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了,四下死寂一片,一匹黑色的戰馬睜著迷惑的雙瞳安靜的看著遠處的灌木,它尋不得與自己僅有一面之緣的新主人,因為他已然與那匹健碩威武的白馬一起消失了。
戰馬剛剛往後退了幾步,因為身前有一具屍體穿著華美的綢緞,戴著名貴的玉器,可卻沒了頭顱。
就在白馬離開不久後,突然來了三個人,砍下了屍體的頭顱隨後便閃進了林地的黑暗中,驚的它又連退好幾步。
馬鞍還在背上,它卻不知道自己該去哪,是等那個馬術精湛,卻從自己身上摔下地的主人,還是等另一個新的主人,它不知道。
眼下它只關心為何遠處的灌木時不時的會抖動一下……
沐妘荷臉上的淚痕還未干,耳邊只有呼呼的風聲,披星戴月的在這片林地里穿行,奔向未知的目的地。
她剛剛砍斷了跟隨自己二十余年的鳳鳴,只留下了槍尖一段。
一手抱著懷中生死未卜的男子,一手拉著踏雪的韁繩。
也許是因為他就在懷里,所以心雖然提著卻並沒有想象中的慌亂。
自從沐妘柔離開後,她便學會了在大喜大悲中以最迅速的姿態做出最正確的抉擇。
一路奔出了樹林,在某個山窪處終於找到了一個村莊。
隨便尋了一戶人家,丟下踏雪,便抱著白風烈衝進了院里,隨後便一腳將木門踹了開來。
“誰啊!”黑暗中,一對略顯蒼老的聲音驚慌的喊道。
沐妘荷已經失聲很久了,她嘗試著張開了嘴,可依舊說不出一句話。
老夫婦一骨碌的翻下了榻,趕緊點起了油燈。沐妘荷在最短的時間里把已然冰冷的白風烈放在了榻上。
包裹傷口的白布已經被染紅了,油燈下只能照出傷口周圍一片斑駁的黑暗。
“你們是沄軍吧,這孩子怎麼傷的這麼重?”老農在看見沐妘荷的玄甲後短暫的安了心,於是拿起油燈就近照了照。農婦躲在他身後驚恐的看著眼前的情狀。
老農伸手摸了摸白風烈垂在榻邊的手臂,瞬間又縮了回來,“呦……這麼涼,許是已經死了吧……”
沐妘荷頓時扭頭惡鬼一般的瞪著他,嚇得老農差點連油燈都沒拿穩。
但沒過一會,她的眼淚便啪噠啪噠的落了下來,隨後雙腿頃刻間卸去了力氣,徑直倒了下去。
老農趕緊伸手想去扶,可又忌憚她放在劍柄上的手。
“這位女將軍,俗話說人死不能復生,節哀吧。”
此話一出,沐妘荷連上身的力量似乎都被抽走,依靠著床腳,無聲的痛哭起來。
“沒……還有點氣呢……”農婦微弱的聲音適時的傳了過來。
下一瞬,床邊的老農便被推到了一邊,他甚至沒看清沐妘荷是如何起身的。
她顫抖著手放到白風烈的鼻息前。果然,還有一絲微弱的氣息。
“老頭,趕緊去找大夫來吧,晚了怕就真沒了。”
老農連連點頭,隨後跑出了門去。
片刻後,村里的大夫便到了,診斷之後,還是搖了搖頭。
沐妘荷一把扯過他的肩膀,死死的盯著他,並張嘴努力比了口型。
“孫大夫,別見怪,這女將軍是個啞巴,她也是著急,您老別光搖頭,說說咋回事。”
“他喉間還提著一口氣,算是命垂一线,可這胸口的利刃我是斷不敢拔的,只要拔了,他這口氣怕是就要泄了。”
“就沒啥別的法子?”農婦被沐妘荷剛剛的哭泣擾了心神,也湊上去追問道。
“除非能有顆百年的老參,搗碎了先喂到嘴里幫他提住這口氣,只要拔了刃給我片刻時間蓋住傷口,興許還能有救。只是這百年的老參……”
此話一出,三人都沉默了下來,沐妘荷一個勁的干著急,扯扯這個,又扯扯那個。
“將軍,您別扒拉了,這百年老參尋常家里哪會有,倒是村頭趙家莊里有。可那趙二虎是個出了名的惡霸,怕是怎麼也不會給你啊。”
沐妘荷聽完轉身便走,出門還聽見大夫喊了一句,“若是他願舍參,將軍可要盡快回來。”
一個快字占據了沐妘荷心頭所有,她上馬便直奔村頭,敲開了趙家莊的大門也不顧看院家丁的阻攔,徑直闖進了堂院中。
趙二虎慌慌忙忙的穿著衣服從屋里走了出來,嘴里則罵罵咧咧的不停。
沐妘荷二話不說,抽出劍,在中堂的紅木立柱上刻下了百年老參四個字。
“呵,誰知道這天上那塊雲彩有雨,敢這麼明目張膽的跑到趙家莊上來要東西,你還是頭一個……還是個將軍,呦呵,居然還是如此美人啊……”
僅僅半盞茶的工夫,沐妘荷便帶著百年老參走出了趙家莊的門,還好趙二虎跪的快,被踢廢了下身後僅僅斷了一手一腳。
回到老屋,沐妘荷還沒進門就先將老參扔到了榻上。
大夫驚訝的扭頭看了她一眼,正對上沐妘荷期盼而焦躁的目光,他趕緊回頭將老參須切下,放進杵臼中,加緊搗起藥來。
沐妘荷三步上前,拿起剩下的老參,一口咬斷了參須,幾下嚼完後,便不顧一切的撲了上去,用舌尖頂開白風烈額口舌,將參泥塞進了他的吼間深處。
此一幕太過突然,余下的三人睜大了雙眼,連非禮勿視都忘了個趕緊。
“既如此,那老夫拔刃了……”
斷牙大營里,阿刻依神情決然看著手里的布絹,他知道自己有可能再也看不見那位把他們從漠北帶出來的少年英雄了。
可即便如此,將令就是將令,他先前對他說的每一條,他都依然要堅定不移的完成。
此時所有的斷牙將領大大小小的都站在了他的面前,等待著他的指示。
可心里都覺得憋屈,在他們眼里,離拿下寒雲不過一步之遙。
可眼下若不是有太子的人頭在,此戰簡直是一無所獲。
“你們兩個連夜帶人將太子人頭還有這份密信帶回定南交於王上,這樣應該還可以給我們爭取一段時間。”阿刻依對面前兩個百夫長說道。
這時,一名跟隨白風烈許久的近侍突然開了口,“還爭取什麼時間,大都尉早就棄我們於不顧了,他眼里只有那個女人,根本沒有我們這些弟兄。”
阿刻依瞬間臉色就變了,他一把扯過近侍的領口,怒喝道:“你這個挨千刀的雜碎,你忘了是誰把我們從貧瘠的漠北帶出來的,你們的家人現在不用忍飢挨餓,有吃有喝又是因為誰。大都尉如今孤身一人生死未卜,而你我都在這里烤著火,喝著馬奶,吃著羊肉。你這該死的雜碎,應該把你的皮剝下來掛在漠北的石窟上。來人!給我重重打這個畜生。”
很快近侍便被人拖了下去,原本寂靜的夜里頓時就傳來了一聲聲的慘叫。
眾將面面相覷,他們並不認可近侍的話,只是覺得大當戶的處罰未免太過凶狠了。
散帳後,被打的皮開肉綻的近侍獨自一人安靜趴在帳子里。突然帳簾被拉開了,隨後走進了一個黑影。
“沙木克,你還好吧。”
沙木克艱難的伸出手揮了揮,“沒事,漠北的狼崽子沒那麼嬌貴。”
“你是大都尉身邊最強大的侍衛,整個大壢都知道。但我知道,你不僅僅擁有雄鷹般的力量,還有沙狐般的機敏。這次你一定要讓大皇子相信你!”黑影伸出手來握住了他的手掌。
“我明白,我已經有了自己的計劃,大皇子那邊正缺一個像我這樣的人。”
沙木克雖然無力,但語氣卻依然自信。
“很好,之後的計劃就拜托了。雖然不知道為什麼要這麼做,但他總是有他的理由。這點我相信你我都很清楚!”
沙木克沉寂了片刻,低聲問道:“大都尉真的死了麼?”
黑影捏了捏他的手掌,“我不知道,但他的狼群還在……他是我們的神,我們必須相信他……”
五日後,曄州西南青遇山中一座略顯簡易的木屋內,沐妘荷正坐在一旁呆呆的看著榻上依舊昏迷不醒的男子。
這五日,除了吃喝換藥,她便一直這麼看著他,等到了夜深,便借著月色躺在他的身旁,看著他的側顏直到入睡。
山林野大夫的藥效果卻也獨到,她甚至能看到傷口的愈合,可白風烈依舊未醒。
沐妘荷有時也會有些氣惱,似乎他就只顧著自己躺的舒服有人照顧。
但更多的依舊是慶幸,他沒死……
這幾日,關乎於大沄所有的事都被她拋在了九霄雲外,似乎與眼前的男子相比,根本沒有什麼是可以相提並論的,只是她為何早早沒有察覺到這一點呢。
明明從一開始她就將那個襁褓中的孩子放在了心頭最重要的位置上。
一轉眼,夜又深了,她默不作聲的散開發髻,解開深衣,安然的躺在他身旁不足三尺的地方,側過身繼續看著他。她還是說不了話,也許這輩子她都要做個啞巴了。
“你何時……才能聽我……一次呢!”沐妘荷朦朧中似乎聽到什麼。
聲音有些虛弱,但卻是那麼動聽。夢中的她心頭一陣難受,忍不住將身子又往前靠了靠。
直到額間挨上了略硬的肩頭,鼻尖聞到了熟悉的氣息,她才又重新安穩了下來。
不知過了多久,半睡半醒間,似乎感到自己的頭頂傳來了一陣溫熱,有些暖又有些癢。
她輕輕睜開眼,緩緩揚起自己的下額,河傾月落,葉上初陽,她疑惑的雙眼正對上一雙漆黑的星曈。那目光有些心疼,有些悲傷,卻又帶著難以言喻的溫柔。
“為何要救我?”白風烈的雙唇依舊蒼白,臉頰上也並無太多的血色。
但很快,沐妘荷就再也看不清近在咫尺的面龐,淚光而致的朦朧中她緩緩張開口,說了她原本早就該和他說卻未來得及說的話。
“與其獨自贏,我寧願和你一起輸……”原來她沒有啞,只是這第一句便只能說與他聽……
又過了幾日,白風烈已然可以慢慢的半坐在榻上了,這幾日他們很少開口,明明彼此都有一肚子話要說,可最後還是默默依偎在一起,就那麼平平淡淡的換藥,用餐,休息,閒暇時便看著窗外的花謝花開,日出日落。
直到第三日夜,白風烈終於微微扭身,凝眉看著沐妘荷,一臉的無奈。
“夫人,你毀了我這最後一計,以後又當作何打算?”
沐妘荷靠在他的肩頭,只輕聲回了兩個字,“不知……”
這樣的沐妘荷,他著實有些不習慣,她不該不知,她應該永遠都運籌帷幄,決勝千里之外。
“原本我若孑然而去,所有問題便都可迎刃而解,更何況原本我便是罪孽之身,死不足惜,夫人當初又何必意氣用事,眼下該如何是好。”
“迎刃而解?那為何死的不能是我?”沐妘荷的聲音波瀾不驚。
“你的大仇未報,拓拔野可要比白恒陰險的多,你若不北上,恐難尋機會報仇。更何況,無論如何你必然是不能死的……”
“為何?”沐妘荷扭過頭,加重語氣問道:“我與子通奸難道便不是萬死之身?”
白風烈被沐妘荷一瞪,心頭一緊,再加上他怎麼也沒想到沐妘荷會如此直白的說出那四個字來。他只得移開目光,語氣略有頓挫。
“不知者不罪,更何況……更何況你是被我逼迫的,罪責自然在我。夫人才智超群,宏圖大志……不可被兒女私情絆足。”
“你可知,活著的人才更為痛心疾首,你舍我一人苟活,究竟是愛惜還是憎恨。”
“夫人……”白風烈有些接不下話來,沐妘荷說的並沒錯,換作他,若是沐妘荷有半點閃失,他怕是早就人鬼不分了。
“呵呵,便是要死,都未忘記讓我勿要再嫁。君埋泉下泥銷骨,我寄人間雪滿頭。白風烈,你是要以自身性命換做血肉枷鎖,困我一生一世麼?”
“……”雖然白風烈被噎的說不出話,可沐妘荷越說卻越發坦然起來,“我自小到大,從不受制於人,便是親生兒子也不能破例。便是你真的死了又能如何,我自當跟去便是了……”沐妘荷最後一句說的雲淡風輕,卻讓白風烈的心頭一陣陣的發寒。
長久的沉默後,白風烈突然便笑了起來,笑的干淨而爽朗,漸漸的便一掃了沐妘荷情至深處的悲涼之意。
她凝起眉瞅了他一眼,“你笑些什麼?”
白風烈扭過臉,“我笑自己終是贏了,即便你我困境如此,夫人依舊對我痴心一片,我原本以為夫人自此只會記得自己另一個身份了。”
沐妘荷自然明白他話中的含義,不禁就急了起來,“何來什麼痴心一片,你我乃是母子,我與你自然只有娘親一個身份,何來其他身份。倒是你不分尊卑長幼,言辭動作數數侵擾於我……”她激動的說著,白風烈也不反駁,就只是掛著笑意看著她。以至於沐妘荷越說心里越沒底,聲线也逐漸微弱下來。
“還給我下什麼聘書聘禮,鬧得天下沸沸揚揚,明知你我關系,卻還要立志娶母,簡直……簡直大逆不道……”
沐妘荷自然看不見她自己此刻的表情,雙眼透亮,蒙蒙帶著些水霧,雙耳通紅,雙腮微粉,朱唇晶瑩透亮。
白風烈還未等她說完,別再也忍受不住了,顧不得傷口扭動的疼痛,抬手扶住她的臉頰,重重的吻了上去。
沐妘荷一驚,剛剛打算後撤,白風烈緊跟而上的另一只手便已然繞到了她的腦後,幫著她緊緊貼住了自己。
她足足堅持了幾個彈指的理智,便融化在了白風烈炙熱的親吻之中。
自那次河邊分別後,便只有在他將死之時才得到了一個寬慰般的淺吻。
以至於她已然有些忘記了眼前這個分不清是兒子還是男人的家伙,親吻起來是如此的霸道和強烈。
沐妘荷配合著張開了貝齒,白風烈便見縫插針將舌間頂進了她的口中,緊緊的纏繞住了她的香舌。
等沐妘荷喘息回神時才發現,自己內襯的白衣早已被這急不可耐的猴崽子從肩上褪到了腹部。
裹胸的心衣也被扯了下了一半來,自己一側的溫香軟玉早已被他牢牢的握在了手掌中,正肆無忌憚的揉捏著。
她趕緊伸手去推白風烈,可卻只敢去推他半邊的肩膀,畢竟左胸的傷口是一點也受不得外力的。
“烈兒……你別胡鬧……我是你娘……你我不可再行此事!”
白風烈彷佛沒聽見一般,他伸手摟住沐妘荷的腰身,將她往自己的面前一帶,低頭便含著了那顆久違的蓓蕾。
沐妘荷渾身頓時一陣酥麻,只能一手輕輕抵住他手上的肩膀,防止他碰到傷口,另一手則被迫抱著他的腦袋。
“烈兒!烈兒!母子通奸,天地難容……不可……”她真的有些慌了,因為自己的心防已然是搖搖欲墜。
於是她用力抬起白風烈的腦袋,想把他頂出去。而白風烈卻如同蠻牛般,硬是含著她的乳尖死不撒口。
就這麼來回一拉扯,沐妘荷最擔心的事還是發生了,他不自覺的用了左邊胸背之力,劇烈的疼痛在短短一瞬便抽在了他所有的力氣。
他悶哼了一聲,緩緩皺眉抬起了頭,倒在了一旁。
“烈兒,烈兒,你沒事吧,讓你不要胡鬧,若是再碰了傷口又該如何是好。”
沐妘荷根本顧不得整理自己混亂的衣衫,趕緊扶著白風烈躺了下去。
白風烈瞅見了她滿臉的擔憂之色,於是在最短的時間里,扯平了自己的眉頭,又微微笑了起來。
“虧你還笑得出來,你可知你的傷勢有多重,只差一點就真的救不回來了。”
“這我自然知道,能挨鳳鳴一槍還活著的,我怕是第一人了。雖然我扯動了槍尖,而入體那刻,夫人還是抖了槍身,偏了幾寸吧。”白風烈嘴上說著,可手上卻依舊不老實,他偷偷抬起手,又往沐妘荷的胸口探去。
沐妘荷想都沒想就用力給他撥了下去,“還不老實?剛剛究竟是誰說自己罪孽之身,要以死謝罪的。”
白風烈傻笑著放下手,但卻又牽住了沐妘荷的十指,這下任她掙扎也不肯松開了。
“之前,我卻是如此想的,做下如此天理難容之事,以死謝罪不足掛齒。而我也確實那麼做了,胸口這一槍算是已然給了上天交代吧。可心意終究是如此,曾經我為了逼你殺我,告訴你我欲娶你,可如今卻是不同了。”
“有何不同?”
白風烈看著她,說的極其認真,“我卻是愛慕夫人,愛至極。故而如今我是真的想要娶你,普天下萬千女子,可我想娶的唯獨你一人,已然死過一次,我又何必再去騙自己的心意呢。此生造化弄人,已是如此,又何必去期盼來世輪回。若是真能如願與夫人長相廝守,縱使死後真要去地獄走一遭,那又有何不可?”說完,他將沐妘荷的手掌微微舉起,“夫人,願領鬼將魂兵,陪在下煉獄一行麼?”
沐妘荷的心頭萬千悸動,她知道,自己的心意如何根本騙不了眼前的男子。
縱使她是自己生的,縱使他明明還只是個少年,可她卻早已淪陷了。
如今他大難不死,兩人又能在這亂世中求一處一刻的偏安,已是極不容易,又何必再浪費時間卻折磨彼此……
“將來某日,你不會悔麼……”
“你我皆是真情切意,何來悔意,不過是造化弄人,你我又何必認輸?你和我是會認輸的人麼?”
沐妘荷微微閉眼,隨後倒吸了一口氣,“好,我陪你……但縱使你我有此異情,我仍是你娘,若你以後再敢胡鬧……我……我還是要教訓你!”
“我早說了,只要夫人答應我,屆時你想做娘還是妻,便都隨你……”
白風烈得到了預料之中的答案,他和沐妘荷皆是戎馬之人,無論何種決斷,既然下了便是干脆了當。
“不過,有一事不明,還請夫人指教。”
沐妘荷撇撇嘴,“又有何事。”
白風烈趁著沐妘荷分心,再次伸手輕輕握住了她的酥胸,“既已為夫妻,如此可算胡鬧?”
沐妘荷不只是生氣還是無奈,竟一瞬間被氣笑了起來。
“之前也不見你色心如此之大,重傷在身,便是幾十日也等不了了麼?”
“幾十日?”白風烈瞪大了雙眼反問了一句。
“夫人天下第一絕色,半裸上身立於身前,你卻讓我等上幾十日。縱使在你心里,我與其他男子不同,可也不至於不同到如此地步吧……”白風烈苦著臉大聲數落著,說著說著卻又像個孩子似的。
“可你的傷口若要行動自如必然需要幾十日的恢復呀。乖,聽娘的話,好好的養傷,有什麼事,等養好了傷再說。”沐妘荷探下身子,輕輕吻了吻他的額頭,關切而寵溺的說道。
可她身子一探,雙臀必然就抬了起來,白風烈便乘機將手繞過襯衣的下擺,伸到了她的兩股之間,又一次緊緊貼在了她的桃源之處。
“夫人下身都已然玉液橫流了。”
“烈兒你!快拿出來!”
白風烈轉手便輕輕將兩個手指塞了進去,隨後一臉壞笑的說道:“我還未進去,如何拿出來。”
“你別胡鬧,傷口……傷口不得大意!烈兒!”
白風烈湊到沐妘荷的耳邊,討好的說道:“先前總是我在夫人身上馳騁,今日便由夫人縱橫吧,如此便不怕傷口受擾,也可解你我相思之苦。”白風烈說完,輕輕含著了沐妘荷耳垂,手指從兩邊貝肉間不斷劃過,帶動著滑膩的水珠如同在魚池間嬉戲,時而便進花房侵擾幾分,又撥弄著花徑的嫩芽交錯擠壓,不到片刻,沐妘荷的呼吸便軟綿起來。
“你今日不折騰為娘便過不去了是麼?”
“平生不會相思,才會相思,便害相思。夫人,我真的好想你,從離開你的那一刻便開始想……”
沐妘荷長長吁了口氣,抬頭哀怨的瞪了他一眼,隨後在白風烈手掌的輕柔拉扯下,將一條雪白的玉腿撐過他的身前,隨後便緩緩坐在了他的兩股間。
白風烈的下身早已硬如鐵器,而眼前沐妘荷的花房也是雨露芬芳,他的手掌配合著沐妘荷少有的羞澀表情,將她的雙腿微微抬起,引導著彼此慢慢的融為了一體。
當白風烈徹底連根沒入沐妘荷的花徑中時,兩人都不約而同的輕嘆了一口氣,彷佛倦鳥歸巢,孤船入港,迷獸返林。
“夫人之美,一如既往……”白風烈感慨的贊嘆道,沐妘荷已然輕輕上下起伏起來,但還是輕吐了兩個字回應道:“閉嘴!”
與曾經白風烈主導的驚濤駭浪,縱橫馳騁不同,沐妘荷雙手疊在他的小腹處,只是有節奏的緩慢套弄擠壓著。
陽具每每吞吐而入都彷佛在與精致的花徑拔河一般,每一寸肌膚都受盡了嫩芽的擠壓與摩擦。
很快,白風烈就有些不滿足,他忍不住想抬起下臀,去迎合沐妘荷不急不緩的起伏。
可每到這時,沐妘荷便會一坐到底,用手抵住他的雙跨。
幾次之後,她終於忍不住,有些凶惡的開了口,“你不許動!”
白風烈有些尷尬的鼓動著腮幫子,委屈的點了點頭。
沐妘荷無奈的嘆了口氣,又向前伏下身子,雙手撐在他的身側,只是把臉湊了上去,卻絲毫不碰他的上身。
他們彼此相隔數寸看著對方的眼眸,看著看著,白風烈就平靜了下來,到最後,兩人竟不約而同的微笑起來。
慢慢的他便開始感受到沐妘荷如此溫柔的起伏插入所帶來的完全不同的快感,來自於包容與安寧的快感。
他伸出手,一上一下,左手就近輕揉沐妘荷垂下的飽滿乳胸,右手則搭在了她健碩而極有彈性的臀瓣上,隨著她的動作一起起伏。
隨著插入的時間越來越長,和他按壓胸臀的動作越來越重,沐妘荷便有些承受不住了。
整張臉紅的如漫天的晚霞,她微微喘著粗氣,死死咬住雙唇,垂下腦袋,頂住白風烈的額頭,可上身卻依舊如鐵板般紋絲不動。
白風烈知道她歡愛之時不喜出聲,可如此憋著自然難受,於是便高高揚起腦袋,用雙唇去采她唇瓣的花蜜。
四唇相碰,舌尖相纏後,沐妘荷下身的速度明顯便快了起來,一波又一波的花蜜因她激烈的起伏而傾灑下來。以至於之後每動一下都能聽見彼此碰撞的水浪聲。
終是許久未嘗花香,控制權又在對方手中,自然是難以抵擋。
就在沐妘荷到達頂點之間,白風烈也配合著接近了臨界點。
隨著沐妘荷高高抬起香臀,又重重的落下後,白風烈的手掌也加大了力道,五根手指幾乎都要按進她挺翹的臀瓣之中,而左手因受傷口所致無法用上力,只得輕輕捏住乳尖頂進乳肉之中。
而雙唇則死死的咬合在一起,彼此都在用力吮吸對方的口香。
逆勢而上的陽精和噴涌而下的蜜液交匯碰撞,在彼此的性器之間融合蔓延開來……
“還是讓你得逞了……”沐妘荷側過身,輕輕伏倒在他右側的肩臂之上。
白風烈扭過頭,抬手整理著她凌亂的鬢發,滿臉都是心滿意足。
“夫人,我領悟了一事……”
“何事?”
“我真的再也舍不得死了……”
自那一夜之後,他們似乎才終於真正認識了對方,沒有陰謀陽謀,沒有國仇家恨,沒有前程往事。
沐妘荷不知道自己現在到底算作他的什麼,白風烈也說不清。
但因為他們此刻正依偎在一起,所以也許並不重要。
沐妘荷和他說起她記憶里沐家曾經的樣子,沐家傳承百年的家訓,她幼年時的生活,她的哥哥,她的妹妹。
她會帶著淺笑告訴他那個懷抱中的他是如何的粉嫩討喜,又是如何的讓她無從下手。
白風烈則告訴她九牢的荒漠和繁榮,那片人跡罕至的貧瘠之地教會個他怎樣的生存法則,他會說起他的老師,那個有些倔強又很愛吟詩頌詞的糟老頭子,會說起陪他長大的狼群,他第一次的狩獵和第一口的生肉,他是如何因為會驅狼而成了漠北百姓心中的神,又是如何拉起了只屬於自己的斷牙。
只要待在一起,他們似乎可以不眠不休有著說不完的話。
但默契的是,彼此都沒有提起沄壢之間的紛爭和眼下一片混亂的天下大勢。
他們在編造著一個只有彼此的虛幻世界,彷佛他們一直就住在著深山之中從未離開過,人間的紛擾連同他人的期許和迫害都從未出現過。
他們住進了飄在微風中的氣泡里,在陽光的照射下散發著七彩的光輝,所以他們總是小心翼翼,生怕戳破這樣的美夢。
每到了深夜,白風烈便會帶著少有的貪婪渴求著沐妘荷的身體。
沐妘荷卻總是念念不忘他的傷口,可即便再三阻擋,卻依舊難免讓他得手。
她這具身經百戰的軀體卻只有在他面前才會變得綿柔似水。
“夫人,你不會再離開我了吧……”這天白風烈再次得手後,語氣突然低沉了下來。他揉捏著沐妘荷仍然軟弱無力的肩頭輕聲問道。
“不會……”沐妘荷頓了片刻,輕聲回道。但很快就聽見耳邊傳來一聲似有似無的輕嘆。
“怎麼?”她扭頭尋覓著對方的表情。
“我總覺得夫人在騙我。”
“你總要在這個時候用孩童般的語氣和我說話麼?是還想讓娘來哄哄你?”
白風烈聽完噗嗤的笑了出來。
“有麼?”他輕笑了兩聲又恢復了平靜,“可能是成了習慣,軍神,武聖,呵,每聽一句都會去思考背後的深意,每說一句都彷佛藏了千句萬句,是真是假,是虛是實。呼……”
白風烈說完用力吐出口氣。
“累了?”他的這句話似乎也碰了沐妘荷的心弦,疆場上虛虛實實,皇宮內爾虞我詐,確實是不堪其累……
“嗯,累了,雖然僅僅才不到兩年,我還真是不適合做這個統帥。”白風烈說完扭過頭看著沐妘荷,“若是我們彼此之間說的每一句話都不會有深意,喜便是喜,憂便是憂,出你的口入我的耳,你心里如何想,我便會如何聽到。心喜則笑,心煩則鬧,心怨則怒,心疼則泣。互無秘密也無猜忌,就如同……”白風烈一時找不到合適的形容詞,仰著頭支吾了半天。
沐妘荷輕啟檀口,低聲幫他補上,“如同一人……”
白風烈雙曈泛起光但很快光芒便逃逸出了眼眶。
“對,如同一人……卻是很難吧,此生怕是沒有機會了。”
“是啊,很難……”沐妘荷附和道,但很快便察覺到了白風烈語氣中的低落,她抬起玉指摸索上肩牽住了他的手掌。
“娘許你,若有來生,若你我還有緣相見,若我……”
“來生定會相見!”白風烈凝著眉略顯激動的說道。
“呵呵,孩子氣……無論如何,娘許你,來生再不會對你說一句虛言。若是不能說便不說,但凡所說必為實言。”
白風烈聽完依舊有些不滿足,“那此生……”
沐妘荷扭過身子,將他的頭輕輕拉了下來,隨後將前額貼了上去。
“睡吧……”
次日直到日上三竿,白風烈才醒了過來。他揉了揉有些發漲的雙眼,隨後便在榻上摸索起來,身旁的位置已然是冰涼一片,他不顧傷口的隱痛趕忙爬起身,一張布絹安靜的躺在沐妘荷的枕上。
白風烈無力的垂下頭,隨後狠狠砸了一下床榻。
“烈兒,想必你已然猜到了。可算起來,你已騙了娘多次,而娘此生卻只騙你這一次。此月余在這山間野地,雖布衣蔬食,卻是娘此生最難舍之日,即便你至今也未喊過我一聲娘。娘也好,妻也罷,我沐妘荷都依了也認了。雖然只有月余,但於你我已然勝過一生,我兒當知足。你定然明白娘為何不辭而別,此生已然罪孽深重,恕娘不能再害無辜。娘此生只求過大沄陛下一次,那便是求他收回成命勿讓我們母子分離,可他讓娘失望了。如今娘再求你一次,待你傷好之後,勿要再回大壢,你大仇已報,世間再無牽掛,外人眼中你生死不明,借此機會便回九牢去吧。至於娘,若是上天垂憐,一切平定後,娘定會去九牢尋你,娘此生只求你這一次,切勿再讓為娘失望……”
白風烈看著手中的布絹,聽著窗外淅淅瀝瀝的雨滴之聲,默不作聲的坐了許久許久……
雲陽朝堂之上,白錦之面沉似水,眾官依舊如排排的墳頭默不作聲。已然月余,沐妘荷依舊毫無消息,他的耐心早已被耗盡了。這些時日收到的噩耗讓他彷佛瞬時便老了十歲,頭上的白發一根根的都冒了出來。
“明日午時,先斬周……”
“陛下!”司隸校尉周蒙從後排站起來身,與往常不同,此刻他的聲线卻是極其的沉穩。
白錦之側目瞅了一眼,有些厭惡的擺了擺手,“休要多言,我現只殺周慕青一人已是開了天恩,她不是誓死不願供述一句麼,那朕便隨了她的意。”
“陛下三思!周將軍乃是武英候愛將,如今武英候下落不明。若是待她歸來之日,周將軍身死,豈不再造嫌隙!”周蒙紅著眼,腦中的身影卻是揮之不去。
“更何況,壢奴還未根除便殺大將,倘若敵軍來犯,如何應對!”
白錦之瞪大了雙眼,他怎麼也沒想到原本一直唯唯諾諾的周蒙今日居然句句都鏗鏘有力的頂在他的軟肋之上。
“我大沄就非得要這幾個女人去護?”龍顏大怒之際,除了周蒙,所有人都不禁往後又縮了一步。
“陛下,武英候雖下落不明,但據各路消息匯集,她與敵國統帥私通,叛國棄軍已成定局,怕是再也不會回來了。眼下若是留著周慕青,秦無月等人,倘若投敵,後果更是不堪設想!臣以為,周慕青其罪當誅,如此才可正我大沄法度。”
韓勤石再次出手,前方的戰局第一次讓他有些看不清形勢。
眼下沐妘荷不知生死,她的左膀右臂便不可再留,否則久之必成禍患。
“哈哈哈!”周蒙聽完哄堂大笑,隨後一步步走出墳堆,成了唯一一個還算活著的人。
“私通,叛國,韓丞相倒是說的繪聲繪色,若是武英候真的叛國,那當初何不大開寒雲關門,放那些壢奴進來。你可知那龍門閘只有武英候下令才可放下。更何況武英候為人重情重義,愛將一家老小皆在雲陽。她當真會舍了他們的性命於不顧。陛下,在你眼中,武英候當真是如此背信棄義之人?““你大膽,竟敢如此對陛下說話!”韓勤石也站起了身,指著周蒙的鼻子大聲嚷嚷起來。
“那周慕青乃是你胞妹,周大人怕不是恐受牽連故而在此妖言惑眾!”
“夠了!”白錦之沉聲喊道:“周慕青身犯數罪,死不足惜,看在她往日功績的份上,我已留她性命多時。今日我必要斬其首,泄我心頭之恨。”
周蒙聽到這話,輕輕抬起了頭,竟與白錦之四目而對。
身旁關系較近的大人頓時被嚇了一跳,拉扯他的衣襟不住的小聲念叨。
“周大人,朝堂之上,仰面視君,你不要命啦,快回來!”
周蒙卻一甩衣袖大踏步的往前走了兩步,白錦之臉色一變,怒目喝道:“周蒙,你意欲何為!”
“陛下,於公,周慕青斷不可殺,即便陛下再不信武英候與沐妘軍。眼下留她性命於武英候而言亦是最大約束,若殺則必然後患無窮。在臣看來,此朝堂之上,即是如今武英候亦是我大沄第一忠臣。而他韓勤石才是禍亂朝綱的第一大逆臣,陛下斷不能再受他蒙蔽!”
“周蒙,你膽敢血口噴人!”韓勤石氣的胡子都立了起來,可周蒙卻連看都不看他一眼。
“於私,慕青乃是我妹,雖我文治武功皆不如她,可此生無論如何我都要護她周全,若是護她不住,卻也不能死於其後。若陛下心中惡氣實在難出,周蒙便以死相諫,以明其志!”說完,周蒙牙關一咬,轉身便奔向殿中立柱而去,一路高聲疾呼,“陛下三思,明辨忠逆,切勿做仇者快而親者痛之事!”
喊完最後一句話,他便縱身而躍,閉起雙眼,嘴角卻微微揚起,心中默默念叨,“小妹,欠哥的來生再還吧……”
白錦之雙腿一軟,跌坐在了龍椅之上……
沐妘荷回雲陽乃是周蒙死諫的第二日,她剛入城,還未來得及說上一句話,守城的將士便圍了上來,“是武英候!”
“什麼武英候,他是朝廷欽犯,來人啊,把她給我拿下!”
沐妘荷冷眼掃了一圈,壓著嗓子吐出兩個字。
“試試!”
片刻後,沐妘荷在一圈兵卒的包圍下信步往天牢走去,聽聞消息的大理一邊派人往宮里送消息,一邊連忙往天牢趕去。
等他趕到之時,沐妘荷已然挑好了一個最里的牢房,自己走了進去。
“武英候,您這是……”大理難揣聖意,根本不知該如何是好。
“不勞大理費心,只需向陛下傳話,欽犯沐妘荷在天牢等著他。”
而等白錦之趕到之時,已至傍晚。他在天牢外站了片刻,才屏退了跟隨,獨自進了牢中。
他一路都在猜想沐妘荷對他說的第一句話會是什麼,可怎麼也沒想到會是這一句。
“陛下若要殺便殺我吧,此事與慕青及沐妘眾將無關!他們為國鞍前馬後,不可錯殺無辜。”
“沐妘荷!我……我……”白錦之我了半天,卻一句也說不出來。
沐妘荷看著他,只覺得一陣悲涼,“你想問什麼,便問吧。”
白錦之在牢房里來回轉了兩圈,“他人呢,拓跋烈何在!”
“他死了……我殺的。”沐妘荷雲淡風輕的說道,可白錦之的眉頭反而纏的更緊了。
“事到如今,你還要騙我!你去搶了別人的百年老參,難道未曾想到他會報官?”
沐妘荷一愣,隨後無奈的干笑了兩聲,“事態緊急,確實未曾想到,早知便不該留他性命。”
沐妘荷在一瞬間便徹底釋懷了,她原以為白風烈的生死無人可知,借此說不定還能說服白錦之。
可眼下他怕是什麼都知道了,那麼她便再無生還的可能。
那便就此算了吧,一月之幸已是足夠,又何必奢求其他呢……
“所以,你刺了他,卻又救了他?為何,是為何!”白錦之聲嘶力竭的喊道,沐妘荷舔了舔有些干澀的嘴唇,望著白錦之的雙眼,似乎在思考,末了還是移開了視线。
“事到如今,我說什麼,陛下還會信麼?你原本便是多疑之人,信也只會信你自己。總而言之,我對大沄問心無愧,若有機會出去,我仍要北伐,為我妹報仇。只可惜怕是沒有機會了……”
白錦之第一次厭惡眼前這個女子,他厭惡她的坦然,她的滿不在乎。
“你和他當真……”
沐妘荷又扭過頭看著白錦之的雙眼,這次思考的時間顯然更長,末了卻輕聲笑了。
“陛下心中不是早已有了定論,你起了殺心,我已然猜到了,只可惜這殺心卻不是為了大沄,而是為了你自己。你依然在想,我還是你的皇後,還是你的女人。你得不到,又怎能留給別人。白錦之,你何時才能記起,你乃一國之君,乃是天下百姓的希望。”
“沐妘荷,我還用不著你來教訓!你自己做下如此傷風敗俗之事,毀我大沄國譽君威,竟還能如此泰然,簡直,簡直是令人發指!”白錦之真的急了,他一邊說著,一邊上前伸出手,想掐住沐妘荷的脖頸。
沐妘荷微微側身,抬手便將他的手掌撥到了一邊,“休要碰我!”
“你!你!我乃一國之君,天下都是我的,便是你又如何碰不得!”
沐妘荷突然想起那晚白風烈的感嘆,累了,風風雨雨這麼多年,確實是累了。
既然他已知道,他已認定,那還何必去掩飾去藏匿呢……
沐妘荷微微轉身,表情有些窘迫,聲音卻是少有的溫柔,“即便如此,你也不得碰我,否則他會不悅……”
“沐妘荷,你這惡婦,你竟敢如此對朕!”白錦之氣的將牢中僅有的木桌踢翻在地,可潛意識里卻真的不敢再去碰她。沐妘荷早就明白,他只是個懦弱的帝王。
“白錦之,大丈夫言出必行,可你呢,當初你明明允諾留下我兒,可僅僅過了一日便反悔了。你我夫妻一場,緣分早已盡了,我離宮之時,你是如何說的,放我縱橫天涯,此生再不叨擾,可如今你又是如何做的?我孑然一身,就算愛慕他人也並非偷情,何來傷風敗俗。難不成做了一陣的皇後,我就定要孤獨終老不可麼!”
“可……可他是敵國統帥!”白錦之被沐妘荷堵的一時找不到詞來,只好又用兩國說事。
“呵呵,若他不是,我怕是早已嫁了!”沐妘荷挑著眉,略有賭氣的踩著話尾巴回道。
白錦之終於被沐妘荷一連串的打擊澆滅了心中僅剩的期望,表情變的從未有過的陰冷和可怖。
他終是帝王,可以輕而易舉毀掉一切,即便是曾經的武英候。
“既如此,那你又何必回來,你應明白你回到雲陽的下場。”
“我生乃大沄子民,死亦大沄英魂。況且這大沄不僅僅是你的,亦是天下百姓的。我不能見死不救……”
白錦之冷笑了兩聲,“事到如今,你竟還能堂而皇之的說出如此狂妄之言。”
“今日該問的你都問了,我只希望陛下回宮後能冷靜片刻,拋開前塵舊事,奸臣耳語,兒女私情,好好想一想我大沄如今處境。我自知罪孽深重,殺剮皆由你,只是慕青,無月乃我大沄左膀右臂,定鼎之將,斷不可去。陛下若還念就你我曾是夫妻一場,這一切的罪責便皆有我擔下。”
白錦之緩緩轉身,打開牢門後卻又站了許久,最後無力的拋下了一句“妘荷,休要怪我無情!”。隨後便消失在了通道的一片黑暗之中。
沐妘荷回到雲陽後沒幾日,以韓勤石為首的各路官員便不斷的上諫書,請求白錦之即刻賜死沐妘荷,篇篇皆是憂國憂民,用情至深。
白錦之從來沒有懷疑過沐妘荷對大沄的忠心,直到現在他依舊未曾改變,只是他卻是無法接受,他此生最愛的女子如此輕而易舉的便投入了另一個素未謀面的懷抱之中,而且竟如此義無反顧。
太子慘死,屍首分離,佳人背棄,轉投他人,他心中這口怨氣遲遲得不到舒緩。
如今朝中又是百官沸騰,他甚至有時希望可以在這一堆堆的奏折里找到一份為沐妘荷求情的來,可牆倒眾人推,竟無一人敢為沐妘荷說話。
身為帝王,他第一次感到了從未有過的孤獨……
沐妘荷歸來的第六日,白錦之終於下了令,三日後子時,百花宮賜死沐妘荷。
下完令後,他感受到了莫名的輕松,只是渾身的力氣都在瞬間被抽了干淨。
算了吧,也許只有這樣才能讓這個女人永遠留在自己身邊。
至於周慕青和秦無月,皆官復原職,只是暫且賦閒在家。
得到消息的沐妘荷原本以為自己可以很平靜的接受這一切,可當深夜來臨之時,那張稚嫩而總是帶著些許沉重的面容出現在腦海之時,她還是忍不住無聲的落下淚來,她多想在臨死前再見他一面,哪怕只是遠遠看一眼也好。
可命運總是如此,每一個轉身的離去都可能是此生再難相見的永別……
次日一早,白錦之帶著滿面的寂寥上了朝堂,剛坐定沒過多久,一名信使便連滾帶爬的跑進了殿中。
“陛下,陛下,寒雲關!寒雲關!”
“寒雲關如何?”白錦之被信使滿身的汙泥嚇的渾身一涼。
“寒雲關被壢奴破了!”
“怎會!我大沄第一雄關怎會被……”白錦之顫顫巍巍的問道。
“壢奴前幾日攻打崇州惠城,將王將軍手下軍士趕至寒雲,誘我主關大軍出城接應。隨後又趁惠城殘兵入關之際突然殺出,奪了甕城,卻將……將主關大半人馬堵在了關外。”信使灰頭土臉,簡直是一臉的喪氣。
“這幫蠢貨,蠢貨,怎會如此輕易中了埋伏?”
“那些壢奴身著茅草黃衣,早早便趁著夜色匍匐於甕城兩側的山腳土路邊,怕是足足待了一個晝夜。關門一開,便一同殺了過來,還有漫山遍野的狼群,甕城軍士根本無力抵擋。而後,壢奴便像瘋了一般的猛攻主關,雖死傷無數卻毫不退縮,沒有武英候在,關中機關釋放混亂,毫無章法,收效甚微,主關將士堅守了一夜之久還是沒能擋住……如今壢奴大軍已入曄州,現與曄州軍在霧鴉嶺處對峙,還望陛下早派援軍支援。”
白錦之倒吸了口涼氣,“王獻勛呢,王獻勛在哪!”
“王將軍原本奉命堅守崇州六城,如今……如今卻被擋在了寒雲關外,已然進不了曄州了。”
“簡直是荒唐至極!我大沄自己的軍隊竟然被自己的關隘擋在了外面?”
白錦之氣急敗壞之余突然想到了什麼,轉身又問道:“壢奴統帥是何人?難道又是拓跋烈?”
“不,壢奴統帥乃是大當戶阿刻依!拓跋烈如今生死不明,暫未有其行蹤。”
這時韓勤石趕忙起身,“陛下,既統帥非拓跋烈,那我大沄將士應可抵擋。如今還是要早下決斷才是。”
白錦之第一時間便想到了沐妘荷,可隨後便放棄了,他昨日才賜死沐妘荷,今日便請她上陣拒敵,豈不令天下人嗤笑。可周慕青,秦無月自然也是派不得的。沐妘荷還有兩日便被賜死,此時若給她們兵權,著實太過危險。思來想去,他只得又看向了孫太尉。
“孫太尉,你認為該如何是好?”
孫太尉早早就縮成了一團,可不曾想還是被點了名,他四下扭頭,果不其然,重臣皆在偷偷瞧他。
“咳,嗯……老臣以為,曄州乃我雲陽門戶,必不可失,應增派最強戰力入局,一戰可定乾坤。故而,老臣以為,可將新訓羽林軍派往曄州,讓豫州及宣州派兵接替拱衛雲陽。”
眼下,按照秦無月多年所定制度訓練下的羽林軍確實已是除沐妘外的最強戰力了。既然要戰,必然要傾盡全力而為。
“壢奴入曄州有多少人馬?”
“前前後後應當不下五萬人。”
白錦之聽完,心一橫,手一揮,“三萬羽林,兩萬沐妘都給我派去曄州,太尉你親自帶軍,務必將壢奴一網打盡!”
孫太尉咽了咽口水,有些干澀的回了個喏。
“速速退朝,事不宜遲,明早便出軍……”
沐妘荷眼下已然入住了百花宮,安然等待著兩個晝夜後的死期,可前线的兵情還是傳到了她的耳中。
“陛下當真下令出兵了?”沐妘荷神色緊張的問道。
“是,明早大軍便會出征。”打探消息的侍女回道,沐妘荷凝著眉,來回轉了兩圈,猛然砸了下手,嘴里輕聲罵了起來。
“這個混小子,總不讓人省心!”
“武英候,您這是罵誰呢?”侍女疑惑的問道。
“你別管了,速速去把陛下叫來,說我有急事相商。”可沐妘荷的急事在白錦之耳中卻是另一個樣子,他以為沐妘荷找到了出頭的生機,便急不可耐的尋他過去。
另一方面,他身為男子,急需一個機會證明自己,證明他不需要沐妘荷也能守好大沄江山。
於是盡管侍女苦苦哀求,他卻依然不為所動,最後還命人賜了侍女十個耳光。
沐妘荷得到消息後,只能無奈的嘆息,她幾乎已經預料到了之後會發生的事。
第三日清晨,原本是沐妘荷留在人世的最後一日,可大沄的朝堂上卻出現了一位不速之客。
來人自稱壢國使節,卻還是個儀表堂堂的年輕人,英姿勃發的站在大殿之上。
而龍椅上的白錦之卻早已癱坐在了原地,一句話也說不出口了。
他的大軍剛剛派出一日,可雲陽卻突然被不知何處而來的五千壢軍給圍了。
“陛下,斷牙大都尉的意思我已傳達清楚,軍情緊急,聘書聘禮皆以齊備,按大都尉的意思便是。無論如何,明日他要迎娶沐夫人,一是陛下派人送她出城,二是他親自帶著斷牙進皇宮尋人,不過若是讓他進來,那恐怕難保雲陽的和氣。”信使說完,接著一躬到地,隨後掃視了大殿一圈,轉身便揚長而去!
白錦之望著手中的聘書和殿中數箱的聘禮竟連一點脾氣都發不出來。
下朝後,他便怒氣衝衝的到往百花宮,剛一進門便將手中的聘書扔在沐妘荷面前的地上。手指著沐妘荷咬牙切齒卻依舊吐不出一個字。
沐妘荷彎腰撿起聘書打開掃了兩眼,輕嘆口氣搖了搖頭。
“陛下在氣什麼?氣我麼?”
白錦之大聲喝到,“明知故問!不然我又該氣誰?”
“陛下不該氣,要氣也只該氣你自己。”
“沐妘荷,你不要得意,大不了魚死網破,明日我便將你的屍首送於他!”
白錦之已經徹底失控了,雙眼布滿血絲,像是隨時都要撲過來咬她一口。
可對面沐妘荷卻是滿面的悲涼之色,她揚起頭不免長嘆。
“陛下,事到如今你還不明白麼!”
“我自然明白,我明白的很,你們這對奸夫淫婦,都該死!”
沐妘荷再也控制不住了,突然跪倒在了地上,雙眼垂淚,語氣淒涼至極,“陛下,我這一跪,不是為我自己,而是為了大沄百年基業,為了天下黎民,求陛下睜開眼好好看一看大沄吧。”
白錦之被沐妘荷這一出弄了個猝不及防,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動作。
“你……你這是作甚。”
“陛下,你還不懂麼,就在剛剛,我大沄已然亡國了啊!”
“你說什麼?”白錦之汗毛驟起,卻依舊不領其意。
“如今五千大軍圍城,陛下竟還在憤恨兒女私情之事。你難道沒想過,若是他不宣而戰,此時怕早已帶兵站在我大沄朝堂之上了。屆時,別說是我一個女子,便是整個大沄都是他囊中之物。陛下當真不後怕麼!”
白錦之晃悠著身子,摸到一旁的椅子一屁股坐了下去。
“如此國難浩劫,若是只需我一人便可化解,陛下難道不該慶幸麼?你生我的氣,可難道這大軍圍城是我圍的麼?壢奴多為輕騎,人簡馬快,入關後既不快馬加鞭去往富饒的宣州刮掠,又不分兵多路,南下合圍,竟在曄州與曄州軍對峙?這豈不是錯失良機,既如此那又何苦費盡心力攻關?拓跋烈擺在眼皮子底下的調虎離山之計,結果你等一轉眼便將雲陽的防務撤了個干淨。他真的已經看透了我朝中無人,竟使出如此隨意的手段。更可笑的是,滿朝文武竟然無一人識破。陛下!”
事到如今沐妘荷已然徹底放棄表明白風烈身份的心思,如今的朝局和人心已經夠混亂了。她只有抓住這最後一個機會去改寫整個大沄的命運。
“我大沄朝堂斷不可如此啊!”白錦之被沐妘荷紅著眼的這一句嘶喊徹底給怔住了。
“大沄可以沒有沐妘荷,但不能沒有賢臣干吏,否則即便有百個千個武英候,將整個天下打入版圖,也是守不住的。如今一紙聘書給了大沄第二次機會,也給了陛下第二次機會。若是此時還在糾纏兒女私情之事,那我大沄就真的再無希冀了。”
“妘荷……”
“韓勤石之流的弄臣禍國殃民,擾亂視聽,孫太尉之流的庸臣,故步自封,明哲保身,如此朝堂對我大沄百害而無一利。整頓官吏,廣募人才,文武兼修,固國強兵刻不容緩。今日雲陽之危算是罪臣引來的,那麼罪臣自當化解。只願陛下再聽我一次,只此一次,必可保大沄十年安穩,之後便看陛下這十年中的文治武功了。”
白錦之終於明白了自己是多麼愚蠢,嫉妒心讓他險些丟了整個天下,他趕緊起身走到沐妘荷面前,雙手平攤,讓她起身。
“妘荷,你說吧,朕必當聽之……”
半晌後,白錦之戀戀不舍的走出了百花宮,駐足回望了一眼後,回想著彼此間的最後一個問題,“那他為何要這麼做?”
“因他明白,大沄若亡,臣必不苟活!”
他搖了搖頭,到頭來自己還不如一個敵寇懂她心思,感慨之後他牙關一咬,大步流星的往外走去。
“讓周慕青將軍去百花宮,一切聽武英候安排。”
周慕青到百花宮時已是深夜,沐妘荷見到她時不免吃了一驚。
“慕青……你……”
周慕青理了理鬢發,笑容有些干澀,“許久未著女裝,還是沒有甲胄穿的踏實,將軍見笑了。”此時的她穿了一件淡青色的百褶流仙裙,裙擺一直擋到了腳踝,烏黑的青絲用紅线在尾端扎了個發結,任憑其披散在腦後。雙手交疊於下腹,大袖如蝴蝶雙翼展於身前。
“對不起,慕青,我回來晚了,你哥他……”
周慕青緩緩搖了搖頭,“此事與將軍無關,外人眼中,他不過是個懦弱之人。其實在我眼中亦然,只是他此生只勇敢了兩次,皆是為我,第一次,他不願讓我出嫁,頭一次頂撞了父親,後來我才知道,他竟暗自喜歡自己的親妹妹,可真是個傻子。第二次,不願讓陛下殺我,又頭一次頂撞了陛下。他此生立志要護我周全,他做到了,只是……”周慕青說了半句,抬手擦去了滴落的淚珠可卻還是說不完後半句。
“這件華服是他為我買的,我一拖再拖,卻從未穿與他看……”
“好了,不說了,不說了,我明白。”沐妘荷上前將周慕青抱在懷里,不住輕聲安慰著。
片刻後,周慕青輕輕推開沐妘荷,隨後抱拳單膝跪地,“我知將軍尋我來必有大事要辦,時間緊急,請將軍指示,慕青萬死不辭!”
“慕青,我知你聰慧,只是因有我在,故而有些懈怠。往後,沐妘大旗便要落在你的手上了,我這里有北伐十二策。你權且收好,一旦時機成熟便揮師北上,陛下那邊我已說服,他會助你。”
慕青有些迷惑的抬起頭,但很快雙瞳便清晰起來,“難不成,將軍你是要……”
沐妘荷淺笑著搖了搖頭,“你需記住,北伐乃我平生夙願,但卻不是你的。若是以後朝中情勢不對,千萬不可勉強。”
“慕青明白了……”
“去吧,替我和無月道個別,她心思重,見不得離別,上次一別……哎……你去吧。”
送別了周慕青沒多久,宮中侍女便送來了鳳冠霞帔,沐妘荷心頭一熱,烈兒,你可真是娘的克星。
次日一早,白錦之便下詔,封沐妘荷為荷裳夫人,賜婚壢國二皇子拓跋烈。
雲陽城外,接親的禮隊早早便等在了路邊,城門大開後,還未等身著喜服的禮隊看清,一位身穿玄甲的女將軍已然騎著一匹矯健的白馬率先衝了出來。
“這……這是怎麼回事!”接親的禮官嚇了一跳,可仔細一看,除了一人一馬外,身後只有兩個身著襦裙的侍女。
沐妘荷走到禮官身前,止住不停打著響鼻的踏雪,“我便是沐妘荷,拓跋烈人在哪,帶我去見他!”
禮官看了看身後的轎子,又茫然的轉過頭,“荷裳夫人就打算這麼嫁於我家皇子?”
“少廢話!”說完她挺直了腰背,一副桀驁不馴的神色,“你們以為他今日當真是娶妻麼?我告訴你們,他今天便是娶了個娘回去!快走!”說完,一拍馬臀便揚長而去。
禮官攤開手,“這,這荷裳夫人怎麼如此說話……也太沒有禮數了……”
沐妘荷一路上拼命催促著疲於趕路的禮官直奔斷牙大營而去,剛到營口,幾名護衛便擋住了大門,沐妘荷抬眼一看,整個營帳竟真的張燈結彩,掛滿了雲錦絲帶。
而身旁的禮官則拼命擺手,“閃開,閃開,這就是大都尉要娶的女人!”
沐妘荷鼓著腮幫子一臉的寒霜直接縱馬衝入了大營,直奔那最大也最為艷麗亮眼的主帳。
“你們主子呢!”下馬後,沐妘荷隨手扯過一名軍士,大聲喊道,那軍士不明所以,卻還是被來人凶神惡煞般的眼神嚇了個激靈,趕忙進帳去了。
只片刻後,主帳的帳簾被掀開了一角,露出一雙漆黑的雙瞳。
“偷看什麼,給老娘滾出來!”
四周的斷牙皆悄然的圍在了大帳不遠處,伸長了腦袋看著,連議論都忘了。
白風烈輕咳了一聲,隨後掀開帳簾氣宇軒昂的走了出來。
直到沐妘荷前躬手便拜,“拓跋烈在此恭迎夫人……”
他今日應景穿了件淡金色深衣,外套鮮紅的雲紋大氅,發髻梳的整整齊齊立在腦後,一舉手一抬足還真像個新郎的樣子。
原本一肚子怒氣的沐妘荷,只看了他一眼,便已然有些忍俊不禁了,但還是咬住下唇拼命忍著。
“你剛剛叫我什麼?”沐妘荷冷著臉問道:“夫人啊……”
“夫人?你可還記得先前你是如何說的?”沐妘荷繼續反問道:“啊……”
白風烈有些摸不著頭腦,傻愣愣的睜大了眼睛,可剛一抬頭便看到外面圍著的烏泱烏泱的軍士,頓時一頭兩大。
他趕緊悄悄揮手,想讓侍衛把人都趕走,可揮了半天才發現,他那幾個近侍看的比大帳外的人還精神。
他只好湊到沐妘荷面前壓低聲音說道:“夫人,你別鬧了,隨我進賬吧……”
沐妘荷微側臉頰看了看,心想畢竟都是他的部下,還是給他留些面子吧。
於是先一步往帳內而去,抬步前還撂下了一句,“看我一會怎麼收拾你!”
待沐妘荷剛一進帳,白風烈立刻大喊起來,“看什麼看,都給我滾蛋!”
眾將士嬉笑著往後退去,他則趕緊灰溜溜的跑回帳中。
禮官整了整自己的禮帽不住的搖頭,“這荷裳夫人可真是誠不我欺,大都尉這哪是娶親,分明就是接了個娘回來麼……”
白風烈進賬後,沐妘荷正站在他的地圖前默默看著,他想都沒想便跑過去從身後一把將沐妘荷摟在了懷里。
明明才十多日未見,可這相思之苦卻已是煎熬許久了。
“松開!站一邊去!”
沐妘荷側臉怒氣衝衝的喝到,白風烈有些戀戀不舍,可又著實害怕沐妘荷此時的語氣,只好退到了一邊。沐妘荷轉身走到床榻邊,扭身以軍容之姿坐了下來。
“我剛剛的問題,你還未回答。”
白風烈一頭霧水,不知沐妘荷到底在說些什麼。
“這麼快就忘了,那我便提醒提醒你,某人曾說,只要我嫁了,屆時當妻當娘皆由我自便。如今算是被你娶了吧……”
她話還沒說完,便被白風烈打斷了,“什麼叫算是啊……我親自上大沄朝堂送的聘書,又得大沄陛下親封,我就是把你娶了!”話音剛落,沐妘荷抄起一旁果盤里的短刀,蹭的一聲便扎在了他身旁不遠處的立柱上。
“你竟還有臉提起,你可知他是你生父!居然逼你生父將……將……哎!”
沐妘荷重重的砸了下床板,氣的聲音都走了形。
白風烈不自覺的吞咽著唾液,他也知道自己這回玩的有點過了。
可他也沒辦法,總不能真的看著沐妘荷死吧。如今除了頂著頭皮上,也沒其他法子了。
“那豈不更加名正言順,反正他原本也配不上你……”白風烈完全失去了以往面對沐妘荷時的從容,說話都有點小嘟囔。此情此景與他原本設想的大婚簡直大相徑庭。
“呵,名正言順?我告訴你什麼叫名正言順。不管外人怎麼看你我,總之應你的話,我現在就選做你的娘,其他的你想都別想!”
“夫人,你不是跟我……”
“嗯?”沐妘荷鼻音一哼,仰著眉頭咬著牙惡狠狠的看了他一眼,“跪下!”
白風烈這下真的是亂了,他凝眉看著沐妘荷,不住的撓著後脖頸,最後還是迫於她眼神中給予的壓力老老實實的跪在了她的面前。
結果這一跪便一直跪倒了夜里,沐妘荷著實狠了一次心,這糟心的兒子實在太不聽話了,期間有侍從叫門,都被白風烈尷尬的打發走了。
明月當空之時,沐妘荷終於滿臉怨氣的開了口,“相認至今,天天夫人長,夫人短,竟一句娘都沒叫過我。如今你先叫我聲娘,我們再說其他的。”沐妘荷說完一叉手,扭臉轉向了一邊。
白風烈跪在她面前,彷佛直到現在都還沒進入狀況,他今天原本興高采烈的是打算當回新郎官的,結果新娘身披甲胄前來也就算了,結果一進喜帳居然直接就成了娘?新字哪去了?
先前互無關系之時反而如夫妻般恩愛,眼下成了親反而變成母怨子懼了?他越想越覺得憋屈。
“夫人……”可他剛說兩個字就被沐妘荷惡鬼般的眼神給瞪了回去。
可他張開嘴尖頂著上顎,滿臉的痛苦神色,可就是發不出音節。
廢了半天的勁卻也說不出那個“娘”字來,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何。
沐妘荷扭臉看著他糾結的表情,臉色便越發難看起來,最後終於氣呼呼的站起身,“哼!”
隨後就往帳外走!白風烈趕忙起身拉住她,“夫人,夫人,你饒了我吧,我真不是不願叫你,只是不知為何,卻是喊不出口來,而且我這心里也……也……夫人,今日你兒大婚,還請高抬貴手,高抬貴手!”
沐妘荷撇里撇嘴,雖然沒聽到那聲娘,但好歹他總算承認是自己的兒子了。
“算了,看你那為難的樣子,不過叫與不叫,你都算是認下我了,那我這娘就做得了。”
“別……別啊……”白風烈急的像是熱鍋上的螞蟻,“我都還沒洞房呢。不然你明日再做吧,也不急著一時麼?”沐妘荷難得聽見白風烈說話如此的語無倫次,終於忍不住笑出了聲,“明日再做?今日若是讓你得手了,明日我還做得麼?”
“做得,做得,只要你願意,一輩子也做得。”白風烈連連答應,無論如何總得先把這大婚給應付過去。
“你啊,也是學壞了,和那些男子一般口不擇言。”雖然話里數落,沐妘荷卻依舊扭頭走了回來,順手還摘下了衣甲上的披風。
白風烈立刻上前想幫她卸甲,卻被沐妘荷一把打落了手。
“作甚?我說要脫了麼?”
白風烈明白了,今天沐妘荷不把他玩死是不會罷休的。
“先坐好,娘問你些事!”
白風烈原本想坐她身邊,被她一腳結結實實的踹了出去,只好搬了把椅子坐在她對面。
“我問你,娘臨走前給你的信看見了麼?”
“看見了……”
“那你為何不聽娘的話,娘說的還不夠誠摯麼,你這逆子,娘可是平生第一次求你。你竟然還敢違背!”
白風烈現在已經有些摸不清沐妘荷到底是真氣還是假裝了。
“可我總不能看著夫人被賜死吧……況且月余相處也只是夫人覺得夠了,於我卻是不夠的。”
“你我身份窘境在此,月余卻還不夠?那你還想多久?”
白風烈舔了舔下唇,笑容變得有憨有些傻,“一生一世,生生世世!”
沐妘荷凝眉盯了他半天最後也只能輕聲吐出四個字來,“貪得無厭。”
繼而她又有些惆悵的說道:“你我原為母子,可卻又有了夫妻之情。有此月余已然是三生有幸了,今日你若放我去了,你自可歸隱山林,逍遙此生。天下大事,朝堂束縛皆與你我無關,這樣不好麼?”
“不好!你不可死,決不可!”白風烈蹭的一聲站了起來,聲音也恢復了往日的氣魄。
“若是一死可解,當初你又何必救我?”
“你是我兒,我身為娘,怎能白發送黑發!”沐妘荷也站了起來,硬著嗓子頂了上去。
“那於我而言又有何不同……”白風烈說完,一時間兩人都不知該說些什麼。
僵持片刻後,沐妘荷只好丟下此事,“你今日不顧一切破了寒雲,死傷慘重。如今僅僅得我一人,便要回去大壢。大壢之王能饒了你麼?”
白風烈看了她一眼,知道自己根本騙不了她,此番入關算是孤注一擲,“我不知道,但總不至於殺了我吧。我已然顧不了許多了,只能先救你出來。”
沐妘荷輕敲腦門,她最擔心的事還是發生了,她早就覺得,壢國的朝堂並不比大沄好上多少,“你啊,可真是年輕氣盛。如今你我又該如何收場,若我們回返大壢,前途未卜。可若我們私逃而去,那你手下這些將士怕又是性命難保。”
“眼下只能先返定南了,此戰雖無收獲,但也算揚了大壢國威,罪應不致死吧。”
沐妘荷聽完默默搖了搖頭,可卻沒有接話,她知道情況可能遠比白風烈設想的壞得多,沒有一位國君會願意留下一個不聽將令,肆意妄為的統帥的。
此時,白風烈突然從懷里掏出了一個泛黃的布絹,遞到沐妘荷面前,這是我前幾日在龍嘯的槍尾里找到的,應是老師留於我的遺物。
沐妘荷連忙展開觀瞧,看完後才明白當初的一切原委,原來救下白風烈的並不是拓拔靖越,而是她一同派去的女衛尉,當時流民中有一婦人懷中之兒不堪顛簸,早已夭折。
可這婦人卻一直不肯放下,流民遇害後,衛尉乘亂換了嬰童信物,便帶著白風烈往九牢的方向逃去。
她當時身中數箭,臨終托孤給了正巧下山的拓拔靖越。
而拓拔靖越便將他送至白家村一戶人家收養,可不曾想白家村又遇山匪,幼小的白風烈在死人堆里活活待了足足三日,才被趕到的拓拔靖越給救下了。自此,拓拔靖越便收其為關門弟子,悉心教導。
沐妘荷看完後,眼淚不自覺的便落了下來,她一想到自己幼小的兒子趴在死人堆里,便心如刀絞一般。
白風烈上前收走了她手中的布絹,隨後又抬手擦了擦她的眼眶,這一次沐妘荷卻並未躲閃。
“老師不願我入仕,他希望我永遠伴著狼群在荒野中馳騁,狼群便是我的騎兵,我便是他們的統帥,可不曾想最後還是下了山來,還陰差陽錯的遇見了夫人。也許我生來便是注定要做你的夫君的。”
沐妘荷一開始還聽的動情,可白風烈說著說著就變了味,更重要的是,他已然坐在了她的身邊,伸手抄過了她的腰後,正偷偷摸摸的解她玄甲的系帶。
沐妘荷沒好氣的搖了搖頭,隨後便一把拉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手扭到了身後,白風烈忍不住的嗤了一聲。
沐妘荷一愣,這才發現自己扭的是他的左手,連帶著的便是他的左胸。她趕忙松開手,慌張的去查看他的傷口。
“弄疼了?誰讓你毛手毛腳的,傷口還未痊愈就出來折騰,這下該如何是好?”
白風烈看著身前的沐妘荷,微微笑了起來,此一舉雖然衝動,但終究是值得的,還有什麼能比的上她就在眼前呢。
他抬起右手,扶住沐妘荷臉龐,將她的臉頰抬起,隨後輕輕吻了上去。
緊接著便將其帶倒,徹底躺在了榻上。唇間的交纏也更加放肆起來。
沐妘荷被他一吻,神智短暫的朦朧起來,但很快她就反應了過來。
於是抬手捏住白風烈的耳朵,將他的腦袋拽了起來。
“你便是如何都忘不了你的洞房花燭是不是?”
而此時的白風烈正全神貫注的用手去解沐妘荷的衣甲,嘴里忍不住發著牢騷,“這到底是誰綁的,怎麼這麼緊……”
沐妘荷看著他拼命忙活的著急模樣,心一下就軟到了底,她松開手,寵溺的揉了揉他的發絲。
“起來,起來,我自己解,整日毛手毛腳的……”白風烈等了一天終於等到了這一句,趕緊爬起身,乖巧的坐在一旁。
沐妘荷越看他便越想笑,一邊搖頭,一邊褪去了自己的衣甲。
同時也散開了自己綁至頭頂的發髻,青絲如九天銀河般瞬時鋪滿一背。
她剛解完衣物,白風烈便迫不及待將她拉進懷里,又躺倒了下去,沐妘荷是又好氣,又好笑,“你娘我靴襪還未褪呢……這才幾日,怎變得跟餓狼一般?”
“我來褪,我來褪。”白風烈快速起身,去幫沐妘荷褪靴去襪,嘴里感嘆的說道:“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啊,這都多少日了。”
扔掉靴襪,白風烈剛撲上去准備親吻沐妘荷,嘴卻又被她用手給遮住了,“以後聽不聽娘的話。”
白風烈趕緊點點頭。
“那以後還惹不惹娘生氣了?”
白風烈趕緊又搖搖頭。
“我是你娘……亦是你妻,此生皆是,你不可負我!”沐妘荷動情的說完後撒開手,先一步抬頭吻了上去……
這一吻卻並不像以往兩人要分個高下般的干柴烈火,卻是恬淡而悠長。
白風烈躁動的心因沐妘荷飽滿雙唇的微蹭慢慢緩和了下來,他撤回自己在下面一個勁不老實的手掌,如遇珍寶般輕輕捧著沐妘荷的臉頰,配合著她的動作掠過每一絲唇紋,最後停在了唇珠處安然的銜了許久才慢慢順著下額吻到了脖頸。
他微微抬起身子,自上而下一點點輕吻著沐妘荷的每一處肌膚,尤其是遇到傷痕處時,他總會吻的更加仔細。
直到最後鼻尖頂住了她下身的貝珠,這才張開嘴含著了兩瓣貝肉,將舌尖探了進去。
這個洞房之夜因沐妘荷的一吻,彷佛就與之前的天雷地動相隔絕。所有的一切都變的輕松而柔和,平淡而真實。
白風烈也沒再如往常那般餓虎撲食的匍匐在沐妘荷腿間進入,而是乖巧躺在了她的身邊,輕輕抬起她的一條玉腿,側身一點點的擠破玉門,重回聖境。
他用手抬起沐妘荷的頭,將手臂墊在她的頸下,手掌則握住她已然松軟的香肩。
隨著下身舒緩的挺動,另一只手則輕柔的按壓著她微微顫動的乳尖。
兩人彼此深望,白風烈嘴角含笑,眼神溫柔,沐妘荷則微咬下唇,飛霞一片。
眼中似有嗔怪,似有無奈,但到最後都化作了一縷只屬於女子的柔情。
此時此刻於彼此而言所珍貴的並不是洞房花燭的嬌羞,亦不是兩人赤身交合的歡愛,而是他們自從相遇時便一直在心中默默渴求的平淡,沒有軍神,沒有武聖,沒有天下大事,沒有黎明百姓,只有一對驕橫母子,一對新婚夫妻,和那說不清道不明卻洶涌澎湃的愛意。
台上的紅燭已然燃去了一半,也許只有這一晚,那麼便貪戀這一晚吧……
“稟大都尉,王上旨意到了!”日上三竿之際,帳外突然有人隔簾喊了一嗓。
沐妘荷立刻睜開了雙眼,蹭的一聲便赤身坐了起來。而白風烈卻一勾身子,摟住了她的腰身,用臉貼著她的側臀依舊睡的踏實。
沐妘荷拍了拍額頭,這孩子溫柔起來舒心是舒心,可也是麻煩事。
畢竟這樣行一次房時間拉得太長,而他又不是一次就能喂飽的主。
“稟大都尉,王上旨意到了,請大都尉接旨!”帳外又忐忑的催了一遍。沐妘荷趕緊去摸自己的衣物往身上套。
“烈兒,烈兒,別睡了,聖旨到了!”
白風烈將眼皮撐起了一线,朦朧中瞄了眼沐妘荷曼妙的曲线,隨後一抬手又把她拽了下去。
“什麼聖旨……娘……我好困……”
沐妘荷頓時倒吸了口氣,雙眼閃著星輝如湖水般不住的搖曳著雙瞳。
“烈兒,你剛剛叫我什麼……”
可白風烈卻並沒有回應她,彷佛為了證明自己真的很困,他已然又睡著了。
這時,帳外的催促聲適時的響了第三遍,聲音雖然有些虛但語氣卻顯得很著急。
沐妘荷想都沒想,就朝外大聲喝到,“知道了!別嚷了!”
而原本貪睡的白風烈卻被沐妘荷這突如其來的一嗓子給嚇醒了,他單手撐住立起上半身,迷瞪著雙眼趕緊四下看了看。
“烈兒,烈兒,你剛剛叫我什麼了?”沐妘荷心衣搭了一半也顧不上系帶,急切的追問道。
白風烈抓了抓發絲,一臉的疑惑,“我剛剛叫你了麼?明明是夫人大喊一聲,嚇了我一跳。”
沐妘荷頓時被澆了盆涼水,一時氣不打一處來,掀開被子抽回光潔的大腿,對准白風烈的屁股,一腳就踹了出去,直接把白風烈蹬下了榻。
“哎呦……”
“大都尉,您……您沒事吧……”
白風烈看了眼一早起來便怒氣衝衝的沐妘荷,也不敢多問,“沒事,沒事,待我更衣……”
片刻後,一臉陪笑的白風烈和一臉黑氣的沐妘荷穿著齊備的甲胄走出了大帳。
壢王的旨意很簡單,他們此時已到大壢邊境的燕山城,急召白風烈前往。
白風烈看了沐妘荷一眼,知道此事已耽擱不得,不管前方是風是雨都得趟一趟了。
“你可知壢王為何會前往最靠近崇州的燕山。”路上,白風烈與沐妘荷並肩而行。
如今兩人已然一體,有些事自然是要彼此都知曉的。
“燕山不過小城,但勝在四通八達,往西南十五里便可入隴南通道,直取寒雲關。你先前破了寒雲,又圍了雲陽,擊潰大沄,統一半壁天下幾近唾手可得,他在定南還如何能坐的住。我估計他應該已經到了一段時日了。”沐妘荷對此自然是心知肚明,而一直以來兩人關於戰事的對話總是極其輕松的,可謂是心有靈犀。
白風烈無奈的苦笑了兩聲,沐妘荷看了他一眼,也無奈的搖頭干笑著,“眼下倒好,你用半個天下卻只換回了一個女人……我要是壢王怕是都饒不了你。況且此事於情於理都說之不通,倘若真是只為了一個女人,那大破雲陽後,整個大沄都是囊中之物,又何況一個女人……”
白風烈趕緊回道:“我那是因為……”
“我知道,你原本就沒打算攻下大沄,因為你害怕我會國破自裁。”
沐妘荷輕聲說道,可臉色卻更顯悵然若失,“可此事在壢王那便不好交代了,說的輕了,可謂是受我蠱惑,再加上年少氣盛,一時神志不清。可若是說重了,那便是叛國通敵之罪……所以我早就說過,你根本不該做這百害無一利之事,你我母子原本山間月余已足慰平生,從此各自超然有何不好!非得費盡心機弄這麼一出,眼下簡直是剛出龍潭又入虎穴。”沐妘荷越想越氣,原本以為自己的兒子早已經回到九牢,重回那無拘無束的日子去了。
“你一死了之,自是超然……留我獨活人間,受相思之苦……若是這麼說,先前你若不救我,那我早就超然了……”白風烈扭過臉,小聲嘟囔著。
沐妘荷只得重重的嘆息了一聲,說了半天又繞了回去。
“你說的真對,自從你我相遇,不,因是從你出生起,我倆就必輸無疑。”
白風烈想了想,扭頭看了眼自己身後的斷牙,“他們的父母親眷都還在漠北,我必然要帶他們回去。不然夫人你自己走吧,走的越遠越好。反正我娶也娶了,一人冒險總好過兩人。不過我還是有個請求……夫人你可不得改嫁……”
沐妘荷想都沒想,抬手就給他後腦勺狠狠來了一下,戰盔都打翻了,差點掉於馬下。
後面跟著的衛尉,嚇的趕緊扯了下韁繩,心想大都尉娶的這媳婦也太野了。
“整日便會說些無用的廢話……”
白風烈整理好帽盔,小聲抗議道:“夫人,我畢竟一軍統帥,至少在外您能不能稍稍溫柔點……”
沐妘荷冷笑了一聲,“一軍統帥又如何,一軍統帥也有娘,溫柔?你還是等下輩子吧。”說完,一鞭砸向馬臀,加速衝了出去。
到燕山外已是傍晚,大軍安營後,消息便多了起來,此次壢王算是傾巢出動,幾乎將壢國所有軍馬都帶了出來,由他和拓拔野共同執掌。
如今壢王正在外游獵,約好明晚夜宴眾將。而拓跋野的大軍此時就在城外安營。
這一路沐妘荷想了許多,如今之計便只有賭上一把了。
到了晚上,她早早便將白風烈勸上床休息,一番魚水歡愛後,白風烈照舊沉沉的睡了過去。
隨後沐妘荷便偷偷爬了起來,坐在了銅鏡前,望了許久後輕輕嘆了口氣,她並不善於梳妝打扮。
於是只是淨面梳發點了朱唇,隨後又從私物中取出了一件嵐錦華服,這件華服是她帶來的唯一一件女裝,大袖長裙,銀线滾邊,一只金鳳自對襟斜穿衣擺,著衣後既雍容華貴又光彩照人。
穿戴整齊後,沐妘荷想了想,拉起裙擺,在大腿處綁了柄短劍,又用銀鞭扎了腰帶,這才覺得舒服了幾分。
拓跋野此時正在營中飲酒,跟在壢王身邊,他不得不檢點一些,正覺無趣之時,突然有人送來了書信,他展信後先是大喜過望。
但很快便冷靜了下來,隨後猶豫再三,還是帶著親隨出了大營。
大營往西的山坡上有座矮亭,拓跋野遠遠看見亭中亮著燈火,等稍稍湊近後便發現,亭上只有沐妘荷和兩個侍女。
他環視了一圈,周圍皆是荒地,並無風吹草動。於是便叫停了眾人,只帶了兩個親隨登上了矮亭。
借著亭上燈火和漫天星月,拓跋野只瞧了沐妘荷一眼,便要走不動道了,面容,身线,無一不是世間極品,再加上那拒人千里的冷漠表情,簡直要了他的命。
一瞬間,他便恨瘋了自己的義弟,居然有如此機緣可以娶到如此女子。
沐妘荷側身屏退了兩位侍女,趁機摸了摸自己腿上的短劍,幫助自己壓下仇敵近在眼前的憤慨和怒氣。
拓跋野一見侍女左右而退,頓時會意,只一人進了亭中。
“荷裳夫人果真是天下絕色,也難怪我那皇弟會如此不惜代價娶你回來。”
沐妘荷不想耽擱太多的時間,她害怕白風烈會醒來,若是尋不見她,屆時又惹麻煩。
“大皇子,長話短說吧,明日夜宴,壢王打算如何處置他?”
“夫人,想必你也知道,此次皇弟玩心著實有些大了,竟舍天下而娶一女子。雖然我這個做兄長的能體察其情,可父皇就未必了。這些時日,父皇天天游獵,其實不過是拿那些野獸撒氣,明晚皇弟恐怕是凶多吉少……”
沐妘荷被他看的心頭一陣惡心,於是便轉過身,只留給他一個背影。
“你身為他的兄長自然有法可想吧。”
“夫人可是高看我了,父皇從來都是說一不二,想當初皇弟不過拿了塊虎符一封信便得了皇子的名位,在場眾臣可就連一句異議都不敢提的。皇弟明日安危只能看其造化了。”
拓跋野繼續打著太極,雖然他從聽沐妘荷說第一句話時便已然知道了此次會面的意義,可他還是要等,等的越久,收獲便越多。
可沐妘荷卻一刻也不想再拖延了,她現在滿心都是大營榻上的白風烈。
“你本是壢人,說起話來卻比我大沄那些酸腐還要囉嗦,我要救他,你出價便是。何來那些廢話!”
拓跋野貪婪的舔了舔嘴唇,低聲問道:“敢問夫人想讓我怎麼救他?”
“留下性命便可。”
“便是貶為庶人,夫人也能接受?”拓跋野試探的問道。
“只要留下性命,貶為庶人,令他重回山中自生自滅便可。”
“若是如此,在下倒可盡力一試,只是夫人打算如何回報在下呢?”
沐妘荷冷笑一聲,狐狸尾巴露的可真是快,“不是盡力一試,是必須成功,至於如何回報,你說便是!”
拓跋烈往前走了兩步,聲线突然就恢復了往日的浪蕩和輕浮,“我要夫人留在我的宮里,做我的寵妃。”
沐妘荷沉默了,可她並不是真的沉默,而是此時此刻,她必須沉默片刻以顯示自己內心的糾結。
於是她緩緩低頭,除了注意後方近了兩步的拓跋野外只是神游起來。
許久之後,按耐不住的拓跋野輕聲問道:“夫人可考慮清楚了?”
她這才輕聲反問道:“留我這樣的女人在身邊,你就不害怕麼?”
拓跋野聽完哈哈大笑,“若是留下武英候在身邊,我必是寢食難安。可若留下的是荷裳夫人這樣的絕色女子,我又有何可怕的。夫人請放心,我會很愛惜夫人的。”
沐妘荷再次沉默,拓跋野多疑,她不能答應的太過容易。
“夫人,你應明白,即便壢王不處罰皇弟,即便沒有我,你和皇弟也絕不可能善終的。畢竟這世上沒有任何一國之主希望軍神和武聖兩人手握重兵且同居一室。”
沐妘荷聽完,無聲的苦笑著,隨後仰起頭,哀怨的說道:“好,我答應你,但你還要告訴我,我大沄朝堂之上叛國通敵者究竟是何人?”
拓跋野雙眉微蹙,“如今還有這必要麼?難不成夫人還打算傳信回去?”
“如今壢國軍力強盛,大沄名將青黃不接,我傳與不傳又有何意義,我只是想知道我這多年北伐究竟是何人掣肘,也算是了個心願罷了。”沐妘荷說的很惆悵。
“夫人不必難過,你之將才天下人無不欽佩。但我早就說過,你最大的敵人並不是大壢,而是你大沄的朝堂,我和韓丞相早已暗自相交多年。你還未踏入天下紛爭之時,他便已然開始暗中私吞州縣稅銀,且多次由我南下侵擾為掩護,這些年你大沄殺了不少勾結敵國的重臣,其證據也皆是我所偽造的。各為其主,各取其利,夫人可勿要怪罪。”
沐妘荷終於忍不住冷笑出了聲,“利用敵國鏟除異己,中飽私囊,你們可真是謀臣帥才啊……不過你這麼說,可有證據。”
“那是自然,來往書信皆是憑證。夫人若是想看,倒不是什麼難事,只不過夫人如今只是嘴上答應了我。萬一明日我救下了皇弟,夫人屆時反悔又當如何?”
“明日城中晚宴,我會和他一同去必會留宿燕山,宴間只要你讓壢王下令,貶他為庶人,遣散斷牙,回漠北放牧。我便會先借口離開回房等你,你帶著書信前來便是。燕山城盡在你手,屆時若我反悔,想必你也有的是辦法除掉我們倆。只是……”
“只是什麼?”
“只是你需設法拖住他……我不想讓他看見。”
“那是自然,那書信夫人明晚便要看?”拓跋野還在權謀,自己如此和盤托出只為一夜美人恩,是否值得。
這時沐妘荷轉過了身,微微拉高了嘴角,淺笑著說道:“我也需見你誠意。萬一你誆騙我,讓我余生恨錯了人豈不貽笑大方。況且不過幾封書信,難道我不配看麼?”
此回眸一笑,天下傾倒,拓跋野最後緊繃的神經自然也被徹底擊潰。燕山,自己的國,自己的城,自己的大軍,她沐妘荷不過區身一人又能如何,又敢如何!不如先取她一夜,便不愁日後將她收為私寵,武英候說到底也不過就只是一個女子罷了。
“如此便與夫人說定了。”
沐妘荷微微點頭,“那我便先走一步。”說完,沐妘荷召回侍女,轉身便往山下走。
出亭之際,拓跋野在身後突然喊道:“當年在下年輕氣盛,柔將軍一事還請夫人諒解。”
沐妘荷連步子都未停,只丟下四個字便揚長而去。
“舊事勿提。”
一路快馬加鞭回到帳中時,白風烈正蜷著身子睡的真熟,沐妘荷默默松了口氣。
隨後趕忙褪下衣物,返回榻上硬生生把自己擠入白風烈的懷抱之中。
她伸手揉了揉他的臉,小聲說道:“只待明日為娘最後一計成功,你我便可全身而退了。”
白風烈自然什麼都沒聽見,他只是把懷里的沐妘荷抱的更緊了些,睡的也更加踏實了。
次日晚,夜宴還未開始之際,拓跋野便找到了壢王,他知道壢王對白風烈並無多少父子之情,只是念其將帥之才不忍動手,可此番大壢錯失千古良機,按理來說已是罪無可恕。
而且近些時日,壢王總感覺到這個義子和自己的皇兄越發的相似,這一點著實讓他心神不寧。
白風烈這邊則早早帶著沐妘荷去往了燕山,在館驛房中略有忐忑的等待著夜宴。
沐妘荷則是不是的安慰他。可他還是放不下心,他不知道萬一壢王動怒,沐妘荷這邊又該如何收場。
夜宴之前,壢王的表情就顯得極其陰沉,他並未繞什麼圈子,三言兩語便將白風烈的功績和過錯都點了出來,直接下令要處死白風烈以正軍法,沐妘荷冷冷的看了眼對面的拓跋野,拓跋野微微一笑,做了個稍安勿躁的手勢。
隨後上前便和白風烈跪在了一起,痛哭流涕的為皇弟求情,最後壢王才松了口,貶白風烈為庶人,斷牙全軍則遣返漠北各自放牧去了。
沐妘荷只是淡淡的陪著白風烈謝了個恩,他知道壢國這對父子倆不過是在唱雙簧罷了。
而後壢王又讓三人歸位,今日最後一聚,酒席結束,白風烈便可收拾行裝自行離去,此生不可再回定南。
白風烈只得又舉杯謝恩,沐妘荷看時辰不早了,便借口身體不適,先一步離了席,剛一出門,便快步往房中趕去。
她所帶的兩個侍女乃是跟她一同戎馬多年的衛尉,她命其中一個立刻離開燕山,回斷牙大營報信,說王上賜他們返回漠北與家人團聚,即刻出發,不可延誤。
隨後便回到房中等待著拓跋野的到來,僅一盞茶的工夫,拓跋野便急不可耐的帶著兩名隨從搖搖晃晃的趕了過來。
將隨從留在門外後,他迫不及待的推門而入,而沐妘荷正坐在桌前等著他。
此番拓跋野再也顧不得偽裝他的狼子獸心了,幾步上前便打算繞到沐妘荷身後抱住她。
“慢!”沐妘荷冷聲喝止了他的步子,隨後看了眼對面的凳子,“大皇子請先就坐。不知書信可曾帶來與我一觀?”
拓跋烈淫笑著坐了下來,從懷中掏出一個布袋,“時間匆忙,只帶來一部分,不過也夠夫人甄別了。”
沐妘荷接過書袋打開後,連連讀了幾封,雙眉頓時便立了起來。
“如此夫人可見我心意?”沐妘荷收好書信放於一邊,站起身,一步一步緩緩繞到了拓跋野身後。
“大皇子心意我已見到了,現在便輪到大皇子見見我的心意了……”
一炷香後,房門被打開了,沐妘荷信步走了出來,對門口唯一的侍女說道:“都解決了?”
“嗯,扔井里了。”
沐妘荷將其喚道身邊,在她耳邊不住的輕語,隨後拍了拍她的肩吩咐道:“我說的話,你需記牢,定要私傳陛下。進去收拾一下,然後便去吧。”
“喏!”
沐妘荷此時又回過頭,面無表情的說道:“舊事勿提,因為我從沒忘記過……”
白風烈正在宴間被兩位將軍纏著問一些軍法布陣之事,突然從身旁上來一個侍從對他耳語了幾句。
他臉色頓時就變了,趕緊推開兩人,“稟告王上,夫人腹痛難忍,恐是水土不服,賤民先行告退了。”
壢王看了他一眼,隨後重重的嘆了口氣,呼來一旁侍從,端上了兩杯酒。
他拿起酒杯下台走到白風烈身前遞過了一杯,“臨行前,孤王敬你一杯,你莫要怪孤王狠心……”說完他便將手中的酒一飲而盡。
白風烈只是默默搖頭,卻並未回答,他一口喝干了杯中的酒,隨後躬手拜退。
一出門便快步往驛站而去,剛進院子,模糊中看見一個人影抱著個盒子從偏門消失了。
他顧不上其他,趕緊衝進房間,“夫人,你沒事吧……血腥味?”
沐妘荷看他來了,便將一個大布包塞進他懷里,拉著他就往外走。
“夫人,你不是……”
“閉嘴,別耽誤時間,趕緊走!”白風烈就這麼迷迷糊糊的被沐妘荷拖了出去。
因為陛下有旨,酒席散了,白風烈就得離開,因而一路上都沒有遇到阻礙。
他騎著馬跟著沐妘荷,一路上細思便已明白了大概。
“你殺了拓跋野?”
沐妘荷驕傲的扭過臉笑的極其燦爛,“用不了幾日,他的人頭和韓勤石通敵的鐵證就會擺在大沄的龍案上。如今你我全身而退,包括你的斷牙,而我又大仇得報,如何?還是娘厲害吧!”
白風烈卻依舊凝著眉,“可你是如何讓他孤身去你房間的呢?”
沐妘荷猶豫了片刻,小聲說道:“我告訴你你可不許動怒?”
“用了美人計?”結果她還沒說,白風烈已經先一步說出了口。
沐妘荷撇了撇嘴,“可我一根指頭都沒讓他碰,你別胡思亂想。”
白風烈的雙眉依舊沒有松開,只是略有敷衍的回了一句,“我知道你不會的。只是……”
“只是什麼?”
白風烈微微嘆息道:“他應該比壢王更希望我死才對。因為我活著對他來說永遠都是威脅,雖說斷牙被遣散回漠北了,可只要我下一道歸星令,他們隨時都可以集結。他不應該會這麼輕易的讓我活著……”
“那便是他得意忘形失算了,總之你我已然出城,等他們發現異狀之時,我和你怕早就不知所蹤了。你嫌月余不夠,如今一生都給你,總夠了吧!”沐妘荷的聲音清亮,帶著夜風中的愜意如同夏日的清泉。
白風烈卻沒有作任何回應,他緩緩扭臉看向沐妘荷,隨後一縷血跡便慢慢從口角溢了出來。
“那杯酒……”
片刻後,兩人已經棄馬彼此相對跪倒在了湖邊,沐妘荷早已哭成了淚人。
而白風烈則艱難的擠著笑意安慰著她,“別哭,你已然做的很好了,只是與虎謀皮總要付出些代價。他們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讓我活,也許從我鷹盲山抗命開始,人頭便已經被記上了。”
“都是娘……都是娘……”沐妘荷根本說不出一句整話來。
這荒涼的北方大地,前不著村後不著店,根本無處去尋解藥。
“走,娘帶你回燕山,便是搶我也要把解藥搶來。”
白風烈搖搖頭,“我們走的太遠了,我毒中的太深,來不及了。況且回去不也是自尋死路麼。”
沐妘荷轉而哭的更加撕心裂肺,因為這次她是真的徹底陷入了絕望。
上次的槍她偏了三寸,可這一次的毒卻不是她所能控制的。她的兒,她的男人這一次真的就要死了……
而白風烈心頭的煎熬一絲一毫也不比她少,他還想陪著她,陪很久。
他強迫自己不去想沐妘荷接下來的打算,他不敢去想。可無論他怎麼安慰,沐妘荷都無法停止哭泣。
他硬生生將口中血腥吞進了肚中,五髒六腑被攪了個天翻地覆,痛的他甚至連跪姿都難以保持。
於是他只好將腦袋架在了沐妘荷的肩上,輕聲喊了一句,“娘……”
沐妘荷的抽泣戛然而止。
“別哭了……沒事的……月余……大婚,夠了……”
片刻後,她抬起雙手捧住白風烈蒼白的臉龐,輕輕撫摸著,哽咽的回道:“好,娘不哭了,沒事的,我的烈兒會沒事的,我們都會沒事的……你等娘一會。”
她松開搖搖欲墜的白風烈,跑向不遠處,用盡全力抱回一塊沉重的頑石。
隨後才重新面對白風烈跪坐好,將頑石置於彼此雙腿間。
隨後抬起白風烈的略顯沉重的腦袋,用額頭撐住了他的額頭。
“娘……你要做什麼……”
“你知道麼,娘自幼習武,什麼都會,可就是不會水……帶著它,一會咱們走的時候娘就不會掙扎的太厲害……我可不想讓你看到娘那個樣子。”沐妘荷的聲线已經徹底回歸平靜,彷佛只是在談論兩人即將要去的遠行。
而她這近乎撒嬌般的平和語氣卻顯現出了磐石般不可轉移的決心。
白風烈知道自己再勸說什麼都已然無濟於事。
“早知……如此絆人心……何如當初……”
“即便如此,娘還是要與你相識。”沐妘荷打斷了白風烈,聲音越發的輕柔,“此生如此,娘已無憾了,只是若有來世,你便好好做娘的兒子好麼?”
“好……若有來世……我定然做一個好……好兒子。只是……”
“只是什麼?”
“只是我……仍要娶你……”
沐妘荷只愣了一刻便淺淺的笑了起來。
“娘……那湖里的是……荷花麼?”
沐妘荷扭過臉看著空無一物只有陣陣波瀾的湖水,輕輕頷首,“是,是荷花。”
“真美……”白風烈說完,轉過臉蹭著沐妘荷的額頭又輕聲念叨了兩個字。
沐妘荷也跟著念了兩個字,隨後兩人彼此相擁,在撩人的夜色之下,義無反顧的側身化入了湖水之中,彷佛就此踏入了時光的長河,奔向了未知的彼岸。
“風止……”
“荷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