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師,山的那邊是哪?”
“吾之故土。”
“那山的這邊呢?”
“汝之故土。”
“那我們卻為何在此荒漠之地?”
“吾棄故土,故土棄汝。”
北風喧囂,狂躁的像是掠食的野獸,從漠北荒野揮舞著冷冽的爪牙撕裂著南方的柔軟,今年的寒潮比往年更急也更猛,點綴著富貴,屠戮著清苦。
孫大娘早早關好了院門,躲在屋里守著火盆,柴略微有些濕,溫度起的很慢。
她用棉被裹好了自己的小女兒,拉過馬扎依靠牆根坐著。
屋內只有一盞昏暗的油燈,照出方圓的殘破牆坯和一件前擺撕裂的蓑衣。
偶爾傳來柴火爆裂的噼里聲算是屋內唯一的動靜。而屋外呼嘯的風聲卻如同千軍萬馬踩踏著土房而過,她抱著女兒縮成了一團,雙目呆滯的看著前方搖搖欲墜的火光。
當家的和兒子被州府拉去從軍已有半年之久,如今是生是死都不知道。
想起尚未成親的兒子出門前那回頭的最後一眼,孫大娘終於忍不住哭了出來,可此間女兒睡的正熟,她只得把縫滿補丁的袖口塞進嘴里,如送葬者彈奏的弦子,悶悶的哼著。
“砰!砰砰!”院中的異響即使在這虎嘯般的風聲中也顯得格外扎耳,女兒微皺了下眉,她趕緊拍了拍棉被哄了幾聲。
起身走到窗前,心里打著鼓。難道是賊人來搶掠?可這都什麼年月了,哪還有東西可搶。
她隔著門聽著屋外的動靜,在一聲重物落地的聲響之後,總算出了人聲。
“有人在麼?討碗水。”聲音很年輕,也很清脆,干淨的像每年落於笛月湖中第一片雪花,音色中略微有些疲憊,倒是聽不出惡意來。
可眼下已然夜深,若是開門,這屋中好容易攢起的熱氣怕是瞬間就要被掏個干淨,孫大娘猶豫了。
“只討碗水。”屋外的年輕人又耐心的喊了一嗓子。這凌冽寒風中,他的聲音竟然連一絲的顫抖都未曾有過。
孫大娘終是善心之人,她回到屋邊,放下熟睡的女兒,又將火盆拉近,這才走到門邊拉開了栓。
門剛打開,一陣疾風便迎面衝刷了過來,孫大娘連忙舉起雙臂遮住臉。
年輕人原本已經走去了院子,發現門開,便又折了回來。健壯的身軀像一座青山,擋住了身後的咧咧寒風。
“謝謝。”孫大娘放下手臂,抬頭看了一眼,這個聲音優雅清澈的年輕人蓬頭垢面,穿著件露棉的破襖,右邊的衣袖更是從根部被撕扯開,露出了結實的臂膀。
盡管燈光昏暗,可一陣刺鼻到令人作嘔的血腥味還是鋪面而來。
細細打量,他的全身竟然沾滿了鮮血,血塊斑駁的黏結在皮膚和衣物上,猙獰之色如同惡鬼。
“鬼,鬼啊!”孫大娘慌不擇路的往後腿,一腳便踢翻了火盆。
她呆坐在地上,兩手徒勞的想從床上把自己的女兒抱下來,可顫栗的四肢卻是無論如何都使不上力氣。
年輕人低頭看了眼自己,沒有出聲,只是伸手拿起一旁的油燈,小心翼翼的捧著,慢慢向著孫大娘靠近。
“你要吃便吃我吧,求你別碰我的女兒。”
“大娘,你別怕,看清楚,我是人……”年輕人蹲在孫大娘面前,拿起油燈靠近臉頰,輕輕勾了嘴角。
片刻之後,孫大娘看著這個如自己兒子一般大的年輕人,站在院中用缸里已然快要結冰的涼水衝刷著身體。
殘破的衣袍已被褪去丟在了腳邊,他赤裸著上身,粗暴的擦去那些干涸的血跡,露出了被凍的通紅的皮膚。
大娘驚的合不攏嘴,北風天,斷魂夜,他矯健的身體仿佛脫離了這片土地的酷寒。
真的不冷麼,大娘心里念叨著,卻已然忘了血跡的事。
洗滌干淨,年輕人的身體開始冒起熱氣,他回過頭看著孫大娘笑的很是爽朗,“我說了,我是人。”
孫大娘稍稍出了口氣,驚訝之余不免苦笑,這明明還只是個孩子。
清冷的月光下,年輕人的相貌卻是極為出眾,劍眉星目,儀表堂堂,表情更是溫和的像頭羊羔,可那遒勁有力的身體卻又像只猛獸。
院中角落的地上還有一個龐然大物,應是年輕人剛剛拋下的。
孫大娘湊過去看了一眼,心又被拎了起來。這真不知是個什麼野獸,長約半丈有余,頭大如牛,腳大如熊。
只是渾身的皮都被剝了去,暗紅色的屍體散發著腐臭和不吉。看著屍體的形狀,倒像是頭巨狼。
孫大娘畢竟是在這大漠邊長大,自然對野物有些見識,驚嚇之後便是惋惜。
如此大的狼屍,若是妥善醃制,怕是可以吃上一年有余。
年輕人又扭過頭,舀了一瓢涼水灌進了
嘴里。
“呼……舒服。”他擦干身體,緩步走到獸屍旁,語氣平淡至極。“這是我弟弟。”
“啥?它?弟弟?”
“正是,多謝大娘,院門是我打破的,明日你找人修修吧。”
說話間他從腰帶里掏出幾錠銀子塞進了大娘手中。
“用不了這麼多,不過是個破門而已。”孫大娘雙手捧著,雙眼冒出了久違的光亮來,這輩子還沒見過這麼多銀子。
“無妨,反正也不是我的,是山中那些惡匪之物。”
“你……”孫大娘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該問什麼好。這個年輕人明明不過十六七,寥寥幾語卻是一身的迷。
“你這就要走?”
年輕人屈下身子,雙手各抓一腿,雙臂肌肉一發力便將這龐然大物扛上了肩。
“是,我要帶他回家。”
“家在哪?”
年輕人指了指天邊的某處,隨後便轉身往門外走。只看方向,那應是壢國與沄國交界處的九牢山脈。
他要扛著這具獸屍走上那麼遠?孫大娘愣在院中,她原本想要攔下他,至少等天明日出再走,她自覺也應當攔下他,畢竟夜黑風高,北風呼嘯,而他不過是個孩子。
可年輕人那孔武有力的背影和毅然決然的步伐卻讓這些話都橫在嗓間,一句也說不出口。
“孩子,你叫什麼?”
年輕人已然走的遠了,但依舊頓了一下步子,回過頭似是有些疑惑,張開嘴說了什麼,可風聲太大,並不能聽清,末了他微微點頭致意,便再次邁步而行。
孫大娘站在門口,一點一點看著他的身形模糊了邊緣,消散了陰影,最終徹底溶解進了漠北粘稠的黑夜之中。
她忍不住打了個寒顫,疊手摩擦著雙臂抬頭看了眼夜空中點滴的星辰,“這天怕不是要變了……”
年輕人站在山頂,日出不久,雖光芒大盛,可這山巔之處卻無甚暖意。
他雙手抱胸盯著面前兩座墓默不作聲。墓是碎石碼成的,用白樺的木方立了碑卻沒有刻字。
左側的墓碑上掛了一塊小巧的墨綠色玉牌,右側的則掛了半截碩大的犬齒。
身後的山坡上則一片星星點點的白瑕,那是一大群體型巨大的白狼,站起身更像是頭小馬駒,獠牙和利爪被荒漠打磨的蹭光發亮,鋒利的如同擦過油的兵刃。
可此時它們正安靜四散著趴在坡上仰起頭,所有的視线都集中在山頂的那個年輕人身上。
一年前,這山頂還是空無一物,只有腳下的荒漠和那三分的天下,可如今左邊是老師,右邊則是弟弟。
他從日出一直站到日落,未動一指,未移一寸。
直到天色完全暗了下去,他才默默開口,“老師,你又猜對了,我要下山去了。”他說完指了指山的那一邊。
“去你的故鄉,但我並非想要入仕,我只是要為弟弟報仇。等報完仇,我便會回來,十年之約應是可以不用算數吧。”
半響之後,年輕人上前拿起左側墓碑上的玉牌和右側墓碑上的斷牙,一齊握在手心之中,“師父,你未回答,徒兒便自當你已應允,此一行,不爭名,不奪利,只為取一人性命。”
他回到坡下的樹屋之中,打開了師父的木箱,拿出一件丈青色的綢緞深衣和一條墨綠色的嵌珠腰帶。
穿戴完畢後,又撿起件稍顯破舊的玄色大氅披上了身。
收拾好其他細軟剛准備關上木箱,卻瞥見箱底有一白色布包。
展開後里面是一條白色的方巾,上等的蠶絲混著金线,方巾一角繡了個歪歪扭扭的“操”字。也許並不是個字,總之手藝極差,橫不平豎不直。
但引人注意的是操字周圍的那一圈早已暈開的血跡,這些暗紅色的血跡有些扎眼,一滴一滴散在這方巾一角,像是風干的花瓣。
他抓著這片方巾猛的捏成一團,隨後又松開了手掌,最後還是塞進了腰帶中。
關上了木箱後,他又走到門口,將一根七尺來長的黑色布袋背起,摘下斗笠罩住半張臉,這才出了門。
門外坐著一只巨狼,比其他所有的巨狼都要更大,通體雪白,毛發隨著風勢飄揚飛舞,在日光下泛著透亮的光澤,雄壯的如同一只西域雪獅。
看見年輕人出來後,它站起身,一步步的走到他的面前。
他撫摸著它厚實順滑的毛發,將額頭貼在了巨狼的額間。
“照顧好他們,我不希望在我回來前,再生事端。”
巨狼沉著嗓子悶哼了一聲,濕潤的鼻頭噴著熱氣,似是對他的舉措不滿。
“聽話,如果有需要我會找你。”說完,他側移了兩步准備離開,可邁出一步後,他又想起什麼,回頭指了指那連綿不絕的山脈深處。
“如果我死了,帶著他們去漠北的深處,永遠不要為我報仇。”他說完突然
伸手用力薅住了巨狼脖頸的毛皮,“記住我的話,不然我扭斷你的脖子!”
年輕人松開手拍了拍巨狼的脖頸,隨後抬步便走,再沒有回過頭……
半月後,大壢國都定南城西城門的門樓里,三個守軍正聚在火盆邊大口撕咬著羊腿。
熱油滴進火盆,發出滋啦的誘人聲響。今日這頓是新晉什長所請,余下三位之前皆是同僚。
此時有肉吃,自然是顧不上說話和什長的臉面,埋頭只顧吃個痛快。
什長坐在一旁,望著樓外無邊無際的雪白世界。心里只是感嘆這大雪埋城之際,可惜卻不能飲酒。
突然,門被人撞了開來,大股的烈風夾著雪花侵襲而入,眾人正欲發怒,闖入的士卒連帽盔歪了都顧不上扶正,跪倒在百夫長面前,“頭,外面……外面……”
什長站起身,整了整衣盔,學著都統說話的口氣,宛如肚子里藏了面鼓,“慌什麼!難不成還有敵軍攻城。”
士卒擺擺手,拼命的指著城外,“是個人,一個人!他說他是……他是……”
“到底是什麼,你小子吃了羊屎塞住喉管子了?”
士卒臉色鐵青,“他說他是拓拔……拓拔……靖越的學生!”
什長先是一愣,隨後便漲紅了臉,“放屁!那是前朝王子,我大壢朝武聖。早已身亡多年,哪來的學生!”
士卒也不爭辯,雙手從懷里顫顫巍巍的捧出半塊金色的物件遞了過去。
什長接過後只端詳了一眼,就嚇得差點丟進火盆里去。
“虎……虎符!人呢?人在哪呢!”
眾人隨著士卒,連滾帶爬的跑到城樓上,探頭去看。城門前直到天邊都是浩瀚的雪景,此時這純白地獄前卻有了一抹黑,那抹黑的身後還有一串悠長的腳印,一直伸到了天邊。
“快,狗日的東西,快去開門!開門!”
年輕人抬起一點斗笠,緊了緊身後的布兜,一步步的朝門內走去。
進城後環顧了幾圈,低聲喃喃著,“明明是個馬上之國,偏偏要住在城里。”
因為這個不速之客的出現,當戶,大都尉,乃至賢王全都被驚動了。
一番周折後,宣武殿內,他終於見到了壢國的國君,一位如老師差不多年紀的古稀老人。
國君裹著厚重的狐裘,用樹皮般干涸的手掌反復摩擦著那半塊虎符。年輕人跪坐在地上,看不清老人的表情。
“你說你是靖越的學生,有何為證。”
“先王親賜玉牌,老師親筆書信。”年輕人拿出信物,交了上去便不再說話。
國君端詳著玉牌,小心翼翼的放在了一旁,又拿起書信布袋,指尖微微顫抖,拆下布袋,卻久久未展錦帛。
“你叫什麼?”
“白風烈!”
“你姓白!”
“是,姓白,老師讓我姓白,我便姓白。”
國君眼窩深陷,彷佛是看不盡未來的深淵,他猛烈的咳嗽的幾聲後揮手阻攔了欲捧茶上前的仆從。
他垂下頭展開了錦帛,繃直了身體細細觀看。全程他都沒有動過分毫,像是已經死去一般。
半響後,國君終於收好了所有的物件,動作緩慢如同枯萎。
可當他再抬起頭時,原本黯淡的雙眸卻猛然亮了起來,徑直射向白風烈,聲若洪鍾,在這大殿上振聾發聵。
“皇兄義子便是孤王義子,孤王再賜你拓拔姓,從此以後,你便是大壢皇子,拓跋烈!”
一年後,正值春暖花開之際,雲陽城的朝堂之上,沄國之主白錦之早已從龍椅上站起了身,怒氣衝衝在大殿中來回踱著步。
看著左右跪拜在地,敢出聲的臣工,恨不得全都拉出去砍了腦袋。
“這才短短幾個月,我大軍竟兩路受挫,西邊兗州秋水與熠國久持不下,那王獻勛天天就知道催糧草,糧草。北方更是被壢國那些奴人奪去整個祟州,那可是六座城池,簡直是奇恥大辱!”王上的聲音震耳欲聾,在空蕩的大殿中回響,尤其是最後那個加了重音的辱字。
“說話啊,都啞巴了嗎,平日里一個個不都是能言會道。如今國難當頭,連個像樣的應對之策都計劃不出!”
太尉孫煦已年過七旬,在殿上跪坐許久,本就有些體力不支,他擦了擦額角的冷汗,偷偷四下瞧了瞧,而眾人偷偷抬起的目光居然都是衝他而來。
王上的眼光也緊隨其後,他重新回到寶座,撩袍坐下,聲音硬的像把鈍了的鋸,“太尉,你總攬軍務,該替寡人分憂才是啊。”
“是,陛下……”孫太尉握著玉板,顫顫巍巍的站起了身,白錦之看了他一眼,就不免露出鄙夷之色。
“臣以為西邊秋水之敵還可緩和一二,王將軍身經百戰,眼下雖僵持不下,但若糧草充足,必可取勝……可北方敵軍已至寒雲關,若是堅守不住,被敵軍破了關,乘勢南下,不消……不消十日,便會兵威雲陽……故而,臣以為應當派遣得力干將領兵前往寒雲關助太子殿下一臂之力!”太尉說完後,緩緩的出了口極長的氣。無論如何,護住太子總是無錯的。
“得力干將?誰?我朝中誰可為此任?那壢國的崽子不過帶著區區五萬人,而太子帶著我朝十五萬精銳,竟被人堵住咽喉困在寒雲關內,連門都出不去。現在還要寡人增兵於他?增多少?難道要給他五十萬人麼!”
白錦之剛剛緩和的心境又被這寥寥數語氣的渾身抑制不住的顫抖,他是真沒想到自己居然生了這麼個沒用的東西。
“這……陛下,那斷牙軍本就驍勇善戰,據傳拓拔烈乃是武聖拓拔靖越的學生,用兵出神入化,又能趨狼而戰……故而……故而……”
“你給我閉嘴!”白錦之用力拍打著案牘,震倒了還在徐徐冒著青煙的紫金香爐。孫煦連忙跪倒在地,不敢再出聲。
“都是廢物,廢物!我大沄怎麼養的一群酒囊飯袋,這還是朝堂麼?”
白錦之一個勁的發著脾氣,他憋屈了多年,一直是和眉善目,可如今再也和不下去了。
“陛下……臣有一言,斗膽冒奏……”白錦之抬眼一瞧,乃是司隸校尉周蒙。
“說說說!”他不耐煩的揮動著袍袖。
周蒙吞著唾沫,成敗在此一舉,為了那讓全家都操碎了心的妹妹,也只能如此了,“是,陛下,那壢國有武聖之後,可我沄國……沄國……”
“快說!再遮遮掩掩的,寡人就拔了你的舌頭!”
周蒙嚇得跪倒在地,說話也連貫了起來,“壢國雖有武聖之後。可我沄國軍神尚在,眼下軍情緊急,還請陛下盡棄前嫌,召見武英候!”
此話一出,朝堂上頓時開始了騷亂起來,竊竊私語之聲不絕於耳。
“陛下,臣以為不可,那沐妘荷不服管束,肆意妄為,據下犯上且不知悔過,怕是早已包藏禍心,陛下念其功績不殺已是天恩浩蕩,斷不可重新起用啊!”
一直沉默不語的丞相韓勤石突然高聲叫喝起來,聲音氣勢都壓了周蒙一頭。
可周蒙自從開了口,心底便敞亮起來,大不了便是人頭落地,也算對得起自己的妹妹,況且此時爭取可能還尚有生機。
於是兩人朝堂之上,百官之中,一頭一尾竟爭論起來。
“沐家五代忠良,南征北戰,功勛赫赫,武英候更是為國獻子,如此若還說有禍心,那敢問在場諸位大臣,誰還有資格說自己忠於大沄!”
“身為臣子,為國盡忠乃是本份,沐妘荷持功自傲,無視禮法,竟敢私闖禁宮殺害後妃,此等不遵禮法,不尊天子之人。若是重新令其掌兵,我大沄必將陷入內憂外患兩難境地,屆時豈不遭天下人恥笑!”韓勤石聲調雖不高,但卻是字字珠璣,頗有咄咄逼人之勢,頂的周蒙一時竟然接不上話。
“武英候……武英候本便是後宮之主,何來私闖,刺死吳美人乃……乃是……乃是陛下家事!我等不便議論。”
“陛下之事皆是國事!沐妘荷身為皇後,不思整理後宮以報皇恩,竟以國事相逼,使陛下將其廢黜,此大不敬之事,千古未聞。如此狂妄無度之人,若是再次啟用,陛下顏面何在,我大沄顏面何在!”
“眼下大軍壓境,若是兵敗國亡,我大沄難不成就有臉面了麼。”
周蒙憋粗了脖子,最後嚷了一句,他已然顧不上人臣之禮,此時讓步只會功虧一簣。
“轟隆……”一聲巨響傳來,紫檀木的案牘徑直從九龍台上滾了下來。
朝堂頓時鴉雀無聲,白錦之站在當中,臉色鐵青,宛如站在一片墳頭面前。
他讓臣工獻策,結果這些人居然將他剝了個精光,那些連他自己都不願回憶起的事一件件就這麼堂而皇之的回蕩在了這大殿之上。
冗長的沉默之後,白錦之默默坐了下來,聲音也恢復了以往的低沉,“召武英候上殿……”
說完後,他先一步伸出手掌,壓住了韓丞相起身的動作。
“一殿的七尺男兒到頭來還是比不過一個女子!都給寡人壓言吧!”
雲陽城中,一位身著玄色雲錦深衣的翩翩公子正抱胸站在一小攤前,看著一位老農現做著胡餅,老人搓完面餅,抹上香油,撒上芝麻,貼於爐中烘熟,動作一氣呵成。
公子身後,跟著一個二十出頭的隨從,手里捧著一堆千奇百怪的雜貨,居然還騰出了一只手往嘴里塞著膏環,“公子,這餅咱們那不是多的是,有啥好看的,前面好濃的肉香,咱去前面看看吧。”
白風烈扭過臉,提鼻子使勁聞了聞,“是鹿肉。”說完先一步往前走去,小仆緊隨其後。
雖說跟了王子許久,可到現在還沒能摸透他的脾氣,只知王子不愛去飯莊酒樓,只愛吃游街小攤。
去煙花之所也只是聽書聽曲,卻從不留宿,到現在也未見哪位女眷近過王子的身。
兩人坐在街邊,要了壺黃酒,兩盤烤鹿里脊,一盤石耳,一盤紫蘇。
“如今你倒是吃的香,來時這一路,我耳朵都要給你磨出繭了。”白風烈看著隨從,挑眉抱怨著。
隨從擦了擦嘴邊的油漬,咧開嘴憨笑了兩聲,隨後拉進了距離。同時壓低了聲线,“公子,這也不能怪小的啊,您說您就只帶著小的一人便敢混進敵國都城,倘若被認出來,那豈不是死無葬身……”白風烈夾起一塊肉便塞進他嘴里。
“要麼跟只蒼蠅一樣嗡嗡亂嚷,要麼就盡說些不吉利的話。早知如此我還不如一人出來。”
隨從嚼著肉,雙眼都笑眯成了縫,“公子,你說咱們千辛萬苦跑到這雲陽來,到底是為啥?”
白風烈喝了口酒,沄國的酒淡,可香氣卻重,倒是別有滋味。
“你說呢?”
“反正肯定不是為了刺探軍情,嘿嘿,公子,你是來雲陽避難的吧。”
隨從笑聲極賤,他知道自己的主子是個心善之人,一路上遇到流民,他從來都是要吃給吃,要錢給錢。所以和主子說話,分寸也不自覺的開大了些。
白風烈繼續喝酒,並沒有回應,就像沒聽見一樣。
“公子,那麼些個王公貴族家的小姐,就沒一個能入您眼的?蘭月公主都不喜歡?那可是咱那最漂亮的女人啊。”
“光漂亮有什麼用……”白風烈本不想理他,可放著這家伙在耳邊念叨個不停也是心煩。
這隨從是斷牙軍一位偏將的胞弟,哥哥戰死沙場,他便將這個不通軍武的弟弟帶在身邊做個仆從。這家伙什麼都好,就是嘴碎至極。
“找女人不就要漂亮的,難不成還要找個丑八怪?你是不知道,蘭月公主聽說你跑了,哭的別提多傷心。您也老大不小了,別說王族,就算是平常百姓,在您這個年紀,娃娃也會滿地跑啦。陛下那邊催的急,您也別總由著自己性子來,蘭月公主可算是絕色了……”
“我說你能不能消停會……”
“絕色?那您二位來雲陽可就來對地方了。”
白風烈剛要打斷隨從的囉嗦,攤主不知何時聽見了絕色二字,靠過來自然而然的搭上了話。
“看到那邊的玉樓了麼?”攤主從肩上抽下粗布,擦了擦手掌,指著不遠處的一棟看著就極其奢華的錦樓。
“那里面都是絕色,我雲陽,這樣的玉樓有十多個。絕色?不稀奇!”攤主語氣里透著驕傲,可也夾著不屑。
“不就是春樓麼,哪沒有,再說我家公子從不眠花宿柳。”隨從此時倒是極力維護著主子的顏面。
“是是,您二位看著就是見多識廣之人,我以為兩位只是為尋歡作樂而來。這里面的姑娘雖然漂亮,可卻是庸脂俗粉居多。不過天下絕色十旦,雲陽便占八旦,雲陽絕色十旦,一人便占八旦。”
攤主自來熟的很,主動給添了酒,隨後搬了個小馬扎也坐在了一邊。
“何人?”白風烈來了興趣,放下酒杯問道。
“兩位公子年紀尚輕,不識此人不足為奇,此人乃是我朝前皇後,後被陛下親賜武英候,沐妘荷,沐將軍是也!只可惜,如今沐將軍賦閒山野,久不聞朝野之事,尋常人想見怕是難比登天了。”
“那不是說了也白說……”隨從滿臉的失望,又往嘴里塞了兩口肉。
“是是,二位公子待會如果乏了,還是可去玉樓一觀,這胭脂俗粉也有胭脂俗粉的趣味啊。”
沐妘荷,白風烈在心底默默念了幾遍。
酒足飯飽之後,兩人起身站於街邊,周圍店肆林立,紅磚綠瓦隨處可見,樓閣之上,貴人扶沿賞景。
車馬轔轔,邊行邊躲避著游街的商販,斜對面的酒肆下,幾位附庸風雅的男子席地而坐,亂中取靜,借著酒意高歌,再遠處便是大片的瓊樓玉宇,就連飛檐上的麻雀看著個頭都比一般的大。這雲陽的繁華卻是獨一無二。
白風烈竟一時不知該去哪,而隨從的目光卻時不時的瞟向剛剛攤主所說的玉樓。
“閃開,都給我閃開!”街道遠處突然騷動了起來,聽動靜應是有馬疾行而來。
原本雖繁鬧卻有序的街面立時炸了鍋,大家紛紛往兩邊移步。
“這誰啊?”
“聽說陛下急召武英候!”
“誰?那是武英候?”此話一出,一時間原本都在避讓的人群頓時又圍了上來,大家紛紛在街道兩邊站成排,墊高了腳,伸長了脖子,等著馬過。
二騎迅速在道間穿行,雖如電光閃過卻未傷一人一物,為首開路的周慕青乃是武英候的幕僚,十多年前北伐之時因戰功顯赫,被封前將軍,後武英候被貶,她便自棄軍職做了武英候的近侍。
與她而言,此生最驕傲的不是那些戰功,而是成為了大沄第一鐵騎沐妘軍的三鐵車之一。
疾馳之下,周慕青猛然發現前方街道之中竟站了一個年輕男子,旁邊還有一個隨從模樣的小廝在拼命拉扯著他。可男子站立原地,卻紋絲未動。
“閃開!”周慕青揮動著馬鞭大聲呵斥道,可馬至近前,男子也未動一步,只是愣愣的看著她們。
周慕青不得已拽緊韁繩,馬蹄從男子臉前掠過,停了下來。
“哪來的雜碎,敢當武英候的路!”周慕青側身就要從腰中抽劍,長劍出鞘一半,卻被另一只手按住了劍柄。
“將軍!”周慕青有些不解,但還是收回了劍,移馬閃到了一邊。
沐妘荷腳跟輕敲馬腹,胯下那匹雄壯的大壢馬打著響鼻,邁著優雅的姿態,一步步的靠了上來。
四目相對,兩人雖都無太多表情,可心情卻都起了波瀾。
一種異樣的親切通過彼此的視线互相傳遞著,沐妘荷確定自己是第一次看見這個還算是個孩子的英俊少年,可心頭卻有一種久違了的錯覺。
似乎他們早就相識,亦或是似乎他們曾在某個時刻無比親密的交匯過。
胯下的踏雪適時的打了一個響鼻抽回了沐妘荷的遐思。
“你是何人?”沐妘荷居高臨下,聲色清冷。
白風烈仰頭看著她,玄甲,絳袍,銀馬,青劍,與男子並無區別,可為何配上的卻是如此一張令人驚艷而又隱隱有些熟悉的面容。
明明是女子,卻生了道修長銳利的劍眉,雙目圓潤似荔枝,配上漆黑有神的雙曈,既奪人心魄,又顯得傲氣十足。
而那挺翹的鼻尖下,薄潤的朱唇間那枚唇珠則點綴了整張臉頰的秀美,那撲面而來的英氣之中卻是藏不住的風華絕艷。
一眼萬年,曾經所見識過風花雪月不過爾爾,冥冥之中異國他鄉遇到這個女人,彷佛是他命途扭轉的鑰匙。
他舍不得移開目光,不僅僅是因為她的美貌,還有那陣說不清道不明的揪心。
沐妘荷就這麼默默的盯著他,所給予的耐心簡直讓周慕青難以相信。
“燦若春華,皎如秋月,一顧傾人,再顧傾國。真乃天下第一絕色。”白風烈凝望許久,才輕聲一字一句的念叨著。
周慕青聽完“噌”的一聲便拔出長劍,“你他媽的找死!”
劍尖正壓在他的眉心,天知道,周慕青是費了多大勁才止住心中的怒意,沒一劍斬了這狗膽包天的登徒浪子。
沐妘荷的臉色依舊沒有絲毫變化,她又開口問了一句,“何人?”
“平民百姓。”
“為何攔我?”
“一見傾心!”
沐妘荷心房的某個角落微微嘆了口氣,不知為何對這樣的回答她覺得有些失望,還有些別扭。
於是她收回了目光,淡淡的看著前路,伸手摸了摸馬鬃,隨後雙腿猛然一夾。
原本步伐優雅的戰馬鼻尖頓時噴起熱浪,雄壯的四蹄猛然發力,猝不及防之際,便已擦著白風烈的肩側,絕塵而去。
白風烈只覺一陣勁風劃過,眼前的女將軍就已然消失不見了。
周慕青收回長劍,咬著牙憤恨的說道:“趁早滾蛋,別讓我再遇見你!”隨後也趕緊策馬跟了上去。
白風烈站在原地,目不轉睛的盯著遠處逐漸消失的背影。
隨從和他說話也不理睬,許久之後,他不顧旁人異樣的目光又再次回到攤前,拉住攤主問道:“這便是你剛剛所說的前皇後,武英侯?”
攤主剛剛臉都嚇白了,拉扯著白風烈的袖管,讓他坐了下來。
“我說公子,你這膽量未免太大了,武英侯的馬都敢攔,你知不知道就算她殺人,陛下都是睜一眼閉一眼的。”
“確實是天下絕色,她現在可有婚配?”白風烈問的下一句話直接給攤主逗笑了。
“婚配?武英侯?誰敢娶她?誰有膽子敢娶前皇後?更別說,這武英侯也只是看著如同女子,戰場之上殺伐決斷,眼都不眨一下。公子還真以為我大沄軍神會是個相夫教子的女流之輩?要是十年前,礪熠兩國哪位將軍聽見沐妘荷的名號不是聞風喪膽。”
白風烈抬手撥弄著下巴,陷入了深思,“所以她此次被召見,是要出山了?”
“那可不,你沒聽說咱們北方丟了整整一個州,現在武英侯出馬,我估摸著那小狼崽子的腦袋是沒幾天可以戴了。”攤主一臉的不屑,聽得身邊隨從一個勁的生悶氣,又不好說些什麼。
可白風烈卻全然沒有聽進心里,他對沐妘荷的興趣在此時超越了所有的一切,彷佛這才是他冒險混進雲陽的最大目的。
於是一個極其大膽的念頭慢慢在心頭萌芽直至瘋長……
進宮後,周慕青還是一肚子的怒意,忍不住貼著沐妘荷問道:“將軍,剛剛為何不讓我殺了那小崽子?”
沐妘荷這一路都未能將那張略帶青澀的面容徹底甩出腦海。
她看著不遠處的大殿,凝神靜氣努力將所有的雜念都暫且扔至一邊。
從兩國入侵之時,她便已然開始著手計劃,甚至可以說這十年間她都從未放松過自己的計劃。眼下時機已成,斷不能有任何疏漏。
“小不忍則亂大謀,眼下不可有民怨,當街殺人,何以服眾。”
“屬下明白了。”周慕青退後了一步,沒再說話。
大殿外,沐妘荷摘下佩劍隨手扔給了周慕青,一撩罩袍,意氣風發的踏入殿中。
武英候進殿免脫履襪,因而自從她上殿的那一刻,滿地跪伏的群臣便已然聽到了那重履踏地和玄甲碰撞之聲,整個大殿的死寂也借此得以被打破。
白錦之看見沐妘荷的第一眼,剛剛的銳氣就全沒了。他這輩子唯獨怕的便是這個女人,可偏偏她又生的如此沉魚落雁,費盡心機弄進宮做了皇後,結果到頭來還是不得不讓她走了,而且還是含著怨氣走的。
他一直都想不明白,如此美人為何毫無胭脂之味,卻滿身都是肅殺之氣。
但有一點白錦之心里還是明白的,過往種種皆是自己對不起她。
沐妘荷走到殿中,抱拳施禮,“臣沐妘荷參見陛下!”
白錦之默默嘆氣,入殿免跪也是他所特許的,十多年未見,他已經想不起當初自己為了彌補虧欠,給予了她多少特權,而現在看來她倒是一個都沒忘。
白錦之清了清嗓子,不比沐妘荷語氣的冷漠,輕聲細語的問道:“免禮,武英候近來可好?”
沐妘荷環顧著滿地的“墳頭”,聲色越發冷淡,“大兵壓境,陛下還是少些客套,速做決斷,以免耽誤軍機!”
韓丞相為首的一眾老臣都暗自搖頭,十多年了,她還是一點沒變,簡直就是骨子里的傲氣和不羈,而陛下卻還一再的驕縱。
白錦之清楚和她談論什麼先祖禮數,皇權顏面皆是白費,“寡人召你前來,正是打算聽聽武英侯的意見。”
“眾臣商議許久,可已有對策?”沐妘荷雖說眾臣,可看的卻依舊是太尉。
孫太尉本以為此事已過,可眼下眾人的目光伴隨著大殿中最為凌厲的目光又聚集在了自己身上,他真是有苦難言,只得再次起身,“老臣以為,應先派得力干將領兵馳援寒雲關,助太子殿下一臂之力,西邊的秋水之圍,王將軍當可自解!”
“一派胡言!”沐妘荷沒有給這老臣留下絲毫的情面,緊咬著話尾厲聲喝道。
一時間大殿內諸個墳頭如同詐屍,又開始了竊竊私語。
沐妘荷自然不會寄希望於眾臣,於是轉而看向白錦之。
“王獻勛若真有策破敵,早就將鄭起年趕出兗州,如今十萬人馬隔秋水與熠國以糧草相持,身後綿延百里皆是平原,已無險可守。一旦熠國尋機渡過秋水,鄭起年那五萬重騎十萬斧兵絕非他王獻勛可擋。而我大軍皆在寒雲關,若要揮師救援,需越過三山四水才可抵達。眼下雖雙方僵持不下,但雨季將至,屆時秋水暴漲,兗州地勢西高東低,王獻勛必敗無疑!”
孫太尉臉色黑的如同燒炸的鍋底,他既沒有沐妘荷的才智,也沒有沐妘荷的氣勢。
可眼下,總不能就這麼被一個女子在這朝堂上將自己這把老臉踩進泥里。
“武英侯所言確實有理,可寒雲關之急也不亞於秋水之圍。若是關破,那我大沄北方門戶豈不洞開,不消幾日斷牙軍便可兵臨雲陽城下,屆時又當如何處置。”
沐妘荷依舊看著白錦之,因為她打心里便看不上孫煦,十年前她被罷官之時,沐妘軍威震天下,敵國諸將談及色變。可如今短短數月居然丟了一個半州,想那崇州還是自己當年辛辛苦苦打下來的。
“天澤山地勢高聳,綿延數百里,寒雲關嵌於其中,乃是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之地。斷牙軍不過五萬之眾,且皆是騎兵,欲攻破寒雲難如登天。更何況太子殿下已擁十五萬大軍,背後又是曄州五城犄角支撐。縱使太子軍再不濟,堅守不出還能被破關,怕只能是太子殿下變節投敵了吧。”
“武英侯!這是朝堂議政,你這些虎狼之詞豈能張口便來。”韓丞相終於抓到機會狠狠叫囂了一嗓子。斗了多年的丞相和太尉似乎終於有機會同仇敵愾了一次。
沐妘荷根本不理睬韓丞相,再次抱拳,“陛下,軍情緊急,還望早做安排。”
白錦之看著左中右站立的三臣,什麼制衡之策,帝王之術已然顧不上了,他是大沄之主,就算不能在他手中開疆擴土,也不能任人宰割到如此地步。
“若是武英侯出征,大約多少時日可解秋水之圍?”
“十日!”沐妘荷並未思考便脫口而出,四下頓時一片嘩然。
“需多少人馬?”
“三萬!”
這下就連白錦之都咂摸著嘴嗤了一聲。他緩緩站起,在九龍台方寸之地來回踱步,猶如淺水困龍。
“武英侯,軍無戲言!你可不要逞口舌之快!”韓丞相冷笑著,他突然有些希望沐妘荷出征,最好戰死在秋水邊。
“口舌之快乃是你們這些文官所擅之事,我戎馬多年,無你等那番閒心。如今商議軍機對敵之策,韓丞相你手無縛雞之力,胸無運籌之謀,何必開口自取其辱!”
“你!持功自傲,持功自傲!你眼里還有朝堂,還有陛下麼?”
韓丞相氣的胡子都立了起來,恨不得剁上幾下腳方能解氣。
可白錦之聽了沐妘荷的話卻生不起來氣,他只是覺得熟悉,仿佛直到此時他才真的感受到那個年輕氣盛到不可一世的刺毛丫頭終於又回來了。
他太了解沐妘荷了,如周蒙所言,她確實是這朝堂上最忠於大沄之人。
“韓丞相,如今國難當頭,你與武英侯的舊怨暫且拋下吧。
退敵乃是首要之務。妘荷,韓丞相和孫太尉皆是當朝重臣。你等應同心協力,護我大沄,勿生間隙。”
“諾……”韓丞相心有不甘的低聲回應著,沐妘荷看著白錦之並未回應。
雖然白錦之念到她名字時語氣時那麼輕柔,可卻依舊無法讓她那一潭死水般的心激起半點漣漪。
不知從何時開始,她的心里就只有兩個字,她此生所有的信念和決心也都只為了這兩字。
白錦之清了清嗓子,事到如今他已無多余的選擇,召沐妘荷上殿之時,今日之事便已然定下了。
“擬詔,復沐妘荷驃騎大將軍之職,會同驍騎將軍王獻勛圍殲秋水進犯之敵。而後北上收復崇州失地。”
“陛下,若要臣出征,還需允諾三件事。”沐妘荷並未領詔,而是頷首抱拳低聲回應道。
韓丞相和孫太尉等老臣不約而同的搖了搖頭,又來了。
“何事?”
“一者,臣此次前往,王將軍及太子所屬之軍需受臣節制,唯臣軍令調度行事,不可擅自行動。”
“允了。”白錦之沒有絲毫猶豫便應了下來,既然請出了沐妘荷,軍權獨攬便早已成了習慣。
“二者,臣所要的三萬人馬,乃是拱衛雲陽的三萬羽林天軍!”
“什麼?你要寡人的羽林軍?”白錦之這下傻了眼,他原本還打算除北營外,額外撥宣州兩萬人馬,湊上五萬於她調用,可不曾想她居然把算盤打到了羽林軍身上。
“不可,不可,羽林天軍乃我雲陽最後一道防线,豈能派去遠征,陛下,萬望三思啊!”
太尉第一時間出聲反對,可韓丞相卻並未附和,只是埋頭微閉著雙眼,他遠比孫太尉看的透徹。
眼下王上已然是騎虎難下,就算她沐妘荷要禁軍衛隊去當馬前卒,也勢必能如願。
沐妘荷依舊抱拳頷首,並未和太尉爭辯,此時已然是九龍台與武英候之間的博弈,旁人根本無資格插手。
白錦之雙眉凝的極深,他知道自己在賭,賭在了這個滿含怨氣怒氣和殺氣的女人身上。
最終他還是輕抬手臂揚了揚,“允了,羽林天軍歸驃騎將軍調度。”
說完後他在心底重重的嘆了口氣,這聲嘆息並不僅僅是為了這三萬護都強兵。
而是他隱約已經知道,沐妘荷要說的第三件事是什麼了。
不僅僅是他,在場的許多老臣也幾乎都能猜到了。
“三者,若臣解了秋水之圍,收復崇兗二州,請陛下應允臣率大沄鐵騎……”
沐妘荷的臉上不露聲色,可心中卻是波濤洶涌,抱拳的手心全是激動之余的手汗。
“北伐!”兩字一出,朝野一片死寂。
北伐,這女人此生唯一的執念。而她曾經那麼靠近過這個執念,只可惜……
“武英候……妘荷……事到如今,你還不忘北伐?”白錦之的語氣無力中透著無奈,他已然不是當初那個年輕的君王了,十年安逸磨平了他所有的棱角和銳氣,國泰民安成了最溫暖的香塌,他早已經沒有了宏圖大志。他真的難以理解,十年過去了,這個女人為什麼還在想著這兩個字!
沐妘荷一句多余的解釋和廢話都沒有,“未忘也不敢忘!”
這場博弈自從沐妘荷戎裝束發踏上殿的那一刻開始,就已經有了成敗。
白錦之扶著台案緩緩站起身,走下九龍台前最後看了一眼沐妘荷,她還是那麼明艷動人,她還是沒忘記過去,她還是不屬於自己。
白錦之疲倦的拖著步子很快便徹底消失在了重臣的視野之中。
這時太監捧著一個精致的檀木盒走到了沐妘荷身前。
沐妘荷微微愣了下,伸手挑開搭扣,兩塊絳色木牌安靜的躺在盒底。
木牌反面是祥雲雕花,正面只有一個蒼勁有力的沐字。
她伸手將這兩塊久違的沐符攥進手心,腦中回想著剛剛白錦之離開時的落寞背影。
他從一開始就錯了,一錯便錯到了現在。
“謝陛下!”沐妘荷終於單膝跪地,高昂著嗓音喊出了口。
片刻後沐妘荷站起身,將沐符收入腰間。一干重臣也跟著起身,臉色沉得如同出殯。
御史大夫褚安國從頭至尾都沒開過口,眼下朝堂上終於塵埃落地,他才趨步至沐妘荷身旁,恭敬的問道:“按大將軍之意。倘若平定秋水之時,太子殿下一時失手,丟了寒雲關,那該如何是好。”
沐妘荷停下步子扭過臉,看了眼禇安國,又轉而望著余下略有期盼的眾臣。
“若是太子殿下真的無能至此,那諸位便早早備好白綾,免得做亡國之奴。”
朝野之上只有沐妘荷的脊背挺的如同一座永遠不會坍塌的豐碑,說完後她甩開護袍以無人可擋的勝利之姿大步離開了朝堂。留下那一座座墳頭唉聲嘆氣做著無用的憤慨。
“將軍,怎麼樣?”周慕青快步追上沐妘荷,雙手奉上佩劍。
“你說呢?走,去西山羽林軍營!”
“哈哈,成了,十年磨一劍,報仇雪恨的時候終於到了。”周慕青後槽牙咬的吱嘎作響。
對她而言,只有跟著沐妘荷,她才像是真正的活著。
“公子!公子!小的求您了,你就別尋小的開心了!”隨從跟在白風烈身後一路小跑,已經快要哭成聲來。
他知道這主子不好伺候,是個不按常理出牌的主。可沒想到他玩的也太不著邊際了,就只看了一眼那什麼侯,就敢當眾攔馬。
現在居然為了接近她還打算混進羽林軍里去。這不是中了巫術,壞了頭殼麼。
白風烈中途換了身利落的短打,扎緊了腰帶,接著便一路跑到西山腳下。
羽林軍征募勇士已有數月之久。所募之兵大多是大戶所豢養的門客蓄士,還有些地方鄉勇,而征募官也從不看身家地位,看重的是真本事。
“別嚎了,麻利的給老子滾蛋。”白風烈吼完,又一把摟過隨從的脖子,“回去告訴阿刻依,隨時等我軍令,剩下的就不用你瞎操心了。
現在滾蛋,馬上滾!再不滾,我就把你下面切了喂狗。”
隨從胯下一緊,止住了步子,看著白風烈頭也不回的上了西山。
沐妘荷到西山之時已臨近傍晚,大營中她端坐於帥位,仔細翻看著名錄。
突然大帳被掀了開來,一位身高八尺有余,身材健碩的女將快步闖了進來,接著納頭便拜。
此時帳中只有沐妘荷和周慕青二人,女將沉寂了片刻還卻是壓不住嗓間的哽咽之聲。
“屬下秦無月參見將軍!”
沐妘荷啪的一聲合上名冊,輕聲喚道:“起來吧。”
可秦無月卻並未起身,只是默默念著,“將軍……將軍!”
沐妘荷離座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掌扶住了她的雙拳,“這些年,辛苦你了。”
“無月,起來吧,我們可無甚閒暇感懷,新的北伐就要開始了!”
周慕青也湊了上去,提到北伐二字時語調中全是抑制不住的激動。
無月站起身,雙眼噙淚,沐妘荷則轉身回到帥位。
“左將軍,羽林天軍眼下軍力如何。”
她聲色一變,無月頓時站的筆直。
“回大將軍,羽林天軍共計兩萬九千八百人,騎軍二萬三千,戰馬四萬一千匹已安置於三州之中,弓步卒六千,盾衛八百。依將軍令,新募兵勇八千,過初試者三千五百人。”
沐妘荷眉頭微凝,“只有三千多人過了初試?”
“是,近年來朝中重文輕武,良才難尋。屬下嚴照大將軍所定之標准選拔,因而落選者眾多。”
無月看沐妘荷沒有作聲,又加重了語氣,“但屬下可擔保。如今已有的三萬羽林,戰力皆不輸當年沐妘軍!只是缺了些實戰經驗。”
沐妘荷微微點頭,“有你秦無月在,這三萬人,我放心的很。無妨,熠國主帥乃是鄭起年,他不過是個庸才,等先破了秋水再談其他。復試結果何時可出。”
“明日復試便可結束,後日校場比擂。”
“好,那便後日校場點將。”
後日一早,沐妘荷便帶著周慕青去了校場。欽天監一早便送來了旨意,五日後正值吉日,大軍出征必奏凱歌。
“好像沒什麼出彩的。”周慕青抱胸百無聊賴的看著下面各個方陣中的比試。
“不,有一個。”沐妘荷從剛剛開始就一直看著最遠處的那個方陣。
一位少年已經連勝了七場,對手幾乎都是豪無還手之力。而他似乎連大氣都沒出一下。
周慕青跟著追去目光,“確實,不過這人怎麼看著有些眼熟。”
“找匹馬給他,再叫幾個老手,看看馬戰。”
“諾。”
結果少年又連勝了五場。
“槍法凌厲剛猛,勢大力沉,不計退路。回頭讓無月考考戰法,如也能合格便帶來見我。”
午後,沐妘荷坐在中軍帳內,一上午總共選出了六位英傑,可她心頭最為期待的還是那個少年。
此時無月先一步進了帳,“大將軍,人帶來了,確實是個將才,可堪大用。”
沐妘荷只是低聲嗯了一聲,並無多余的表情。
“進來吧。”
白風烈剛聽見呼喚,便迫不及待的掀開了帳簾。一看到帥位坐著的人,嘴角便不自覺的拉高了幾分。
“屬下參見大將軍。”
周慕青先一步反應了過來,她上前細細打量了來人幾眼,隨後便驚呼道:“是你?居然是你?”
“正是在下。”
周慕青回頭看了看沐妘荷,哭笑不得的站在了一邊。
又一次四目相對,彼此間那種熟悉感再次從心底蔓延開來。
沐妘荷心中和周慕青一樣覺得意外,但她不能表現在臉上。
為帥多年,禍福看淡,寵辱不驚已經如烙印般刻在了她並不算年久的心房上,“姓甚名誰?多大年紀。”
“白風烈,父母雙亡,大約是十六七八歲。”
“姓白?”
“是,姓白。”
十七八歲,姓白。沐妘荷只覺得有些眩暈,她用力握緊了佩劍的劍柄來壓抑狂跳的心髒。
她知道面前的少年不可能是自己的孩子,因為她那可憐的兒子早就成了一堆焦骨,那是她的噩夢,她的心魔,她的囚籠。
她足足花了五年時間才逼迫自己接受了這個事實,可賦閒的十年,她幾乎還是沒有一晚睡好過。
所以他僅僅只是一個姓白的少年,可這眉眼,這黝黑的雙瞳。
她無法不和自己命運最大的缺憾聯系在一起。但這一點點私情並不會影響她的判斷。她必須時刻冷靜,比任何人都冷靜。
“哪里人?”
“九牢山白家村。”白風烈每一句話都回的飛快,他希望沐妘荷可以記住自己,深深的記住自己。
“白家村?是十多年前遭遇山匪被屠的那個村?”沐妘荷的記憶力極好,何況當時她還去過那里巡查剿匪。
“對,全村就活了我一個。”白風烈的語氣輕快的簡直無情,可對於沐妘荷而言,這種輕快卻有著異樣的沉重。
她不想再過多的糾結這個問題,亦如她不喜歡別人提起她那可憐的兒子。
“為何從軍。”沐妘荷照例問了最後一個問題。她不信人心,更不信別人口中的話,信任是需要時間和經歷來建立的。所以這樣的詢問對她而言原本就沒有太大的意義。
可白風烈的回答顯然是要讓她永遠記住這個他,記住這次問話。
“為了大將軍!”
“為了我?何解?”
“建功立業,博你歡心。”可能是覺得自己的表達還過於隱晦,白風烈抬起手指蹭了蹭人中,笑容突然變得有些憨厚,“我想娶將軍為妻!”
站在一旁的無月幾乎是遵從身體的本能反應,上去便是一腳直接把白風烈踹在了地上。
隨後一把扯過他的領口,對著他的臉結結實實的來了一拳。
白風烈從沒見過一個女人的拳頭居然比他的還大,還沒等反應過來,自己整個身體直接離地,飛出了大帳。
“屬下失職,請大將軍降罪!”無月跪在地上,聲音硬的像是剛嚼碎了塊硬骨頭。
周慕青無奈的搖搖頭,“上次不是將軍攔著,我早給他廢了。這小屁孩簡直不知道天高地厚。”
話音未落,中帳的簾子被掀開了,白風烈擦著鼻尖嘴角滲出的血,又走了進來。看著那血跡,沐妘荷心頭居然有一絲心疼。
“左將軍,勁夠大的啊。”白風烈支吾著說道,隨後回頭往帳外吐了口血。
無月未等到沐妘荷指示,還半跪著不敢動。
周慕青湊到沐妘荷耳邊小聲說道:“別說,這小子還挺耐打的。挨了無月一拳能爬起來的沒幾個。”
“起來吧。”沐妘荷短暫的失神後,讓無月起身站在了一邊。
“你想娶我?”沐妘荷面無表情的看著白風烈,淡淡的問道。
白風烈看了看身旁雙眼噴火的無月下意識往側方移了兩步,還是用力的點了點頭,“不敢欺瞞大將軍,在下正是為此而來!”
沐妘荷微微低頭,擺弄著手中的沐符,語氣也有些漫不經心,“這些年,敢當面說要娶我的,你算是第七個。前六個,三個被我用槍尖挑下了馬,兩個被我斬了腦袋,還有一個丟了屬地郁郁而終……所以,別怪左將軍傷你,我大軍即將出征,你說這樣的話屬實有些不太吉利。”
周慕青眯眼憋著笑意,她還是第一次聽沐妘荷對一個小新兵說這麼多話。她突然有些期待面前這個小崽子會回答什麼。
白風烈聽完猛然就跪了下去,“多謝大將軍多年來為在下守身如玉,將軍放心,屬下定然……”
“你他媽的就是找死!”無月忍無可忍,抬起拳頭又要砸下去。
可這次白風烈有了防備,他側身伸出手掌頂住無月的拳頭。
一時間居然止住了無月的拳勢,之後他慢慢站起身,手臂一邊一發力,一邊逐字逐句的吐出剩下的話來。
“定然會不負深情……從一而終……生死相依!”待最後一句說完,他直接把無月的拳頭頂了回去。松手之後,他便立刻賠禮,“左將軍,得罪了,奈何你拳力太重,大軍出征在即,小人可不想死在校場。”
無月看著他竟一時說不出話來,周慕青適時的對她挑了挑眉,她便默默的站在了一邊。周慕青跟隨沐妘荷多年,對她的了解早已深入骨髓。
她已然看出了沐妘荷心里其實挺喜歡這個小崽子,畢竟沐妘軍的里最不缺的就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刺頭了。
沐妘荷確實並不覺得生氣,僅僅是覺得有趣,像在聽一個孩子說著天真的笑話。
不知道是因為自己被這十年磨去了燥氣,還是因為這孩子不知天高地厚的樣子像極了年輕時候的自己。
“你可以盡管試試,不過我沐妘軍軍法嚴苛,若你再有犯上之舉,小心自己的腦袋。無月,將他編入沐箭營,後面就交給你了。”
“我不能跟在你身邊當個衛尉麼?”白風烈並未離開,而是昂著腦袋問道。
“你不是想建功立業?那便去前鋒營吧,那里才是你該待的地方。我還不至於需要一個孩子護衛。”
白風烈咬了咬下唇,雖然心頭有些不服,但還是覺得沐妘荷說的有理。
“喏!”他應了一聲,轉而就被趕出了營帳。
沐妘荷放下手里的沐符,“慕青,去查一下他的底。”
“喏!”
傍晚,沐妘荷站在點兵台上,周慕青和秦無月站在左右兩側。
周慕青抽出一塊錦帛,“奉陛下聖詔,由武英侯驃騎大將軍領兵兗州平寇,而後北伐清奴。現立七禁令五十四斬:
一:聞鼓不進,聞金不止,旗舉不起,旗按不伏者斬。
二:呼名不應,點時不到,違期不至,動改師律者斬。
三:夜傳刁斗,怠而不報,更籌違慢,聲號不明者斬。”
周慕青說完,便收起錦帛退到了一邊,沐妘荷上前兩步看著台下眾將士,深深吸了一口氣,聲若龍吟破曉,“汝等何人!”
“沐妘軍!沐妘軍!”
“遵何號令!”
“武英候!武英候!”
“此去何往!”
“北伐!北伐!北伐!”
沐妘荷看著群情激揚的將士,鼻頭微微有些酸,她把視线拉到天邊那綿延不絕的群山之上。
她可能已經沒有下一個十年了,這一次也許真的就是最後一次了。
為此,她必當拼盡全力!
“五日之後,正午出征!”
如沐妘荷所言,白風烈被編入了沐箭營,沐妘軍中的衝陣之軍。
深夜他躺在營房的硬板床上反復思量著自己心底那個全新的計劃。
他雖然年輕,可行事卻少有魯莽,他喜歡周遭的一切都在自己的預料和掌握之中。
老師花了十年多的時間斷了他作為少年的衝動和匹夫之勇。
可街市上,沐妘荷只用了一面一眼就點燃了他作為少年心頭所有的激情。
他甚至變得有些迫不及待,因為沐妘荷的出現,他原本計劃的最後歸宿變成了完全不同的模樣,更讓人憧憬的模樣,為此他願意不顧一切,拼盡全力!
他整晚被那樣的畫面所迷,以至於睡意全無,子時過後,突然有人拍了拍他的小腿,接著小聲說道:“軍令,輕甲集結。”那人在黑暗中說完便又去通知了下一個。半柱香後,他便已經站在了西山腳下,打眼一掃,整個沐箭營都已經整裝待發。他們每人都領了個大牛皮酒袋。
白風烈擰開塞子聞了聞,居然還是大壢產的鬼燒,此酒可算是烈酒中的烈酒了。
可這是弄得哪一出,前鋒營夜半集合,難不成是為了訓練酒量。
“入袋!”周慕青的聲音適時的傳來,將士立刻把酒袋塞進了馬鞍旁的袋中。只有白風烈還看著牛皮袋凝眉思量著。
周慕青用劍尾頂了頂白風烈低垂的額頭,厲聲呵道:“入袋!”
“為何要發酒?”他一邊裝進馬鞍,一邊隨口問道。剛問完,周慕青便拽著他的甲領將他拽到自己面前。
“沐妘軍只需要長耳,無需長嘴,你只需聽從號令,盲從號令!念你是初犯,不予追究,以後再敢問東問西,軍法處置!”
說完,周慕青松開白風烈,先一步上了馬,“上馬,出發!”
白風烈揉了揉脖頸,怎麼沐妘荷身邊每個女人勁都這麼大。
於是五千騎趁著月黑風高之際,靜悄悄的離開了雲陽境內,奔向了所有人都不知道的目的地。
三日後,沐箭營跟著周慕青踏入了豫州境內,豫州在兗州以南,秋水下游。
在豫州一處馬場換了馬後,便一路行到了距秋水南岸三十里的淞文嶺,這才落馬休息。
除了周慕青,沒人知道他們日夜兼程跑到離兗州幾百里遠的破樹林里做什麼。
白風烈也還沒完全想明白,但他知道他們在等人,等那個決定戰局的人。
幾個時辰後,沐妘荷只帶了幾十騎從遠處飛奔而來。
“將軍!”周慕青看見沐妘荷後,便趕忙迎了上去。
“一切都安排妥當了?”沐妘荷下馬後便徑直往山上走去。
“馬已換好,到此也已經休整了四五個時辰。”
沐妘荷站在山尖,望著遠處平緩的河水,盤腿席地坐了下來。
“你也去休息吧,此乃第一戰不容有失。”
“喏!”
周慕青走後,沐妘荷一直待到日落才起身下了山,將士們都懷抱著武器,各自找尋著舒服的姿勢抓緊時間休息,她盡量放輕腳步,從士兵中慢慢穿過。
戰場上他們是敵人的夢魘,可私下里卻大都只是年歲不過弱冠的青年。
他們將自己的性命交到她的手上,她便不能有絲毫的閃失和差錯。
她將視线一排排的掃過,目光很快便落到了遠處,白風烈獨自一人倚靠著大樹正埋頭忙著什麼。
“你在做什麼?”沐妘荷走到近前問道,白風烈聽見聲音趕忙抬起頭,剛想開口,突然想到遠處正睡的踏實的將士們。於是往一旁挪了幾分,又用衣袖撣了撣地上的浮土。
“將軍請就坐。”
沐妘荷頓了片刻,最後還是坐了下去,她看著白風烈用不知哪里弄來的帶刺草藤正裹著自己的靴子,一層一層裹得極其嚴實,再細看靴底似乎還綁了凹凸不平的碎石。
“為何不遵令休息?”沐妘荷又問了一遍。
白風烈轉過臉四下看了看,接著慢慢的湊了過來,還伸手遮住嘴,顯得極其機密,沐妘荷看著他這副孩子般的做派,原本大戰在即的沉重居然緩和了幾分。
她依靠著樹,坐的筆直,目光直視前方,等著他開口。
白風烈湊到她耳邊,小聲的說道:“回將軍,今晚不是要夜渡秋水麼,睡個半夜還不如不睡。”
沐妘荷沒來由的心頭一喜,“誰說要夜渡秋水了?”
“將軍,這還用說麼,明明說好五日後出征,結果三日就神不知鬼不覺的繞到了豫州秋水最平緩之處,必然要乘機渡水襲其後背。只不過……”
“不過什麼?”
白風烈盡量選擇比較平和的用詞,“不過我們只有五千人,對方可有十五萬。此舉雖說是偷襲,可還是與送死無甚區別。但我想,將軍定然有其他安排,我們這五千人多半只是誘餌。殲敵重任估計還是得仰仗至今不知在何地的秦將軍和兗州的王將軍了吧。”
沐妘荷心里十分滿意,她要北伐,可只靠她一個人是無論如何也不夠的。她需要新鮮而又強壯的血液。
“是二十萬五千對十五萬。”沐妘荷看著前方默默說道。
“何解?”白風烈壓低了聲音問道。
“沐妘軍的大旗便可抵二十萬大軍。”
白風烈輕聲笑了起來,“若如此說來,將軍風華絕代,一人便可抵百萬大軍了。”
“戰場之上,不可胡言!”沐妘荷只是沉著嗓子喊了一聲,宛如教訓晚輩而無任何的不悅,語氣自然的彷佛這個僅僅見過三面的少年已經成了自己的門生或是親眷。
這種突如起來的親切和莫名的吸引讓彼此都有些不適。
“喏。”白風烈用食指蹭了蹭人中,繼續低頭忙著自己手里的活。
沐妘荷余光再次瞄到了他的靴子,“為何如此纏靴?”
白風烈剛剛移開身子,聽見發問,又湊了上去,這一次湊得更近,幾乎要貼著沐妘荷的耳垂。
“不是要渡河麼,我在靴底纏些碎石……”少年說話時的溫熱氣息噴灑在沐妘荷耳廓之間。
微癢之下,沐妘荷忍不住聳了下肩,雙眉緊蹙,板著臉扭頭問道:“此處四下無人,說話容姿鬼鬼祟祟,哪有將才之風。”
沐妘荷臉轉的太快,兩人的臉頰幾乎就要貼在了一起,鼻尖不足一寸。
白風烈的眼神不自覺的就落在了那兩瓣鮮嫩的朱唇上,他僵在原地,啞著嗓子快速說完余下的話,“過河可防滑……”
說完後便閉起了嘴,沐妘荷似是也沒想到自己這一轉頭會遇此窘境。可相較之下,沐妘荷則冷靜的多。她緩緩眨了兩下眼睛,修長的睫毛上下拂過,更是刮得白風烈心頭癢癢。
沐妘荷的語調平和如水,“只你現在這餓鬼一般的臉色就夠我砍你十次了。堂堂七尺男兒,若是只有如此定力怎能成就大事。”說完,她便緩緩轉過頭。
可白風烈此時卻根本聽不見其他聲音,這突如其來的親近讓他完全沒有准備,在他眼中所見到的,只是那清麗的臉頰就要轉走,那枚誘人的唇珠也要消失不見。
他本不是這樣不計後果,魯莽冒失的人。可在沐妘荷轉臉的一瞬間,白風烈還不顧一切的靠了上去吻住她的雙唇,用力吮住了那枚唇珠。
沐妘荷終於睜大了雙眸,她確實沒想到這孩子居然有膽量做到如此地步。
原本視线和氣息的親切轉而變成了體液的交匯。少年的雙唇炙熱,舌尖不住的舔過她的唇瓣,意圖侵襲進她的口中。
這一步來的太猛,跨的太大。白風烈瞬間便沉醉其中,連雙眼都閉上了。
他茫然的抬手想要摟住沐妘荷的肩,讓這個親吻變得更加有力量和深度。
沐妘荷只愣了片刻,便先一步伸出了手掌,捏住了他的脖頸上沿。
隨後用力一偏,分開了兩人糾纏的雙唇,白風烈的臉也被猛的扭到了一邊,她能感覺到自己的手掌有些微顫和僵硬,唇上的余溫如同水紋一陣陣的蕩進了心頭。
“以下犯上!戰後自領二十軍棍!”說完沐妘荷便松手,站起,轉身,大步流星而去。
白風烈呆坐在原地,還在回味著唇齒之間的淡香,同時又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剛剛可真算是牡丹花下的生死一线,只要她再狠一狠心,自己的脖子可就斷了,那沐大將軍的北伐大業就算是提前成功了。
可這甘甜的味道卻是如此讓人意猶未盡以至於瀕臨死亡都變的值得。
他原地躺了下去,看著天空交錯縱橫的樹影,轉而便像個孩子那般天真的笑了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