻過的聲響還要低:“但那不是我的路。”
可是他的手還是沒有縮開,像是被嚇傻了的可憐獵物,半點掙扎都沒有。
翡雅忽然覺得手心癢癢的,心里也像羽毛輕撫,讓她好想小聲驚呼出聲:這代表什麼意思呢。
燭光搖曳,他的臉龐若隱若現,光线下的一半是那麼完美而悲憫,像一個無法被觸及的神像。
翡雅卻不知道怎麼覺得,隱沒在黑暗里的另一半,有一個會偷偷哭泣的男孩。
她輕輕咬了咬下唇,無法移開眼神。
“若說想要過不一樣的人生……也許年少時的我會吧。”他的聲音依舊是那麼溫柔堅定:“但人不能總是念舊、總是想著如果的。職分已定,便要承擔。”
他微微一笑,收回了手,在穿透所有紛雜的回憶以後,重新回到了此時此刻,清明的視线與她相交。
翡雅聽懂了他言辭間的松動,也朝他翹了翹唇角作回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