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傳染
趙卻意識到,今天自己也算“旗袍美人”。
穿旗袍,還是美女,怎麼不算?
但旁邊的不是穿新中式掛一串珠子的“京圈佛子”。
趙卻在她媽媽的眼睛看到了一樣的疑惑。
然後她媽媽漂亮的眼睛里就噙滿眼淚,拉過她,極小聲地囑托:“後媽到底沒有那麼周全,讓他多待兩天,明天我們陪他去買點正式點的衣裳。”
趙卻上下掃視陳肯,心道:幸好沒穿束腳褲。
吃飯的時候陳肯貼著趙卻坐,在一桌兒水蔥兒似的小姑娘里黑得特別突出。
大概是商量好的,這一桌兒的姑娘們全都穿的旗袍,個個青春靚麗,三三兩兩說著話,哪怕是遠遠一瞥,也是十分地養眼。
陳肯就坐那兒埋頭吃飯。
趙卻和旁人一講話,他就抬起頭來盯著她,生怕漏了一句。
好死不死還有男生趁著吃飯來搭話,說都是同齡人,想和趙卻加個微信。
趙卻說好啊,以後多約著出去玩。
那人加上了要走。
陳肯說:“也加加我,我也一起出去玩。”
那男生干笑兩聲,也加了。剛要跑路,陳肯說:“我們桌上這麼多同齡人,都加上,一起出去玩唄。”
那男生看看趙卻,趙卻面無表情地看著陳肯,倏爾一笑,“小陳哥哥說的對,人多才熱鬧,都加上吧,我帶你認識一下。”
趙卻起身,給男生挨個兒介紹女生認識,空隙間抬頭遙遙瞪了陳肯一眼。
陳肯說不上什麼滋味兒,心里怪美的。又添了一碗飯。
這一桌兒的女生,飯量到底比不上男的,放開了肚子吃也完成不了“光盤行動”。
陳肯不一樣,他平時訓練量大,早飯能吃十來個大肉包子。
一桌子人吃著吃著,就開始看他吃。
趙卻送走了加微信的男生,坐了回來。看他吃得認真,不知道怎麼回事,莫名奇妙心情舒暢。
她記得陳肯不愛吃內髒,夾了片涼拌腰花塞他碗里。
陳肯抬頭,深深看了眼趙卻,塞嘴里就吃了。
哇塞。
趙卻又夾了片豬肚。
陳肯看也沒看就往嘴里塞。
哇哦。
趙卻心里泛起了嘀咕。
陳家克扣陳肯飲食啊?孩子餓得什麼都吃了。
她愛照顧人的毛病又犯了。
“吃蝦嗎?”趙卻問陳肯。
陳肯呆了呆,說:“吃。”
然後就看見趙卻戴了個手套利索地開始剝蝦,技術之精湛,蝦頭剝離時在蝦身上保留絕大部分蝦黃,蝦尾巴的小尖尖都是完整的。
她戴了個叮當鐲,是通透的白,在她的腕子上晃蕩,隨著她剝蝦發出動聽的細響。
陳肯目不轉睛地盯著她剝蝦。
趙卻:“這麼想吃?”
陳肯沒聽清她說什麼,只笑笑做應答。
趙卻把蝦放到他碗里,陳肯把蝦夾起來看了又看,依依不舍地吃了。
趙卻接著剝。
陳肯別的都不吃了,專門等著趙卻的蝦。
於是趙卻剝,陳肯吃,這麼一盤皮皮蝦全進了陳肯肚子里。
趙卻看他吃得如此專注,狐疑地嘬了一口手指,不就是蝦味兒嗎?
陳肯喉結滑動。
趙卻暗道,這多不對勁,就饞成這樣?
趙卻的女同學不知道從哪里掏出幾個半個巴掌大小的桂花味兒米酒,一看就是零食店里買的,和宴會廳如此高端的格調格格不入。
趙卻愛吃甜的,她對於酒精的接受度,僅限於此。
居然還有陳肯的一份。
女同學隔著大半張桌子,丟了一包給陳肯。
陳肯正吃蝦呢,順手接過,仔仔細細看了下包裝,酒精濃度(0.5-3.5)% vol。
趙卻見他不喝,怕拂了女同學面子,有意給他台階下,“你開車來的吧?喝不了吧?”
陳木頭搖了搖頭,小嘗幾口。
原來這就是酒,還以為都是怪味兒,這個倒是甜的,挺好喝。
他又吃了幾口,醪糟在嘴里嚼吧嚼吧,甜滋滋的。
然後頭歪了,眼前全是重影。
他暈乎乎地趴在了桌上,臉枕在手臂上,臉蛋紅撲撲的,眼睛笑得像彎彎的月牙兒,呆呆地看著趙卻。
趙卻才和同學說了幾句話,一轉頭就看見陳肯喝高了似的趴桌上了。再看看那袋米釀,才少了三分之一。
趙卻難以置信地拍了拍他的臉,“你醉啦?”
陳肯羞澀地把臉埋到臂彎里,又轉過來,憨笑著點點頭。
趙卻看他這上臉程度也不像裝的,突然想起關鍵問題,“陳肯,你他爹的是不是酒精過敏?”
陳肯眨了眨眼睛,紅著臉,小小的“嗯”了一聲。
……
趙卻身上立馬起了一層薄汗,咬牙切齒:“你酒精過敏喝酒會死的,你喝什麼喝?你他爹的腦殘啊?”
趙卻手背貼上他臉頰,滾燙的,再一看嘴,艷紅一片,不知道還以為他被誰啃了。
趙卻翻他脖子,沒起疹子,扒拉他手腕,也沒起疹子。
心中舒了一口氣。
“頭暈嗎?”趙卻拍了拍陳肯的臉,“想不想吐?”
陳肯點點頭又搖搖頭。
“能正常呼吸嗎?”
陳肯看她忙前忙後,聽著鐲子細碎作響,並不說話。
趙缺去探他鼻息,順暢的。
陳肯捉住趙卻即將離去的手,深吸了一口氣。
趙卻在的這張桌子,詭異地安靜了兩秒。
“你不配合,我只能叫120了。”趙卻怒極反笑,“挺好,上次也打120,沒事兒就整這麼一出,你嫌活的長?”
趙卻要抽回手,怎麼也抽不回來。
她非常,非常,生氣。
趙卻湊近了些,用只有兩個人才能聽見的聲音說:“小陳哥哥,你找死也別死我升學宴上,死外面去。”
陳肯的眼睛立馬紅了,他口齒不清地說,“兔兔縫就好了。”
“什麼玩意兒?”趙卻吼他。
女同學看陳肯可憐見兒的樣,沒忍住幫腔:“卻卻,你嚇著他了。”
趙卻空著的那只手,指了指自己,“我?嚇他?他剛剛多神氣。”
臥槽了,這都是我的小姐妹,這麼一會兒就開始為陳肯說話了。
女同學被她嗆得傷心了,蔫了吧唧的。
趙卻暗嘖一聲,換了個語氣,柔聲嗔怪:“你都不幫著我說話。看見帥哥就忘了我了。”
丟米酒給陳肯的女同學憂心忡忡,“他沒事兒吧?我不知道他不能喝。”
“別怕,他這算自己找死。和你一點關系都沒有。”趙卻笑著安慰女同學。
陳肯搖搖她指尖,“出氣,突突風。”
趙卻聯系上下文,終於知道他在嘰里咕嚕說什麼鳥語了。招呼男服務員,“不好意思,他有些醉了,想出去透風,能”
“啾啾。”陳肯可憐地搖她指尖,“陪我。”
……
趙卻無言兩秒,話鋒一轉,“幫我扶著他一起出去嗎?”
“當然可以。趙小姐,我們酒店目前還有幾間庭院套房”
服務生還沒說完,趙卻立刻接道:“開一間。”
坐在白色小接駁車上的時候,趙卻真是氣笑了,庭院房離宴會廳有段好長一段距離。
服務生把陳肯扶上車後,他一直安靜地歪著,抓著趙卻指尖。
升學宴選的酒店不在市區,在度假區,晚風微涼,還能聽到蟬鳴,路過某地時,有一點點詭異的熱哄哄的臭味。
服務生,哦,現在應該叫管家,說:“我們酒店養了十幾只羊駝,剛剛路過他們睡覺的地方,天氣熱,會有一些味道。明天白天可以來喂羊駝,酒店免費提供互動飼料。旁邊還有孔雀園。”
趙卻沒說話。
懶得。
管家真是把全員銷售理念貫徹到底了,干脆介紹了起來,“您往左手邊看,月光下波光粼粼的是愛神湖,我們有整個寧城最好的草坪,承辦了很多場浪漫的草坪婚禮,見證了許多幸福的新人……”
趙卻感覺捏著自己指尖的手動了動。
陳肯歪著,另一只手反手,手心捂嘴,向往地看著那根本沒有什麼景色的普通湖。
這是一個非常少女的動作。
他做出來毫不違和。
他在想什麼呢。
趙卻眯起眼睛,怒急過後的大腦清醒地嚇人,她審視這個不知輕重的傻叉。
怎麼會有人蠢到明知道自己酒精過敏還喝酒?
現在他不會在想在這兒辦婚禮吧?
真是給自己臉上貼金,也是意淫上了。
不會有人和你結婚的兄弟,怕影響下一代智商。
趙卻翻了個白眼兒,對上陳肯的目光。
碰上陳肯,恰好還有月亮,准沒有好事。
陳肯緩緩地,緩緩地眨了下眼睛,繾綣地望著趙卻,捏了捏她指尖,然後無比羞澀地,發自內心地笑了。
趙卻懷疑這個愛神湖真的有點說法。
她好像被下降頭了。
趙卻另一只手噓握成拳,擋在唇前,無聲地慫了兩下肩。
陳肯晃晃她指尖,兩人目光相交,在對方的眼睛里看見自己傻笑的樣子。
管家還在介紹,“獨棟花園房可以入住兩個家庭,春末花園里的黃木香盛放……”
接駁車後面的兩個年輕人,男的斜歪著,女生坐的筆直,兩人各自占據了兩端,看似離得很遠,卻互相勾著指尖。
趙卻無聲地用口型罵了十來句陳肯是腦殘,然後氣就全消了。
她嘆了口氣,總感覺自己被耍了。
出來之前已經和爸媽打過招呼,沒什麼事。
至於賓客的眼光,她也不在乎。
陳肯什麼小花招,她心里也有數,無非就是在人前宣示主權。
腦殘玩意兒,喝死得了。
可是陳肯的眼睛,和前座談及圓臉時一樣,無可救藥地冒著粉紅泡泡。
她太好奇了。
你能為我做到什麼程度呢?陳肯。
趙卻指尖試了試陳肯額頭的溫度,吹了風,已經沒有那麼燙了。
沿著他飽滿的額頭一路向下,劃過高挺的鼻梁,啊,像滑滑梯一樣,piu地落在他嘴唇上。
柔軟的觸感。
陳肯傻樂,噘嘴啵了一下。
趙卻在他衣服上擦了擦手。
怕弱智會傳染。
然後還是沒忍住,笑出了一聲,被山林間的涼風和蟬鳴,心照不宣地掩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