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天還是到來了。

　　離開的前一晚，你終於爆發了。

　　才成年的小女孩哪里會去深究自己為什麼會對一個本來就應該永遠是陌生人的人類產生感情，你只知道兩件事，一是你很抗拒回去，二是你想和他在一起。

　　你不停地拉著他說能不能讓你留下來，被逐出群族也好，永遠見不到所謂的家人也罷，你只想和他在一起。

　　但他沉默著，他看著懷里急得說話都結巴的你一言不發。

　　“你說話啊……”眼淚從你眼角不斷滑下來，你顧不得自己哭得有多難看，你只想打動他，“你說話好不好……嗚嗚……求你了……我不想走……”

　　他抬起手擦掉你的眼淚，抽出紙巾輕輕幫你擤鼻涕。

　　“奕奕。”他終於開口喊你的名字。

　　你立刻止住哭聲，抬頭滿懷期待地看著他。

　　“你們的壽命，是不是和人類差不多啊。”他緩緩問道。

　　“是……”

　　“你才18歲，對不對？”他繼續循循善誘，抬手撫摸起你的發絲，“但是我已經老了呀……在你還年輕的時候，我會走的……”

　　你瞳孔一縮，囁嚅著垂下了頭。

　　“可是……”你使勁搖頭還想爭辯，“可是我就是想和你在一起……”

　　“為什麼這麼想和我在一起？”

　　“因為喜歡你……”

　　“……”

　　但是他從來沒說過他喜歡你。

　　腦中像是劃過一道霹靂，你才想起來他從來沒給出過你這個問題的答案。

　　抱著你的男人抿著嘴唇眉頭輕蹙，唇邊勾勒出很深的法令紋。

　　“你喜歡我嗎？”

　　帶著試探性地，你再次向他問出了這個問題。而他這次接受了。

　　“哪種喜歡？”

　　你壓根沒想到他會反問你，發著愣支支吾吾地回：“就是那種……我對你的那種……”

　　“你對我的到底是哪種？”他的表情舒緩了些，微微勾著嘴角望住你，“你也分不清對吧，奕奕。”

　　“我……”

　　“我也分不清。但是我知道，我們還是不要在一起會更好。”他的語氣平淡而堅定，“你還年輕，你應該……有屬於自己的人生。”

　　“我不要……”你聞言急得又不停掉眼淚，“我不要嗚嗚嗚……”

　　“聽話。”

　　為什麼一定要這樣？為什麼一定要把事情看得那麼遠？為什麼一定要把感情分得那麼清楚？

　　“你是膽小鬼！”你氣急敗壞地推開他衝他大喊，“你……你明明就是覺得我是麻煩……”

　　他察覺到不對勁了，趕忙拉住你的手解釋：“不是那樣……”

　　他的臉和父親的臉莫名其妙地在你眼前重疊，你感覺喉嚨像被掐住了一樣喘不過氣。

　　是啊，父親都不願意養你了，你憑什麼要求一個人類來讓你依賴。更何況這個人類，他的態度已經很明確了。

　　自顧自地覺得自己愛上了他，自顧自地像黏人精一樣要和他在一起，現在又自顧自地產生著被拋棄的感覺。

　　一切都是一廂情願。

　　“我知道了。”

　　緊繃的身體放松下來，淚水漸漸止住，聲音也平靜下來。

　　他愣愣地望著眼前低著頭，突然冷靜下來的你。

　　“你說得對。”你拍拍睡衣，頭也不抬地轉身往臥室走，“你說得對……我走就是了……”

　　他望著你失了魂一樣的背影，站起身拉住你的手，卻又被你拍開。

　　你抬起頭，瞪著哭得滿是血絲的眼睛警告他：“別跟過來。”

　　他被你嚇了一跳，舉起雙手老老實實地留在原地。

　　你轉身進了臥室狠狠關上門，隨後“咔嗒”一聲把門反鎖。

　　他愣在原地，腦子里轉了好一會才弄清楚自己被你關在門外了。

　　“奕奕……？”他湊近臥室門，輕輕敲了敲。

　　沒有人回應他。

　　“奕奕……”他又喊了你一聲，這次可憐兮兮地帶上了懇求。

　　你悶悶的帶著濃重鼻音的回應傳來：“自己睡客房去，我才不要跟你睡。”

　　“我們好好聊聊行不行？”他幾乎是趴在門上，好聲好氣地求你。

　　“不行。我說了我明天會走。”

　　“別這樣……”

　　“你再怎麼說也沒用。”

　　他沉默下來，長嘆了一口氣，靠著門邊坐下來。

　　也好。讓你恨他吧，興許這樣以毒攻毒方法才是最有成效的。

　　他甚至想狠下心來真的一句話都不說就聽你的去客房睡，但他最終還是放心不下。

　　“想和我說了的話……隨時打開門叫我就好。”他靠著門邊輕聲說，“我一直在這。”

　　門那邊傳來女孩輕聲的抽泣，他知道你也靠著門，哭聲隔著門板敲得他心如刀絞。

　　“別哭了……”他像每次你哭時安慰你那樣，聲音低低啞啞，“再哭要變成小烏龜了，乖啦……”

　　你沒有回應他，門內哭聲漸弱，直至停止。

　　“奕奕……？”他趴在門邊，試著呼喚你。

　　沒有人回應。

　　他的手指摳緊了門板，怕你睡著了不敢再打擾你，又怕你直接靠在門邊睡了不舒服。

　　好想進去給你擦眼淚，好想把你抱到床上，相擁著對你說他錯了，我們永遠在一起吧。

　　心一直在鈍痛，胸口也喘不過氣，但他知道他不能那麼自私。

　　“對不起……”他的唇貼在門縫旁，聲音輕輕地重復著，“對不起……”

　　早晨他迷迷糊糊醒來時，家里還是一片寂靜。

　　昨晚的事出現在他的腦海，他立刻從地上爬起來，顧不得靠著門睡了一晚上的腰酸背痛就去擰門把手。

　　……開了？

　　臥室內空無一人，甚至床上的被子都疊得整整齊齊，只有並排放著的枕頭才能說明這里是曾屬於兩個人的。

　　他慢慢走近，床頭櫃上有一張手寫的卡片。

　　“謝謝你這段時間的照顧，我會回來找你的。”

　　他不敢置信地放下卡片，衝出門把書房廚房客廳找了個遍，依舊沒有人影。

　　他呆立在沙發前，有東西蹭了蹭他的腿，他猛地低下頭，發現那只是他的狗狗。

　　他嘆了口氣，抱起狗狗坐進沙發里，慢慢摸著它的頭。

　　就像曾經坐在這里抱著你，慢慢摸著你的頭聽你和他說這說那時一樣。

　　他抬頭望向除了少了一個人和平時無異的家，心里空空的像被挖走了一塊，莫名生出女兒遠走高飛留他一個孤寡老人獨守空房的空虛感。

　　奇怪死了，明明他過了十幾年的就是和狗一起的孤寡生活，以前也從來沒覺得自己需要陪伴。

　　好奇怪，好奇怪。好像你在這個家里時的那段日子，才是他應該有的生活。

　　時間匆匆過去三個月，他保留著所有你曾在家中的痕跡——你為了體驗人類生活和他出去買的一小櫃子衣服，你和他一起放著的牙刷毛巾，你的碗筷拖鞋，甚至晚上睡覺時都會留出床上一半的位置。

　　只是可惜入夢時懷里再也沒有人了。

　　他不知道這樣做的意義是什麼，可能是想欺騙自己你還在身邊，但人總愛觸景生情，望著這一切他還是會心痛。

　　放走你又忘不掉你，空守著你寫的那句會回來找他，准備好一切等著你。

　　一個人買菜做飯，看書遛狗，生活好似回歸了平常，但他再也適應不了。

　　不知道多少次無意識喊你的名字時，他承認他後悔了。

　　他想要你回來了，想要你留在他身邊了。

　　他想起你臨行前一晚罵他的那句“膽小鬼”，具體指的是什麼呢？你為什麼會覺得他膽小？

　　現在他明白了，他害怕好多事情，害怕和你在一起，害怕和你在一起後的未來，害怕你還是會離開他，也害怕自己會離開你。

　　太矛盾了，他因為恐懼將你們的處境弄到這般境地，你們本可以不這樣的。

　　為了你戒了大半的煙又被他撿起，站在陽台看著夜景吐煙時，他總想開口說“我好想你”。

　　可你聽不到啊。

　　張開的唇又合上，於是接著銜住煙頭慢慢吸又吐出煙來，思緒隨著煙圈飄得好遠好遠，沒注意到的火星落下來燙到手背的知覺也變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