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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紅紫亂朱

毫末生 九叔林笑天 10508 2026-02-26 11:50

  諸郡縣上報漕運開支一項,與御史大夫統合歷年朝中所廢錢糧的奏折,同一天擺在陰素凝的案頭。如此大事,本該在朝會上,經由皇帝頒布旨意。陰素凝向來算得上本分,就算皇帝諸事不理,但大事都會經由他的手和嘴。

  這一回一反常態。聽聞兩本奏折放在陰素凝面前時,皇後娘娘鳳顏大怒。即刻命漕尉李崇清為漕運總督,徹查郡縣數目不符,虧空錢糧一事。

  次日卓亦常返京面聖,再呈《江淮漕運疏》,痛陳漕運沿途郡縣多年來貪墨國庫劃撥銀兩糧草,治水疏憊,以致運河堰塞。此事由來已久,往年風調雨順時看不出來,近年開春連降豪雨,多年積弊就成了大患。

  皇帝渾渾噩噩,仍是滿腦子做著長生美夢。朝堂中鴉雀無聲,靜了兩炷香之久,傳話太監才從簾後轉出。這一回他不再是輕聲耳語,而是遞了本折子。皇後娘娘昨日已大怒過一回,朝臣們見此情狀,知娘娘已有所准備。

  皇帝只展開奏折隨意掃了一頁便不耐煩地合上,道:“就依皇後的意思辦吧。”

  一句話,大宋國將掀起一場血雨腥風。太監將奏折上的內容宣讀一遍,條條在理,挑不出毛病來。然忠直有志者大感失望,事關國運的大事,皇帝入過家家般兒戲。但幸好有位賢良又長於理政的皇後,大宋國還能苦苦支撐。

  至於那些近半年多來經陰素凝親手提拔的年輕官員,更是憤憤不平。皇後娘娘嘔心瀝血,新銳官員群策群力,皇帝卻是這般態度。整個大宋國三百年基業,在皇帝眼里就像 一張染了墨滴的廢紙,不值一文,隨手可棄。

  當日朝會,因卓亦常邊關破敵有功,加封兵部侍郎,總督西北兵馬。因西北兵力,錢糧等空虛,暫留京城整頓兵馬糧草。卓亦常奏請遴選左右千牛衛大營等包含禁軍中的精銳,抽調三成隨赴西北,亦獲恩准。

  朝會上點起的一把火,很快在整個大宋國延燒。沿著濤濤運河,這把火點燃了沿途所有郡縣,一路燒向新鄭。

  七日之後的大朝會上,新鄭尹率先落馬。漕運一路通往京城,沒有新鄭尹里應外合,事不可行。可當大理寺拿人,御史台公布罪責時,才真正讓朝臣們一個個戰戰兢兢。這位倒霉的新鄭尹罪責中最重的一條,並非貪墨一罪,而是販售私鹽。

  自追查漕運虧空一案,挖出私鹽案,朝中無人不悚懼無比。柴米油鹽醬醋茶,私鹽雖是殺頭大罪,利潤豐厚,哪個達官貴族不沾點?於是百官噤聲,無有提出異議者。

  直到此時,齊開陽才發現陰素凝前期的用人無不伏走千里。京中的大理寺,御史台,再到郡縣的漕運總督,正是陰素凝在各個角落提前落子。待這張大網打開,每一個繩結都心向於皇後,如臂使指。這些辦案的年輕官員各個奮勇爭先,精神百倍,唯恐落於人後,錯過了難得的機遇。

  一切按著陰素凝的構思在順利推進,可皇後娘娘輕鎖的眉頭始終未能舒展。

  “有時候機會出現了,你咬緊牙關,義無反顧地踏上一步,准備殊死一搏,准備和老天斗上一斗。在沒有結果之前,你永遠不會知道這個機會是千載難逢,還是萬劫不復!”

  齊開陽理解這種擔憂。出山後歷經多次險死還生,更懂得這種感受。

  白日的批閱奏章,齊開陽將陰素凝抱在懷里,偶爾給出些異想天開的意見,大多數不可用。偶有靈感,陰素凝便即采納。可這些細節並不能改變全局,陰素凝的眉頭仍是輕鎖。

  到了夜間,齊開陽深深地進入她的身體,翻江倒海似地攪動。欲仙欲死之下,皇後娘娘好看的新月眉鎖得更深了,幾乎蹙在一塊兒。只有當欲潮過去,陰素凝才會一身癱軟,留下一抹甜笑。

  七個旬日,掰開指頭算算不過七十天。時光流逝,一天天像眨眼一樣過去,轉瞬就過了一月。這月時光對新鄭的官員並不好過,新鄭尹落馬之後半月,證據確鑿,被摘了頂上烏紗。皇後娘娘念他往日有功於社稷,網開一面,新鄭尹死里逃生,感恩頌德。其後十日之內,吏部司勛郎中, 戶部右曹侍郎接連被收監查辦。

  風聲甚緊,但就像夏季的風,吹在臉上熱烘烘的,偏又有一點松快。吏部司勛郎中與戶部右曹侍郎皆革職,罰沒了貪贓枉法的銀兩之後便即釋放,讓許多惴惴不安的官員生起一絲生的希望。至於漕運沿途郡縣的地方官員,一月來陸續定案者十余人之多,正分批收監押往新鄭。

  市井間議論紛紛,百姓有的贊頌皇帝除弊去腐,有的咒罵只敢抓,不敢殺,最終還是為了這些官員家產,紛紛雲雲,不一而足。但朝中重臣們卻都嗅到不尋常的味道,他們離朝堂遠比百姓要近,知道更多內情,比起百姓們無端的臆測或是情緒的發泄,要精准,理智得多。

  朝臣們首先發覺的,就是數樁要員大案的辦理有條不紊。朝堂上沒有因為這些要員的落馬而出現短暫的混亂,空缺的職責很快有人接手。且辦案過程中難免各方都有壓力,辦案的官員一一頂住,進展順利而迅速。不知不覺中,皇後娘娘竟已有了這般掌控力。

  至於市井間所為只敢抓,不敢殺雲雲,朝臣們卻都心中有數。有些雖可殺,亦可不殺,皇後不殺,是在艱難地維持大宋國仍能施行德政。羸弱的大宋若是動不動就殺人,不消半年就人心惶惶,渙散殆盡。但朝臣們都知道,威德需並立,如此彌漫半個國土的大案,一定會有人頭落地。

  這一月來,每逢大朝會,皇帝的渾渾噩噩竟漸漸地不讓朝臣們放在心上。他們更關心皇後娘娘在想什麼,接下來會做什麼。皇後的所作所為,論心地,沒有一絲一毫坑害大宋之處。論手段,拿捏分寸妙到毫巔,不得不讓人佩服。

  齊開陽也是這麼想,陰素凝理政的天賦,比她修行還要高,簡直是絕頂中的絕頂。那手段不僅立威,還能維持大宋朝堂不僅不散,反倒更加凝聚。齊開陽抱著她批閱奏章時,目光從她胸前兩團山峰的一丁點縫隙艱難穿過,看她寫下的娟秀字跡時,忽然冒出個荒唐想法:凝兒的手段圓融純熟,簡直跟她兩只圓奶一樣地圓……

  時光一晃過了五十日,朝中震驚,陰素凝在朝堂當眾拿下武庫令收監!

  武庫令是皇帝親信中的親信,大宋武庫令更是皇帝族叔。當庭被拿下時,他比所有人都要更加震驚,以至於全然忘了反抗,忘了喊冤,忘了反抗,甚至忘了求助於皇帝。整個人就像傻了一樣,癱在地上,任由千牛衛將他拖下去。

  朝野震動,誰都沒有想到武庫令會牽連此案。皇後娘娘在大朝會一開始就公布此案,陛下尚未不耐離去。親信被拿,皇帝視若無睹,朝臣們難以想象,更不知其中是否有什麼絕大的變故。莫不是皇後娘娘真的掌控了朝政,還完全控制了皇帝不成?

  次日延寧宮頒下旨意,令卓亦常暫領武庫令一職,待調撥兵馬糧草,往西北邊疆赴任之後,再覓良才繼任。卓亦常與齊開陽的關系,在朝中不是秘密。齊開陽身為皇後的貼身侍衛,近臣中的近臣,當然是陰素凝的“自己人”。武庫令從皇帝近臣換成皇後近臣,個中意義,耐人尋味。

  卓亦常赴任之後,只兩日時光,就將武庫清點完畢。文能安邦,武能定國的雙狀元,今年開春治水大展宏圖,遠赴西北治軍大敗敵國。武庫原本的官員差吏都非泛泛之輩,卻無人敢在風頭正盛卓亦常面前拿捏架子。

  萬事俱備。當夜在延寧宮里,三人議定不能等皇帝將陣法布置完成,這個邪異的陣法還不知是什麼功用,到時一團大亂,誰都沒有把握。掐指算算,離剩余七個陣眼位不知完成,僅有十八日。三人商議之下,定在八日之後,趁皇帝血祭第六個陣眼時發難。

  一想到要對真龍天子動手,三人手心里都是汗水。

  當夜齊開陽在右千牛衛大營點卯完畢,自出皇宮尋到卓亦常,將計劃詳述一通,道:“三弟,我不管你准備怎麼做。陛下的事情,我交給你。我和娘娘,茵兒一同對付柯老賊。無論如何,我們三人會死死咬住柯老賊不讓他騰出手。”

  “二哥,小弟近來想了許多。陛下終究是陛下,他被柯賊欺騙,若除掉柯賊,陛下還有回頭醒悟的可能。”

  “你要勸他也好,要怎麼他也罷,我不管。”齊開陽死死盯著義弟,道:“我只提醒你一句,卓大娘含辛茹苦將你生下來養到三歲,吃了多少苦頭?我從小在你家玩耍,卓大娘怎麼教導你的?讓你匡扶社稷,造福黎民。你要愚忠而冤死在皇帝的屠刀下,卓大娘還能心安理得去見你家列祖列宗?你的大好有用之身,就因為愚忠?為了個不可救藥之人?你怎麼心安理得去見你家列祖列宗?”

  “二哥……”

  “不必多說,我不強求於你,你自決斷。”齊開陽正聲道:“此事跟我其實毫無干系,屆時若事不協,我齊開陽拍拍屁股,跟茵兒一同走人雲游天下就是。沒了娘娘,沒了你,你自想想,大宋國三百年國祚,萬里江山,億萬百姓落在這麼個入魔的皇帝手里,會有什麼下場。”

  卓亦常陷入兩難,兩兄弟不再說話,只一杯又一杯地喝著酒直到深夜。

  齊開陽回到延寧宮,二女殷殷期盼的眼神下,他搖了搖頭。二女露出失望之色,他又笑了笑。

  “三弟讀聖賢書,行事作風自有一套自己的准則,莫要怪他。他若不能忠君,就不會愛民。”齊開陽耐心勸解。

  三人都非儒門中人,但聖賢書誰沒讀過?不像卓亦常一樣奉為圭臬,其中道理大都懂得。陰素凝擔憂的是自己已臨生死關頭,皇帝一旦成功入魔,她隨時會變成廢後,作為一個失敗者被拿回宗門。唯一能對付皇帝的卓亦常至今下不了決心,皇後娘娘怎能不心中惴惴。

  “別怕,三弟那個人我懂得。他陷在忠君與愛民之間難以決斷,但他最是明理,我一直很信任他。”齊開陽依然輕松地寬慰道:“就算三弟出我意料之外,我們也當一往無前,拼盡全力。命,我們自己掙!命運,我們自己把握!”

  一句話點醒陰素凝,她又何嘗不是陷在局中?看齊開陽爽朗陽光的笑容,忽而想起兩人初識不久,她曾嫉妒柳霜綾能得情郎青眼,一力相幫,而自己孤零零形單影只。柳霜綾當時面臨絕境,堅韌無比,百折而不撓。如今自己一樣面臨絕境,又豈能比誰差了?何況情郎已經在身邊相幫!

  “就算失敗,也要轟轟烈烈地失敗,絕不讓自己懊悔!”陰素凝一握粉拳,昂揚道:“我絕不回無欲仙宮,我……絕不會輸!”

  深宮之中的黑夜,皇後娘娘激昂而意氣風發,身邊泛起萬凰之王的淡淡光暈,似與皇氣感應,似與人望相融。齊開陽與洛芸茵均覺這一刻她神光護體,凜然不可侵犯。

  “話不要說太滿。”齊開陽一句戲謔的話出口,二女向他瞪眼,趕忙道:“誰說不回無欲仙宮了?遲早有一天,我們回去砸個稀爛!”

  卓亦常每日到延寧宮議政,看他面色越來越沉,想是重壓在心。齊開陽幾番寬慰他依本心行事,未能勸解。

  至大朝會當日,一向死氣沉沉的朝堂上忽現變局。

  御史台一名官員啟奏皇帝,責皇後陰素凝後宮干政,炮制冤假錯案,意圖加害朝中重臣,禍亂大宋。此時朝會剛啟,皇帝尚未不耐離開。奏折他依然懶得看一眼,但對此事則說了兩句為皇後開脫。想是他【大業】在即,此時絕不願出現什麼變故,陰素凝打理朝政正是絕佳人選。至於旁的,料想皇帝顧不上。

  齊開陽暗暗冷笑,明日夜間就是約定動手毀陣之時,這些凡夫俗子茫然不知,屆時倒要看看他們臉上的神情。

  朝堂罕見地哄鬧,得陰素凝提拔的新銳官員厲聲反斥,窮舉證據以證明沒有冤假錯案。因武庫令下獄而覺危在旦夕的官員則揪住後宮干政不放,兩邊爭執不下。不久後皇帝厭倦,起身離去。反對皇後的那一派官員哪里肯罷休?不依不饒地尾隨在皇帝身後前往御書房,口稱若陛下還不處置皇後,就要跪死在御書房前。

  陰素凝今日的心思本就不在朝會上,後腳就離開。朝會至此就開不下去,不歡而散。齊開陽護送她返回延寧宮時,依稀還能聽見那幾名大臣在御書房前泣血聲聲,哀嚎不停。

  回了延寧宮,三人靜坐養氣。大戰在即,但三人近來修為大漲,惴惴之中不乏信心。

  至黃昏時分,忽有太監在宮門前求見。三人均覺詫異,齊開陽領著洛芸茵暫時回避。那太監入宮之後,言道陛下請皇後娘娘往御書房一敘。又壓低聲音道:“娘娘,那幾個不開眼的臣子在御書房前呱噪一日。陛下煩不勝煩,又打發不得,於是喚娘娘前去自行與他們說清。陛下囑咐過,陛下對娘娘並無任何疑慮,只要娘娘將他們打發了便罷。還請娘娘早做些准備,莫讓陛下再煩心。”

  “知道了,這就去吧。”陰素凝輕輕搖頭,無奈起身隨太監前去。

  齊開陽與洛芸茵聽得真切,嗤笑一聲。國家瑣事繁多,勾心斗角,有時大禍臨頭還不自知。

  陰素凝隨太監往御書房去,遠遠的不見有大臣要“跪死”在御書房門口,也沒爭吵之聲。皇後暗道奇怪,難道皇帝大怒,將大臣們都趕了出去?她心下略覺不安,可若要退縮,必叫皇帝看出異樣,反為不美。既來之則安之,且看看皇帝在耍什麼花樣。

  入了御書房,大臣與柯太師皆未見著,僅皇帝一人在書案前呆坐,可目光中卻閃著興奮的光芒。

  “皇後來了,不必多禮,看坐。”陰素凝暗道不妙,就聽皇帝吩咐著道:“你們都下去吧,朕與皇後有話要說。”

  陰素凝精明無比,聞言知道事情有變,面上一如尋常地皇帝左側的椅子落座,道:“陛下相召,臣妾來得晚了。”

  “不晚不晚。”皇帝露出絲神秘笑意,微微點頭。

  陰素凝見渾渾噩噩,滿腦子都是長生的皇帝居然第一時刻就發現自己來了?還有心與自己談笑,本就是大異平常的事情。想起上回,上上回,上上上回……面見皇帝時,他壓根沒有發現自己來了。至於奏請的事情,更是一個字都不想多聽。議政?陰素凝心中冷笑,一連串的思緒在腦海里不斷延伸,尋找最妥善的應對之方。

  “陛下召臣妾來,可是為了今日朝中的爭議?”

  “朕已將他們嚴厲訓斥,此事不必再議。”

  “謝陛下恩典。”陰素凝頓了頓,也露出絲神秘的笑意道:“不知道陛下相召,還為了何事?”

  “朕,想問一問皇後。”皇帝笑意更足,道:“你寢宮中的齊開陽,與皇後可曾有私通?”

  “陛下何出此言?”皇帝說出晴天霹靂般的言語,陰素凝不慌不忙,道:“陛下什麼時候關切起臣妾的私德來了?”

  “哈哈哈,皇後不必多心。朕想齊開陽年輕英俊,又同是修道中人,皇後與他甚是親近,就想問一問。”

  “陛下與臣妾名為夫妻,實同陌路。百年之後,臣妾自歸洞府修行。塵緣一場,轉瞬即逝。臣妾助陛下長壽,陛下就不必多管這些閒雜口舌了吧?”

  “不錯,有理。”皇帝微笑道:“可大宋國上下,朕有辱,如辱大宋億萬百姓,皇後輕描淡寫就能揭過了麼?”

  “陛下若真的念億萬百姓於心,哪有今日?”陰素凝挺著背脊,坐得筆直,道:“陛下有話就直言吧,金口一開,臣妾自然伏罪,不必拐彎抹角。”

  “你在說朕不以億萬百姓為念?哪有今日又是什麼意思?”皇帝面色一沉,道:“以億萬百姓為念,朕的壽數不過百,誰又以朕為念?以億萬百姓為念,難道皇後就能助朕長生不老?”

  “不能。陛下沒有修行的根骨,逆天而行,非但不能長壽,還要折壽。仙人長生不死,又有多少空虛度日?凡人壽不過百,有功於社稷黎民者,壽雖盡,魂不滅,再過萬世,一樣活在每個人心中。只是現在,說什麼都晚了……對嗎?陛下。”

  陰素凝起身行了個皇後見皇帝之禮。兩人侃侃而談,卻越談越僵,陰素凝知道事不僅不可挽回,自己正在極大的危機之中。這一禮,算是這段塵緣了斷,從此非夫妻,而是死敵。

  “那有何用,壽數盡了,福氣卻是那些賤民享受,朕不做這樣的蠢事。”皇帝目光轉冷,道:“皇後有辱國體,本該滿門抄斬,誅九族。朕,念皇後入宮後多有苦勞,想給皇後一個機會。你自是可以回洞府修行,你陰家又能躲到哪里去?”

  “我,絕不會助你入魔。”陰素凝直言拒絕,輕搖螓首道:“陛下不必說這些了,威脅不了我。我倒是奇怪,陛下好像什麼都知道?”

  “那是朕的寢宮,你一來,朕就知道了。皇後不知道的事情,還是太多。”

  “那敢問陛下知不知道,為長生而入魔,會有什麼後果?”

  “入魔?哈哈哈。”皇帝放聲大笑,道:“朕問你,滿城生靈雞犬不留者,算不算魔?爭權奪利,伏屍百萬者,算不算魔?登上帝位之後,都是陛下,都是開國聖君,誰還說他是魔?”

  陰素凝一時啞口,沉默片刻道:“所以陛下准備伏屍百萬,我也是其中之一了?”

  “朕今夜將長生不老,飛升仙界,尚缺一個絕佳的祭品,皇後若是願意助朕功行圓滿,朕可赦陰家滅族之罪。”皇帝微笑道:“皇後的神魂,正是絕佳的祭品。”

  “想來,又是柯太師告訴陛下的吧?”陰素凝露齒一笑,道:“我當然不願意了。”

  “那可由不得皇後。”

  皇帝剛起身,一張散發黑氣的大網從御書房頂墜下。陰素凝疾退,大網如影隨形,散發出的黑氣更像一只只魔手,牢牢鎖定陰素凝的神魂。陰素凝剛退至御書房門口,兩條鎖鏈破門而入,將她攔腰卷住。於此同時,一杆大旗憑空浮現罩定陰素凝,黑氣不得再入,可陰素凝奮力之下,掙不脫鎖鏈。

  皇帝一手牽著鎖鏈頭,道:“皇後看朕的馭寶之術如何?”

  陰素凝掙得幾掙徒勞無功,不由額角見汗,一手掐法訣,一手彈出數顆寶石鑲嵌在大旗上。旗光五色變幻,淒淒艷艷。皇帝走到近前,伸手去拿陰素凝,但被旗光一照,吃痛地大叫一聲縮回手去。此時天色已暗,皇帝盛怒之下,一提鎖鏈,拽著陰素凝向延福宮而去。

  陰素凝這一去入夜未歸。齊開陽見時辰將近,往右千牛衛大營點卯。臨行前忽覺心神有異,洛芸茵同有異感,起身道:“我一起去吧。”

  兩人對視一眼,一同向御書房去。遠見御書房燈火晦暗,門戶洞開,還有殘留的魔氣繚繞。齊開陽大驚,道:“出事了!”

  “怎麼辦?”洛芸茵不由驚慌,計劃出了紕漏,此刻狀況不明,該當如何是好?

  齊開陽片刻間下了決斷,道:“這里魔氣這麼濃,皇帝一定向凝兒動過手。既然已暴露,再藏下去無用。放焰火告知三弟,我們動手!”

  洛芸茵當機立斷取出枚圓珠射上天空,圓珠炸開,現出 一定鳳冠,道:“皇帝怎麼會忽然向姐姐動手?”

  一面向著延福宮狂奔,齊開陽道:“邪異的法陣,多半要一個上好的祭品。凝兒的身子,無欲仙宮的宮主都饞,一定有什麼我們不知道的秘密。”

  奔至延福宮前,皇氣輝煌,人望彌漫。巡弋的兵丁來來往往,方才皇宮中炸開的煙火十分詭異,正在嚴加戒備。見齊開陽奔來,大喜過望,有中郎將這位仙人坐鎮,必無紕漏。哪知齊開陽近前時,兵丁們看他滿頭大汗,急急地道:“有修士襲擊陛下,快打開寢宮!你們幾個,持皇後娘娘鳳令去宮門,領卓侍郎前來,快去!”

  潑天的大事,卻讓兵丁們面面相覷。寢宮豈是說開就開的?就算是右千牛衛中郎將,也不能光憑一面之詞。至於領卓侍郎入宮更是沒頭沒腦,皇後娘娘的鳳令不是皇帝聖旨,這麼大的變故,有點不夠頂事。

  “先去宮門等著,到時自然知曉,你們守在這里,非卓侍郎余人不得靠近,有什麼事我頂著!”齊開陽不由分說,挺身向寢宮大門撞去。一身鋼筋鐵骨,轟然巨響之下,大門紋絲不動,反倒一陣凡人肉眼不能見的黃光晃動,齊開陽肩骨欲裂。

  皇氣浩蕩,齊開陽此刻終於見識到皇威之盛。寢宮大門仿佛一尊巨神正對自己虎視眈眈,正欲降下冒犯之罪。齊開陽咬著牙,接連拼力撞擊大門,徒勞無功。正焦急間,背後風聲勁急,三道劍光閃過!

  洛芸茵祭出寶劍斬落劍光,彌漫的皇氣破開個豁口,卻在接近大門之前就被消弭殆盡。兩人急翻宮牆,又被皇氣擋住。從高牆上看去,內里一片混沌,目不能視物。

  兵丁見情狀詭異,急忙來開宮門,可尚未接近,一股黑氣掠過,三名兵丁慘呼聲中身體急速干癟,倒地而亡。將士們這才知齊開陽並非妄言,急忙報信的報信,宵禁的宵禁,示警的示警,一時皇宮大亂。

  陰素凝被擒至延福宮,雖有法寶護體,始終不得脫開鎖鏈。皇帝一回寢宮,雙臂一舉,皇氣籠罩之下的寢宮又升起數團魔氣。九道氣柱自地底升起,男女之聲同起。陰素凝靜聽之下,五十個男聲,四十九個女聲。男聲啼哭,女聲詭笑。

  “皇後看朕所布下的大陣如何?”

  “女聲缺一,缺的是我吧?”陰素凝目光轉向災煞位,這里是男女混珠之地,聲唯缺一。

  “不愧是絕佳祭品,深得朕心!”皇帝癲狂笑著,沐浴在魔氣之中,嘴里長出獠牙,雙目變得赤紅,指甲如劍,軀干變高變壯,骨骼卻顯彎曲佝僂。

  “半年之前,皇宮上方忽現魔界,是你召喚的?”

  “仙人之法,光怪陸離,奇妙無比。朕一時心奇,不免試了一試。當時法陣只一個輪廓,以朕之能便成功召喚魔界。今日法陣即將大成,朕!當飛升!”

  “原來如此。”陰素凝搖頭道:“你瘋了。”

  “不瘋魔,不成魔!魔亦可為神為佛!”

  大陣在皇帝催動之下開始發著邪異的各色光芒,柯太師憑空現身站在皇帝身後,舉目向天,閃爍著欣喜與希冀的光芒。

  一面小旗在皇帝寢殿中冉冉上升,旗面上混沌星圖,旗杆瑩白如玉,形如龍骨。星圖亮起光芒,映照天空,將夜色蒙上一層白霧遮蔽了星斗,又現出九顆魔星來。寢宮里九股魔氣蜿蜒匯入小旗,男哭女笑之音大作,魔星愈發燦爛。

  “待星圖布成,勞皇後助朕一臂之力。”大勢已成,皇帝得意狂笑,張牙舞爪。

  “你做夢。”陰素凝莞爾一笑,身上忽然爆出一派金光!其勢浩蕩,其威如日,纏在身上的鎖鏈立現裂紋,更像遇見了克星忙不迭逃開。陰素凝得脫自由,立刻拋出皇後璽印,皇氣被鳳印一鎮,寢宮大門終於打開。

  齊開陽與洛芸茵縱身而入,見陰素凝安然無恙,懸著的一顆心終於放下。皇後娘娘咬著唇瓣悄聲羞道:“八九玄功,你給了好多好多,用不完我都存著……”

  齊開陽一挺胸,自豪之情油然而生。此刻寢宮大開,軍士仆役們見一人身材奇高,骨骼嶙峋,詭狀殊形,卻身披龍袍,頭戴冠冕,個個嚇得魂不附體,驚慌失措。

  “陛下還要執迷不悟麼?”陰素凝此言向那怪物所發,皇後娘娘鳳口,兵丁們才知這怪物竟然是皇帝。“陛下召喚魔界,從此蒼生百姓飽受荼毒,民不聊生,陛下為一己之私,於心何忍?”

  “大膽!你……”皇帝見異變突生,勃然大怒,顫抖地指著陰素凝道:“朕要你獻身,你竟敢抗旨!”

  “臣妾為大宋億萬百姓,不得不抗旨。”陰素凝搖頭道:“來人,傳本宮懿旨,陛下入魔,當……擒拿……柯太師蠱惑陛下,罪當凌遲!”

  兵丁們本在驚懼之中,一見帝後之爭,哪個敢動丁點?陰素凝早有預料,此言先為占大義之位。

  此時柯太師忽然揮袖,打出一縷烏紅光芒在小旗上,道:“便無祭品,以陛下龍鳳之姿,仍可破開界門,召喚天魔之氣入體得成神功。臣誓死為陛下護法。”

  皇帝立刻轉怒為喜,不顧周遭恐懼怪異的目光,一雙長至膝彎的手臂展開,爆喝一聲如同龍吟。他此時身形骨骼奇異,倒真像一尾真龍,可周身黑氣彌漫,魔霧慘慘,又是一尾魔龍。

  土曜星位響聲大作,空中卻不見異狀。齊開陽憶及半年之前,天空中先是掃帚星橫空劃過,只聽皇帝大怒道:“掃帚星呢?掃帚星為何不見?”

  齊開陽幾番衝突,都被皇氣阻住半步不能靠近。正焦急著,見狀靈光一閃,哈哈大笑。他陷落魔界之後,親眼目睹無垢宮坍塌,魔界七塔之一已毀。無垢溪阻絕,兩界界域之力斷去,又如何能夠再召喚魔界?

  皇帝正大怒間,柯太師陰聲道:“陛下還可凝練萬靈血珠。”

  “不錯。”皇帝忽然偏頭,直視皇宮中的侍衛仆從。那些凡人被惡狼般的目光鎖住,驚懼交加,萬靈血珠,莫不是要他們的鮮血煉制?

  “臣卓亦常叩首百拜,請陛下迷途知返!”清朗的聲音響起,如誦聖章,卓亦常跪地膝行,五步一叩,道:“陛下,聖人雲:以家為家,以鄉為鄉,以國為國,以天下為天下。”

  “卓亦常!爾為臣子,竟敢忤逆朕!”

  “主暴不諫,非忠臣也;畏死不言,非勇士也。文以死諫,請陛下迷途知返!”

  “來人!將卓亦常立刻凌遲處死!”

  皇帝聖旨,無人敢不聽。但當下的模樣,皇帝已然癲狂,諸軍士侍衛恐懼,恨不得逃得遠遠的以免被做成血珠,又有誰敢聽?僵持之間,卓亦常已膝行到皇帝跟前,皇帝大怒,一腳踢在卓亦常臉頰,將他踢了個筋斗。

  柯太師抖手打出一縷黑光,齊開陽及時揮鐧擋開,與陰素凝,洛芸茵以掎角之勢將柯太師圍住。

  皇帝身軀入魔,力大無比,卓亦常受創不輕。他掙扎起身,依然膝行向皇帝,道:“陛下,大宋國百姓之所系,全在陛下一身,請陛下以蒼生為念,臣以死諫。若陛下肯迷途知返,臣願血濺於此。”

  “陛下莫聽奸臣妖言,他們一個個都要阻止陛下長生,都是陛下的死敵!”

  “呸!一個狗殺才,值得什麼?朕,只要長生!!”皇帝手一招,皇氣與魔氣混為一體,九處陣眼中傳來毛骨悚然之聲,一具具魔屍從陣眼里爬出。只片刻之間,魔屍被黑氣附體,只余一雙赤紅的眼睛。皇帝道:“傳旨,取血,殺無赦!”

  宮中侍衛仆從們大駭,正欲逃離,空中忽然降下一個透光的罩子,將整座皇宮籠罩。拔步狂奔的侍衛被罩子一阻,摔了個筋斗。

  正混亂間,一個蒼老的聲音響起:“皇帝要做什麼?”

  卓亦常抬頭看去,正是太後從寢宮後門急急趕來。話音未必,魔屍見著活人,哪管是誰直撲而上,將太後抓了,身邊的宮女太監則在慘叫聲中全被抽出鮮血,凝成十余顆血珠。皇帝不由分說,一把抓住太後,張開血盆大嘴,咔咔幾口囫圇吞了。

  皇帝生吃母親,狂態大發,張手向近前的卓亦常捉來。這一回,抓了個空。

  卓亦常睚眥欲裂,哀憤道:“陛下執迷不悟!”

  “蠢貨!”皇帝兩根指甲冒出黑氣,正是擒拿陰素凝的鎖鏈,朝卓亦常卷去。

  卓亦常左手捧一卷經書,經書隨風翻頁,書中的一筆一劃化作護體之氣擋住鎖鏈。他心口生出一道白光,其正如天威,浩浩蕩蕩,厲喝一聲道:“破!”

  魔鏈應聲而碎,卓亦常如口含天憲,儒家之聖。眼見魔屍正撲向眾多侍衛宮女,他正聲道:“陛下,請即收手!”

  “朕,命你立刻自刎!”

  “武以死戰,阻止陛下荼毒生靈之後,臣當自刎於陛下身前!”卓亦常右手舉起一杆鋼鞭,道:“太祖狼衛何在?”

  鋼鞭里皇氣縱橫,竟將皇帝的皇氣都壓了下去。延福宮里響起蒼涼雄壯的號角聲,聲又淒婉。一縷縷魂魄自地面浮出,爬起,為首一員重甲大將朝卓亦常道:“爾是何人,竟敢呼喚我等?”

  “參知政事,御史大夫,開國郡公卓氏後人!太祖聖旨,見鎮岳鞭如太祖親臨!”

  卓亦常高舉鋼鞭,狼衛魂魄見狀,忙又伏了一地山呼萬歲。

  “爾等護佑皇宮,清除魔屍!”卓亦常一手捧經,一手持鞭向皇帝逼近,道:“今有狼衛見證,臣無愧於心,無愧於太祖與諸先帝!陛下入魔失德,臣不得不以下犯上!”

  他一步一趨,延福宮磅礴的皇氣與人望,竟不能阻擋他的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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