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素凝面色蒼白,原本連唇上的血色都褪去許多。經神妙的丹藥滋補神魂之後略有好轉,齊開陽接著她先前的話語調笑出口,陰素凝面色依然蒼白,但香唇又如燃燒的烈焰般鮮紅透潤。先前是試探之言,真待齊開陽靠近,陰素凝明顯漏出一絲不安,可嬌軀無力,當下只能任齊開陽予取予求。
初嘗情愛的少年美色當前,還是個正楚楚可憐,我見猶憐的絕色,又有誰會忍得住?陰素凝紅唇顫抖,心中哀嘆一聲,轉過無數的念頭,不知該如何應對接下來的暴風驟雨。
齊開陽怔怔地看著她,目光在玲瓏浮凸的嬌軀上掃視,直看得陰素凝不知所措。若說目光里沒有半點欲念當然是假,陰素凝深知自己致命的吸引力,根本不需搔首弄姿,像齊開陽這樣的少年怎不被深深地誘惑?可若說目光全是貪婪這具曼妙的胴體,卻又不是。
讓人些許慌亂的目光,可並不惹人反感。被人打量的驚慌已植入神魂,但是面前的少年並不相同。陰素凝閉上雙目,若看錯了人,若判斷有誤,認命就罷了。大宋國病入膏肓,待那一日到來,自己黯然歸宗,可怕的結局幾乎已成了現實。大不了,從了他就這麼算了。以一個失敗者的身份回去?絕不!
齊開陽不知陰素凝心中洶涌的波濤,只看陰素凝身子骨甚是虛弱,背上可怖的外傷似乎連輕輕動一下都會痛不欲生。他不敢伸手去抱正因於此,倒不是顧著什麼禮教大防,更不是坐懷不亂的無欲君子。
思量片刻,齊開陽運起玄功,金光離體而出,托得陰素凝浮空而起。金光不僅如軟綿綿的輕雲,適宜的溫暖更讓正飽受傷患折磨的陰素凝面容一松。
“原來他在想這個……”陰素凝心中暗道著,嬌軀被齊開陽擺弄得仰面朝天,緩緩降落。
香湯已放了許久早已冰涼,融入丹丸後依然散出清甜微苦的藥香。香氣熏上後背,立覺一股冰涼的麻木感消減了痛楚,舒服得幾乎讓她呻吟起來。嬌軀下落時,先觸碰到滿池花瓣,吸入丹丸藥力與靈力的花瓣立刻滋養肌膚的創傷。及至入水時,疼痛幾乎已消弭。
將陰素凝自粉頸之下全沒入水中,齊開陽坐在她身後,大手掬起一蓬蓬水花,在指縫間化作一縷溪流,輕緩地澆在她肩頭。柔嫩的肌膚,幾乎滑不留手,溪流在陰素凝肩頭濺作一顆顆飛珠碎玉,滾滾而落,背脊上縱橫阡陌的傷痕亦在肉眼可見地愈合。
陰素凝屏息凝神默運真元,肌膚似在大口大口暢快地呼吸,將藥力吸入體內。周天搬運,醒轉時皇宮中更鼓聲響,不覺已三更時分。
身體依然安坐在水中,入目被朵朵花瓣遮蔽,身後傳來少年悠長的鼻息聲,陰素凝百感交集。皇宮里看似平靜,到處都潛藏著危機。陰素凝即使與皇帝有約,在宮中行事不拘常理,但她一貫小心在意。今日就這樣安然將一切交給了身後的少年?他若有半分歹意,自己早有不測。
“小開子,干嘛呢?”傷勢還不知如何,背脊上已不覺疼痛。陰素凝心中有氣,又有感激,眼珠子一轉懶洋洋地問道,那口氣,正是皇後之尊使喚下人的慵懶。
“醒了?”齊開陽不以為忤,起身搬來陰素凝換衣的長鏡擺在湯桶旁,道:“看看傷口愈合得如何,我去外面。”
離去時還是沒能忍住再向湯桶里看了一眼。陰素凝先前只穿一件純白的紗衣,後背處遭受酷刑,衣襟粉碎,傷痕累累。可露出水面外的粉頸修長動人,加之曾隔著紗帳對曼妙的胴體驚鴻一瞥,少年心思,美色當前,哪能不想飽覽春光。
皇後寢宮,華貴寬敞,春心一時而動,心事更加重重,齊開陽盤膝坐在會客的榻幾上,懷抱雙臂,沉默不語。許久之後,陰素凝換好衣物從珠簾後轉出,齊開陽聞聲抬頭。
仍是一身素白,褪去皇後華貴的光環,齊開陽眼前更加一亮。秀發在腦後簡簡單單扎了個馬尾,頭上的九鳳銜珠金步搖摘去之後,只帶了對青玉蓮紋耳墜。長長的墜鏈直垂至鎖骨,被齊開陽精亮的目光看得她俏臉一紅,螓首一低,墜鏈頂端的兩顆瓔珞順著脖頸向中央聚攏,像是想要沒入交領深處去……
女要俏,一身孝。比起先前簡紗長衫,此時身上則是絲綢面料的連身長裙。上好的絲綢在燭火下閃著金銀交織的微光,被胸脯與豐臀拱起,又遮掩住了玲瓏腰肢。
“傷勢好了?不是第一回了吧?”雍容大氣的長相,簡約俏立的裝扮,看得齊開陽心中陰霾稍退,嗡聲問道。
“不是。”陰素凝輕移蓮步,端莊淡定,綽綽風姿,傷勢似已無影響,坐在榻幾另一側,坦然道:“往常若是傷了,用我自己的丹藥,得歇上十天半月,多謝你啦,小開子。挺會伺候人的嘛,要不,干脆,當個太監專門伺候我算了,做什麼勞什子的中郎將。”
“別鬧。謝?”齊開陽苦笑了一下,誰謝誰都不知道,少年深吸一口氣挺直了腰板,道:“你的宗門為何要找我?對我知道多少?”
“你不自知?”
“不知。自出山以來,每個人都這麼問我,每個人都以為我在騙人,在隱瞞身份。我只知道我是個山間野人,甚至連我從哪里來的,都不知道。”齊開陽喃喃自語,像在理清思緒,道:“可是洛城一事來了諸天仙聖,今日剛到京城,又碰見個對我惦記的宗門?嗯,你的宗門一定有人親眼見過我。馮家設宴,高朋滿座,或許坐在里面?不太像,你的法寶都不是凡品。或許,該是諸天仙聖中的某一位,還是某幾位?”
“我記得,在安村問你出身,你說不知道,說了也不信。”陰素凝露齒一笑,不置可否,道:“我說了你一樣不信。改天吧,你又不笨,說不准哪天自己就知道了。至於你自己的事,我可不敢亂嚼舌根子。怎麼?坐在這里發呆就想了這些事情?”
“這些事不重要嗎?如果……如果有一天……”齊開陽露出痛苦與屈辱之色,咬牙恨恨道:“不,不是如果,是我一定幫你打回來!我記仇!”
陰素凝背脊微微一抽,似想起了方才苦刑的煎熬打了個寒栗。皇後娘娘此刻像個失了寵,隨時待宰的羔羊,淒楚道:“你都聽見了,是不是很瞧不起我?”
“沒有。我很感謝你,而且,對你的信任又多了一些。能不能說點你知道的,關於我的事情?”
“看來這頓打沒有白挨。”陰素凝道:“這些事情該去問你家的師長,不該來問我,他們不說,我更不敢說。不過,我可以和你說些宮中的秘聞。先和你說好,這些事情我在宮中塵封的卷宗里看見的,真假不知,可不是從其他地方聽來的,或是誰告訴我的。”
“請說。”齊開陽屏住呼吸,陰素凝此刻要說的一定很重要,而且等閒不能提起,否則不需遮遮掩掩。
“天地重開之後,一直到三千年前,這世上不止四天池,還有一處天池,叫做中天池。”陰素凝壓低了聲音,悠悠說道:“在三千年前,世間執牛耳的不是東天池,而是中天池。”
“中天池?”齊開陽大驚,此事從未聽聞。恩師和大姐從不提山外的事情,柳霜綾熟知世間之事,現下更不會隱瞞自己。可柳霜綾連提都沒有提過,不是刻意隱瞞,而是在她的認知里,就沒有中天池這一處地方曾存在過。
“聽我說完。”陰素凝溫柔如水地白了他一眼,娓娓道來。
天地重開之後,五天池並立於世,中天池執牛耳數萬年,人才鼎盛,源遠流長。直到五千年前,世上忽然出現一名老怪,自號焚血,以血煞魔功橫行世間,收門人弟子無數,以血修煉,行凶淫之事。焚血老怪行蹤隱秘,修為高超,五天池找尋多年不得其蹤。他的血煞魔功獨辟蹊徑,又以邪法修行,修為提升極快。短時間之內,焚血門涌現一大批高人,終於成了大患。
千年下來,焚血老怪羽翼豐滿不再隱藏,開宗立派。此前中南西北四天池與老怪數度交手,彼此結成血仇。老怪公然為禍三界,雙方展開一場大戰。
“四天池?沒有東天池?”齊開陽聽到這里怪道。
“東天池從前最弱。你不知道在哪里吧?”陰素凝指尖蘸著茶水繪了幅簡單的神州地圖。
“我不知。你這畫,嗯,很有靈魂。”
陰素凝白了他一眼,道:“再笑我,不說了。”
“別別別,你繼續。”
東天池地處荒僻,相比神州的廣袤,這里更像一處遠離大陸的孤島。雖說幅員遼闊,但環繞著的是終年不散的劇毒凶瘴。想穿過毒瘴抵達東天池的修士,十不存一。那里資源不算貧瘠,比起神州就不如。修士們除了極少數迫於無奈的,大都不願犯險。
穿過毒瘴中幸存的修士在東天池休養生息,開宗立派。久而久之,有了避免毒瘴之害的方法。此法始終是東天池不傳之秘,余人對毒瘴依然毫無辦法。
可在這一場災難中,東天池因禍得福,劇毒凶瘴連焚血老怪一樣束手無策,以致竟未被戰火波及。
中天池為三界計,義不容辭,擔起大任,每戰爭先。一場血戰跨越千年之久,無數仙聖隕落,終於重創焚血老怪,將他的根基連根拔除。老怪自此之後銷聲匿跡,有說他已死於諸聖聯手。有說他雖未死,一身修為盡廢成了凡人,壽元早盡。還有說他藏了起來,等待有朝一日再度禍害世間。
此戰過後,中天池受損最重,元氣大傷,人才凋零,再不復昔日盛景。但南西北三處仍以中天池為首,心甘情願地拜服。
“原來還有這麼一段往事。中天池這般擔當,當得起三界魁首!”
“是麼?”齊開陽由衷的敬佩稱贊,陰素凝冷笑一聲,道:“你以為中天池義字當頭,自該受人敬仰?”
“不該如此麼?”
“這一戰人人受損,唯獨一家得益,還是大大地得益。”陰素凝手指在地圖上一點,道:“綿延千年的血戰,人人自危,唯獨這里如世外桃源,安然無恙。”
“東!天!池!”
“不錯。”陰素凝點點頭,道:“不僅安然無恙,還借機廣納人才。你想想,許多煉符,煉器的修士,方外散修,還有在戰中宗門毀於一旦的天姿極高者,除去立志報血仇不在乎生死的,但凡還惜命,他們會去哪里?”
“東天池……”
“是呵……東天池接納了這些人,實力飛漲。這些煉符,煉器的修士為東天池制下無數符篆,機關獸,法寶。東天池再賣給四天池以對抗焚血老怪,賺得盆滿缽溢。焚血老怪被拔除之後,東天池破開劇毒凶瘴,駕臨神州。據說那一日,東天池仙聖雲集,漫天戰獸飛舞,法寶遮天蔽日,機關一望無盡……比起焚血門全盛之時都不妨多讓。四天池實力大損,焉能與之抗衡?由此,東天池一統三界,再無對手。”
“這……這……”齊開陽縮緊了劍眉。這一切如此荒謬,但又如此合理,好像世間本不該如此,可世間又本該如此,喃喃道:“那中天池呢?哪里去了?”
“要名正言順地號令三界,中天池自然不能存在。強弩之末的中天池,就不知是何時徹底消失。總之忽然有一天,中天池在世上的一切都被抹去。知曉往事者,不肯閉嘴的都死了,活下來的都強迫自己忘卻這一切。”陰素凝帶著難以捉摸的笑意看著齊開陽,道:“三千年過去,知曉這段往事的人,能活到現下的已然不多,剩余的那些身居高位,三緘其口。中天池可不就像從未有過一樣?”
“抹去一切……東天池干的好事吧?”
“那是你猜的,我可沒說過。”陰素凝直起背脊,道:“五雷正法?什麼是正?這世上,到底是強權大,還是公理大?”
這兩句話,第一句是在安村時她嘲弄柳霜綾,另一句則是齊開陽剛剛說過。陰素凝重復起來,惟妙惟肖,還有無盡的譏諷與不滿,讓齊開陽略感怪異。她或許在嘲弄東天池,或許為中天池打抱不平。可中天池與她又有什麼干系?已太平地過去三千年,就算是死仇都已淡了,這份不滿又從何而來?
看齊開陽一會兒抿緊了嘴,一會兒赫赫喘息,一會兒捏得拳頭格格作響,陰素凝道:“好啦,不用悲天憫人,三界一貫如此。等你本事夠大了,再想著主持公道不晚。”
“你說得對!”齊開陽聞言掃去心中陰霾,起身道:“我現在只想著,有朝一日我不用再躲起來,戰戰兢兢,不敢見人。只想著,這一日能早些到來。我終於明白,人在山里呆久了始終安逸,久而久之就要懶惰,得過且過。不來世間走一遭,怎知自己想要的是什麼。不論怎麼說,多謝你請我來皇宮一趟,多謝你方才替我隱藏。”
“算你欠我一個人情?”陰素凝一同起身,一雙柔荑垂在小腹前相握,香肩微縮膝彎半蹲做了個楚楚可憐的姿勢,道:“那今後有人又來欺負我,你可要來救人家喲。”
皇後娘娘胸乳沉甸甸的,被她藕臂一夾墳起,白色娟綢里酥嫩如透。雍容大氣的相貌再配上這副姿態,齊開陽嘴角一抽,邪火亂串,哪敢再看,忙轉過頭去,道:“是,今日是我欠你的。我先走了。”
當即就想拔腳落荒而逃,更想即刻飛回柳霜綾身邊,大逞雄風,卻聽陰素凝道:“都這個時辰了,還去哪,就這里睡吧。我這里沒有人來。”
“剛才那個人不是來了?”
“我是宗門弟子,我若不是,你看他敢隨意動一個皇後!不許走!在這里陪我!”陰素凝沉臉,香唇微撅,道:“還有話沒說完。”
“你這個宗門……罷罷罷,罵了你面上無光。還有什麼話?”
“坐下。”陰素凝語聲轉柔,帶著溫柔如水的笑意扶著齊開陽的手臂,將他按在榻幾上,道:“急什麼,你不是要幫我麼?”
“說來聽聽,我不是什麼忙都會幫。欠你人情,可不是賣了給你。”被一雙溫柔小手一捏,少年的臂膀繃得比鋼鐵還硬。
“以為我要害你啊,總是這麼防著人家,哼。”陰素凝這一回似是動了真怒,一扭嬌軀背過身去。
“這個……話糙理不糙,總要事先說清楚。”齊開陽訥訥而言。心中著實有些過意不去。但不論美色還是同情,都動搖不了意志。
“算了,你這樣,很好,往後不易被人騙。”陰素凝回身,幽幽一嘆,看齊開陽對這句話一知半解,瞪著溫柔如水的媚眼道:“你不是傻子,我做你的朋友,還不會被你帶到坑里去!”
“好好好,你說的都對。”齊開陽連忙擺手捧了兩句,道:“要我幫你什麼?這一回是安村,還是定村或是什麼福村祿村之類?”
“猜到了?果然做你的朋友比做你的敵人要舒服有趣多了。”言罷,陰素凝伸指沾濕,在桌上作起畫來。
仍是靈魂作畫,全憑意會,依稀看得出是大宋國的國土地圖。不知是否先前被齊開陽嘲笑,這一回陰素凝作畫甚是投入,一筆一劃竭盡所能,齊開陽的心思卻半點不在這上面。
只看她一雙水光眸一眨不眨,螓首低垂,俏挺的瑤鼻溫婉大氣,恢復血色的烈焰紅唇不時地輕輕抿上一抿。上身微微前傾,長長的脖頸彎成優美的弧度,細而不失圓潤的下頜,正指向沉甸甸的胸乳。好像在指引視线順著向下看去,看一看一對豪乳懸垂,沉得讓娟綢的胸襟口緊繃,被壓出誘人的弧线。
她作畫的手指舒展若幽蘭,這是天生的儀態,也是自幼養尊處優形成的氣質。齊開陽在今日之前,還未接觸過這樣的女子。
凡間皇後,某個宗門的聖女,卻被宗門使者隨意折辱。使者臨行之前那句邪惡得讓人浮想聯翩,不寒而栗的話語。齊開陽又想起陰素凝在安村傷心欲絕的哭泣與眼淚,那樣的絕望。他實在無法想象,方才受著苦刑的女子,和現下優雅作畫的會是同一人。
陰素凝繪好地圖,抬頭見齊開陽怔怔看著自己,俏臉一紅,纖指在桌面敲了敲,提醒他該看這里。
“哦哦。”齊開陽如夢方醒,看向地圖。
相關的事齊開陽已思考過。既然有安村,就會有其他的什麼村子,只消物產貧瘠,村民艱難度日,一年下來沒有兩三個外來人的地方,都有可能是邪魔禍害的目標。天大地大,這樣不起眼的村落有無數個,但有心尋找,必有所得。
陰素凝繪的是人間地圖,道:“我想過了,宋,梁,吳,趙境內,安村這樣的地方不算多,就算找著,一動手就惹人眼目。到時候竹籃打水一場空,說不定還要被人滅口。唯獨這里,簡直是邪魔天然的滋養之地,還不易被人發覺。”
宋國東南是吳國之境,西南便是楚國。論幅員遼闊,天下諸國無處楚國之右。可楚國十萬大山占據國土近半,這里毒蟲猛獸橫行,瘴氣處處,修行人避之唯恐不及。只有些凡人堅強地與天地抗爭,星星點點地生活在大山之中,留守著祖祖輩輩留下的土地。
“你怎麼知道哪里有?哪里沒有?”齊開陽看了眼宋國方圓,再看了眼十萬大山,這要翻山越嶺地去查,什麼時候才查得出來?
“我自有辦法,不用你操心。還有,我自有辦法掩人耳目,做得神不知鬼不覺,只有你知曉,記得保密!等有了眉目,你陪我去一趟。克制邪魔,沒有人比你更拿手。”陰素凝甜甜地一笑,道:“當然了,還和從前一樣分賬。”
“行,這事情我可以答應你。我的那份不用,留一半給霜綾,另一半給你,算還你個人情。”
陰素凝俏臉又是一沉,讓齊開陽不明所以。這女子的長相,如常時太過溫柔,以至於稍有露出半點不滿,臉上都藏不住。不快瞬息而過,化為對齊開陽的一瞪眼,陰素凝道:“在安村的時候,我提心吊膽。現下,我倒期盼邪魔手里的草木之精更加多些,莫要讓我找太久!”
是夜,齊開陽留在【延寧宮】中夜宿。隔著一張珠簾美人在臥,齊開陽起了些旖旎念想,不久後被滿腔心思代替。
自己從何而來?在曲寒山時還沒什麼特殊感覺,可師尊一封紙鶴就能輕易喚來散修六仙,還稱自己為小主人?
為何洛城之外當余真君現出真身之後,會有諸天仙聖立刻齊至?是為了自己,還是為了余真君?亦或是二者皆有?
最頂尖的宗門,易門門主鳳宿雲會親自按落雲光,來看一個剛剛道生境的少年,絮絮叨叨說了一大堆的話,竟然還邀請自己往南天池一行?來了新鄭皇宮,又有個不知道什麼宮主在打聽自己的事情。宮主,宮主,應當是宮主,不會是公主吧?
諸事紛亂如麻,齊開陽不得其理,不知不覺中睡去。
次日清晨,陰素凝起身離宮而去,半個時辰後返回,讓齊開陽到宮門外候旨。齊開陽行出殿門,將跨過門檻時收回抬起的腳,深深地看著半條小腿長的門檻一眼,才鄭重跨過。到了天井後,又停留了好一會。直到【延寧宮】門時,再次駐足停步,出了宮門回身抬頭,看著【延寧宮】三個大字,久久不曾移去目光。
陰素凝在寢宮中隔著窗棱遙望,深知昨夜的屈辱深深刺激了少年的自尊心,直刻入他的神魂里。看著少年堅毅的臉龐,目光不由露出暖意,或許這一次,自己真的沒看錯人,沒有押錯寶。
大宋皇帝的聖旨很快到來,封齊開陽為右千牛衛中郎將,領禁軍三千巡弋宮闈,齊開陽領受。
皇帝懶政,三日才一小朝,大朝會就要隔七日。昨日齊開陽面聖適逢大朝會,近日無事。皇帝一心延年益壽,將政務國事都推給陰素凝。無朝會之事,重臣們都來【延寧宮】中遞奏章。陰素凝點齊開陽隨侍,齊開陽跟在一旁,聽她批閱奏章,處理國事,一切井井有條,頗有一代明君的氣質。
可大宋國國事糜爛,施行起來與她合情合理的懿旨大相徑庭。數日過去齊開陽方才明白,倒不是陰素凝之過。朝臣們領了懿旨並不完全遵從,私底下克扣,層層盤剝,甚至陽奉陰違不在少數。這些朝臣捏准了皇帝的脾性,就算事發,進獻些什麼強身健體,延年益壽的仙丹,或是哪里采的老山人參,雪蓮茯苓等物,皇帝立刻龍顏大悅。
後宮之主,萬凰之王雖理國事,大權終不在手中,徒呼奈何。宋國本就羸弱,皇帝不理國事,上梁不正下梁歪,朝臣們一味私心,陰素凝回天乏術。
上午在【延寧宮】隨侍,感受人情世故,唇槍舌劍的暗藏機鋒與種種心思,午後齊開陽就在【延寧宮】中修行。左千牛衛拱衛皇城,右千牛衛巡弋宮中,本是是非之地。齊開陽上任的第一日到校場時,曾見議論紛紛。他伸三指將校場門口一只兩人高的石獅子挑了起來,又輕若無物地一拋一接往復上來回,從此再沒有人敢妄議他半個字。
說來也怪,自出山之後,齊開陽修行的速度陡增。從前在曲寒山,明明靈氣之濃郁遠勝凡間,可齊開陽的修為提升著實算不得快的。今年十六歲才剛剛踏入道生,需知柳霜綾當年十一歲就已辦到,兩位結義兄弟,無為僧十二歲,卓亦常更是九歲就已達成。
原以為離開曲寒山,修為會長期停滯不前,可近來每日都有小成,齊開陽訝異不已。若說得了柳霜綾的處子真陰,又以雙修之法為輔,進境大增還說得過去。可八九玄功霸道無比,雙修的好處自己分明什麼都沒得到。短暫的訝異之後就是驚喜,誰不希望自己強大?誰不希望自己的進境一日千里?管他是為的什麼。齊開陽不明所以,仍大受鼓舞,從此修行更加勤勉。
【延寧宮】每日午後就無人打擾,齊開陽修行,陰素凝幾不外出,就在宮中陪伴,見狀不免又是羨慕,又是嫉妒,道:“你真的剛剛跨入【道生】?”
“是啊,安村事後,我才參悟晉階。”進境順利,似乎永無止境,齊開陽興奮不已,正躍躍欲試,期盼著今日修行之後的進步。
“你別誆我。罷罷罷,我演一路劍法,你學學看。”言罷陰素凝倒提寶劍,試演了一路劍法。這路劍法劍走輕靈,更適合女子,且其中精妙變化甚多,顫鋒,劍花等等繁復招式貫穿始終,不一而足。
齊開陽看了一遍,想了半炷香時分,提劍同樣試演一遍,收招後笑道:“這劍法不適合我,用著娘娘氣,我可發揮不出威力來。”
言罷見陰素凝瞪著水光眸,大氣的鼻翼與烈焰紅唇全在發顫,皇後娘娘氣得一跺腳拋下寶劍轉身而去,恨恨道:“騙人,就是騙人的,氣死個人……”
不知不覺又過數月,時已近深秋。
一日無朝會,重臣奏明政事之後退去,齊開陽搓著手,道:“皇後娘娘,微臣有事啟奏。”
陰素凝水光眸一閃,揶揄笑道:“喲,齊仙長今日這麼客氣呢?不對,齊中郎將,什麼事,說吧。”
數月相處,兩人相熟許多,齊開陽知陰素凝並非禍國之人,陰素凝亦知齊開陽心胸正直,雖有時眼睛不老實,倒非無端小人。
“那個,明春恩科在即,想求娘娘幫忙照顧一個人。不必格外恩典他,只需對他公正,別讓人害了誤了他即可。”
“好啊,你齊中郎將開口,本宮要給個面子。要照顧誰?叫什麼名字?”
“卓亦常,夏江人氏。”齊開陽大喜,道:“娘娘,此子文武雙全,身具治國安邦之大才,待恩科之後若委以重任,定能為娘娘助力。”
“哦?你這麼好?”陰素凝本以為齊開陽來找自己網開一面,忽然想起他推薦的人名,奇道:“你說,姓卓?”
“是!夏江卓氏。”
“好,本宮允了。”
“多謝娘娘恩典。”
“你進京這麼久,還是第一回這麼和我說話。哼,怎麼,你家中親戚還是結義兄弟啊?”
“我結義的三弟。嘿嘿,大恩不言謝,對了,你去查的那件事怎麼樣了?”
“或許,快有眉目了吧。你怎麼比我還急?”
“吃人嘴短,拿人手軟嘛……”
深宮流雲,奇的是流雲各依其位,似乎亘古不變。方位如兩儀,如四象,如八卦,將中央雲端中的宮殿重重圍繞。
鳳宿雲伸了個曲线畢露的懶腰,從入定中醒來,懶洋洋地起身,忽然心血潮來,掏出三枚金錢隨手拋在桌上。本想尋找那一絲奇妙的心潮,再去破解天機中的迷惘。可三枚金錢齊齊豎立著旋轉,鳳宿雲惘然不知,待回過神來時,金錢依然旋轉不休。
鳳宿雲大吃一驚,忙取洞天七簽在手。三枚金錢立刻躺倒,錢心的內方角齊指洞天七簽。鳳宿雲立有明悟,凝重地望著七簽,剛欲卜卦,就聽宮外傳來人聲:“小妹,出來!”
鳳宿雲化作一縷青煙飄至九重天上,就見千年未曾離宮半步的姐姐高立雲端,一頭銀發隨風飄揚,面目凝重。
“姐姐也感應到了?”
“嗯。”鳳棲煙一瞥妹妹手中的簽與錢,道:“隨我來。”
為免打草驚蛇,並未破開虛空。二女騰雲駕霧,風馳電掣般趕往楚國十萬大山。
大山深處,一襲延綿十余丈的車隊迤邐而行,車頭上豎著面旗幟,上書一個【應】字,想是姓應家族的車隊。自入十萬大山,車隊經當地向導引領前進,不斷向著大山深入。來意早就說明,這支來自大宋國的商隊,來十萬大山中找尋靈藥仙草,打算進貢給皇帝延年益壽之用。
商隊領頭的是一名精壯中年,車隊皆稱應老大,當地的鄉民向導正操著生硬的官話道:“前方三十里有個村莊,百來戶人,這些年遠遠看常有天地異相,電閃雷鳴的,有時候可嚇人哈。我們這里鄉民好奇哈,有人去問過,都說就是打雷閃電,我看不像。應老大到了那里,多拿些錢財出來,保不齊就有人說實話了哈。”
“錢財多少都不是問題。”應老大瞪著虎目,拍拍向導的肩膀道:“你辦事盡力,少不了你的。”
鄉民臉上笑開了花,連連躬身,振奮精神大聲吆喝道:“不遠嘞,大伙兒加把勁喲!”
天空中鳳家姐妹隱藏身形,眸子上各泛異光,睜法眼打量,將車隊的行蹤都看在眼里。
“卜一卦。”
鳳宿雲依言取出洞天七簽,玉指一招,從十萬大山中抓取一縷風尾,拋灑洞天七簽。不知是不願意大動真元被人察覺,還是窺探天機太深反噬太重,鳳宿雲只略略一觀,咯咯一笑,道:“八九不離十了。”
“哦?那你笑什麼?”
“因為有個剛認識數月的小朋友,不久後也要到這里來。我敢肯定!”
鳳棲煙聞言,威嚴俏臉上神情沒有一絲變化,回身道:“走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