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點多,我正拿著筆坐在桌前,一邊看著校友發給我的一篇關於混淆梯度的論文,一邊不斷的在筆記上寫寫畫畫。
正入神之際,突然聽見身後的房門突然被打開了,“風遠……”
“嗯?”我順口答應了一聲,快速寫了幾筆,然後轉動了椅子,結果椅子剛轉過去,一根閃亮的長條物體突然就飛了過來,我下意識的接在了手里,低頭看了眼才發現是根鋁合金的晾衣杆。
我疑惑的抬起頭,發現沐婉荷就站在我面前,一手叉著腰,一手拿著我之前找人專門定做的齊眉棍。
她穿著寬松的居家淡粉色棉質睡裙,頭發有些蓬亂的綁在腦後,雙眼微紅,臉色鐵青,嘴唇不停的微顫,就像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媽,你這是……”
沐婉荷笨拙的提著棍子走到我面前,把棍頭舉到我眼前,原本我以為她只是表情委屈,可沒想到一開口,那聲音更是委屈至極。
“來吧,動手吧……”
“動手?動什麼手?媽,你到底怎麼了?”我越發的迷糊起來。
“來母子相殘,以命相搏啊,你不就喜歡這個麼,來吧……今天我們……我們……”沐婉荷突然就有點卡殼了,好像是有啥准備好的台詞給氣忘了。片刻後,她突然雙瞳一亮,“我們既分高下……”
“也決生死?”我不自覺的就脫口而出,這下可算是徹底捅了馬蜂窩了,沐婉荷氣的用力跺了下腳,隨後提起棍子就往我身上捅。
我那根齊眉棍可是用白蠟杆特制的,純實木的玩意就算沒手藝捅身上也挺疼的。
我趕緊起身閃到一旁,將那破晾衣杆順手扔了,“媽,媽,你冷靜點,你剛剛說什麼母子相殘呢……”
“你自己寫的東西你還問我!”沐婉荷再次提著棍子“殺”了過來,我趕緊湊上去抓住她的胳膊,“媽,這實木的,打人可疼了,你就算要家暴,也不能使這個啊……媽,你偷看我寫的東西了?”
沐婉荷看了看手里的棍子,瞬間就卸了手里的力,轉而又抬頭看著我,“偷看?你的什麼我不能看?”
我一想也對,但我確實不是寫給她看的,我那不過就是無聊的自娛自樂而已。
我趁機趕緊先摘掉沐婉荷手里的“凶器”,輕聲安慰道:“媽,那都是我瞎寫著玩的,你怎麼還能當真啊……”我此時並沒有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還在想著打幾個馬虎眼就能把我的沐婉荷大人哄好。
沐婉荷垂下頭,抬手用力把我的手給撥了下去,一句話都沒說轉身出了門。
差不多兩秒左右,我就反應了過來。在沐婉荷關上房門,准備反鎖的最後一刻,擰開了門把手,側身閃進了門里。
沐婉荷看我擠進來了,也不理我,轉身爬上床掀開被子就把自己塞了進去。
我撓撓頭,也跟著爬上了床,掀開被子後,小心翼翼的貼了上去了,結果沐婉荷一扭身就把後背留給了我。
我搓搓手,又往前偷偷蹭了兩下,隨後把手搭在了她的肩上,結果還沒說話,沐婉荷便一抖肩膀,把我的手甩了下來,氣呼呼的說道:“別過來,不給你!”
想了想,又補充道:“明天也不給……後天也不!”
“媽,我不是那個意思……你別生氣了行不行,真就是我瞎寫著玩的。”
我是肯定不能讓沐婉荷氣一夜的,畢竟氣大傷身。就算軟硬兼施我也得給她哄踏實了。
沐婉荷側過臉,語氣依舊極不和善,“瞎寫,那你為什麼不寫點好的,為什麼偏偏就要寫我們殺的死去活來的,居然還寫我差點捅死你!我是那樣的媽媽麼?”
沐婉荷說著說著,小情緒又上來了,她轉過身,弓起背抬起腳就把我往被子外面踢。
我抓著她的小腿,趕忙辯解,“那不是我主動湊上去讓你捅的麼,又不是你故意的,媽,你別瞎想啊。”
“我根本就不會拿東西往你那邊捅!”沐妘荷奮力的抽動著自己的小腿,極其頑強的在床上和我“搏斗”,好像剛剛拿棍子捅我的事已經全忘了。
“被子……被子要掉下床了,停停,媽你先聽我說一句,那就只是個虛構的小說,你別代入感那麼強啊,怎麼都我啊,你啊的了……”
沐妘荷停止了腳下的掙扎,把腦袋移了過來,連珠炮般的逼問道:“我代入感強?母子失散,母子相戀,沐妘荷,白風烈。你虛構什麼虛構,你盡來源於生活了,連名字都懶得換個。你說我怎麼可能代入感不強,這世界上看到這東西的人里還會有比我代入感更強的麼?那明明寫的就是我和我的混蛋兒子!”
我被她這一連串發問震的頭皮發懵,結果她轉而就又拋來一個問題。“說吧,為什麼故意寫個悲劇來氣我。”
“故意?媽,你這可冤枉我了,我怎麼可能是故意的啊。好吧好吧,是這樣,之前不是和你聊天隨口說了那麼一句麼,結果有天晚上就做夢夢見那些場景了,於是我一時興起就寫了唄。而且按這劇情就是這麼順下去的呀。況且咱倆在書里都已經做到最好了,也盡了最大的努力。可當時的環境就是那樣,木秀於林,風必摧之麼。”
“你還敢說做到最好?順著劇情明明可以就寫成喜劇,你就是故意不那麼寫!”
沐婉荷臉頰漲的通紅,毫不退讓的申斥道。
“不是,媽你得看時代背景啊,他們身上各自都有枷鎖,不能隨心所欲的。”
我猜想沐婉荷肯定是覺得我和她其中之一可以拋下一切枷鎖肆意妄為。
“別扯那些,根本就不是那回事,你就是故意的,在你書里我明明就是什麼軍神,可我根本就不夠厲害,還犯了那麼蠢的錯誤!”
我愣大了眼睛,轉而松開了沐婉荷的腿,直接盤腿坐了起來,“媽,咱說話憑良心啊,你還不夠厲害?這里面就你的人設最強了,戰場上打誰不跟遛狗似的?”
沐婉荷也跟著將兩條修長的玉腿側疊在一起,半坐在我對面,和我僵持起來。
“好,那我問你,就在你把我丟河邊然後自己去寒雲關以後,我干嘛去了?”
“你明里讓人假扮你坐車,暗地里偷偷帶兵穿過了鷹盲谷繞到我後面去了啊,不是神不知鬼不覺的把崇州都收復了麼?”我如實的敘述著她的豐功偉績。
“這還不夠蠢?”沐婉荷大聲的反問道。
我簡直一頭霧水,“這怎麼就蠢了?”
沐婉荷深吸了兩口氣,伸出手指一邊在床單上比劃一邊氣呼呼的說道:“我明明都穿過了鷹盲谷,還跑去崇州干嘛,難道不應該直接北上去偷襲定南麼?之前你也寫了,路上二十天就差不多了,時間上不是足夠。既然要繞後,我干嘛不繞個大的,直接滅了你的國順帶殺了那個惡心的大皇子。到那時候你連國都沒了,和你老師的約定還不就直接作廢了。再加上我又在千里之外,沒人管的了你,你直接破了寒雲關,殺了太子,把你的仇也報了。那樣的話,咱們的願望不都完成了,最後直接棄官找個地歸隱就是了,用得著殺來殺去的麼?這難道不是名正言順的喜劇?”
我目瞪口呆的看著面前這個慍怒的女人,最後滿心佩服的輕吐了兩個字,“臥操……”
沐婉荷眉頭一簇,抬腳就給了我一下。
“對不起,對不起,口誤,口誤。”
可我這神卻還沒徹底回來,把沐婉荷剛剛的一番劇情理了半天,發現確實沒什麼漏洞。
沐婉荷的這腦瓜子里到底裝了些什麼啊,怎麼總給我一種智商被碾壓的感覺呢。特麼軍神就是軍神啊,轉世了腦子也這麼好用麼……
“沒話說了吧,我就不信你想不到這一點,什麼枷鎖,責任,都是騙人的,你就是故意寫成悲劇來氣我的。”
沐婉荷說著說著就開始四下摸索,我猜她應該是在找稱手的“兵器”。
果不其然,她抄起了枕頭,跪在床上,挺直了腰板就開始對著我一頓猛烈輸出。
嘴里還止不住的數落著,“我做你媽容易麼……什麼都給你了……我哪對不起你了……把我忘了個干淨……讓我滾……找假女朋友……說我惡心……還想自己偷偷的去死……對了,還和自己的女老師去鬼混……現在寫個東西還一個勁的來氣我!”
果然即使如沐婉荷這樣的仙女,只要生氣失去了理智,就會不斷回憶起對方過去所有的罪孽。以至於越想越氣,在沐婉荷的斷斷續續的描述下,我基本和一個渣男沒什麼區別了……
我抱著頭只能不停的討饒,卻一下也沒躲。過了一會,沐婉荷終於打累了,叉著腰一個勁的喘著粗氣,上下起伏的鼻翼配合著微微鼓起的腮幫子,再加上那滿是粉霞的精致臉頰,看的我居然非常不合時宜的有點心動。
我緩緩湊到她面前,低下頭,趁其不備,吻了下她的雙唇想看看反應,結果沐婉荷並沒有給我什麼特別的反應,我這才發現,她眼眶居然紅了。
我趕緊一個箭步殺到她旁邊,把她摟進懷里,“媽,你罵也罵了,打也打了,怎麼又想哭了呀。”
沐婉荷揚起下頜,還真就滴下淚來,“風遠,你心里是不是就是這麼想的?”
“我心里?我想什麼了啊?”
“母子相戀,最後就只是個一同投河的悲劇收場,你這是在給我打預防針麼?”
沐婉荷的聲线再次變得極其委屈。
我全身的汗毛瞬間都豎了起來,我怎麼也想不到一篇消遣之作會特麼有這麼可怕的副作用。這誰能猜到,沐婉荷會這麼去想……
“什麼跟什麼啊,怎麼會呢,我就是隨手寫的……哎呀,媽我真沒想這些啊!”
“越不是故意的,就越表示你潛意識里是這麼想的……那你還非纏著我干嘛!”
事實證明,不作死就不會死真是至理名言。我恨不得連樓上的電腦都直接給扔了,你說我好好寫這個干嘛。
現在好了,無論怎麼勸,效果都很一般,沐婉荷似乎認定了我就是覺得我們在一起沒好下場一樣,眼眶越來越紅,眼看就要決堤了。
我最受不得沐婉荷這個樣子,對我的肉體心靈乃至靈魂都是致命一擊。
慌亂中,我趕忙辯解道:“對了,剛剛一直被你帶著走了,我也沒說我寫的就是悲劇啊。”
“都抱石頭沉塘了,還不夠悲劇?你是不是真想氣死我啊!”
“我……我還沒寫完……你看我寫了全文完麼,沒有啊……”一步錯步步錯,我只好就地瞎編。
“都死光了,還寫什麼?寫我們兩個地府歷險記麼?”我聽完一愣,憋了半天,盡管很不合時宜,但最後還是忍不住笑了出來……
“你還笑!有什麼好笑的。”
“好了好了,不笑不笑,我們就沒死唄,肯定會有人來救我們的。”
“你別騙我了,好端端的哪有人來救,你這才是硬生生往回圓,少給我來這套。”沐婉荷抱著曲起的膝蓋又把臉扭到了一邊。
“誰說的……我前面,有伏筆的,對有伏筆的。”
“什麼伏筆?”沐婉荷轉過臉撲閃著大眼睛。如果我現在是台電腦的話,我的大腦cpu 眼下就是在依靠滿滿的求生欲供電,已經超頻到冒煙在工作了。
“說啊,什麼伏筆啊!”
“那個……就是那個……那個……”沐婉荷有些期盼的眼神在我那個那個的消磨下又開始變得幽怨起來。
“對了,我的那個被大當戶打跑的近侍,不就是用的苦肉計去大皇子那當間諜去的麼,他早就收到了消息知道他們要給我下毒,只是一時沒機會告訴我。
所以肯定早就准備好了解藥,一路追我們來著,我們跳河他都看見了,馬上就會把我撈上來給我解毒的!”
我說完趕緊接著假咳偷偷喘了口氣,總算是給我圓回來了,好家伙,就這麼一會兒比寫篇論文還累。
可沐婉荷似乎還不滿足,“那我呢,我又不會游泳,抱塊大石頭早淹死了啊。”
“救你的人會不就行了,再說你都看見我被人救了還會抱著石頭麼,你又不是傻子。”
沐婉荷皺了皺眉,看了我兩眼,咬著半邊下唇問道:“真的是這樣?你真的沒寫完?”
我趕緊把她抱緊,在她臉上吻了好幾下,“真的,真的,都幸福著呢,書里的我們活得很好,現實里我們也會活的特別好。”
“那你去寫完……”沐婉荷低聲說道。
“好,明天一早我就去寫。”
“不行,現在就去。”
“媽,現在都快十二點了……好好,我現在就去,那你自己先睡。”
下床後,我突然又想到了些什麼,反身湊到沐婉荷身邊問道:“對了,這麼說的話,那我們倆那幾次那個……你也都看了?”
沐婉荷聽到這話彷佛斷電了一般,立馬側身倒下,順手就把被子蓋過了頭頂。
……
————
三年後夏尾某日,定南皇城里,一名女將軍獨自走在空無一人的大殿上,步履堅毅,神情卻有些悵然。
她徑直走到最高處虎皮裝點的王座之上,從腰間拿出一柄長槍的斷刃,大喝一聲,用力插進了王座之上,隨後回退了數步,單膝跪地。
“北伐已成,屬下周慕青復命!”
……
曄州西南淮水兩側是綿延千里的山脈,其中有一座名曰青遇山,巍峨高聳,山中樹木花草枝繁葉茂,郁郁蔥蔥。
山腰向陽之處不知何年何月多了一間隱秘的竹屋,藏於花林樹影之間。
此時一個四五歲的男孩和一個稍大些的女孩正趴在屋內的石桌上擺弄著手里的石塊。
“我的沐箭兵分三路,截斷你的兩翼,衝擊你的中陣。”女孩興致高昂的喊道。
男孩緊緊鎖著眉頭,說起話來奶聲奶氣的,“我散開左右神弓,直奔你後陣,齊射你殿後中軍,狼騎收縮擋你中路沐箭。”
“嘿嘿,我中軍皆是盾衛,你射不著……”
“那我狼群從後方踹你屁股。”男孩不服氣的喊道。
“你的狼群剛剛被我用火攻圍在了這片林子里,根本來不了!”
“就能來,他們跳過火陣來的……”
“你吹牛,爹和娘都說過,狼群怕火!”
“我……我才沒吹牛,我的狼比爹的狼厲害!”
“那我的盾衛也比娘的厲害,不怕你的狼!”
“你耍賴!”
“你才耍賴!”
原本玩的好好的兩人突然就變了臉,一前一後氣呼呼跑回了竹屋。女孩進門便大聲喊道:“娘,弟弟又耍賴!”
“我沒有……”
此時,屋內一男一女正對面而坐,雖都穿著素衣,但依舊擋不住男子的氣宇軒昂和女子的國色天香。
女子此時正緊咬著下唇,死死的盯著眼前的棋盤,聽見呼喚頭也不抬,“去去去,別煩我,娘忙著呢。”
她手里攥著黑子,抬頭看了眼面前的男子,隨後試探性的往下放,接著又收了回來,男子一臉溫潤,叉著手,帶著笑意看著她。
女子看他一身愜意不免來氣,直接便落了子。
“夫人,你確定就落這了是麼?”
“是又如何?”
“你真確定了麼?”
“少廢話,別想亂我軍心,我就下這了,你能怎麼著吧。”
男子點點頭,在另一邊輕松落下一子,隨後躬手笑道:“夫人,承讓了,願賭服輸,今晚……嘿嘿!”
女子一個勁的出著悶氣,“再來一盤,我就不信了!”
“那咱們可得說好,這盤賭的是明晚的。”
到了晚間,孩子在隔壁屋已然睡熟,而主屋里,大戰才剛剛打響,男子趴在女人身上,雙手從肋下繞到女子身後摟住她已然柔若無骨的雪肩,四目相對之際,男子得意的小聲說道:“娘,今日又是我在上面,這都是第四日了,看來你想翻身怕是難咯。”
女子雖然雙眉立著,可卻是杏眼流波,桃腮飛霞,“明日我們比射術,你得意什麼,日子還長著呢!”
男子低頭舔吻著女子的耳垂,輕聲回應道:“對,日子還長著呢……”
(番外完)
——
我再次回到臥室時,沐婉荷已然抱著枕頭睡著了,我換好衣服,爬上床,把枕頭小心翼翼的抽走,然後將她納入懷中,蓋好被子。
可還沒睡一會,懷中的沐婉荷突然微微抽動起來,摟著我的手也開始逐漸發力。
我低頭一看,發現她眉頭緊鎖,雙唇不住的開合著,發出微弱的聲音,我把耳朵貼在她的唇邊,終於聽見她的夢囈之音,“風遠,媽媽把一切都給你了,你不要再胡思亂想了好不好!”
我轉而一愣,回神後,湊到她的耳邊輕聲說道:“好!”
很快,沐婉荷的雙眉便舒展了開來,手上的力量也卸去了,再次進入了甜美的夢香中。
而我卻久久未能入睡。果然,現在的沐婉荷真的有點不對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