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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暗流涌動

毫末生 九叔林笑天 10420 2026-02-26 11:50

  驚悚的一夜過去,晨間陰素凝照例接見大臣,處理政務,一如尋常。此時倒覺得皇帝撒手政事不管是件值得慶幸的好事,陰素凝自忖若是此刻見到皇帝,實不敢保證不露半點異色。至於齊開陽交代她近來要多多立威,想來頗有道理。

  皇帝入魔,至今已無回頭之路。帝與後之間遲早要刀兵相見,決一死戰。陰素凝當然不想成為失敗的一方,那只能竭盡全力要皇帝去死!皇帝死後,要想大宋國不分崩離析,就得控制朝局,才能穩住大宋,有個喘息之機等待新皇登基。大宋不亡,與無欲仙宮之間還有回旋的余地。

  若是不成……那只能寄希望於齊開陽。陰素凝回眸看了眼在身旁入定的齊開陽,無比地安心。自家男人,既已承諾無欲仙宮的事情交由他來解決,陰素凝沒有一絲一毫地懷疑。只全身心地投入到攫取大權,掌控朝政,穩住大宋國的要事中。

  齊開陽功行圓滿醒來時,陰素凝批閱奏折已畢。往常該輪到她開始修行,今日起就有了變化。批完奏折之後,陰素凝繼續提筆寫寫畫畫。既要徹底掌控朝政,且時不我待,每日就要下更多的功夫。

  齊開陽輕手輕腳地離去,自回右千牛衛大營。

  右千牛衛是皇帝親軍,拱衛皇宮安全,皇宮若生變,右千牛衛首當其衝。到時候帝與後衝突起來,右千牛衛是穩住朝局的重中之重。齊開陽心中已有數,多少有些懊惱。

  被授中郎將之職時,他瞧不起這凡間富貴,官職又不大,從沒放在心上。仗著陰素凝的勢,總共就去了一回大營。當時的他,認為仙凡之隔,新鄭僅是自己旅程中的小小一站而已,打心眼瞧不起這里的每一個人。

  可事到臨頭,忽然發覺他全不放在眼里的右千牛衛,成了事情的關鍵之一,齊開陽途中不斷地自省。

  萬物蒼生,人本為萬靈之長。就算沒有修行天賦,亦有智慧,朝中那些重臣哪一個不是胸有城府,深謀遠慮之輩?齊開陽見過的修者和他們比差距極大。至於右千牛衛的將士,能在皇宮當差,大都有一技之長,且絕非頭腦不靈光的蠢貨。

  除了一身修為,你有哪點比人強?憑什麼瞧不起人?齊開陽警醒不已。今悔昨失,夜覺曉非,齊開陽又念起恩師來。離山之前,恩師還在諄諄教誨,要他將先賢之言時時吟誦,正是怕他有一天走錯了路。

  亡羊補牢,為時未晚。正是這些時時自省,才能讓自己不會變成殷其雷那樣的人。齊開陽心中暗道著,足下加快,不久抵達右千牛衛大營。

  先處理政務。皇宮里尋常無大事,但齊開陽這一回甚是認真,他抱的念頭,是世間豈有小事?政務完畢之後,又與將士們拉拉家常,套套近乎。將士中有兩名家中至親病重,齊開陽還答應代為尋些仙藥,或能救一命。所謂恩威並施,收攏人心,正是如此。

  齊開陽心中略有些慚愧。從前看不起的人,待眼下用得上了才開始上心,這副勢利嘴臉,他自己都甚為不喜。

  “不要瞧不起任何人。”暗自告誡一聲,齊開陽離開大營回延寧宮。

  已是繁星滿天,宮中掌起燭火,陰素凝還在用功。見齊開陽回來,皇後娘娘收起筆墨紙硯,殷勤地奉齊開陽坐下,噓寒問暖,不住地柔聲安慰他今日辛苦,直看得洛芸茵目瞪口呆。——比起討好人這件事,少女可不及皇後娘娘多了。

  享用片刻溫柔,三人計議起來。齊開陽先問左近哪里有仙家集市,明日晨間要去采買些丹丸。洛芸茵主動請纓,此事交由她來辦。幫右千牛衛的將士買些驅邪養神的丹丸還在其次,宮中不太平,遲早要有一場激戰,洛芸茵正有意購入些能對付邪魔的法寶,符篆與防身丹丸等,做足准備。

  至於洛芸茵不便露出行藏,少女笑道:“你沒去過吧?哪個集市都有神神秘秘的采買客人,集市要想生意好,就得把嘴從頭就閉嚴實了。不該看的別看,不該問的更不要問。放心,我易容了去,沒人會多嘴。”

  此事定下,陰素凝就說起今日謀劃定下的計策。

  春季卓亦常治水時,曾發現漕運沿途郡縣頗多虧空,並呈《江淮漕運疏》。陰素凝以多方面考量,暫將此事壓下,奏折還在她的案頭。當時只覺時局不穩,人手又缺,需待時機成熟。好巧不巧,近日正好可以此事發難。

  “三弟巡督河漕,曾表漕尉李崇清為人正直,兩人藉由治水一事結下深厚情誼。我欲借查漕運虧空一事,將他升遷至漕運總督。”陰素凝道:“自古鹽漕不分家,私鹽生意屢禁不絕,靠的就是朝堂中的內應。待李崇清赴任之後,我再著他查辦私鹽。私鹽這種東西,向來朝廷都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但只要翻上了桌,就是抄家滅族的大罪。我從這里下手,把這些職位都騰出來!”

  武庫令,新鄭尹,吏部司勛郎中, 戶部右曹侍郎……一排名冊看得齊開陽連連點頭。

  “戶部右曹掌管農田糧米,此為國家之本。吏部司勛掌管官員功績,這是朝堂之本。新鄭尹……”陰素凝見洛芸茵一頭霧水,解釋了一番,點在武庫令三字上,道:“武庫令掌管京都武庫,非皇帝親信中的親信不可任此職,我要用這個位置試探皇帝。按常理,這個位置我動不得。但若他讓我動,說明他真的一心求長生,無心凡間事。我順手就將此事對朝臣立威,但凡有點腦子的,都會明白。”

  洛芸茵本就聰明,一聽之下恍然大悟,手心里不由沁出汗珠。己方已經押上了一切,無論如何失敗不得。少女暗中感應了一番法囊里的寶劍,忽覺自己又長大了些。齊開陽感受到她的一樣,捉住少女的小手,露出個陽光的笑容。

  是夜三人又是盡興歡好。不知是不是即將面臨生死決戰,三人分外地投入,一夜盡歡。

  次日洛芸茵持鳳令出宮離了新鄭,臨行前陰素凝特地交代她,養元益氣,凡人可用的丹藥多買些。怕被人看破身份,她不敢祭寶劍,架起雲光至東南百里之外飛入海面。又過百里,一座浮空島隱在雲霧之中。七十二仙坊在雲霧中飄渺,洛芸茵隱了真元,易了容貌,進入仙集。

  【雲圩境】,取彩雲易散,圩市永存之意。洛芸茵還是第一次來到這處仙集,集市里人來人往,格外地熱鬧。叫賣與還價之聲此起彼伏,倒與人間的集市十分相像。少女不時聽見些什麼“新出爐的除魔法寶,緝拿魔魂,破碎魔骨無有不中……”雲雲,叫賣的十有七八都是販售對付魔族的法寶。

  洛芸茵不明所以。魔族自在魔界之中,向來甚少現身人間,往常對付魔族的法器數年下來也售不出幾件。商家都是精明的角色,這等擺在貨架上都要蒙灰的東西,怎地忽然都在售賣?

  特地選了間不大不小,名為百器坊的店鋪。一入店門,檀香木,五味子,朱砂等藥材味撲面而來,還夾雜著檀木,沉香,崖柏等木香,均是些安神醒腦,凝心定氣之物。

  即使是間不大不小的鋪子,此刻已有二十余名客人。洛芸茵打扮平凡,易容的相貌普通,不像“貴客”。但店家依然熱情地迎了上來道:“啊喲這位仙子,快,請坐奉茶。本店應有盡有,西天池座下靈寶閣出品,品質精良,仙子盡管放心。不知仙子要些什麼?”

  洛芸茵眼一眯,普通的鋪子,居然請了三十余名小二。至於靈寶閣什麼的,平日可不能入她的眼。咄咄怪事,洛芸茵不動聲色道:“店家,有沒有對付魔族的符篆,靈器?拿些來我看看。”

  “有有有,仙子趕得巧,本店今日剛剛出爐了一批,都是煉器大師精造。”店家喜笑顏開,居然精神大振地胡吹一通,又壓低了聲音道:“不瞞仙子,近來除魔法器緊俏得很,先前一批噬魔弩都斷了貨,仙子若有意,還得早些出手。晚了,又得斷貨。”

  對付魔族的法器緊俏?世間難道已魔頭橫行?

  “現在有些什麼?”洛芸茵心中雖驚,不動聲色。

  “仙子若要捉拿魔頭,【鎖魔網】再適合不過。看,金蠶縷混以蛟筋為骨,以秘咒驅動,困住魔頭之後自行發動內嵌的十二個法陣,管叫魔頭動彈不得。當然了,魔頭最擅以幻境操弄人心,敝店還有【破妄鏡】!那可是西天池高僧開光加持過的……若是不留活口,務必要試試【噬魔弩】……”

  洛芸茵隨口應付,最終買了三面【破妄鏡】及【天雷符】。這等法器她用不上,但在皇宮里多有凡夫俗子,衝突起來難免外溢,還需妥善安置。

  出了靈寶閣,洛芸茵直奔雲圩境最中央的一坊。這里是雲圩境的中心,除了最大的幾家商鋪之外,多有勾欄酒肆,更是修者雲集之所。洛芸茵先至廣場告示牌處,但凡各大宗門有什麼懸賞,通緝,或是宣示,都會公告在此。

  “緝魔女曲纖疏!惑亂陰陽,戕害同道,作惡多端,罪當形神俱滅!擒拿者賜九轉金丹一壺,誅殺者賞東華玉符。”

  當中的告示字大如斗,朱紅刺目,洛芸茵遠遠就已瞧見。尤其曲纖疏三字寫得張牙舞爪,形似個可怖的魔頭,邊上還畫了個大大的紅叉。再看賞賜的九轉金丹與東華玉符,洛芸茵暗暗心驚,轉身又入了間酒肆。

  彼時正是晨間,酒客稀少。洛芸茵尋了個角落不起眼的位置,點了壺香茗,兩樣小菜,嘗了兩口,便自飲香茗。候到近午,堂中食客越來越多。

  “聽說了麼?曲魔頭昨日在昏莽山以西現身,被東天池盧巡天使發覺……”

  她還藏在昏莽山?洛芸茵心中暗道:曲聖女的修為,盧方興不是她的對手。

  “聽說了,盧巡天使大展神威,將曲魔頭半邊魔骨打碎,可惜被她用幻術逃走,遁去無蹤。”

  洛芸茵聽得心中一沉。此話旁人難辨真假,她卻知道幾分。若以修為而論,這位巡天使絕不是曲纖疏的對手。可曲纖疏在魔界與驚雲王一戰元氣大傷,逃入人間後又被東天池銜尾追殺,多半難以靜養。且人間氣息與魔界大不相同,曲纖疏養傷起來事倍功半。

  若被盧方興打傷,曲纖疏的傷勢不容樂觀。洛芸茵心中暗思,身邊的茶客一言一語,多半不離曲纖疏。東天池懸下重賞,曲纖疏不斷受傷,必定有不少修士生出“搏一搏”的念頭。如此一來,曲纖疏更加危險。

  “嗨,可惜可惜。曲魔頭藏匿之術高明,聽說東天池展三十六架天羅地網,都讓她逃了出去。”一名酒客喝得醉醺醺地,拍腿捶桌道:“老子掏血本買了三百張爆雷符!若是讓老子碰見,沒說的,一股腦兒全撒了出去,管她奶奶的是死是活!”

  “李兄還是省著點。”一名修士壓低了聲音道:“兩月之前,林隱門與威靈宗五位師兄路遇魔頭。你猜怎麼著?連手都沒抬起來,就被魔頭迷了心智,自相殘殺,一個都沒活下來。”

  喝醉的酒客登時酒醒了一大半。威靈宗的符篆聲名遠播,控符之術更是精湛都落得身死道消的下場,自家那三百張爆雷符怕是沒機會出手。想得冷汗涔涔,但要他嘴上服軟自不可能。九轉金丹與東華玉符這等天大的誘惑面前,要放棄貪欲更是不可得。

  “這些都不奇,若不是厲害的角色,怎配殷公子親自出手?”一名修士道:“有件事情才怪,我聽說魔頭被盧巡天使發現,是為了救個凡人露出了魔氣。你們說說,豈不奇哉怪也。”

  “不可能,你哪里聽來亂七八糟的消息。”

  “非也非也,諸位這就有所不知了。魔頭性子乖張,救凡人不奇怪,諸位以為救人就是好心?我家養的幾只羊東生了病,我也會救上一救,難道我是好心?還不是為了養肥宰了吃?”

  “啊喲,老兄所言有理!但是你連羊東都吃?這東西又粗又糲,可不太好下口。”

  “羊東肉可固本培元,豈貪口舌之快?”

  幾人一通胡吹,越扯越遠。洛芸茵卻覺以盧方興天機初期的修為,多半找不到曲纖疏,不慎露出魔氣才暴露行蹤一說大有可能。至於為了救個凡人就有些荒誕,洛芸茵雖對曲纖疏改觀不少,但要她相信魔族聖女會不要命犯險去做善事,則覺傳言離奇。

  正思來想去,時已正午,賓客滿堂。

  酒肆大堂正中擺上一張八仙桌,一名老修士入座,醒木拍案,道:“昨日說到曲魔頭施展大法,將諸多同道吸入魔界。東天池殷公子為救同道,毅然衝入界門,舍身相救,由此一路殺至【極樂宴】……諸位,可知那【極樂宴】何等詭譎怪誕?殷公子又當如何以雙全之智勇助同道脫困,且聽老夫今日細細道來……”

  老修士口齒靈便,低沉好聽的聲音抑揚頓挫,只一個開頭就吸引了賓客們的目光。他一路說下去,洛芸茵聽得齒冷,掃視大堂中的賓客們就帶了三分不屑。

  按老修士說書之言,殷其雷在魔界智勇雙全,義字當頭,聽得賓客們不時滿堂喝彩。實際如何,洛芸茵再清楚不過。她身在北天池,對這些眾口一詞,謊話說一百遍就變成真話的下作手段心知肚明。東天池吹捧殷其雷,最終還是東天池受益,這個世間魁首之名當得名正言順。

  可憐這些修士,與芸芸眾生中的愚鈍之輩一樣,被當傻子哄騙而不自知。

  離了酒肆,洛芸茵又采買了兩葫蘆數百顆養神益氣的丹丸,離開雲圩境趕回皇宮。

  將曲纖疏的事情一說,齊開陽撫額苦笑。識海里還有她留下的聖情魔種,在兩界通途之前,她留下的一縷殘魂說的話莫名其妙,至今難解。要說渾不在意那是假的,要說很擔心,那又著實沒多少。

  “罷了罷了,外面的事情咱們暫時顧不上,先顧好自己這一頭。”齊開陽怔了怔,像寬慰自己,又像給自己更多的信心似地說:“曲聖女留下的殘魂曾言道,她自會來尋我。以她的本事,必然有把握……嗨,我別操那沒用的心。”

  話說的在理。陰素凝眼中看來,齊開陽當下的懊惱與郁悶,與當日自己被宗門仙使責罰,他只能袖手旁觀一模一樣。

  之後的日子,陰素凝每日接見朝臣,處理政事時比往常嚴厲許多。重臣們原本對她以女子之身獨撐大局就難免欽佩,此後更是多了些懼怕之意。朝堂的事情就是這樣,每個人都懷揣著自己的小心思。但對於公正無私,能力出眾者,就算政見不合也會打心眼里佩服。

  追查漕運虧空一事,此刻就不著痕跡地展開。

  危機迫在眉睫,陰素凝做起事來不急不躁。先著御史大夫統合近年來漕運時耗費的錢糧,這是一筆不小的開支。眼看著已深秋,明春雨季之前,先得籌備相應的銀兩。

  又著戶部發文,讓沿途郡縣將用以維持漕運的錢糧計數,不足者及早呈報。

  齊開陽在旁聽得暗暗點頭,他是知道陰素凝要對漕運下狠手。若不是事先知道,聽陰素凝如此分撥,還以為要撥下銀兩,讓這些郡縣日子過得更好些……

  齊開陽自己每日午後就往右千牛衛大營,直到入夜方回。恩威並施一事,少年做得像模像樣。洛芸茵采買回的丹藥對凡人的病症頗有奇效,兩名將士的親人不久痊愈,此後不少將士們有樣學樣。但有適合的,齊開陽並不吝嗇這些丹藥,頗得將士們敬重。

  除此之外,還每日教授營中將士武功。他本就修習的是武技,仙家之技,非凡人可以比肩。抽空指點一二,將士們大有裨益。有了身好本領,上戰場更能活下來,在軍中有升遷之機時也更能服眾。這是授業之恩,右千牛衛將士個頂個的機靈,不少人當場就執師禮——拋去她的能耐與授業之恩都不說,齊中郎將可是皇後跟前的紅人。

  陛下不理事,娘娘在朝中威權日盛,能認這麼個師傅可少走多少彎路?可惜齊開陽一概不受。

  七日之後,卓亦常架一杆秋毫趕至新鄭。他悄悄入城不為人所覺,以化名入住事先約好的客棧。這是陰家的產業,陰素凝得知之後,是夜三人一同出宮。

  兄弟相見,不勝之喜。齊開陽說起從魔界返回一事揀緊要的說了,聽得卓亦常連連唏噓。二哥陷落魔界,他何嘗不是每日擔憂?所以接到皇後旨意與密信,得知齊開陽平安歸來,這才大喜急忙趕回。

  “三弟,這些事過去了不重要,你坐好,我有話要和你說。”

  齊開陽肅容。連在魔界九死一生的事情都不重要?卓亦常深知事關重大,瞪著銳目輕輕點頭。

  “曲聖女初在天空現身時,曾言有人召喚魔界,但無人肯現身相認。這話,我認為不假……”齊開陽一路說下去,將如何懷疑皇帝,如何夜入深宮窺見皇帝以活人修煉魔功,祭練詭異法陣一事細說一遍。

  “特意將你召回,正為此事……”

  “二哥不必多言,小弟心中有數。”卓亦常垂頭將指節捏得格格作響,起身在軒窗前道:“為人臣,當為國家計,為百姓計。弟必效死命,以死報國。”

  齊開陽知道義弟有些書生酸氣,正想勸說幾句,陰素凝道:“你有這心是好的,但國家正危難之際,更需人才。本宮提醒你,為國家計,為百姓計,更當保留有用之身!”

  “遵娘娘懿旨。”

  “好,那你做好准備,不知哪一天……就要決死一戰。”陰素凝低聲道。

  “娘娘,臣有個疑問,望娘娘贖罪。”

  “你說吧,不在宮中,只有陰素凝,沒有娘娘。卓亦常有話要對陰素凝說,陰素凝當然聽著。”

  “不敢,臣,就是臣。”卓亦常拱手道:“娘娘,您與陛下結百年之好,臣不明白,陛下有過,娘娘當盡力勸說陛下。若能挽回,不啻於挽天傾之功。”

  “你一心以國家蒼生為己任修行,我明白。”陰素凝起身黯然道:“在你眼里,他再糟還是你的陛下,但在我眼里,他已無救,就是這麼簡單。”

  “這……臣明白了。”卓亦常垂頭片刻,下定決心道:“稟娘娘,臣不願放棄。若天要大宋亡,臣當逆天而行,以死報國。”

  “你剛才不是還說遵懿旨,保留有用之身麼?”

  “臣直言,懿旨不如聖旨。”

  兩人僵持不下,齊開陽在卓亦常背後朝陰素凝擠眉弄眼,示意不要再爭。

  陰素凝遂閉口不言,與洛芸茵先行離去。沿途洛芸茵嘟唇不服氣道:“齊郎這個結義兄弟,當真迂腐,都到了這個地步,還在想著什麼忠君報國。”

  “夏江卓氏,我一點都不奇怪。卓氏的後人若不如此,那才叫咄咄怪事。”

  “何解?”

  “你問齊郎去。請三弟回來就是讓他做這些事,茵兒不會以為憑我們三人,就能去對付一個真龍天子吧?”

  “問了也白問,一個個神神秘秘。”洛芸茵輕哼一聲,又吃吃笑道:“三弟?姐姐要是當那個書呆子的面叫三弟,他非和你拼命不可!”

  涉及臣屬原則一事,卓亦常誰都拉不回來,齊開陽深明他的脾性,當然不會再多言。卓亦常取出酒壺,斟上兩杯酒,先慶賀齊開陽平安歸來。佛道儒三兄弟之間,齊開陽性情最是灑脫,經歷也是最難。這半年來卓亦常何嘗不是心驚肉跳?

  “我去魔界半年,娘娘沒有虧待你吧?”

  “娘娘待我如至親,跟二哥待小弟差不多。一番布置,全為我考慮。”卓亦常隨口一言,頓了許久才道:“二哥,你知道我在說什麼吧?”

  “不知道,打住。”齊開陽哈哈干笑兩下,道:“娘娘的處境,比你想象的還要難得多。我不在宮中,娘娘是做好不測的准備。否則,為什麼給你安排那麼多後路?”

  “小弟知道,二哥,小弟絕非恩怨不分之人,只是……”

  “好啦,我還不知道你?”兄弟倆干了一杯,齊開陽道:“這半年多,娘娘怎麼理政的你該看見了吧?娘娘可是絕頂聰慧,有治國政通人和之能。她不抱希望,當然有她的理由。你初來新鄭我就和你說過,用你自己的眼睛去看,去感受。大宋國弱民困,你要救大宋,就一定要仰仗這個皇帝?歷朝歷代,昏庸的皇帝多了。”

  “大宋與陛下,還沒有到亡朝滅國的地步。”

  “到了那個時候,就是儒家至聖降世又能如何?苦的又是誰?”齊開陽起身拍拍卓亦常的肩頭,道:“三弟,我知道你有聖人之姿,當今儒道你不做第二人想。可世間從沒有一成不變,有時候要低頭,有時候要順勢而為。這是我出山至今學到的東西,希望你也能早日體悟。”

  “苦的是百姓。”

  “是啊……”齊開陽又是一口喝干杯中酒,道:“如果人人都能迷途知返,世間哪里還有什麼善惡。你想用道來教化世人,不假,但這件事終究是鏡中花,水中月。我現在明白的一件事情,世人總是有善有惡,我們不該追求什麼揚善滅惡,那是滅不盡的。愚兄不懂那麼多道理,只知道我能勸化一人,是一人。若勸不回,那對不住了,我只能阻止他作惡!少讓他作一天惡,他就少害一個善良人。宮中那些死去的百姓,何辜?”

  見卓亦常沉默不語,齊開陽拍拍他肩頭道:“我回右千牛衛大營,你呀,我提醒一句,那個詭異的大陣再有三月就要完工。近來我和娘娘時不時會去打探,你做好准備,早做決斷。對了,依懿旨你該是三日之後回京,隔日上朝?你可別在大殿里胡來啊。皇帝,皇帝也是人,到了這個地步,你不會以為自己三言兩語就能勸得回來吧?”

  “小弟心中有數。”

  離了客棧,齊開陽照例到右千牛衛大營巡視一圈。深夜陰素凝與洛芸茵前來匯合,三人打開延福宮的護佑皇氣,又躲在暗中窺探。

  轉眼旬日又過,三人披了隱身衣,在延福殿頂居高臨下窺視。月至中天時,皇帝與柯太師又從最北的偏殿出現,這一回手上提了個年輕男子。兩人向東南行去,是依陰素凝猜測所繪制的圖譜里東南巨門星位。

  東南有一座偏殿,皇帝與柯太師並不入殿,而是揭開地面一片丈余的方磚。皇帝以玉璽打開法陣,地底又是血氣翻涌,煞氣衝天,另有刀兵之聲隱隱泄出。刀兵之聲如戰場交鋒,脆響不斷。

  男子又被皇帝吸干了血液,死於非命。這一回皇帝吐出顆赤紅的血珠來,置入法陣里。

  “之前女子血珠是玄黑的。”

  “對。但是巨門星位的血氣全然相同,災煞位的血氣有陰有陽。”

  “災煞位混合的男女血珠?”

  “有可能。”

  “這般安靜?刀兵之聲沒了?”

  法陣重新被封閉時,幾乎全無動靜,三人猜到是這處陣眼達成奇妙的平衡。正互相在手心里寫寫畫畫地對談,此刻柯太師道:“恭喜陛下,此處大功告成,已完工兩處。”

  “哈哈哈。”皇帝面目猙獰狂笑不止,道:“還剩七處,七處。”

  “七處而已。”柯太師勸道:“陛下勿心急,再有七個旬日,陣法完備,屆時覓一陰日吉時,陛下就可飛升成仙,與天地同壽!陛下不愧是真龍天子,此法陣極其難為,陛下信手拈來不在話下。以臣看來,不久後陛下當為肉身成聖第一人。”

  皇帝心情極佳,喃喃念叨著與天地同壽,肉身成聖等恭維之言,復歸偏殿。

  三人悄聲離去返回延寧宮。今日在法陣中聽聞刀兵之聲,又見男子血珠,諸多疑點,三人心事重重。

  “枯井的災煞位都是女子血珠,玄黑色。但巨門星位又是男女混珠?刀兵聲是什麼道理?”齊開陽百思不得其解。

  “柯老賊為什麼要找皇帝?若僅是為了年輕男女,其實對他來說不難,我們修行有成,對付這些凡人男女還不是手到擒來?”陰素凝道:“既然找上皇帝,要的一定是皇帝才有的東西。”

  “不錯!”洛芸茵恍然大悟道:“皇帝才有的東西,就是皇權!那些刀兵聲……”

  “皇帝為求長生已經瘋了,瘋了的人,什麼都做得出來。就算國之氣運被他抬上賭桌,半點都不奇怪。”陰素凝黯然道:“那些刀兵聲,一定是皇家兵符。天子一怒,流血千里,以巨門星位亂兵符,多半不會錯。”

  “若這麼說,紫炁主星位,這里一定是借用大宋國的龍脈。”齊開陽在延福殿位置做下標記。

  “兵符既亂,龍脈既失,激化殺伐宿怨交仇,此以羅睺。”

  “再以計都降病疫災劫禍亂人間,此必計都。”

  三人一一寫下去,定下四個星位的功用。還剩太陰,月孛,災煞,土曜,木曜五星位不知所為。商談許久,拿不出一個可說得通的解釋。尤其是災煞位男女混珠,雖是地處偏角,總讓三人都有強烈的不安感。

  陰素凝拋下墨筆,道:“先破了他的亂兵符。兵符,決計亂不得。”

  “右千牛衛大營我可指使得動,當可略微壓制。”

  “不太夠,武庫令才是要害。”

  齊開陽扳著手指頭道:“七個旬日,我們還有兩個月,而已。”

  “足夠了,有五十日就足夠了。”陰素凝這些天來思前想後,謀算更定,道:“就算是武庫令一職,我也有八成的把握能掌控在手。”

  “哦?當真?”齊開陽大喜。千牛衛營的武器,都歸武庫令掌管。陰素凝若能掌控這個官員,事變之日才可控制京師局勢,保兵符不亂。

  “我說得保守些,八成。”陰素凝道:“我等皇帝到了緊要關頭再動手,他多半沒有心情理會我。呵呵,肉身成聖?天地同壽?這種鬼話一個敢說,一個居然敢信!”

  “事已至此,除魔便了。”齊開陽道:“屆時我會提前令右千牛衛鎮守宮中,無關人等一概不許放入。至於我們三人,就去對付柯老賊。皇帝……只能拜托三弟。”

  “他……會麼?”

  在忠君一事上顯得迂腐的卓亦常,著實有些讓人不放心。齊開陽喃喃道:“民為重,社稷次之,君為輕。三弟一定會明白的。”

  三人心頭均感沉重,可恨無辜的生命不斷在延福宮死去。無能為力的挫敗感,一次又一次刺痛齊開陽的心。靠著機巧靈變,或是狐假虎威只能應付一時,想要徹底結局問題,最終還得依靠實力!

  出山以後見識增長,修為也在增長。可每遇上一件事,齊開陽都深感自己的不足。

  “我或許能試一試困住柯老賊,以免凡人慘遭無辜。但是,魔化的皇帝可不是好相與的。這里是皇宮,是他皇氣人望匯聚之地,卓亦常一個人能對付得來?”洛芸茵疑慮道:“這事不開玩笑,齊哥哥,你莫要再賣關子了,否則我可不敢留他一個人在外面。”

  “凝兒知道的最清楚,讓她來說。”

  大宋立國至今三百年,太祖南征北戰,終於打下這片萬里江山的基業。登帝位之後,大封有功之臣,第五位者姓卓,夏江人氏。卓家從前為夏江望族,卓公以從龍之功再登巔峰,得封參知政事,御史大夫,爵開國郡公。正二品的大員,太祖榮寵,卓公並未仰仗天恩,飛揚跋扈。

  大宋國十年,卓公犯顏直諫,太祖大怒將他打入天牢。彼時卓公年事已高,險些喪命。大宋國太祖為英明之主,事後反省得悟己過,深以為恥。太祖親至天牢向卓公謝罪,將卓公請出天牢,卓公官復原職,賜御寶數件,愈加榮寵。

  大宋國十三年,卓公遭天牢之難後,身體每況愈下,自感難稱其職,辭官告老還鄉。此後卓公收藏御寶,不問政事,只在夏江郡教導子侄,頤養天年。卓家相為書香世家,歷出大儒,盛名於世。卓公故去之後,卓家秉持家風,延綿數代,每一代均有出眾的人才,以科考入仕,報效國家,直歷大宋國五代之久。

  大宋國七十八年,夏江郡因天降豪雨泛濫成災,水淹城池。待洪水褪去後,大疫橫行,滿郡人口十不存一,卓氏未能幸免於難。自此之後,卓氏家道中落。初時還能依靠舊識接濟度日,怎可持久?五十年後幾乎銷聲匿跡。

  大宋國再沒有卓氏族人出仕,甚至沒有人知道後人去了哪里。歷朝歷代的更迭,多少豪族隨之潮起潮落,卓氏不過其中的一家。既已消失,就像一朵浪花匯入大潮之中,無人在意。

  “這樣的家族,倒讓人敬佩。”洛芸茵感慨著道:“原來夏江卓氏還有一支留於世間,還出了個少年英傑。”

  “是啊,卓氏祖訓甚嚴,為臣子,皇帝若有過錯當犯顏直諫。普天之下,想要對付這樣的皇帝,非三弟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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