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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世之迷途

毫末生 九叔林笑天 11506 2026-02-26 11:50

  作者:蛋傷 更新:2025-03-07 19:28 字數:16133

   柳霜綾猶豫著不敢翻動書冊。

   她還是處子之身,未經男女之事,但這些羞羞的事情到了年紀自然懂得,不需刻意去學。

   修行之人克制自身欲望不是難事,只是偶爾午夜夢回,誰又不想有個可心的郎君?

   定了定神,柳霜綾終翻了下去。

   手握奇珍,怎能不見獵心喜?

   “這個道,非常道。性命關,生死竅。說著丑,行著妙。人人憎,個個笑。大關鍵,在顛倒。莫厭穢,莫計較……”

   開篇之語簡單易懂,難為呂祖將羞人之事說得如此透徹,竟然字字直中柳霜綾心坎。

   世人說起房中之事,有人斥之如厭,有人羞於啟齒,有人嗤之以鼻,更有人形同喝白水般隨意。

   但生命因此而延續,真情因此而長久。

   “有情之性,因情而發。你如何待它,它就如何待你……”

   柳霜綾品出其中味道,自言自語,由此入了迷,一路低聲吟品讀下去:“二者余,方絕妙……乘鳳鸞,聽天詔。”

   開篇之語一百二十九字,字字珠璣,柳霜綾如痴如醉,反復品讀。

   雙修之所以為【道】,自有它的道理。

   柳霜綾將【雙修篇】的總綱連讀三遍,迫切地翻讀下去。

   她是處子之身,許多奧妙尚未感同身受,不大明白。

   但其中一些姿勢與感官的描述頗為精細,還是看得她羞羞怯怯,俏臉緋紅。

   通讀之後,柳霜綾又翻回首頁,從頭再度細讀一遍,記得分毫不差後將心經毀去。

   出門看天色已黑,明月一輪剛升起不高,不知是什麼時辰。

   齊開陽屋內金光不時隱現,大概還在擺弄他的法相。

   柳霜綾暗笑,沒來由地又想起【雙修篇】來。

   里頭的法訣固然精妙,依法而為的確對男女雙方的修為都大有補益。

   但此事對柳霜綾而言過於羞人,且她驚恐地發現,無論在先前記憶時,還是現下溫習時,想象中的雙修另一方都是齊開陽。

   這一下讓她心慌意亂,不敢再想下去,更覺不敢呆在這里,提步離開院子,在村莊里散起心來。

   山間的溪流流下之後,繞著村落延伸向遠方。

   今夜雲淡風輕,溪月獨明,柳霜綾順著小溪信步而行。

   正行間,前方傳來浣洗衣物之聲。

   柳霜綾很是意外,這座村落雖有男女老少,卻人人都有修為,還有人會在溪邊浣衣?循聲而去,見一老嫗在河邊浣洗完了衣物,正有些吃力地端著木盆站起。

   柳霜綾見了閃身上前,幫老嫗將木盆接過。

   老嫗眨了眨渾濁的雙目,道:“喲,這位就是常兒說的柳仙子吧?”

   “不敢當。”柳霜綾想起個人來,看老嫗白發蒼蒼,滿面皺紋,的確沒有修為,很是驚異,道:“您是卓亦常的母親?我來幫您拿吧。”

   “正是老身。謝謝柳仙子啦,聽說了你不少事情。怎麼自己一人出來了?開陽和明琅沒有陪著你?”

   “他們都在修行,我想自己出來走走。

   婆婆,我送您回去,正好認認開陽好兄弟的門。“柳霜綾奇道:“婆婆,您沒有修行?”

   “老身沒那個底子,來這里時年事又高,修行不了。

   說起來這里唯一一個沒有修為的,就是老身了。”

   看她笑眯眯的不以為意,柳霜綾不便多問。

   看她沒半點怨天尤人的意思,更不為自己天年已近感到焦急,倒佩服卓媽媽心態極佳。

   順著村道前行,卓亦常的家在村落的最東頭,離小溪不遠。

   柳霜綾這才發現這座院落比其他人的草屋不同,朱漆大門,紅磚青瓦。

   婆婆小心地推開偏門,院子里不僅有屋舍十余間,甚至還有一間祠堂。

   祠堂門口立著一對年代久遠而斑駁的抱鼓石,隱約還能看出雕的是【三獅戲球】。

   柳霜綾心中一動,這是寓意世代富貴的抱鼓石,只有富貴人家才可雕制。

   整座祠堂以八根大紅木柱為框架,下墊蓮花柱礎,柱礎下還有雕刻精美的香爐力士托舉。

   單檐歇山頂讓整座祠堂看上去莊嚴而氣派,就是每一樣都顯得古舊,怕不有數百的年頭。

   祠堂緊閉,上有煙霧繚繞,顯是長年供奉不休。

   柳霜綾看無論是花廳,還是偏房里任一處都放著書。

   整座院落里最多的家俬就是書架,每一個書架上都擺滿了書。

   院子里傳來汲汲讀書之聲,抑揚頓挫。

   卓媽媽接過木盆輕輕放下,攝手攝腳地請柳霜綾坐下,斟了壺茶。

   女郎不由看了看祠堂,卓氏當是富貴人家,可這座院落除了卓媽媽與還在讀書的卓亦常,一個仆從也無。

   “婆婆,您家打理得好干淨整潔。”

   “老身每日無事,照應家中,令常兒讀書可心無旁騖,分內之事。”

   柳霜綾暗道果然如此,卓家從前富貴,卓媽媽談吐不俗,就不知因何到此。

   卓媽媽保留著從前的傳統,詩書傳家,年事漸高沒有了仆從依然親手操持家務,讓卓亦常專心讀書。

   此刻讀書聲止,卓亦常來到前廳,先扶老母親坐好跪安,說了遍今日讀書所得,才道:“柳仙子到訪,恕罪恕罪。我二哥呢?沒來麼?”

   “柳仙子心善,溪邊偶遇送娘回來,還不謝謝人家。”

   “多謝柳仙子。”

   “這樣多禮,我就坐不住啦。”

   柳霜綾笑著,翻手牽出乘黃來,道:“婆婆,這異獸騎上一騎可讓您身體康健,壽元倍增,卓先生更可安心用功,我扶您上去吧。”

   “不用不用。”

   卓媽媽連連擺手,道:“老身不求長壽,天命幾何就是幾何,柳仙子美意老身心領了。”

   柳霜綾也不勉強,閒談了幾句就告辭離去。

   卓亦常怕她不認得路,執意要送,途中問道:“聽說二哥修成道生境了?”

   “怎地一下都傳遍了?他呀,一個人躲在屋里擺弄法相,舍不得出來。”柳霜綾莞爾一笑。

   “啊……終於道生了。”卓亦常雀躍著感慨,好像他自己的修為突破了一般欣喜,道:“二哥修行之路比大哥與我都難,他一向又最為刻苦,真是為他高興。

   對了,柳仙子住在二哥家里?要在這里住多少時日?”

   “楚姑娘給安排了住處,真人恩准住三個月。”柳霜綾目光一黯,三月之後齊開陽相送回洛城,會是一副怎樣的景象……

   “還有三月?這就好了。

   改日我奉拜帖上門,再請柳姑娘與大姐,二哥到府一敘。“卓亦常濃眉一挑,道:“我娘最是好客,手藝是比不上大姐,也能整治幾樣小菜。”

   “好。對了,婆婆為什麼不肯騎乘黃?她身體康健,對你們家每個人不都是好事麼?”

   “我娘……”卓亦常目光一黯,又昂首挺胸滿是驕傲道:“她此生最後的心願,就是撫養我成材,她說待我學成後遲早要去闖蕩天下,她不願拖累我。”

   柳霜綾肅然起敬!

   為了孩子可以舍棄一切。

   柳霜綾自己都無法理解這樣很難說是不是【傻】的情懷,但無礙她能體會出其中的偉大。

   今夜所見,卓亦常並非不孝之輩,但是卓媽媽一人扛起了家中所有的事務,讓卓亦常可以安心用功。

   卓媽媽燃盡自己的生命之後,將毅然舍棄輕而易舉可以延續的生命,只為了不拖累孩兒。

   說談之間回到村落中央,齊開陽正在院落門口張望。

   卓亦常與他聊起修為,齊開陽的興奮勁頭已過,寒暄幾句後告辭而去。

   此後每日都顯平常,柳霜綾參悟【紫府天羅經】,齊開陽穩固境界。

   三日之期悠忽而過,兩人再上曲寒山拜見沐夢真人。

   楚明琅似乎提前知道了些什麼,也跟上了山,一路都帶著神秘的笑容。

   “今日喊你們來沒別的事。開陽,你的境界提升,往後要對付的可就不是花蜂這等角色,為師再傳你一樣本事。”

   沐夢真人衣袖凌空一拂,現出刀槍劍戟等十余種兵器來,道:“挑一樣你最喜歡的。”

   齊開陽大喜!

   修士們或騰雲駕霧,或騎乘異獸,手中法寶五花八門。

   唯獨他自修煉起,這些外物一樣不許碰,時刻都在錘打自身。

   每回出山偶爾路遇修士,或是捉拿名冊上的人,見他們法寶各具妙用,一直羨慕不已。

   今日終於能得傳一件,左看右看,每一樣都喜歡,每一樣都難以抉擇。

   “想清楚再選,只有一次機會,選定了之後就會一直伴著你。”沐夢真人不經意地隨口一句,眼波一瞥。

   “師尊,這些是兵器?還是法寶?”

   “都是兵器,你不需要法寶。”齊開陽急得額頭都冒汗,來來回回地反復觀看。

   這些神兵寒光厲厲,氣象森嚴,他恨不得全都據為己有。

   “貪多嚼不爛,別貪心。”楚明琅深知齊開陽的性子與這些年的渴望,出聲提醒道。

   齊開陽由此冷靜下來,師傅和大姐都是一樣的態度,一定內有緣由。

   他暗思自己修行的法訣有【九牛二虎之力】,隨著修為的提升,肉身力量也越來越大。

   選一件相伴終生的神兵,當然要選趁手的。

   寶劍他喜歡,使劍者風度翩翩,一劍平天下,誰人不喜?但齊開陽沒有選,他當然想當個儒雅的仙人,但是不適合。

   雙刀寒光四射,銳利的鋒芒與厚重的刀背極具力量感,砍下去暢快十足。

   但齊開陽打了個哆嗦,他絕對不想去面對某人的雙刀……軟鞭太虛浮,長槍過於繁復,鈎,叉,飛抓這些女子使用更合適。

   齊開陽長考良久,終於伸出手去。

   “想清楚了?”

   一直沉默著耐心等待的沐夢真人回眸一望,道:“莫要讓自己後悔。”

   “弟子想清楚了,絕不後悔。”齊開陽聞言頓了頓,深深呼吸,堅決地向一樣兵器抓去。

   那兵器長而無刃,四面棱角,鈍而無鋒,其亮如銀,正是一柄沉重的銀裝鐧。

   沐夢真人暗暗點頭,楚明琅雙手合十念念有詞,欣慰而笑。

   齊開陽舉鐧連揮數下,入手極沉,以他自幼苦修的肉身之力居然轉折不靈,也不知道是用什麼打造。

   “就是它!”齊開陽卻如獲至寶,愛不釋手。

   “很好!”沐夢真人似乎很少這樣稱贊齊開陽,讓他呆了一呆。

   伸手接過銀裝鐧走到天井,道:“重劍無鋒,大巧不工。隨心所欲,千變萬化。”

   柳霜綾見沐夢真人欲施展神功,屏息凝神,媚目一眨不眨。

   沐夢真人傳藝時並不避諱,就在天井里施展銀裝鐧之術。

   齊開陽舉著轉折艱難的銀裝鐧在她手中輕如鴻毛,柳霜綾原本以為她會身法輕靈,沒想到沐夢真人一招一式使得甚是沉重緩慢。

   細細一想登時明白,真人使得慢並非是要齊開陽看清楚,而是銀裝鐧的招式就是這樣厚重無華。

   不一時招式使完。

   齊開陽天資聰穎,見了就會,在沐夢真人指點下又習練十余回就已精熟,讓柳霜綾嘆為觀止。

   傳言世間有玲瓏剔透者,一朝悟道,從凡夫俗子直達聖人之境,柳霜綾不敢想。

   但習練一門絕藝像吃飯喝水一樣簡單,就活生生的在自己眼前。

   這門鐧法柳霜綾旁觀多時,依然不能明白其中精義。

   只能猜測以沐夢真人的修為,隨意拿出【紫府天羅經】這樣的寶貝,這門鐧法必然也是稀世奇珍。

   “柳姑娘是不是覺得他天資好得很?”沐夢真人見柳霜綾神色有異,笑道:“不必太瞧得起他,天資是有的,能掌握這麼快還是靠他多年修行【八九玄功】的積累。

   其中有些精要之處,他早已熟極而流。

   你修的功法不同,自然難以理解。”

   “謝真人解惑。”

   “開陽,知道你修習的是【八九玄功】了?”教授完鐧法,沐夢真人又道。

   “是,這一回出山,那個叫素素的神秘女子,還有魔頭都認得這門功法。被他們叫破我才知曉。”

   “唔……素素,素素……”沐夢真人沉吟著道:“魔頭的來歷我多少知道些,這個素素又是何方神聖?來頭不小啊。往後若再遇到她,得多留個心眼。”

   柳霜綾心中一跳,真人似乎話中有話,看齊開陽也露出疑惑之色。

   沐夢真人不理,斂容正色,道:“你知不知道修習【八九玄功】有什麼後果?”

   “魔頭稀里糊塗說過一些,弟子不甚了了。”

   “先告訴你個壞消息,【八九玄功】自天地重開以來,無一人修成。”沐夢真人伸出大小二指,俏皮地晃了晃,道:“最優秀,最有天賦的一人,修到六九就爆體而亡。

   這個人若是還活著,我見到了得稱他一聲師祖。

   你現在是?”

   “四九。”齊開陽耷拉個臉,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好像下一刻就有爆體的危險。

   “啊喲,好近了不是?怕死啊?”沐夢真人露齒一笑,狀似戲謔,對外物無一放在心上。

   可目光中卻有深深的心疼與不舍。

   “怕,誰不怕死。”

   “壞消息說完了,再告訴你個好消息。”

   沐夢真人噠噠噠地在桌面上彈著手指,道:“三萬年前,最後一位修習【八九玄功】者,若還活著的話,我見到了也得稱他一聲師祖。他修到了四九,一樣爆體而亡。”

   “四九?”齊開陽又驚又喜。

   自己已經修到四九,除了過程受了極大的苦楚之外,身體沒什麼異樣,無論如何都與爆體而亡沒什麼干系。

   “對啊,他也不過四九而已。”沐夢真人起身,拍了拍齊開陽的肩膀道:“孩子,對自己有些信心。”

   “徒兒從來沒有懷疑過,師傅不會害我。”

   “這話對,也不對。”

   沐夢真人捧著齊開陽的臉頰道:“從前你還小,很多事分不清是非,為師替你做決定。為師當然不會害你,但今後你會遇見很多為師都分不清,不能告訴你是對是錯的事情。你要自己睜亮了雙眼,自己看清楚,自己下決斷。”

   齊開陽心頭狂跳,沐夢真人話中之意很是直白,他又是期待,又是不舍。

   還想說些什麼,沐夢真人擺了擺手道:“你們這三月都不用下山,就留在我這里修行。柳姑娘,【紫府天羅經】里有不明白的,從前修行有什麼難題盡可來問。明琅,你也在這里,有段時間沒有考察你的修行了。開陽,這三月,為師把【八九玄功】口訣全部傳授給你。”

   “是。”

   “多謝真人。”

   接下來的三月,師徒三人並柳霜綾一同在曲寒山上渡過日暮星辰,露白月明。

   齊開陽與楚明琅久歷此事,一如平常。

   柳霜綾則如做了大夢一場,沐夢真人的修為見識遠超從前所知,字字珠璣,一針見血,柳霜綾所得之大難以想象。

   柳霜綾問起疑點,沐夢真人從不言細則,任何小小問題都能被她引入大道精義上去,柳霜綾每每都有頓悟之感。

   三月修行雖未讓她修為大增,但眼前展現了一條通天大道,受用無窮。

   偶爾撞見楚明琅,她都拿著那把大板刀不停地切菜。

   切方塊,切絲,切條,切碎丁,反反復復,每回看見都是如此。

   柳霜綾心中好奇,又不好多問,只每回看她都是額角香汗淋漓,被一雙細柳長眉擋住,從兩頰旁涔涔而下。

   齊開陽每日晚膳時才露面,齜牙咧嘴,痛苦不堪,甚是虛弱。

   當著沐夢真人的面,齊開陽吃飯時急了,楚明琅照樣毫不客氣地啪一下敲去。

   三五回之後,齊開陽再是飢餓疲累也不敢了。

   “吃飯就把飯吃香,今後到了哪里都要記得,做一件事就做好!萬萬莫要做一件事,結果冒出三五件事情來。”沐夢真人說的話與楚明琅大體相同。

   柳霜綾細細品味,平實的話語里包含著多少道理。

   回想幼時有一回去拿硯台,結果不慎將硯台摔碎,結果仆從又是掃清碎屑,又是揩抹墨跡,又是給她換衣,可不就是一件事變成三五件事?

   小事還好,若是大事漫不經心要惹出多大的禍端?話說回來,小事做不好,大事又怎能做得好。

   這三月時光很是漫長,又像一眨眼而過。

   轉眼到了柳霜綾的歸期,女郎面色郁郁,依依不舍與沐夢真人拜別。

   “不用拜別,若有緣自當再會,你們這就下山去吧。”

   沐夢真人將案台上一張寫了墨跡的紙頁抽出,折成一只紙鶴遞給齊開陽,道:“柳姑娘把你完好無損地送回來,你也要把她完好無損地送回去。記得了?若遇十分難處,可對紙鶴說清所求後放飛,自然有人來相助。”

   “弟子記得。”

   “很好,紙鶴只能用一回,慎用。”

   “是,弟子送柳仙子回府之後,便即回山。”

   “回山?誰要你回來了?”

   “啊?”

   “到了洛城,柳姑娘若要留你,你就在洛城住下。若不留你,天下這麼大,你愛去哪去哪,就是不許回來。”

   沐夢真人揮了揮手道:“還愣著干什麼?快去吧。”

   “是。”齊開陽萬萬沒想到這就出山,只覺世間茫茫之大,卻不知何處去。

   師命不敢不尊,只能離山。

   楚明琅剛拔步,就被沐夢真人喚了回去不許相送。

   少女嘟著唇滿腹委屈,取出個包裹遞給齊開陽,絮絮叨叨地交代了無數衣食住行之事。

   齊開陽一掂包裹,就知是她前些日子趕織的衣物,心中甚暖。

   一想自幼起但凡稍有差錯,就要被一頓痛罵,卻又始終待自己無微不至的大姐分別,心中戀戀不舍,灑淚拜別。

   來到千溝萬壑崖前,異獸們似都知曉齊開陽即將離開,群群聚在一起等候。

   除了三月之前見過的,柳霜綾還見了一對金烏,一只老龜,一尾老黑牛,一頭灰狐。

   “開陽。”

   “余兄。”玉麒麟揮舞著爪子,獬豸趴在它身旁打著響鼻,靈禽異獸們俱候在一旁。

   齊開陽見了這陣仗,眼圈又紅,連連拱手作揖。

   “啊喲,大好男兒漢哭什麼,也不羞?又不是沒有再見之日。”

   玉麒麟哈哈大笑,但見齊開陽真情流露,也覺感念,道:“傻小子,好好送柳姑娘回府,別想些有的沒的。時候一到,自然相見。”

   “有余兄這句話,我踏實多了。”齊開陽也笑了起來。

   “小狐狸,還不去?”

   玉麒麟號令之下,灰狐上前繞著二人轉圈嗅了嗅,呵出一口氣。

   都說狐狸身上氣味濃重,呵出氣想必也輕不到哪里。

   兩人莫名其妙,柳霜綾還是忍不住抽了抽瑤鼻,倒無異味。

   齊開陽忍不住問道:“胡先生,這是何意?”

   “沒什麼意思。”灰狐口吐人言,蹦回獸群里。

   獬豸起身,道:“開陽,離了山路途就沒那麼平坦,一路小心在意。世人繁多,是正是邪,不但要用眼,更要用心。若世人皆被蒙蔽了雙目,你定要記得,用自己的心去尋找一线光明!”

   獬豸神獸明辨是非,齊開陽躬身受教。

   玉麒麟道:“真人有令,你們早些離去。柳姑娘,相識一場,也沒什麼好東西,這個就當贈禮吧。”

   玉麒麟探爪在胸口處揭下一塊鱗片遞過。

   只見其大如碗,烏綠色澤,靈光燦燦,瑞藹紛紛。

   柳霜綾嚇了一跳,連連擺手道:“不成不成,余真君這麼大的厚禮,小女子不敢要。”

   “拿著拿著,都揭下來了,我還安得回去不成?”

   “那……小女子真不敢要,給他好了。”

   “他?他不准用!”玉麒麟將鱗片一拋,柳霜綾伸手接過,心中一動。

   沐夢真人不准齊開陽用法寶,玉麒麟贈與如此珍貴之物,當然不是因為和她的一面之緣。

   於是收好,道:“多謝余真君,小女子會善用。”

   老龜慢騰騰地爬上前,慢騰騰伸長了脖子從背上咬下一片龜甲交給柳霜綾。

   接下來金烏贈了一片黑羽,老牛斷下一截牛角,彩鳳繞著二人打轉,灑下一片靈光,玄鶴雙童子各吐出一顆朱丹,柳霜綾全珍而重之地收好。

   齊開陽再度拜謝,揮手下山。

   “你…就…說…兩句…話…啊?小氣…”

   老烏龜慢騰騰地譏諷獬豸,獬豸大嘴一撇,道:“我這一句話,他受用一輩子,比什麼都好。”

   轉頭見玉麒麟遠遠望著齊開陽離去,竟有依依不舍之意。

   一時心中大奇,伸蹄子在它胸口揭去鱗片之處一戳,道:“這不疼麼?”

   “噝……”

   玉麒麟倒抽一口涼氣,臉上肌肉顫抖,胡須飛揚,大罵道:“你再碰老子吃了你!”

   齊開陽與柳霜綾回到村落拜訪卓府,只有卓媽媽一人在家,卓亦常三日前被五經先生喚去至今未歸,說還得一兩月。

   再拜訪無為僧,他也與無胃僧閉關修行,不曾得見。

   順來時路徑攀上半山,村落又隱在雲霧之中,只山腳下的那間茅屋依然冒著裊裊炊煙。

   猶記得來時這件茅屋也是冒著炊煙,彼時不見他人,只有卓亦常。

   今日卓亦常不在,茅屋空空落落,炊煙猶在。

   轉過山石離開這片桃源仙境,回到斷魂崖底。

   兩人行過丫丫叉叉的枝葉躍上崖頂,齊開陽心中任由別離的憂傷,但想今日之後便可見識天下之大,心中也有踴躍之情,道:“柳仙子,你要幾日之內返回洛城?”

   “五日。”

   柳霜綾淡淡道:“你要是想四處走走看看,不必陪著我。五日之後你何時想來,我都在洛城恭候。”

   “好啊。”

   齊開陽咧嘴笑出一口白牙,道:“還真的想到處走走看看。”

   “那……就此別過,洛城再會。”柳霜綾離開仙境之後更覺心神不寧,對回到洛城更有抗拒之意,著實不願意齊開陽同行。

   聞言點點頭,翻出冰魂雪魄劍,使出全力御劍飛行離去。

   劍光如奔雷,須臾電射出百余里。

   柳霜綾悵然若失,心亂如麻,劍光也慢了下來。

   忽有所覺,回頭一看,齊開陽足踩金光踏空而行,不疾不徐地跟在身後。

   “你跟著我干嘛?”柳霜綾滿腔怨氣沒來由地發泄出來,大聲喝道。

   “誰跟著你了?我自要去洛城一行,怎麼啦?”齊開陽怪聲怪氣地叫道:“我雲游天下,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全看興致,你管得著嗎?”

   “你……噗嗤……”

   柳霜綾冰融雪化,笑意妍妍白了他一眼道:“學人家說話,不要臉。”

   停下劍光,柳霜綾跳下地來,嘆了一口氣道:“慢慢走吧,我……不想那麼早回去。”

   洛城離此雖還有三萬里之遙,柳霜綾可御劍,可駕乘黃,齊開陽功力大進,全力奔行最多兩三日就能趕到。

   齊開陽散去金光落地,跟著她信步而行,喃喃自言道:“跟我說說你家?還是等我自己去看?”

   “先別問了。”

   柳霜綾回頭看了眼稚氣未脫的齊開陽,道:“你在仙境里超脫世外,這世間遠比你想象的復雜得多。

   還記得安村麼?那只是一個小小村落就有諸多是非。

   洛城還不是最繁華的城邦,比安村怎麼都要大上數千倍。”

   “不說就不說。”

   齊開陽撇了撇嘴,道:“這些日子師尊每回說起你,都話中有話,一說起洛城你就不開心。不能先和我說說嗎?我們還是不是朋友了?”

   “你永遠要記得一件事!”柳霜綾一字一句,聲聲入骨地咬牙道:“我是馮夫人!你想過沒有,回到洛城,我還能這樣和你呆在一起?旁人要怎麼說我?怎麼說你?回到洛城,我可能再也不能離開柳府,一直到某一天我嫁入馮府……或許數百年,數千年後我們偶爾還會遇上,那時候,我們遠遠地揮揮手?還是能像現在這樣說話?還是某一天,我們又在入夢之中,一起同甘共苦麼?”

   柳霜綾目含珠淚,壓抑已久的情緒忽然爆發,長長的一段話直如啼血般悲傷。

   齊開陽呆住,他情竇初開,懵懵懂懂,還不識情意。

   只在內心里隱隱覺得和柳霜綾在一起時親切舒服,分開時便覺不舍。

   這樣熱辣辣的心里話從未有人對他說過,第一次聽得腦中發暈,竟手足無措,不知如何是好。

   “對不住,我心情不好,剛說了夢話。”

   柳霜綾兩顆珠淚滾落,被她迅速一把抹去,深吸了口氣道:“不過有一句沒說錯。你要跟著我,可以,但是從此刻開始,我是馮夫人,莫要叫錯了。”

   “好。”齊開陽酸楚翻涌,難過得胸口像堵了一塊大石頭。

   憶及離山之前,沐夢真人吩咐他到達洛城之後便自尋去處。

   當時還天真地想柳霜綾自會留他在洛城,屆時可看人間風情,可品世間繁華。

   這一刻才知離開了仙境之後,天地之大,竟無處可去。

   他亦覺鼻尖難受,狠狠一咬牙,辨明了方位,當先向西北方跑去。

   少年跑得並不快,柳霜綾很快就跟了上來。

   此刻二人尚在紫溪山中,林木蔥蘢,齊開陽當先開路,躍高縱低,踏枝而行。

   柳霜綾跟在身後,恍然間仿佛回到兩人結伴而行的昏莽山。

   緩緩奔跑半日,兩人之間一言不發。

   再跑半日,就將離開紫溪山。

   齊開陽忽然轉了個彎,向西奔去。

   柳霜綾唇瓣動了動,道:“你去哪兒?”

   “來紫溪山那麼久了,你不想去紫溪看一看?”齊開陽不回身,足下不停。

   柳霜綾心中柔情涌起,竟萬分想去紫溪再流連一番。

   紫溪山就像世外桃源,離開了這里,一切都將重歸現實。

   若這是一場夢境,她實在不想就此醒來。

   鬼使神差般跟在齊開陽身後一路行去。

   水聲潺潺,輕柔如母親的安眠曲。

   轉出山林,一條細長的小溪在眼前流過。

   水底長著叢叢水草,將整條小溪映成紫色。

   齊開陽尋了塊大石坐下,聽著這水聲心神也安寧許多。

   柳霜綾足下遲疑,終究還是坐在齊開陽身邊。

   兩人看著明鏡似的流水緩過,幾朵落花鑲嵌在水面之上,順著溪彎流向遠方,終於無影無蹤。

   兩人心意相通,一直看著這些落花,目力不能及之後,一同想起落花有意,流水無情來,剛剛松快的心情又覺沉沉的。

   齊開陽始終沒再正眼看柳霜綾,但目光垂落,紫溪中倒映出她的倩影。

   女郎側身而坐,俏臉含霜,唇角帶著抹微笑,不知想起了什麼。

   齊開陽默默無語,不知該說些什麼。

   正為難時,柳霜綾打開寶囊,將麒麟甲,龜鱗,朱丹,黑羽,牛角取出擺在面前。

   諸般異獸的身體發膚,皆為至寶,女郎道:“這些……有什麼妙用?”

   當下再無更好的話題,齊開陽終於振作精神,道:“余真君修行萬余年,神通廣,且麒麟是瑞獸,定然有些什麼不可思議的神通,助你逢凶化吉。龜玄真年歲比余真君還大,你剛才見的是它的化形,真身就像座小山,這片龜鱗一定堅不可摧。玄鶴童子體內時刻都以真火煉制丹丸,玄鶴常食蛇蟲,這兩枚朱丹我猜可辟毒驅邪。牛道長的角我最確定,一定可以穿山裂石。至於金長老的羽毛,尚不知……要不要試試?”

   “成,全試試看,危急時也好拿出來用。”柳霜綾拈起黑羽,注入真元。

   那黑羽上根根絲絨翩翩舒張,若展翅欲飛。

   柳霜綾身體一輕,忙穩住身形,道:“差點被它帶得飛起來。”

   話音剛落,黑羽冒出滾滾烈焰,金芒帶著漆黑光輝,直衝天際。

   柳霜綾大吃一驚,忙撤去真元,火焰自行消散。

   抬頭看去,天空中的雲彩被燒開一個大洞,威力之大讓兩人心里砰砰直跳。

   正在此時,遠處的天邊忽然降下雷霆萬千,狂雷直如天牢一般驚天動地。

   兩人圓睜雙目,正要看清發生了什麼,就見一道白光從狂雷中射出,直沒入紫溪山的密林里。

   “好厲害。”話音剛落,雷霆散去,數十人在雲端現出身形,追著白光撞入紫溪山。

   “是他?”柳霜綾秀眉一蹙,道:“我們走,少沾惹是非。”

   “是什麼人?”齊開陽剛想問清,白光穿林而出。

   一只生著四條尾巴的狐狸渾身浴血,已看不清它原本的毛發色澤。

   四尾狐一邊亡命飛奔,一邊縮小身形如雞蛋大小,一下子鑽入齊開陽的袖口,瑟瑟縮縮道:“老祖宗,救我。”

   “你是誰?我們為何要救你。”老祖宗叫得齊開陽莫名其妙,但看白狐傷得極重,一時也不忍將它撇下。

   “啊?你……你們是人?你們身上為何有祖爺爺的氣息?”此時密林中腳步聲甚急,一群人穿林斬枝地追來,白狐嚇得渾身顫抖,縮在齊開陽袖口里不敢再言。

   “胡先生?”齊開陽與柳霜綾對視一眼,憶及臨行時灰狐在他們身上呵的一口氣。

   心覺蹊蹺,對視一眼,轉身便欲離去。

   這麼耽擱了片刻,身後厲喝聲響起:“站住!再敢動彈半步,立斬不饒!”

   齊開陽心中憤懣,柳霜綾面蘊寒霜回過身來。

   一人手持羅盤率先追至,見了柳霜綾愣了一愣,皺眉道:“你是……你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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