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逛海洋館的大致流程是，扒著每一塊玻璃發表“好漂亮”，“好可愛”，“這個好丑”三種評價，然後讀喜歡的品種旁邊的簡介讀得超級認真。

　　他在旁邊牽著你的手防止你亂跑。

　　他這個年紀對海洋館這種地方完全沒有興趣，左顧右盼看到牽著小孩表情不耐煩的家長，他覺得自己也像他們一樣。

　　不過小孩看起來不像小孩，他也願意帶。

　　“你們那里沒有這些嗎？”他看著你對什麼都好奇的樣子忍不住問。

　　“沒有啊。”

　　“怎麼感覺你們那什麼都沒有……”

　　“什麼意思。”你瞪他一眼，他意識到不對移開目光不看你，“好吧確實什麼都沒有……”

　　“那你們的生態系統怎麼維持？”

　　“我不知道。反正老師跟我們說人類不能在魔界生存。”

　　“這麼嚴重……”

　　你在一箱發光黃色小魚面前停下，身邊有個小女孩也在扒著玻璃看。她扭過頭看你，眼睛亮亮地夸你好好看。

　　你笑起來，剛想伸手摸她的頭，樣子像是她媽媽的女人便戒備心很重地把她拉走了。

　　你很小聲地“嘁”了一聲，拉著他就往前走。

　　“你以前來過這里沒有？”你隨口問他。

　　“沒有。我來這種地方做什麼……”

　　“嗯……也確實，只有小孩子才喜歡來這種地方。”

　　說到小孩子，你回頭看了他一眼，想起來他65歲了。

　　“你為什麼沒有小孩啊。”

　　他表情變得有些驚訝，目光開始飄忽。

　　“不願說算了。”你扭過頭繼續走。

　　“不想生呀。”他苦笑，“也不想讓他來到世上受罪。”

　　你點頭：“我覺得我爸的想法和你前一句一樣。”

　　他反應了一下才明白你的言下之意，不自覺地握緊了你的手。

　　“我父親也是。”他低下頭，嗓音細如蚊呐。

　　你抬頭看他，他嘆了口氣。

　　“我父母也離婚啦，不過是我好小的時候。”他輕描淡寫地說，“我媽把我和好幾個兄弟姐妹帶大的，我出國讀書都是她供的。”

　　“為什麼當父親的人總是不想盡自己的責任呢。”他喃喃著，“年輕時我怕我也會變成那樣。現在……也沒後悔過自己沒結婚。”

　　你第一次看他露出難過的表情，有點不知所措地說抱歉。

　　他說沒事的啦，都過去了。

　　可他的嘴角還是垂著的，你想看他笑，想說點什麼安慰他。

　　“你不會像他們一樣的。”畢竟沒怎麼安慰過人，你的聲音有些刻意放大，也沒什麼起伏，“你很會帶小孩啊。”

　　其實光是你的語氣就把他逗笑了，不過你現在的樣子實在少見，他便微笑著低頭配合你。

　　“何以見得呀。”

　　“你帶我就帶得很好啊。”你解釋說，“你還帶我出來玩。”

　　“你哪里是小孩子。”他憋不住笑了。

　　“你都能當我爺爺了我還不是小孩子。”你反駁回去。

　　他這下不笑了。

　　“得。”他迅速轉移話題不想再讓你提他的年齡，“那帶你出來玩就是會帶小孩啦？”

　　你低下頭捏了捏他的手：“只有我爺爺帶我出來玩過。”

　　他收住聲，感覺兩個人聊天一直在不經意戳對方痛處，越聊越難受。

　　“我喜歡你。”

　　你突如其來說了這麼一句，他愣愣地低頭看你，你沒抬頭，只是把手指擠進他指縫，扣住他的手。

　　他不知道你說的是哪種喜歡，也不想問你是哪種喜歡。

　　短暫的沉默。

　　“等考試結束了，你還可以來找我。”他這樣說。

　　“真的？”你抬頭了，眼睛亮亮的藏著驚喜。

　　“嗯。”他笑了笑，也反手扣住你的手。

　　你看起來很開心，仰頭看著他笑得眼睛都眯起來。

　　他想抱你，但大庭廣眾之下又不好意思，只能再次握緊你的手。

　　其實他真的很想說，留在我這里吧。

　　和我在一起，既然那麼痛苦就不要回去了。

　　但他做不到，他很害怕，卻不清楚自己到底在害怕什麼。害怕自己不能好好愛你，還是害怕會得到了又舍不得你離開。

　　回去再慢慢想吧。他搖搖頭。

　　“看。”

　　你被他拉著停住，抬頭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

　　“這是什麼？”

　　“水母。”

　　你伸出空著的那只手按住玻璃。

　　“好漂亮……”

　　“又是這句話。”他無奈地笑。

　　“不是，這個不像魚。”你使勁搖頭，想證明自己的這句“好漂亮”和前面說的指的不是一種漂亮，“這個不像人間該有的物種。”

　　“不像人間該有的？”他困惑地重復你的話。

　　“嗯。像我們那邊的動物。”你食指點點玻璃，眼前的水母在燈光變化下從紅色變成黃色，“軟軟的，像魔法一樣。”

　　“說不定就是你們那邊過來的呢。像你一樣。”他開玩笑說。

　　你也笑了，眸子映出水族箱里的光。

　　睫毛也好長。他心想。

　　鬼使神差地松開你的手，在你疑惑抬頭的那一刻攬住你的腰把你拉近，俯身吻了吻你的臉。

　　看你驚慌失措地捂著臉看向四周，確認沒人在看這邊後又轉過頭瞪他。

　　“臭老頭！”你衝他吐著舌頭做了個鬼臉，然後轉身就走。

　　哎？他沒想到你是這個反應，快走兩步牽住你的手，好在你沒甩開。

　　“生氣了？”

　　“沒有。”

　　“還說沒有。”

　　“沒有。”

　　“對不起嘛……”

　　“沒有。”

　　“……”

　　你一邊面無表情地扮演復讀機，手卻一邊再次扣緊他的手。途徑另一個水族箱，白光打在你側臉，才讓他看清你紅透的耳朵。

　　哎呀，好可愛。他藏不住臉上的笑容，又賤兮兮地撓你手背。

　　這下手真的被甩開了。他總算老實了，彎著腰跟在你旁邊又是道歉又是軟磨硬泡地哄。哄了兩分鍾你才讓他繼續牽你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