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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人間百態

毫末生 九叔林笑天 10725 2026-02-26 11:50

  作者:蛋傷 更新:2025-03-14 13:10 字數:15586

   柳霜綾媚目一橫,原本就滿腔怨氣無處發泄,被人沒來由地吼上一嗓子【定斬不饒】,換了平常早已出手教訓一番。但她藕臂抖了抖,強自忍耐下來,輕聲道:“你別說話,我來應付。”

   “嗯。”齊開陽猶豫了一下,道:“胡先生我師尊的坐騎。”

   柳霜綾微不可查地點了點頭,暗道此事棘手之極。她踏上兩步,道:“敢問是否南公子尊駕在此?洛城柳霜綾拜見。”

   “果是馮夫人,經年未見,別來無恙乎?”鸞鳴之聲響起,四人抬著一輦黑虎案從林中而出。案上一人斜躺,兩旁各有一位宮妝美人正為他輕搖團扇。身後還跟著二十余名仙家。

   到了近前,那人跳下黑虎案,啪地一聲張開折扇,風度翩翩。柳霜綾上前一福道:“謝公子關心,妾身一向都好。”

   “想不到在這荒山野嶺之處相見,莫怪。”南公子衣袖一張,左右一看,略過齊開陽,道:“本公子到此降妖,馮夫人可曾見一只狐妖逃竄?”

   “不知。”柳霜綾神色如常,道:“妾身剛巧路過,見紫溪美景略作流連,正要離去。”

   “哦?”南公子目光再一掃,見那手持羅盤之人垂頭拱手,道:“雷烈,狐妖呢?”

   “稟公子,狐妖至溪邊忽然失去氣息,但就在左近,絕沒有跑遠。”先前喝止兩人離去的雷烈生得膀大腰圓,說話間目視柳霜綾與齊開陽,示意二人有詐,又道:“我這羅盤可定百里之遙,狐妖逃不出去。”

   “胡鬧!狐妖的妖氣最重,怎會失去?”南公子袍袖一拂,慍道:“就算妖氣不見,狐妖還能掩蓋得住身上的妖臭麼?”

   雷烈身體一矮,似被重物施壓單膝跪地,一瞬間大汗淋漓,又連連撥動羅盤。羅盤上的勺子滴溜溜打轉,停下時依然指著原處,雷烈道:“公子,雷某以性命擔保,狐妖就在這一帶,不出一里方圓。”

   “搜。”南公子一聲令下,二十余名仙家四散而去,在林中搜尋。

   齊開陽心頭惴惴。他似一名局外人被拋在原地,無人理睬,無人問津。聽柳霜綾的稱謂,這位頗有威儀的公子莫不就是四大公子之一的南樛木?看他身邊隨從個個修為不凡,無一人在自己之下,自己身上藏著那只狐妖,今日恐怕難以善了。

   “馮夫人怎會在此?”眾人散去,南公子露出個奇怪的目光打量柳霜綾,問道。

   “雲游天下,偶爾至此。”

   南公子微微點頭不再說話,也沒放柳霜綾離去的意思。待隨從陸續回來後,南公子又問道:“馮夫人這些日子都沒和族中聯絡?”

   “未曾。”柳霜綾心下不快,又有些不安,奇道:“南公子有話請直言。”

   “沒有,本公子一向不干預他人家事。”南公子見隨從皆空手而歸,雙目一眯,目光銳利向齊開陽道:“你是誰?”

   齊開陽早看不慣他頤氣指使,高高在上的樣子。他雖自幼在紫溪山里避世,幾番出山歷練,加上楚明琅不時和他說許多為人處世的道理,並非意氣用事,不通世故的莽撞少年,遂平淡道:“我叫齊開陽。”

   “你是哪個門派弟子?”雷烈依然捧著羅盤不停演算,冷冰冰地接口問道。

   “沒有門派。”

   “沒有?信口雌黃!在南公子面前,小子竟敢言而不實!”雷烈目光猙獰,凶神惡煞般吼道,雙臂大張。

   “南公子,開陽是我朋友。”柳霜綾衣袖一拂擋在雷烈身前,大聲道。

   “原來兩位認識。”南公子目視雷烈停手,施施然道:“馮夫人還不知事情嚴重,不怪。”

   那雷烈甚是知機,道:“馮夫人,此地二百里之外一處村落,四十六戶共一百二十七人,一夜之間慘遭屠戮,無一生還。馮夫人或許還覺得沒甚麼,可知這是兩月半之內第八處村落滿門滅絕。宋國國師傳書求助,近兩月來,不斷有仙門弟子前來探查,又出了十余條人命,不乏無欲仙宮,蕩魔宗的傳人。我家公子奉教主之命查實凶手,故而來此。”

   柳霜綾與齊開陽對視一眼,這是過千條人命的事情,不可謂不大,相顧駭然。

   “馮夫人明白了。姓齊的,你不把來歷說清楚,今日走不得。”雷烈戟指向著齊開陽,道:“你這一身修為不算太差,無門無派,哄騙小娃娃呢?”

   “你這人怎地不講道理?”齊開陽當真怒極,斥道:“平白無故先給我扣個嫌疑的名頭,憑的什麼?”

   “呵呵,若你清清白白,又急什麼?”雷烈雙臂張開,空中頃刻間烏雲蓋頂,隱隱有雷光閃動。

   齊開陽見勢不妙,自己勢單力孤,又不願脫累柳霜綾。但是面前這些咄咄逼人者,他完全信不過。看柳霜綾面上焦急又無可奈何,齊開陽瞥了眼天上的雷光,道:“是否清白,你定的算麼?”

   “我家公子在此,是非曲直自有公論!”雷烈將手一指,雷光轟然而下,水桶粗的雷柱將齊開陽罩住。

   “南公子,請住手!”柳霜綾看局面越鬧越僵,她分說不清。對於雷烈降下的雷光倒不替齊開陽擔心——比起入夢之時的可怖紫府雷露,這點算得了什麼?

   “馮夫人……”南公子緩緩轉身,先前待柳霜綾尚算溫和,此刻嚴厲起來,道:“馮夫人向有清譽,本公子信得過。那狐妖在這里忽然消失,此人最有嫌疑,馮夫人認識他多久了?可曾知面知心?莫要輕易被蒙騙!”

   柳霜綾香唇動了動。那只狐妖又與齊開陽有所關聯,看他的樣子是准備力保。沐夢真人隱居斷魂崖,離去前雖未刻意交代,柳霜綾絕不肯吐露半點。此刻正僵在這里,百口莫辯。她默了默,道:“南公子,妾身為齊開陽作保,若有什麼差池之處,妾身願一力承擔。”

   “哦?”南公子皺了皺眉,眯著雙目一擺手止住雷烈,道:“此事干系極大,馮夫人可想清楚了?”

   “若有差池,妾身願一力承擔。”柳霜綾盈盈一福,斬釘截鐵地重復道。

   南公子回過頭去,不言不語。

   “馮夫人,我家公子是怕您受了蒙騙,一番好意,還請見諒。”雷烈擺了擺手,道:“小子,快快束手就擒。否則某家絕不留手!”

   “問都不問清楚就動手,你們就算拿住狐妖,難道狐妖就是元凶?我半點信你們不過。”齊開陽哂然一笑,向柳霜綾道:“柳仙子,你也不用為難為我說話。”

   雷烈大怒,抬手又是一記雷光。齊開陽同樣怒極,正欲反擊,就聽一個聲音喊道:“雷賢侄,且慢,且慢動手。”

   一團青光從天空落下,現出個鶴發童顏,方巾玉扇,手拄拐杖的老者來。

   “劉先生。”在場者皆躬身行禮,連南公子都拱了拱手。

   劉先生笑容甚是和藹一一還禮。柳霜綾低聲對齊開陽道:“這位是儒門爾雅教的劉先生,以仗義執言,公正誠實享譽於世,你別怠慢。”

   齊開陽初次遇見如此多的修士,見他們個個趨炎附勢,恃強凌弱,就對這位劉先生天然地排斥,不以為然。他知柳霜綾一番好意,遂點頭應下,但和人素不相識,也不願上去討好。

   “南公子別見怪,老朽聽聞此地樁樁慘案,說不得就要來一趟,恰巧撞見,莫怪,莫怪。”

   “無妨。正巧有樁公案,就請劉先生主持吧。”

   兩人交談片刻,雷烈在旁將今日發生之事說了個清楚。原來附近村落連發命案之後,南公子奉南天池之主命,率眾仙家下界,途中又遇到各派門人。諸人見南天池高足在此,皆願受他號令。調查之後,發現死者中無論修士還是凡人,皆被邪法吸干精氣而亡。更有些死前慘遭折磨,被利齒啃咬身體,肢體不全,血肉模糊。

   今日眾人一路排查到此,撞見那只狐妖。狐妖腳爪上沾有人血,嘴角亦有血跡,嫌疑極大。諸人見狀立刻要拿下狐妖,不想那狐妖頗有神通,不僅傷了數人,還從南公子的【狂雷天牢】中走脫。南公子已修至清心後期,狐妖因此受創極重,逃到此地後消失不見,遇上了柳霜綾與齊開陽。

   “茲事體大,輕慢不得。”劉先生點點頭,向齊開陽道:“這位小哥,老朽說句不中聽的話,在場中人你嫌疑最大。我知你聽了不高興,只問你若易地而處,你怎麼想?”

   “劉先生所言極是。”不得不承認這位老者的話有道理,齊開陽拱手道。

   “小哥能明白就好。”劉先生又道:“現下老朽再問小哥,不知小哥何門何派,師長是哪一位高人?這並非盤問,一千余條人命的事情,小哥有個交代,是為你好。”

   “劉先生,小可的確無門無派。我剛來紫溪欣賞風景,前後不過一炷香時分,這里的事情我的的確確一概不知。”

   “哦……”劉先生流露不郁之色。齊開陽目露神光,修為不凡,時至此刻還在說無門無派,簡直把人當傻子。但劉先生涵養甚好,也不發作,道:“既如此,老朽有幾個問題,請小哥據實回答。敢問小哥,上月初三身在何處?可有人證?本月十八又在何處?可有人證?”

   “這……小可一直在修行,至於在何處,不能說。”齊開陽面露難色,但是吐露沐夢真人的地方,他決計不肯。

   “嘖!”劉先生一雙花白長眉皺起,一番好言相勸,不想這個少年又臭又硬,絲毫聽不進勸。

   “劉先生,妾身可做人證。”柳霜綾想了許久,百般糾結,但她不敢再猶豫下去,站在齊開陽身邊道。

   “哦?這不是有人證嘛,挺好,挺好。”劉先生松了口氣,不是柳霜綾這句話,兩頭都難以交代,道:“馮夫人不是不分是非之輩,敢問馮夫人,何以為證?”

   “妾身就是證。”柳霜綾牙關咯咯作響,顫聲道:“這三個月來,妾身和他一直在一起!”

   “咿……”驚嘆聲起,其中不免夾雜著玩味的笑意。柳霜綾名滿天下,馮夫人的名頭人人皆知,居然和個少年相處足足三月,看這樣子還是獨處……嘖嘖嘖,少年血氣方剛,少婦嬌艷欲滴,花前月下,漫漫長夜,誰知發生了什麼事情?

   “馮夫人這般肯定,難道時時刻刻都跟姓齊的呆在一起,形影不離?”一名年輕的男修挑著眉,那曖昧古怪的聲調,問得甚是輕佻。

   “你是誰?”齊開陽目光如電,冷冷向那男修道。

   “小俞,不可胡言。”劉先生也瞪了一眼,那男修原本對齊開陽挑釁之色甚濃,聞言垂下頭去。劉先生道:“南公子,既有馮夫人作保,老朽以為這位齊小哥與血案暫無直接關聯。”

   南公子微微點頭。

   劉先生笑道:“齊小哥,將狐妖交出來,你可以走了。”

   齊開陽一怔,想不到這位劉先生處事公正,還洞若燭火。這樣簡單直接的一句話,竟給自己留足了面子,還讓自己不敢隱瞞,無法辯駁,比起咄咄逼人的雷烈不知高明到了哪里去。但今日見了這些人的丑態,實在無法放心。更糟的是,狐妖與胡先生有舊,很多話不可於人前說,齊開陽甚是躊躇。

   “齊小哥?”劉先生伸出一手,道:“難道信不過老朽?”

   “小可不敢。”齊開陽卻不自禁後退一步,道:“敢問劉先生,若查無實據,你們准備怎麼做?”

   “唔……”被小輩逼問似地對待,劉先生居然半點不惱,沉吟道:“狐妖的狀況與小哥不同,它在血案發生之處出現,且行跡諸多可疑。老朽不敢輕言斷定,需得將它帶回慢慢盤問才是。”

   話到此處,對齊開陽而言已至僵局。他絕不願在沒問清的情況下交出狐妖,但是想要帶狐妖走難如登天。柳霜綾費盡心力,甚至不惜清譽為自己開脫,齊開陽大是感激,怎肯白費她一番心血。

   正進退兩難間,袖口一動,那狐妖自行跳出。狐妖受創極重,滿身血跡,還有幾處火燒雷劈的焦痕皮肉模糊,一現身就踉蹌著萎頓在地。

   “你們不必為難他,我跟你們走就是。”它齜著利齒,口吐人言恨聲道:“不分青紅皂白,我究竟犯了什麼錯。”

   “妖孽!”雷烈厲聲道:“妖就是妖,心術不正,是非不分,從來不受教化,作惡多端,就算此地之事與你無干,也當立見斬殺,還敢多口!”

   “呸!在你嘴里,生而為妖就是錯了?”

   雷烈道:“你說對了。斬妖除魔,我輩分內之事。”

   齊開陽聽到此處,心中不忿,低聲道:“柳仙子,我們回頭見。”

   柳霜綾知道少年俠義心起,欲救狐妖,但眼下強手環繞,他一人之力怎生逃得出去,忙拉住他袖口道:“不可。你莫忘了,還要送我回洛城。”

   “我記得,回頭見。”

   齊開陽正欲帶狐妖逃脫,就聽一聲清越的笑聲響起:“咯咯,好大的口氣。萬妖天就在那里,移動不得,住在那里的也沒搬走。這麼有能耐,這麼有志向,怎不殺上萬妖天去?”

   空中一陣扭曲,雲霧升騰濤聲陣陣,一道清波流下,龍吟陣陣過後,現出個女子人身來,道:“是不敢呢?還是不會?”

   齊開陽看她青黛長眉, 密睫如梳,水汪汪的桃花顧盼流連,淚光點點。一只豎立而高挺的娟俊鼻梁,兩瓣紅唇若含櫻桃,水潤透光,極盡俊美之姿,額前兩只短短的丫杈鹿角分外引人矚目。暗道龍族皆面貌姣好,這位龍女果有絕色之姿。

   女子巧笑嫣嫣,身材婀娜,秀發垂腰,一襲青色緞裙針拱如鱗,彩袖輝煌。腰際系著湖藍宮絛,掛著柄鑲嵌七顆各色寶石的玉如意。這腰帶一束,立顯酥胸高挺,桃臀豐翹,細枝碩果,娉婷多姿。

   “龍四公主。”南公子袍袖一拂擋在雷烈身前,道:“好一手【隱介藏形】,佩服。”

   “不用佩服,龍族生來如此,在旁里聽你們說說話挺有趣的。”龍四公主語調慵懶,翻手取出只花籃將狐妖收了,道:“小狐狸犯沒犯錯我不知道,我先要回去。若是它干的,我親自押它上南天池。這位,雷烈是吧?意下如何?”

   雷烈適才大言,見龍四公主忽然現身,已嚇得面如土色。恨不得躲得遠遠的,哪敢答話。

   “龍四公主的話,當然做得數。”南公子微笑答道。

   “咯咯,你嘴上這麼說,心里怕不是在罵我妖孽之言,鬼話連篇。”龍四公主搖著頭揶揄,道:“都說我們妖怪殘忍好殺,不分是非,我聽來聽去,好像你們人族也差不太多嘛。不是一樣打打殺殺,是非不分?”

   她走到齊開陽身邊,道:“看你們一個個自詡名門,還不如這位小哥。人家還懂得顧及姑娘清譽,把嘴閉得牢牢的。你們倒好,非逼得人說出來。說便說了,又要妄加猜度。逼迫的是你們,逼出話來汙人清白的也是你們。小哥,你得學學,今後遇見這些人呀,先給自己立個大義傍身的德位,然後就可前說後說,上說下說,正說反說,黑說白說,反正怎麼說你站在德位上,都是你對。”

   聽她口齒伶俐,齊開陽聽得甚是舒服,滿腔怒氣一時胸懷大暢,做恍然大悟狀拱手道:“公主教訓的是,小可受教。”

   兩人一唱一和,極盡譏諷之能事。南公子面上掛不住,但看龍四公主腰間的七寶玉如意,手上的仙葩八景籃,料想討不得什麼好,只得隱忍不發。

   “沒趣,劉先生,我走了。”

   “公主慢走。”劉先生與她似是舊識,亦不好攔她,拱手相送。

   龍四公主伸出跟玉指,那玉指上指甲尖尖長長,仿佛輕易就能扎破人的咽喉。點了點雷烈,露齒一笑,化作片雨雲席卷而去。

   余人頗覺尷尬,柳霜綾趕忙上前道:“南公子,劉先生,妾身還有要事趕回洛城,先行一步。兩位若有途徑洛城,萬萬賞臉光臨。”

   “啊,是了,馮夫人請自便,不可延誤了佳期。老夫已收了請柬,屆時要往洛城一行的。”劉先生捋須微笑。

   “是,妾身掃檐相迎。”柳霜綾回身扯了扯齊開陽衣角,示意道:“快走。”

   一人御劍,一人奔跑,風馳電掣般向北奔出百里,尋了處密林歇身。柳霜綾驚魂未定,埋怨道:“你太衝動了,世間不是你想的那麼簡單!”

   齊開陽默不作聲,也無不以為然之意,倒是定定看著柳霜綾,想聽她說下去。

   “剛才那位就是南樛木,四公子之一,南天池這一輩最有希望參透天機的弟子。你是不是以為自己的修為很了不起啊?”柳霜綾掰著手指道:“靈啟修為的不說,修者數百萬,絕大多數都卡在靈啟境上難以寸進。但是如你我這樣能修到道生的,至少有千人。”

   “千人?”齊開陽認真傾聽,不知他對這個數字是覺得多還是覺得少。

   “你是不是覺得太多?不多,你在山里不明世間狀況,但凡能至道生境,已是人上人。”柳霜綾亦十分鄭重認真道:“我有幾分薄面,一來是看柳氏的面子,二來我早早踏入道生境,還有些前途。南樛木是清心後期的修為,你我比之天差地別,絕無可能從他手中逃掉。需知有清心修為的不過三百余人,南樛木今年才七十二歲,你呢?你自問多少年可以修到清心境?一定能比他強嗎?”

   齊開陽初聞世情,頗感興趣道:“那凝丹呢?凝丹有多少?”

   柳霜綾白了他一眼,看他求知若渴,耐心道:“我家老祖說,只有百余人。至於能參透天機的高人我就不知了。”

   “原來如此。”齊開陽如有所得。

   “如此什麼啊如此?你懂什麼?”柳霜綾念及齊開陽方才的衝動,又氣又急,道:“南天池是當今魁首之一,南樛木這般身份修為,多少人費盡心力要巴結他?想從他手里逃走,都不消他親自動手,你當邊上那些人都會看好戲麼?你不懂修者之間的事,不怪你,可修者哪個沒有人性?人性善惡,凡間有的東西,這里一模一樣!你出山那麼多回,這些難道不懂麼?”

   “受教。”齊開陽嘴張了張,原想解釋一二,還是打消了念頭問道:“萬妖天是哪里?還有那位龍四公主,我看南樛木和劉先生都很忌憚於她。”

   “所以你就狗……你就仗她的勢,膽子大到敢酸諷南樛木了是吧?”不提還罷,一提起來柳霜綾更氣更急,生了一會悶氣,才道:“萬妖天在西北,是妖族聖地。龍四公主是萬妖天之主燭龍王的掌上明珠,修為不在南樛木之下,她當然不怕。你?你又仗誰的勢了?山里又沒人能出來幫你的忙,莫要剛出山就被人趕回家去,怎麼跟你師傅交代。”

   齊開陽剛遇了場挫折心情不爽,此刻聽得津津有味。柳霜綾輕嘆一聲,想起沐夢真人說過齊開陽今後如履薄冰,每一步都困難重重。當時不好想象,結果剛出山就遇見這等事情,此言怕不是空口。

   女郎心中一軟,道:“山外有山,你記得,想在世間走得通,是否多交朋友不重要,但一定不要隨意得罪人。就算你看不慣,也犯不著變成仇人。你想想,這些人今日放過了你,沒跟你多為難,將來呢?萬一哪天又遇上事情了,你希望這人袖手旁觀好,還是來落井下石的好?”

   “呵呵,你今日真像我大姐。”齊開陽句句記在心里,笑道。

   “貧嘴。”經此波折,柳霜綾先前的心事倒去了不少,又想起南樛木莫名其妙地問起她是否和族中聯絡,心頭的不安感更加強烈。遂起身道:“我們走吧。”

   “還有些時間,我們可以慢慢走。”

   柳霜綾極排斥回歸族中,此刻卻十分肯定地道:“不,我得早些回去,你跟著我。”

   “你的意思是,我得罪了南樛木,那些人會追來尋麻煩?”

   “你有多大的面子值得南樛木親自來教訓?”柳霜綾召出乘黃,架上七寶香車,道:“快上來吧,邊上那些個人都不是好相與的,但是絕沒有一個不想借機討好南樛木。我的面子不值這麼多,他們不會太客氣。”

   “嗯。”齊開陽對方才那個輕佻的男修耿耿於心,道:“若被他們追上,我動手算不算得罪人?”

   “人家要收拾你,你總不能傻愣愣地被人打?”柳霜綾嘆了口氣,道:“不要著急動手,我能說得開,盡量不動手。”

   “那就好,我聽你的。至少這五日,我的任務還是陪著你回洛城,不是找人出氣。”

   上了七寶香車,乘黃撒開四蹄,足踏風雲直奔北面而去,看樣子至多一日就能趕回洛城。

   柳霜綾沿途愁眉不展,齊開陽幾番詢問她都淡淡搖頭。比起先前百般不情願回歸族中的樣子,現下的不安遠多於當時的焦慮。行了個把時辰,柳霜綾在車中豁然起身,抬臂張指如撥琴弦。齊開陽看她手發真元,片刻間一只巴掌大飛隼疾至,呀呀叫喚著落在柳霜綾肩頭。

   女郎急匆匆地從飛隼爪中取下一只竹筒,打開只一看勃然色變。

   “怎麼了?”豆大的淚珠在女郎眼眶中打轉,驚慌失措,齊開陽驚問道。

   “我家老祖,羽化了……”柳霜綾呼吸急促,淚水終於忍不住落了下來。

   齊開陽慌了手腳,巴巴地站著,不知如何寬慰,只是挺著腰板在她身邊坐下。其時女郎梨花帶雨,我見猶憐,齊開陽心知若給她一個擁抱,想必能讓她稍覺寬慰,礙於身份,不好逾矩。

   柳霜綾哭了一陣漸漸寧定,向齊開陽感激地點了點頭,道:“我們趕緊回去。”

   乘黃放蹄,跑不兩步似撞上一面無形的牆壁一頓。那異獸吃痛發出呦呦鹿鳴,七寶香車頂上一杆天平發出華光,只微微一顫。

   “什麼人?”齊開陽跳上乘黃,眉頭深鎖,腦中電轉,不想先前得罪的人這麼快就尋上門來。他一探手,身前一座真元構造的透明牆壁將手擋住,暗驚兩人就停頓了片刻,居然被人悄無聲息地布下陣法?

   “馮夫人家中既有喪事,還請先行離去。”兩人在虛空中現身與乘黃頭頂,手持一張青色符咒,正發出兩道青色的真元絲线,將乘黃困在陣中。

   “威靈宗的符修,小心他們的符咒。”柳霜綾低聲交代一句,清聲道:“兩位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姓齊的小子目無尊長,出言不遜,我兄弟看不過去。這等山野小子,不教訓一頓不長記性。”威靈宗兩位門人一人看著年輕些,說話的這位卻顯年長不少,道:“馮夫人,柳祖兩天之後就要出殯,還請快些離去吧。”

   柳氏家主柳高陽早在一月之前便即羽化,據說當時天生異象,一朵黑雲壓在柳氏祖屋中,七日不散。天生異象,柳氏隱瞞不住,只得公告天下,並發族中三十余只傳訊飛隼告知柳霜綾。但柳霜綾身在曲寒山,外事不知,直到今日出山,飛隼感應到她的方位才急急趕來。

   柳霜綾閉目搖頭,眼簾合上時兩顆淚珠又滑落,道:“我向南公子允諾過要保他,現在事實未明,他得跟在我身邊,否則將來南公子找我要人,我怎生交代?”

   “嗤……行啦行啦。”那年長的威靈宗門人恥笑一聲,道:“柳高陽都死了,你柳家已是風中殘燭。南公子是念舊不計較,你不會以為以南公子的身份是瞧得你吧?呵,非舍不得你的小情人也成,我就連你這個不守婦道的賤貨一同教訓了,抓你們這對奸夫淫婦去見馮雨濤!”

   柳霜綾正傷心彷徨,驚慮交加,聽得這等不知廉恥的話語,氣得俏臉含煞。

   “你的方法看來不是每回都管用。”齊開陽聽這人汙言穢語,心里一陣惡心,朝柳霜綾道:“威靈宗?有這等貨色,宗主知道了不羞麼?”

   年長的符修正欲發作,就見齊開陽足踏金光在空中奔行,一拳轟在符陣。原本透明的符陣被打出一派青光,時隱時現,地動山搖般晃動不止。齊開陽大喝一聲,又是一拳轟出。

   符陣發出裂帛般的聲響,青光龜甲般現出道道裂紋。

   那年長符修大怒道:“小畜生爾敢!”這道法陣符是他苦苦煉制而得,為了提防柳霜綾出手還備了後招。想不到這個不知哪來的小子三拳兩腳就打得法陣幾乎潰散,心痛無比。當下再顧不得柳霜綾,忙又拍出一道符文。法陣得這符文加持,青光上彌漫開蛛絲一般的鋼網,重又凝實。

   正待再拍一道符文,就見齊開陽露齒獰笑,拳泛金光重重一擊。

   鋼網破碎,青光消散,年長符修手中的青符靈氣全失,化作青紙一張。年長符修不及大罵,齊開陽已閃身到他面前,拳風虎虎,像只大鐵錘朝他臉上砸去。

   “狗畜生!”

   齊開陽原話奉還間,年長符修拍出一張刀兵符,空中一排四柄長刀羅列,作勢欲斬。

   “蠢材,閃開!”

   年輕符修大喝聲中,齊開陽一拳轟到,刀兵符尚未斬落,拳風已到年長符修的胸口。與此同時,他身前列出一片黑甲將周身護住,在齊開陽一拳之下轟然巨響,黑甲碎裂,兩人齊向後彈開。

   那年輕符修一怔,似沒料到自家的黑甲符居然一觸即潰。正恍惚間,一道白光閃過,年長的符修慘呼聲中,左肩被削了一個大口子,鮮血長流。

   柳霜綾祭出冰魂雪魄劍,一劍傷人,騰空而起冷冷道:“你辱及柳氏,就算譚宗主當面我照樣有話說。快滾!”

   “這賬,我記下了。”年輕符修雖甚自負不在柳霜綾之下,但看齊開陽的身手,以一敵二也有自知之明。冷冷拋下一句,帶著同門離去。

   “孬貨!”

   齊開陽痛罵一聲,柳霜綾已收起乘黃與七寶香車,道:“快走。”

   兩人降落地面,借山林藏身而行。威靈宗的人既已趕了上來,同有這份心思的怕離不太遠。柳霜綾心情郁郁,全無戰勝強敵脫困後的興奮。兩人沉默了一陣後,柳霜綾道:“我家的事情,你想不想知道?”

   “很早我就想問,看你很抵觸,我就沒問。”

   “嗯。既然要回洛城,那我說與你聽。”柳霜綾眼眶又濕,抹去淚水,道:“洛城有片寶地,地下有片靈玉礦。世上靈玉礦田不少,但是這片礦不僅蘊藏豐富,足以開采數萬年不盡,且靈氣含量又高又純,在世上足可排進前二十之列。就是靠著這片靈氣礦,滋養了洛城柳氏與馮氏兩大家族。”

   “噝~”齊開陽倒抽了口涼氣,這樣的靈玉礦的確是筆巨額資財,人人垂涎,又極易招惹是非。

   “我們兩家對外共同守護這片礦田,但是相互之間從來爭斗不斷。人心如此,臥榻之旁豈容他人安睡,巨資之上安肯旁族分享。”柳霜綾語聲黯淡,道:“數千年的爭端不休,兩家都有些死傷,也結了些仇。但任一族都沒有能力吞並對方,才形成眼下對外聯手,內里較勁的局面。”

   “這樣下去不是辦法。”

   “是呵……”柳霜綾雙目低垂,道:“我家老祖與馮家老祖功力相當,兩家都靠著他們支撐局面。我十歲那年老祖出關,就定下了兩家的婚事。我當時想老祖的意思,兩家再明爭暗斗下去,遲早兩敗俱傷,灰飛煙滅。現下才知道,原來老祖亦有隱憂,早早提前做准備鋪了後路,只是……只是人算不如天算,老祖應該也沒有想到吧。”

   “這樁婚事……你是不是一直不願意?”

   “沒有。我一開始不僅願意,還覺得很不錯,今後我會做個好妻子,為兩家化去仇怨,一同繁榮昌盛。後來,我雖然覺得不好,不開心,我還是願意。族中那麼多人,由不得我任性胡來,除了我之外,族中已經再無一人有天賦。既承其力,必擔其責。”

   “呃……”齊開陽心頭酸楚,喉間像被大石堵住,喘不過氣來,訥訥道:“為何後來不開心了。”

   “因為馮雨濤厭惡我,拿我當仇人看待都不過分。”

   “這又為何?”柳霜綾在少年的眼中幾乎完美無瑕。人既美麗,心又善良,脾氣還很不錯。這樣在外能撐面子,在內為賢內助的女子,還能有什麼不滿意?

   “因為我們同為兩家下一代的佼佼者,從小我就比他強!就這麼簡單!”柳霜綾柔荑一捏,憤然聲中委屈無比,挫著銀牙道:“我無歹心,他卻有歹念。”

   “我懂了。”齊開陽輕應一聲。柳高陽既死,洛城里也不會太平,原來離山之前沐夢真人每一句話都大有深意。

   正思慮間,耳中一動,銳風赫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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