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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投標

研究生的沉淪 casava 9366 2025-12-31 08:17

  七月的G市,空氣粘稠得像是一鍋煮沸的瀝青。

  這是一個令人絕望的夏天。

  熱浪不知疲倦地衝刷著城市的每一個角落,柏油路面在正午的暴曬下泛著令人眩暈的油光,即便到了傍晚,地表蒸騰起的熱氣依然能透過鞋底,燙得人心煩意亂。

  G大校園里的蟬鳴聲嘶力竭,像是要把這最後的一點理智都叫得粉碎。

  隨著期末考試的結束,數萬名學生像退潮的整齊海水般撤離,留下一座空蕩蕩的死城。

  對於我和李馨樂來說,這個夏天有著特殊的意義。

  過去的一個月,我活得像個不知疲倦的牲口,沒日沒夜地撲在學校那個從政府財政撥款的培訓基地項目上。

  接近一千萬的標的額,對於那些巨頭央企來說或許只是九牛一毛,但對於我,對於我們正在供著高額房貸、准備步入婚姻殿堂的小家庭來說,這是一根救命稻草,更是一張通往階級躍遷的門票。

  終於,就在今天下午,那份厚達幾百頁、凝聚了我無數心血和發際线的標書,被鄭重其事地遞交到了評標中心。

  那一刻,我感到的不是解脫,而是一種虛脫後的巨大空虛,以及隨之而來的、更加猛烈的焦慮。

  我就像是一個剛剛交卷等待宣判的死刑犯,每一秒的沉默都是煎熬。

  為了緩解這種幾乎要將人逼瘋的壓力,也為了彌補這兩個月來對女友的冷落,我決定今晚帶李馨樂去吃頓好的。

  李馨樂坐在副駕駛上,正在對著遮陽板上的化妝鏡補口紅。

  她今天美得驚人,或者說,她一直都是這種帶著書卷氣的高級美。

  作為G大心理學系的在讀研究生,她身上有一種天然的、與世無爭的疏離感。

  今晚她穿了一件淡米色的真絲雪紡襯衫,領口的蝴蝶結系得規規矩矩,透著一股禁欲的端莊,但輕薄的面料又在夕陽的余暉下若隱若現地勾勒出她內里豐滿圓潤的胸型。

  下身是一條深藍色的包臀半身裙,裁剪考究,嚴絲合縫地包裹著她那因為長期堅持瑜伽而顯得格外緊致翹挺的臀部。

  最讓我挪不開眼的,是她腿上那雙超薄的肉色絲襪。

  那是那種幾乎透明的質地,像給她的雙腿鍍上了一層啞光的釉。

  她的腿型並不像那些網紅瘦得只剩骨頭,而是有著健康、勻稱的肉感,大腿豐腴,小腿纖細,腳踝處卻又極其精致。

  她腳上踩著一雙白色的細跟高跟鞋,隨著車身的輕微顛簸,她那裹著絲襪的腳尖無意識地翹動著,這種成熟女性特有的韻味,在這個燥熱的黃昏里,輕易地勾起了我心底最原始的火。

  “陳傑,綠燈了。”李馨樂清冷的聲音打斷了我的凝視。

  她合上化妝鏡,側過頭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帶著一絲嗔怪,卻又透著幾分溫柔的無奈,“一直盯著我看干嘛?開車專心點。”

  “看我老婆漂亮不行嗎?”我笑著調侃,伸手握住了她放在膝蓋上的手。

  她的手微涼,手心卻有些汗濕,顯然這麼熱的天氣還要化妝出門讓她也有些不適。

  “誰是你老婆,還沒領證呢。”她輕輕抽回手,整理了一下裙擺,但我能看到她耳根泛起的一抹淡紅。

  就在我們商量著是去吃CBD那家新開的懷石料理,還是去江邊吃海鮮時,一陣突兀且刺耳的手機鈴聲像警報一樣炸響。

  屏幕上跳動著“黎安德”三個字。

  看到這三個字,我下意識地皺了皺眉。

  黎安德,G大後勤處黎紹堅主任的侄子,G市第六職業技術學校的“所謂”學生,這一帶出了名的小混混頭子。

  為了這個項目,我沒少在他身上花錢,請客吃飯、送煙送酒,甚至還得忍受他在酒桌上的粗鄙和對他那些狐朋狗友的吹捧。

  他就像是一塊粘在鞋底的口香糖,惡心,但你為了走路不得不忍著。

  深吸一口氣,我調整了一下情緒,接通了電話。

  “喂,安德老弟!這個點怎麼有空給我打電話?”我盡量讓聲音聽起來熱情洋溢。

  “哎喲!傑哥!在哪呢?大喜事兒啊!”聽筒里傳來黎安德亢奮的聲音,背景里並沒有往常那種KTV的嘈雜,反而顯得有些空曠,似乎有風聲。

  “什麼喜事?難道……”我心里猛地一跳,握著方向盤的手瞬間收緊。

  “電話里不好細說!我在學校聽到確切風聲了,甚至可以說,我都看到那個結果了!”黎安德故意壓低了聲音,制造出一種神秘感,“為了給你慶祝,我特意去超市掃蕩了一圈,鴨脖、燒烤、小龍蝦,還有幾箱冰鎮的百威!你趕緊帶著嫂子過來,來我宿舍,咱們『簡單慶祝一下』!順便,有些關於合同簽定細節的『內部條款』,我叔讓我私下給你透個底,這可是關乎你那尾款能不能順利結的大事!”

  “現在?”我看了看旁邊的李馨樂,有些猶豫,“安德,我們正准備去市區吃飯……”

  “吃什麼飯啊!外面的飯哪里有自家兄弟的情誼香?再說了,這消息可是我費了老大勁才搞到的,過了這個村就沒這個店了。而且我也沒請別人,就咱們幾個核心人物。嫂子不是還沒來過我這兒嗎?正好認個門!”黎安德的語氣變得不容置疑,帶著一種軟硬兼施的壓迫感,“傑哥,咱們都不是外人,這麼大的生意眼看就要成了,你不來,是不是看不起兄弟我?”

  掛了電話,車廂里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李馨樂顯然聽到了電話的內容,眉頭微微蹙起,那種原本輕松愉悅的神情消失了。

  “一定要去嗎?我不喜歡那個人。每次看到他,我都覺得渾身不舒服,眼神太……太邪了。”

  “馨樂,我知道你不喜歡他,其實我比你更討厭他。”我嘆了口氣,伸手撫摸著她的長發,語氣里充滿了無奈和懇求,“但是沒辦法,他是黎紹堅的親侄子,這次項目的評標、驗收、還有最關鍵的回款,黎紹堅一句話就能卡死我們。他說有內部消息,如果我不去,萬一真的有什麼變故……”

  我頓了頓,加重了語氣:“你也知道,這一單對我太重要了。如果不拿下,公司那邊我沒法交代,咱們年底買房的計劃也得泡湯。就這一次,咱們去應付一下,露個臉,聽完消息就走,絕對不多待,好不好?”

  聽到“買房”這兩個字,李馨樂眼中的抗拒動搖了。

  她是一個極其務實且傳統的女性,對於未來的家庭有著極高的期許。

  為了我們的未來,她總是願意犧牲自己的感受。

  “那……好吧。”她咬了咬下嘴唇,那種委屈求全的模樣更是讓我心疼,“但是要答應我,不能喝太多,也不許讓他們開那種下流的玩笑。”

  “我發誓,誰敢對你不敬,我立馬帶你走。”我信誓旦旦地保證道。

  此時的我,被即將中標的幻覺蒙蔽了雙眼,考慮到接下來肯定會被灌酒,我們打了輛出租車,駛向了那片位於城郊結合部的G市第六職業技術學校。

  這是一片被主流社會遺忘的角落。

  不同於G大的莊嚴整潔,職校在假期里顯得更加荒涼破敗。

  路燈壞了一半,投下斑駁陰森的影子。

  黎安德住的那棟宿舍樓位於校園的最深處,背靠著一片荒廢的工地,周圍雜草叢生,甚至能聽到野貓發情的叫聲。

  整棟樓漆黑一片,像是一只張著大嘴的怪獸。只有三樓盡頭的一間宿舍亮著昏黃的燈光,在黑暗中顯得格外突兀和詭異。

  出租車開到宿舍樓下,周圍死一般的寂靜。

  李馨樂下車時,高跟鞋踩在坑窪不平的水泥地上,身形晃了一下,我連忙扶住她的腰。

  她下意識地挽緊了我的胳膊,身體貼得很緊,我能感覺到她在微微發抖。

  “這里好陰森……”她小聲說道。

  “沒事,放假了嘛,學生都走了。”我安慰著她,同時也給自己壯膽。

  推開306宿舍那扇斑駁的鐵門,一股混雜著劣質香水、辛辣食物和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甜膩味道的熱浪撲面而來。

  宿舍里的景象出乎我的意料。

  這里並沒有我想象中的髒亂差,反而被一種詭異的“情調”裝飾過。

  原來的上下鋪被推到了牆邊,中間騰出一大塊空地,擺著一張擦得鋥亮的折疊圓桌。

  桌上堆滿了紅彤彤的鹵味、依然滋滋冒油的烤串,地上整整齊齊碼著四箱啤酒。

  最讓我不舒服的是燈光。

  宿舍頂上的白熾燈沒開,取而代之的是房間四個角落里點的幾根奇怪的粗大蠟燭。

  燭火搖曳,光线昏黃曖昧,將牆上那些貼著的泳裝美女海報照得影影綽綽,那一雙雙露骨的眼睛仿佛都在盯著進門的李馨樂。

  黎安德坐在正對門的位置,穿著一件緊身黑色背心,脖子上掛著一條粗大的金鏈子。

  旁邊坐著依然是一臉陰鷙的黎安伍,以及那個總是笑嘻嘻卻心狠手辣的黎安邦。

  除此之外,還有兩個我不認識的黃毛青年,滿臉橫肉,一看就是那種在街頭混飯吃的打手。

  “哎喲!陳總!傑哥!嫂子!可算把你們盼來了!”

  見我們要進來,黎安德立刻換上了一副極其熱情的笑臉,甚至主動站起來拉開了椅子。

  今天的他,沒有往日在KTV里的那種囂張跋扈和不可一世,反而顯得格外隨和,甚至可以說是彬彬有禮,這種反常讓我有些摸不著頭腦。

  “李老師,來來來,坐這兒。這個位置涼快,風扇對著吹。”黎安德笑眯眯地指了指靠里的一個位置,就在黎安伍和黎安邦的中間,“知道嫂子不喝酒,我特意讓人去買了最好的進口果汁,百分百純果肉的!”

  李馨樂顯然對這種環境感到極度不適。

  她盡量收攏著裙擺,小心翼翼地避開地上的煙頭和啤酒蓋,坐在了那個指定的位置上。

  她那身端莊的白領裝扮,在這個充滿了雄性荷爾蒙、匪氣和廉價感的房間里,顯得那麼格格不入,卻又像是一塊掉進煤堆里的羊脂玉,白得晃眼,誘人得要命。

  “傑哥,我也就不跟你兜圈子了。”黎安德起開一瓶啤酒遞給我,自己也拿了一瓶,“這次評標委員會的主任,老王頭,那是我叔多年的鐵哥們,絕對的『自己人』。剛才我叔給我透了底,你的技術分和商務分都是第一!明天一公示,這事兒就板上釘釘了!來,為了咱們即將到手的紅票子,走一個!”

  這個消息像是一劑強心針,瞬間衝散了我心頭的陰霾和對環境的不適。一千萬的項目,這意味著幾十萬的提成!

  “真的?!太好了!”我激動得有些手抖,舉起酒瓶就跟他碰了一下,仰頭灌了一大口。冰涼的液體順著食道流下,卻點燃了胃里的火。

  在黎安德的刻意逢迎和那幾個馬仔的插科打諢下,宿舍里的氣氛逐漸熱烈起來。

  那個不倫不類的香薰蠟燭散發出的味道越來越濃,像是一種過分成熟到了腐爛邊緣的蘭花香,又帶著點麝香的腥氣。

  我只覺得渾身燥熱,以為是太高興酒精上頭,並沒有多想。

  李馨樂一直緊繃著身體,只小口抿著那瓶果汁,雖然沒怎麼說話,但在這種昏黃的燭光下,她的臉頰也泛起了一抹動人的酡紅,眼神似乎比平時更加水潤迷離,不時地用手扇風,似乎也很熱。

  黎安邦講了一個帶顏色的段子,引得滿屋子男人哄堂大笑。

  李馨樂尷尬地低下了頭,就在這時,窗外突然劃過一道刺眼的閃電,緊接著是震耳欲聾的雷聲。

  轟隆——!

  原本悶熱的一整天終於在這一刻爆發,暴雨傾盆而下,雨點像石頭一樣砸在窗戶玻璃上,發出噼里啪啦的巨響。

  幾乎是同一時間,我的手機像催命符一樣響了起來。

  我看了一眼屏幕,心髒猛地一縮——是公司總經理周建國。

  “陳傑!你他媽在搞什麼鬼!”

  電話剛一接通,總經理的咆哮聲就伴隨著雷聲穿透了聽筒,甚至讓原本喧鬧的宿舍瞬間死寂下來,“項目部的群消息你沒看嗎?評標委員會發來了緊急澄清函!剛才發來的!說你的標書中技術參數表跟設計圖紙有三處重大矛盾!這是原則性錯誤!實質性偏離!如果在今晚十二點前不能給出合理的、加蓋公章的書面解釋和修正後的原始數據,我們就要被直接廢標!”

  我腦子里“嗡”的一聲,瞬間一片空白。

  冷汗像是瀑布一樣瞬間濕透了我的後背,酒意全無。“不……不可能啊,那些數據我核對了至少三遍……怎麼會有矛盾?”

  “別廢話了!專家現在就在評標室等著!你現在立刻、馬上回公司!老張不在,現在沒有人知道你原始數據是什麼,必須你自己來!我就在辦公室等你,你只有兩個小時!過時不候!這單要是黃了,你也別想干了,直接卷鋪蓋走人!”

  電話掛斷了。

  我拿著手機的手在劇烈顫抖,臉色慘白如紙。

  “怎麼了傑哥?出什麼事了?”黎安德一臉“驚訝”地湊過來,關切地問道,眼底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精光。

  我語無倫次地向他解釋了情況。

  黎安德一聽,眉頭立刻皺成了川字,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哎呀!這可是天大的事!傑哥,這可不能馬虎,那些專家平時都不會看這麼細的,一旦要搞你那是真看!這肯定是有人在背後搗鬼,但現在不是追究的時候。你趕緊去,咱們這兒離你公司還有點遠,平時開車都要四十分鍾,現在又下著這麼大的暴雨,路上肯定堵死,這一來一回加上修改蓋章,時間很緊啊!簡直是爭分奪秒!”

  我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已經快九點了。留給我的時間真的不多了。

  我猛地站起身,拉起李馨樂的手,聲音都在發顫:“馨樂,走!我們要走,公司出大事了。”

  李馨樂也被我的情緒感染,立刻抓起包站了起來。

  哪怕是在這種緊急關頭,她依然保持著一種令人心動的優雅。然而,就在我們要邁步的時候,黎安德橫跨一步,極其自然地擋在了我們面前。

  “傑哥,你先別急。”黎安德指了指窗外狂暴的雨幕,“你聽這雨聲,外面現在跟發洪水一樣。你這一走帶著嫂子多不方便啊?”

  他頓了頓,一臉“為你著想”的誠懇:“嫂子穿得這麼單薄,又是高跟鞋,跟著你在雨里跑,萬一摔了或者是感冒了怎麼辦?而且你去了公司是要做技術活的,那是戰場,嫂子去了能干嘛?在那干坐著吸二手煙?我知道你們公司那幫老煙槍,急起來辦公室里能有霧霾。而且你現在心急火燎的,帶著人分心,路上萬一出點什麼事……”

  “是啊傑哥,”一直陰沉著臉沒說話的黎安伍也突然插嘴道,手里把玩著一個金屬打火機,發出清脆的響聲,“讓嫂子就在這兒歇會兒吧。反正咱們這還沒吃完呢,我也沒跟你喝夠。你趕緊去把正事辦了,也就是個把小時的事,辦完了再回來接她。或者待會兒雨小了,我讓安邦開車送嫂子回去也行。”

  我看著窗外漆黑的雨幕,雷聲滾滾,確實很嚇人。

  帶李馨樂去公司,她確實幫不上什麼忙,甚至可能因為總經理正在氣頭上,看見我這種時候還帶家屬,對我印象更差。

  而且讓她在滿是煙味的辦公室里等我加班,確實也不合適。

  但我心里總覺得哪里不對勁,把她一個人留在這里……

  李馨樂的手緊緊抓著我的胳膊,指尖用力得有些發白。她看著我,眼神里滿是不安和依賴:“陳傑,我和你一起走吧,我不怕等。”

  我此時心亂如麻,滿腦子都是廢標的嚴重後果,是失去工作、房貸斷供、生活崩塌的恐懼。

  我看了一眼黎安德,他臉上滿是“仗義”和“誠懇”,拍著胸脯甚至有些急眼:“傑哥,你這是什麼眼神?信不過兄弟?這可是學校宿舍!是我的地盤!能出什麼事?之前為了幫你拉關系,那麼多酒我都替你擋了,這點信譽還沒有嗎?再說了,這幾個兄弟都在這,嫂子要是少一根頭發,你那一千萬的項目我還要不要分錢了?”

  巨大的生存壓力和緊迫的時間限制,徹底壓垮了我的判斷力。

  我想,這里畢竟是學校,雖然是職校,但也是那種半軍事化管理的,應該不會亂來。

  而且黎安德是貪財,但他也是想要在這個項目里分一杯羹的,應該不敢得罪我。

  “馨樂……”我轉過身,雙手扶著她的肩膀,看著她的眼睛。

  那一刻,我聞到了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幽香,混合著空氣中那種奇異的蠟燭味道,讓我有些頭暈目眩。

  “你在這等我一會兒,就一會兒。”我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堅定,“我去公司把那個澄清函發了,馬上就回來接你。外面雨太大,你去公司確實不方便,而且老板現在正在氣頭上,我怕波及到你。”

  “可是……”李馨樂還想說什麼,眼神里滿是抗拒。

  “聽話,這里是學校,安全的。”我在她額頭上匆匆吻了一下,甚至是敷衍了一下。

  我松開了她的手。那只白皙、柔軟的手在空中虛抓了一下,仿佛想要抓住最後的救命稻草,但最終無力地垂落回身側。

  “那……你一定要快點回來。”她的聲音很小,像是被窗外的雨聲吞沒了一樣,眼神里帶著一種我也看不懂的絕望。

  “放心吧,一個小時我就回來!”

  “傑哥你快走!別墨跡了!再晚幾分鍾就要廢標了!”黎安德在旁邊催促著,甚至動手把我往門口推。

  我拿著手機,頭也不回地衝出了那扇門。

  其實,在走出那扇門的一瞬間,我的後背感到了一陣莫名的寒意。

  那是動物在面臨危險時的本能直覺,但我選擇了忽略它。

  我衝進雨幕,任由冰冷的雨水打在臉上,冒著大雨終於打到了1輛出租車,在泥濘的道路上狂奔而去。

  在這個暴雨如注的七月夜晚,我,陳傑,親手把那個我深愛著的、准備共度一生的女人,獨自留在了那間充滿了雄性欲望和惡意的宿舍里。

  我以為我正在奔向我們的未來,殊不知,我剛剛親手葬送了它。

  ……

  就在出租車的車尾燈消失在校門口轉角的那一刻。

  宿舍的門,被“咔噠”一聲,反鎖上了。

  不僅僅是鎖舌彈出的聲音,黎安邦還熟練地從床底下拿出了一把U型鎖,掛在了把手上。

  隨著這聲金屬撞擊的脆響,宿舍里的空氣仿佛瞬間凝固了。

  原本那種虛偽的熱鬧、那種為了生意而勉強維持的客套,像退潮一樣迅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赤裸裸的、令人窒息的壓抑。

  黎安德慢悠悠地走回桌邊,臉上的“焦急”和“擔憂”消失殆盡。

  他拿起那瓶李馨樂喝了一半的果汁,對著瓶口,也就是李馨樂嘴唇碰過的地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仰頭喝了一口,發出了一聲滿足且猥瑣的嘆息。

  “啊……真香啊。”

  他轉過身,那股熟悉的、令人作嘔的淫邪再次浮現。

  他慢悠悠地掐滅了手里的煙,那個一直沒怎麼說話的黎安伍,極其默契地站起身,走到那個香薰蠟燭旁,往里面加了一小塊暗紅色的東西。

  那種甜膩的香味瞬間變得濃烈刺鼻,帶著某種催化中樞神經的魔力,迅速填滿了這個封閉的空間。

  李馨樂敏銳地察覺到了氣氛的劇變。

  那是某種質的變化,就像是羊群里的牧羊犬突然變成了狼。

  她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背部抵在了冰冷的牆壁上,雙手護在胸前,聲音顫抖著:“你們……鎖門干什麼?我要回去。”

  “回去?”黎安德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

  他一步一步地逼近縮在角落里的李馨樂,眼神不再掩飾,那是一種餓狼審視獵物的目光,貪婪地在李馨樂起伏的胸口和被撕裂的絲襪邊緣游走。

  “李老師,你可是研究生啊,怎麼這麼天真呢?”黎安德停在距離她不到半米的地方,這種距離已經超過了社交的安全界限,充滿了侵略性,“這麼大的雨,陳傑都把你送給我們了,你還能回哪去?”

  “你說什麼?什麼送給你們?”李馨樂驚恐地瞪大了眼睛,臉色慘白,“陳傑只是去加班……他馬上就回來!”

  “加班?哈哈哈哈!”黎安德大笑起來,笑聲在雷雨夜里顯得格外恐怖,“你猜,那份標書里的錯誤,是誰讓專家『發現』的?又是誰,偏偏在這個時候才通知你們要澄清?”

  李馨樂是一個聰明的女人,這些线索在她腦海里瞬間串聯起來。

  沒有什麼意外。沒有什麼巧合。

  這是一場精心策劃的局。調虎離山,請君入甕。

  她的瞳孔劇烈收縮,巨大的恐懼瞬間擊穿了她的心理防线。

  ……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這一個半小時,對於我來說是爭分奪秒的生死時速。

  晚上十一點半。

  我滿頭大汗地癱倒在辦公椅上。

  經過一個半小時如同打仗般的操作,我終於在成堆的文件里找到了那張關鍵的原始設計底圖,修改了參數,打印、蓋章、掃描,趕在最後期限前將澄清函發到了評標委員會的郵箱。

  “呼……”我長出一口氣,感覺整個人都要虛脫了。

  “行了,發出去了就好。”總經理看了一眼屏幕,臉色稍微緩和了一些,“這次算你運氣好,反應快。要是真廢了標,把你賣了都賠不起。”

  “謝謝周總,那我……我現在能走了嗎?馨樂還在那邊等我。”我急切地站起來。

  “走?往哪走?”總經理瞪了我一眼,指了指電話,“專家那邊還沒回復確認收到,也沒說是接受還是駁回。萬一他們看了覺得還不夠詳細,還要補材料怎麼辦?萬一還有其他的要澄清怎麼辦?今晚你必須在這守著!哪也不許去!直到評標結果出來!”

  “可是……”我急了。

  “可是什麼?現在是公司生死存亡的時候!是你那點兒女情長重要,還是大家的飯碗重要?”總經理一拍桌子,“讓她打個車回去不就行了?這麼大個人了還能丟了不成?”

  我被罵得啞口無言。在這個等級森嚴的職場體系里,我沒有反抗的權力。

  我只好無奈地坐下,拿出手機,走到走廊的角落里,撥通了李馨樂的電話。

  我的手心全是汗,心里充滿了愧疚。我想象著她一個人在那個簡陋的宿舍里,面對著那群粗俗的男人,肯定局促不安,甚至可能已經在哭了。

  電話通了。

  “嘟——嘟——嘟——”

  響了很久,每一聲等待音都像是在敲打我的神經。

  就在快要自動掛斷的時候,電話終於被接了起來。

  “喂?”

  那是李馨樂的聲音。

  但是,那聲音聽起來非常奇怪。

  沙啞、無力,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音,就像是……就像是剛剛經歷了一場劇烈的無氧運動,聲帶還沒有完全恢復。

  “馨樂!對不起,真的對不起!”我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忙道歉解釋,“我剛發完郵件,但是老板死活不讓我走,非要我在這守著等回執。你……你還在安德那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鍾,背景里並不是安靜的,而是有一種奇怪的雜音。

  那是某種沉重的呼吸聲,還有布料摩擦的聲音,甚至隱約有一種皮肉撞擊的沉悶聲響。

  但很快,這些聲音似乎被人刻意壓制了下去。

  “嗯……還……還在……”她的聲音斷斷續續的,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帶著一種極力忍耐的痛苦,“我在……”

  “安德他們還在喝?”我有些擔心地問,心里的不安感越來越強,“外面雨小點了嗎?要不我讓他幫你叫個車先送你回去?我這邊可能還要好一會兒。”

  “不……不用……”

  電話那頭,李馨樂突然發出了一聲急促的、短促的驚呼,緊接著變成了像是被捂住嘴的嗚咽聲,“唔……我想……在這等你……”

  “馨樂?你怎麼了?剛才是什麼聲音?”我皺起眉頭,提高音量,“你是不是哭了?是不是他們欺負你了?把電話給黎安德!”

  “沒……沒有……”李馨樂的聲音變得有些急促和慌亂,甚至帶著一絲哀求的意味,“真的沒有……剛才……剛才是被……被蚊子咬了一下。這里蚊子好多……”

  背景里突然傳來一個男人的低笑聲,很模糊,但我聽到了。緊接著是打火機點燃的聲音。

  “李老師,吃點西瓜,解解渴。”那是黎安德的聲音,聽起來慵懶、滿足,甚至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溫柔。

  “你看,安德……他在給我拿水果……”李馨樂的聲音在發抖,但我能聽出她在努力維持一種平靜的假象,試圖安撫我,或者說,是在掩蓋某種正在發生的恐怖事實,“他們……對我……挺照顧的……這里的電視聲音有點大……我們在看球賽……”

  “哦,這樣啊……”我懸著的心稍微放下了一點。

  黎安德還在給她拿水果,應該沒什麼事。

  也許是我太敏感了,那個奇怪的聲音可能是電視里的。

  “那你離他們遠點,別吸二手煙。我這邊一結束馬上就飛過去,不管多晚我都去接你。”

  “嗯……好……你……啊……”

  就在我要掛斷的時候,電話那頭傳來了一聲無法壓抑的、極其怪異的呻吟。

  那聲音里包含了太多的情緒——痛苦、羞恥、絕望,甚至還有一絲無論如何也無法掩飾的、屬於動物本能的歡愉。

  “馨樂?!”我大聲喊道。

  “沒事……真的沒事……”她急促地喘息著,像是快要窒息一樣,“這里信號不好……掛了……你……專心工作……我都聽你的……”

  “嘟——嘟——嘟——”

  電話被匆匆掛斷了。

  我拿著手機,呆呆地站在空曠的走廊里。窗外的雨還在下,雷聲還在轟鳴。

  我的直覺在尖叫,告訴我這一切都不對勁。那個呻吟聲,那個喘息聲,那個背景里的男笑聲……那絕不是正常的看球賽吃飯能發出的動靜。

  但是,我的理智,或者說我的怯懦,又在瘋狂地為這一切找借口。也許她只是累了?也許真的是被蚊子咬了?也許她在生氣故意不理我?

  畢竟,黎安德還指望我幫他賺錢,他不敢怎麼樣的……對吧?

  我安慰著自己,轉身走回了開著冷氣、如同冰窖一般的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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