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湘瑤回屋時並無動靜,料想小情侶還在你儂我儂。心智恢復,方才的旖旎事如過眼雲煙,往後不再有。但想起那一段的不堪,洛湘瑤一陣臉紅。
穿戴整齊起身出門,庭院里坐著鳳宿雲,見了朝她招手。兩人年齡相當,地位與修為上劍湖宗的三宗主可比易門之主略遜一籌。洛湘瑤遠來是客,又受了好大的恩惠,忙露出絲笑容上前。
“門主有事吩咐?”
“沒有,找你聊聊天。咱們壽元綿長,大多時候沒事可做。洛宗主在劍湖不會每日都在修行吧?”鳳宿雲擺出一碟瓜子,兩盒食酥,又沏一壺茶。咯噔一聲,瓜子殼脆生生地想起,果仁被她香舌一舔卷去,道:“來,嘗嘗南天池的風物。”
“多謝惠賜。”洛湘瑤的眼光比起齊開陽不知高了多少。一眼就認出瓜子是春陽葵中所采,集太陽之精,若由鳳宿雲巧手編制,可占卜天機,亦可遮蔽天機。
兩盒食酥皆是芝麻薄餅,芝麻正在不住地變換排列,仿佛在測算指引著什麼。洛湘瑤敬佩不已,取了三枚瓜子,一張脆餅慢慢咀嚼,道:“門主神技,妾身佩服。”
“好啦,你我皆聖尊之下,各有所長,難分高低,不必客套。”
“不敢當,妾身甘居下風。”
“好像是比你強些,強得不多。”鳳宿雲嬉笑道:“還要客套麼?”
“唯等門主吩咐。”
“想問問你,茵兒還能回劍湖宗麼?”
一句話問倒了洛湘瑤。慕清夢雖有關照,還以神功贈與。這樣的恩惠,放在往日洛芸茵不僅可以光明正大地回歸宗門不受任何懲罰,多半地位還要再高一截。
但今時不同往日,慕清夢神通廣大,終究不是全知全能,總有疏忽的地方。
“不好說,妾身沒有丁點把握。”洛湘瑤略一思量,料騙不過易門之主,索性實話答道。
“看來慕姐姐僅知洛宗主是茵兒的母親,卻不知誰是父親。這些事常人不知,也不敢問。到了我這般身份地位再往上的,大家不願提起平白得罪人而已。”鳳宿雲調皮地擠眉弄眼,沏上一杯清茶道:“來,喝杯茶消消火。我專一沏的,開陽他們受不得,洛宗主受得。”
“多謝。”杯中雲霧彌漫,隱見茶湯微黃泛青,正是易門之寶雲霧玉露。
“洛宗主的禮數還真是周全,私底下會不會太累?”鳳宿雲目光在洛湘瑤如詩如畫的高聳豪乳上轉了轉,道:“你自懷異寶,我這點茶算得什麼。”
“妾身習慣了,禮多人不怪。”洛湘瑤臉頰微紅,小口抿著清茶,目光垂落暗帶憂傷。
“這事且不論。”鳳宿雲不著痕跡地搖搖頭,頗有遺憾之色。一揮手,瓜殼飛起在四周繚繞,布下個隔絕天地的法陣,道:“慕姐姐從破碎的六道輪回安然返回,世間將有大變,你怎麼想的?”
“慕聖尊神機妙算,非妾身所能揣度預料。”第一次親眼見到鳳宿雲隔絕天地的神通,洛湘瑤心中又驚又佩。驚的是鳳宿雲特地布陣,想必有什麼驚天動地的事情要說。佩的是周遭景物依然盡收眼底,這片天地像單獨被切開,外界的一切明明看得見,卻絲毫感應不到。
想到這里,洛湘瑤感應神魂中的印記,這枚印記居然死氣沉沉……她心口砰砰直跳,一絲念頭不可抑制地破土而出……
“你心不在焉哦。”鳳宿雲見微知著,笑嘻嘻點著洛湘瑤道:“慕姐姐固然非我們能料,世間大亂總猜得到吧?洛宗主,你要站哪一邊?左右為難吧?”
“門主既已洞悉,請勿為難妾身。”
“北天池,劍湖宗,洛三宗主,褚子賢……”鳳宿雲將托盤中的脆餅碎屑一一彈在桌上,每一個都是洛湘瑤自修行起就擺脫不開的牽絆,道:“為難我的不是你,是世道,也不只是在為難你一人。”
“門主問這句話什麼意思?”
“南天池人才凋零,勢弱疲敝,不比你們北天池。想不被生吞活剝了,只好早做打算,說得夠明白,夠坦誠了吧?”鳳宿雲掰下半塊脆餅捧在掌心,道:
“洛城一事你也在場,還有什麼看不清?”
洛湘瑤倒抽一口涼氣。
自慕清夢再度現身,天上地下暗流涌動,人人不敢多言,心中不無想法。鳳宿雲直接對自己挑明,洛湘瑤摸不清她的意思,只感寒毛卓豎,周身發冷。慕清夢既然光明正大地現身,就會要回她失去的一切,絕不會停止。
世間已平靜得太久,無論多少不公,多少霸凌,人人都習慣了,安於現狀,或樂享其成,或暗里忍受。這份平靜被打破,人人都無法幸免,要被牽連其中。
這些無辜者人錯了嗎?大多數人沒有錯,在世代變遷的大潮里,誰都躲不開。慕清夢錯了嗎?她要拿回自己的東西,誰又能說她錯了呢……“慕聖尊在洛城放下了話,妾身以為不能如願。”
“當然不能啦,哪一家手頭沒她家的東西?哪一家肯老老實實就交出來?”
鳳宿雲直起身道:“可是我們不交,慕姐姐不會搶回去嗎?”
“妾身手里沒有她家的東西,更沒有沾過一分一毫,搶不到妾身頭上。”
“哎呀我說洛宗主,揣著明白裝糊塗。慕姐姐要搶劍湖宗,要搶北天池,你准備還像上回一樣躲在一旁看熱鬧?上一回,你我還是十來歲的小姑娘,今日都坐鎮一方,還能老神在在看大戲麼?”
“妾身斗膽,敢問鳳門主作何打算?”
“我沒打算,我聽姐姐的。”鳳宿雲指尖連彈,又彈出數顆碎屑,與原先的碎屑遙遙相對。看起來指的是慕清夢,余真君,齊開陽等人。她撥弄著手里半塊脆餅,道:“洛宗主想聽誰的?褚子賢?還是……范無心?”
洛湘瑤面色一沉,露出難以克制的痛苦之色。
“兩邊對陣,哪,你們宗門那邊大體還要加上什麼東天池,西天池種種人物,我懶得擺弄,你心中有數就好。”不待她答話,鳳宿雲又彈出數瓣碎屑道:“其實都不重要。大概猜得到,洛宗主嘛,大概和我差不多,隨波逐流。大潮將我們衝到哪里,就到哪里,想不得太多。可是,它怎麼辦?你的寶貝女兒會站在哪一邊?”
鳳宿雲兩指捏著半塊脆餅凌空虛劃,落在左邊?還是右邊?洛湘瑤痛苦地閉上媚目。
“洛宗主,你的名聲一向很好。潔身自好,性子溫和,不仗勢欺人,我一向很是敬佩。這一點,我自己都做不到呢。”鳳宿雲道:“不知道你教出來的女兒是怎樣一個人?”
“啪。”洛湘瑤搶過半塊脆餅,手指顫抖。
“你的寶貝女兒,你要搶走誰都說不得什麼。可惜你就算攥在手心,終究要落在一個地方。就算你不想落,有人會一根根地掰著你的手指,讓她落下去。又或者,她自己從你的手指縫里溜走……”脆餅自行碎裂,掉在桌面摔成數塊,一顆顆芝麻四處亂滾。
洛湘瑤的痛苦未定,隔絕於外的房門吱呀一聲打開,齊開陽探了探頭。少年見左右無人,輕手輕腳地出來掩上房門。看他有些疲憊又神清氣爽,鳳宿雲竊笑,洛湘瑤蹙眉。
“說真的,洛宗主覺得這個孩子怎麼樣?”齊開陽坐在階級上,捧著頭凝思,鳳宿雲道:“我猜,他一定在想要怎麼保護身邊人。他們家的老傳統了,幾萬年下來,莫不如此。”
“妾身不太了解他,說不上來。”
“是麼?沒有一點念頭考究一下你的女婿?”鳳宿雲撩撥著指尖,碎在桌面的芝麻像一只只小蝌蚪游移著排列,道:“還是想和三千年前一樣,躲在一旁?只要躲著,事情就像沒有發生過,就能讓自己心安?”
洛湘瑤目光所及,大吃一驚。桌面仿佛成了三千年前的昏莽山,那日仙人羅列,戰獸雲集,一顆顆芝麻就像當年圍剿慕清夢的仙家。芝麻有的黑,有的白,有的不黑不白泛著黃。鳳宿雲撥弄著其中一顆,好像點在洛湘瑤心里。
“心安了嗎?”鳳宿雲點著另一顆芝麻,道:“當年我們尚幼,耳聞目睹。過了三千年,歲月悠悠,照理什麼都該放下,可你心安了嗎?”
洛湘瑤豁然抬頭,與鳳宿雲對視的目光里,仿佛被她所洞悉。那一年的鳳宿雲和自己一樣初入仙途,前程似錦。傳聞這位出生時有七色神光護體,眼瞼初睜即現慧眼的女子,在十余歲的年紀就已展現出不同凡響的成熟心智。
“當年,妾身在這里。”洛湘瑤凝望著一顆潔白無瑕的芝麻,被勾起無限的回憶。作為劍湖宗最有前途的弟子之一,她列於仙人叢中。糾結,痛苦,不忍,不甘,竟然都落在鳳宿雲眼里。憶及當年,美婦人胸中本涌起熱血,但神魂中一道枷鎖微動,登時將她澆個透心涼,無奈道:“妾身人微言輕,做不得什麼。”
此時齊開陽理好了心緒,騰地跳起來,一扎腰帶,翻手取出銀裝鐧。
“他收了真元。”
“嗯。”
沉重的兵器沒了真元支撐,齊開陽年輕力壯也需雙手握持才能勉力提起。銀光燦燦的浮夸鐧身,四角棱刃上帶著獨有的暗沉。齊開陽長吐一口氣,緩緩松開左手,右臂立刻發出不堪重負的骨頭格格悶響,手臂上的青筋如虬龍暴起。
“銀裝鐧,真元越強,威力越強。真元越弱麼,威力且不談,重量如山岳。”
“聖人取如蒿草,凡人舉如泰山。”洛湘瑤不由動容。這位修煉【八九玄功】
的少年,平日都是這樣修行的?想想又覺釋然,沒有這樣的毅力,憑什麼修煉八九玄功。
只片刻間,齊開陽汗如雨下,連每一次呼吸都吞吐著白氣。他弓步沉腰,銀鐧離地一寸劃出半圓,忽然爆喝一聲,手腕一抖,重鐧半斜著倒豎而起。似是到此難以承受,招式滯澀,少年汗珠滾滾而落,艱難地,一寸寸地將銀裝鐧斜刺而上,一式【撼山斷岳】直至手臂完全平直才算完滿。
齊開陽堅持到此油盡燈枯,手臂脫力,重鐧壓著臂彎砸落。他趕忙運動真元,穩住重鐧,這才舒一口氣,抹去汗珠。
“這傻孩子……”這一幕近來鳳宿雲看過無數次,每一回都忍不住想笑。
“他還怕把門主這里給弄壞了?”洛湘瑤不禁莞爾,低聲道:“打熬筋骨,磨煉體魄,八九玄功就是這麼來的。”
“據我所知,這是最粗淺的,八九玄功和旁的功法不同。世上所有的宗門功法,一旦入門的功夫修完,再不會練,也不用再練。唯獨八九玄功,入門功夫就是最核心的根基,核心根基嘛,永遠都要修習。”
齊開陽一招一式地練下去,每一招都在承受極大的痛苦,只要道心稍有動搖就無力支持。六招過後,鐧柄上鮮血淋漓,顯是虎口已裂。洛湘瑤數度以為他要支持不住,少年都堅持到了一招圓滿,這才運起真元,稍喘兩口氣。
這等折磨自身的功法,自幼起修煉?洛湘瑤不明白這個孩子是如何堅持下來。
當她以為已是極限時,齊開陽縱身一躍,離地約有一臂,凌空橫掃。
銀鐧破空聲似虎嘯!招式發再難,難不過收。齊開陽已無力收勢,橫掃的銀鐧將他的身體都帶得飛了起來。勉力穩著身形落地,重鐧去勢不停,少年死死咬著牙,鐧棱映出他灼亮的眼瞳,堅忍如淵渟岳峙,鋒芒如利刃寒光。
他臂膀上已迸出道道傷痕,那是無法承受巨力而強行堅持的龜裂。劇痛與脫力讓他眼前發花,眼看銀裝鐧又將落地。
“差不多了……”
少年苦熬至此,竭盡全力,無以為繼。並非他不夠堅忍,而是力所不能及。
做不到就是做不到,強撐毫無意義。洛湘瑤念頭剛動,齊開陽忽然變招,手腕一抖,改砸為橫掃,一手松開,握向鐧頭。
巨力砸來,齊開陽騰騰騰連退數步,眉心深蹙,怒目圓睜。雙掌虎口裂開,血流如注。銀裝鐧收勢雖止,又向地面砸去。
“可以了……”堅忍的少年足以讓每一個人動容,洛湘瑤生出惻隱之心。齊開陽死死咬著牙關,他肉身的力量已油盡燈枯,再不能阻止重鐧分毫,百忙間手臂微向後撤,重鐧砰地砸在他雙足面上。
饒是他皮糙肉厚,骨骼堅硬如鋼,仍發出讓人揪心發顫的清脆響聲,可知足骨已裂。齊開陽劇痛之下五官扭曲,嘴角卻有絲滿足的笑意撲騰倒地。身上金焰騰騰,銀裝鐧滾落一旁,他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喘著氣,身上的傷痕正肉眼可見地彌合……“稟賦,堅韌,刻苦……缺一不可。”
“妾身誠心希望這個孩子能功行圓滿。”自殘一般的修行,看得人膽戰心驚,洛湘瑤暗自佩服齊開陽的堅韌不拔,更驚異於他的天賦之高。換了常人,不要說修行,剛才那幾下就足夠讓身體四分五裂。
“他是慕姐姐最疼愛的孩子,還是他們家唯一的傳人。”鳳宿雲這些天見慣了類似的場面,雖百看不厭,每看一回都震撼一回,道:“馮元業在洛城以大欺小,慕姐姐丁點情面不留,你想想她多疼愛這個孩子。可是,慕姐姐卻舍得讓他修習【八九玄功】。洛宗主,其中的道理,還要我多說麼?姐姐的法旨傳遍世間,你們裝聾作啞。難道裝聾作啞,事情就過去了麼?”
“妾身明白。”
“明白就好,明白了還縮起頭來?”
“敢問一句,鳳門主作何准備?”洛湘瑤躲閃的目光漸漸堅定,抬頭直視鳳宿雲。
“我?我聽我姐姐的。”
“那……聖尊又准備怎麼做呢?”看鳳宿雲狡黠的笑意,洛湘瑤大著膽子問道。
“茵兒雖是聰慧又招人喜歡,還沒有到能得我姐姐青眼的程度。為何讓她在南天池,姐姐真正寵的是誰,洛宗主該當明白。你想把茵兒托付給南天池?要找的正主兒可不是我。”鳳宿雲嘻嘻嬌笑,指尖如蘭隨風舞動,道:“好啦,說了那麼多,洛宗主自行去想,他日魔雲遮天蔽日,最可信任的是誰。洛宗主一身修為正可大展宏圖,平白無故地丟了性命豈不可惜?還有一事,此行不會只為來看看女兒這麼簡單吧?我這兩日推來演去,有人遮蔽了天機,我難窺全貌,唯得了一句話,特別的有意思。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洛宗主有洛宗主的苦處,我能理解。理解歸理解,洛宗主要是不開眼,南天池不會諒解。”
洛湘瑤面色一變,只見桌上的芝麻粒排成兩行小字,只看得她毛骨悚然,冷汗涔涔:以你的騷皮媚骨,對付個毛頭小伙。
幾句話刺痛了洛湘瑤的心,字跡自此而斷,不知是鳳宿雲留了三份薄面,還是只推算出這麼多。
“鳳門主。妾身雖無能,還能分得清是非。”洛湘瑤鐵青著俏臉,沉聲道。
“我當然知道。”鳳宿雲指尖上留著一粒芝麻在打著轉,潔白無瑕,金相玉質。她嫣然一笑,收起調皮與笑鬧,道:“洛宗主若是隨波逐流的芸芸眾生,聽不到我這番話。”
齊開陽身上的傷痕不久痊愈。剛緩過一口氣直起身,面前靈光晃動,現出鳳宿雲與洛湘瑤。
鳳宿雲還是一貫的嬉笑俏媚,洛湘瑤則眉間隱憂更深,目光躲閃。
“呃,鳳姨,洛宗主。”齊開陽掙扎起身,撓撓頭道:“你們都看見了?獻丑獻丑。”
“挺好看的呀,呵,這一身肌肉,看著就順眼。”鳳宿雲在齊開陽臂膀上捏了捏,慧黠地回眸一笑,道:“練完了沒有?”
“過猶不及,歇歇再打坐。”
“【八九玄功】,要麼修習千年不得寸進,要麼爆體而亡。想要有所成,很辛苦吧?”鳳宿雲拉著齊開陽道:“正好有事和你說。姐姐,姐姐……”
“聽見啦,大呼小叫做什麼?”
鳳棲煙打開房門,俏臉上還有絲未褪的潮紅,白了鳳宿雲一眼。
齊開陽環繞在三位絕色當中。
鳳宿雲俏麗無端,大喇喇地一坐都風情無限,既有男子的爽快,又有別具一格的俏媚。料想她就是翹起個二郎腿,都完全不能讓人生起半點厭惡的心思。
洛湘瑤身姿輕緩,婉約綽綽,落座時像片輕雲飄在石椅上。可她豪乳豐臀,在寬松的衣衫都無法掩飾。自見面之後,齊開陽滿腹心事無暇他顧。此刻不知是剛剛修行完體術精疲力盡,還是魅力無可阻擋,又覺身邊的美婦人胸有詩意,臀蘊風情。少年忙屏息凝神,不敢多想。
鳳棲煙今日現身,頗不像揮斥方遒的南天池之主。但見她款款而來,腰肢輕擺如扶柳,臀胯搖曳如潮漲潮褪,落座時更泛起陣淡淡的奇異幽香。幽香不知何來,只引人遐思無限。
少年血氣方剛,苦修之後身體傷痕累累,肌理自行激發生命的活力修補暗創,血氣更是旺盛。身處眾香國,又是三位悟透天機的聖人,齊開陽有心享受眾香繚繞,可惜自慚形穢。
“你離開大宋皇宮多久了?”鳳棲煙深覺今日不太對頭,哪里不對又說不上來,清了清嗓子問道。
“途中游山玩水十日,在門內住了七日,半月有余。”
“怎麼,出個遠門不用給你那個當皇帝的小情人報個平安麼?不怕她擔心啊?”
鳳棲煙取笑之意甚濃,鶯聲燕語,威嚴的南天池之主,此刻和她妹妹頗有幾分相似。
“呃……”齊開陽正覺害羞,靈光一閃,見鳳棲煙的目光隱有深意,喜道:
“正該如此,多謝聖尊提點。”
離開新鄭前,曾與陰素凝計議這一路想必沒什麼危險,能否如願則未可知。
來到南天池後極受禮遇,數度想傳信回新鄭讓陰素凝寬心,苦於無法。鳳棲煙忽然提起此事,當然不僅是為了傳信帶句話這麼簡單。
“趕緊寫封信,我讓儒門呈報大宋皇帝,別讓人提心吊膽。”
先前有許多小秘密的桌台已被鳳宿雲掃淨。齊開陽喜滋滋地從法囊中取出筆墨,當著三人的面寫下:南天池禮遇,事已有眉目,兼顧潛心修行,勿憂勿念。
鳳棲煙接過,眼角一瞟,道:“你們約了暗記的吧?”
齊開陽咧嘴一笑,憂字的一豎略帶向左的弧度,像個笑著的唇形,表示一切都好。若是向右,則表示身處危難之中。
他沒明說,鳳棲煙也不多問,施法折起信箋交給鳳宿雲,道:“明日你走一趟儒門,讓他們加緊送去。”
鳳棲煙曾言儒門舉薦魔頭入朝一事牽連極廣。這些天她未曾再提起,不是忘了或是覺得小事一樁丟在腦後,而是在深思熟慮。儒門雖屬南天池,終是最頂尖的宗門之一,內里盤根錯節,派系林立。大張旗鼓地找上門去,絕不會有所收獲。
事情辦不成,還削了南天池之主的權威與顏面。
齊開陽拜訪易門不是什麼隱秘事。易門八卦中的霍躍淵與孫有孚還因攔阻遭到鳳宿雲重罰。個中原因猜測者甚眾,莫衷一是。
齊開陽初訪易門時被多番刁難,南天池座下身份高貴者都知道他是慕清夢的弟子,到哪都是個禍端。鳳宿雲在洛城與慕清夢套近乎,很是熟絡,南天池上下對她邀約齊開陽都極感不滿。直到鳳宿雲親自迎接,人已進了易門,不滿再多都遲了。現今齊開陽要送信報平安,應有之事。
洛湘瑤親眼見鳳棲煙施法,輕描淡寫已留下數個法門印記。印記是什麼,在哪里,壓根看不出來,信箋依然是張普通的信箋。她心念一動,聖尊要從暗里著手,探查儒門與凡間諸國朝堂間千絲萬縷的聯系。但凡誰沾過這封信,對這封信做過什麼,都難逃她的法眼。
魔頭,入世朝堂,南天池,鳳棲煙親自查探,洛湘瑤一下就明白她們在說的是什麼。美婦人身後一片的冷汗,寒毛卓豎。鳳聖尊親自發的法旨,各家天池沉默以對,仿佛當做不存在。
南天池一點都沒有開玩笑,鳳宿雲在尋找拉攏強大可靠的盟友,鳳聖尊親自追尋蛛絲馬跡。就連懵懂無知的齊開陽,都感覺到這是件驚天動地的大事,大著膽子來到南天池。
劍湖宗呢?劍湖宗在干什麼?怎麼自己一丁點都不知道?劍湖宗尚且不知,更不用說北天池。
洛湘瑤心中悲苦,自洛芸茵出生以來的孤獨感再度襲上心頭。她的修為在與日俱增,她的地位沒有改變,可每個人都與自己漸行漸遠。面子上客客氣氣,那股距離感無法言說,只能真切地感受得到。
颶風狂雷即將到來之前,人人私底下想方設法報團取暖尚且不知前路何方,何況孤身一人?
“小開陽,這是你第幾回遇見魔族了?”
“歷練時偶遇過一回。”齊開陽輕描淡寫將安村一事略過,道:“入魔界是第二回,柯老魔是第三回。十萬大山那個幽魂,我不知道算不算。”
“他是鬼道與魔道同修,當然算是。而且,恐怕他比你在魔界見到的魔族,更像魔頭。”鳳棲煙輕輕點頭。
洛湘瑤靈光一閃,鳳棲煙竟然清楚地知道十萬大山的幽魂?楚地閣弟子?白發女郎?此事算是鳳棲煙的秘密,沒有她本人允可,洛芸茵不敢多嘴,故而未說明。
“風二娘就是本尊。”鳳棲煙好整以暇道:“不然,本尊為何要發法旨?”
“聖尊的意思是,他……他還活著?”
“本尊從來就沒覺得他死了。哼,一個慕清夢就想把他打得形神俱滅?哪有那個本事。”鳳棲煙撇了撇嘴,將法旨一事當眾又說一遍,道:“小開陽,如若真像我們猜測的那樣,你准備怎麼辦?”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齊開陽聽得驚悚不已,鳳聖尊親口確認焚血仍陰魂不散,著實讓人毛骨悚然。這一瞬間他想明白了很多,於是干脆地答道,話鋒一轉,又咧嘴笑道:“不過,我不信會有不犯我這種事情。他第一個要對付的,應該就是我。”
“喲,老魔頭和東天池都要先對付你,你好大的面子。”鳳宿雲咯咯嬌笑,刮著臉頰羞著少年。她俏皮的模樣,齊開陽的發窘尷尬,讓鳳棲煙與洛湘瑤都笑了起來。
“恩師傳我八九玄功,我大體明白她的苦心。”齊開陽一捏拳頭,金芒焰焰,如握烈陽,哼了一聲道:“東天池看我家上下都不順眼,應該有什麼舊怨大仇。恩師給過老魔頭一劍,更是不共戴天的仇人,遲早找上門來的事情。嘿,我是不懂事,但要讓我說,三千年前老魔頭與東天池根本就是一丘之貉。老魔頭攪風攪雨,東天池背後暗暗助力,坐收漁利。我要是東天池,我就這麼干!不然憑什麼大家拼得血流成河,就東天池賺得盆滿缽滿,興旺發達?”
少年人本是一時義憤,口不擇言,三位天機的俏臉卻一同沉了下來。
齊開陽訥訥道:“我是不是說錯什麼了?”
“沒有,說得很好,但是今後不許再說!聽清了沒?”
“聽清了。”鳳棲煙倒豎月棱眉,圓睜杏目,對自己前所未有的嚴厲,齊開陽明白事情的嚴重。
“聽清就好,干嘛?跟我們幾個老太婆說話不耐煩是不是?”齊開陽漸漸心不在焉,鳳棲煙知道他心中有事。
“美麗優雅大方端莊,哪有十六七歲的老太婆?”齊開陽陪著笑,道:“我該打坐去了。”
“切~”符合實情的恭維話總是讓人心情愉悅,鳳棲煙揮揮手道:“你去吧。”
“呃,這個。”洛芸茵在房中入定修行,不便打擾,齊開陽本欲就在天井里搬運周天。在這三位毫光灼灼的視线下,那是怎麼都無法凝心靜氣,道:“我這點微末道行,三位這麼看著……”
“還會害羞,不是給了你八枚瓜殼麼?干嘛不用?我們還有話要說。”
齊開陽恍然大悟,自去角落取出瓜殼依陣列安放,架起一片隔絕的空間,這才安然入定,搬運周天。
鳳宿雲贈予異寶,洛湘瑤心中雷鳴電閃,面上不動聲色陷入沉思。過了片刻,才被鳳棲煙的語聲打斷:“洛宗主,你都看見聽見了。世間庸才多,智者少,時不我待,早作決斷。”
“姐姐已有決斷了麼?”鳳宿雲目光一亮。
“嗯,我不喜歡現在,更喜歡從前。我一丁點都不信任現在,我信任小開陽。”
鳳棲煙起身拂袖,走了兩步又回身向齊開陽入定之處望去。目光凝聚,如夢如幻,片刻後責備道:“你這手本事什麼時候精進了?看不清。”
“姐姐想偷看啊?不羞,不羞。”
“小開陽能安心修行不就成了?不是我們不寧,是他心不寧。”鳳棲煙嗔怪一句,自覺失言,道:“明日趕早將信送去。”
“謹遵法旨。”鳳宿雲做個鬼臉,見洛湘瑤又陷入沉思,起身哼出一曲小調翩然離去。
老瓦窯,新酒槽。祖宗的規矩慢火熬。繡花針兒穿古道,補件仁義當衣袍。
銅錢不染貪墨膏,算盤珠子念舊謠。誰偷換天地秤,看而今拆星重搭橋。揭了聖人偽面罩,踢翻黑心爐,燙平世間不平道。笑把宿孽搓成草,扎個青鸞掃塵囂,明日卦象由我描喲~定叫那冰河化春潮!
洛湘瑤聽得真切。鳳宿雲以釀酒喻美德傳承,釀酒需分寸,否則酒不成酒。
一首小調在她的天籟之音下清揚剔透,舉重若輕。洛湘瑤暗自神傷。
我比不得你們瀟灑,我只是個被人捏在手心的玩偶,隨時會被化作齏粉,甚至無力反抗。這一身的修為,只是泥塑的菩薩,有人不願,就半分都無力使出。
“娘!”不知過了多久,房門吱呀一聲打開,洛芸茵輕輕跳出房門。看她滿面喜色,顯是修行大有所成。
“茵兒。”洛湘瑤心里升起溫暖。浮萍般的十余年,唯有這個聰慧乖巧的女兒,才是自己唯一的安慰。
母親張開懷抱,女兒乳燕投林。洛湘瑤點著愛女的鼻子,洛芸茵皺起瑤鼻回應。
“這麼開心?”
“娘。”洛芸茵壓低了聲音道:“女兒進來修行很是順利,可能,是說可能,要摸一摸清心境的門檻了。”
“真的?”愛女修行有成,最開心的一定是至親,洛湘瑤頗覺老懷大慰。以洛芸茵的天賦,清心境實在不難,洛湘瑤也未料到會這般早。十六歲花骨朵兒般的少女,可比自己當年強得多。
“真的,女兒有感覺。娘,你千萬別出去說呀,萬一不成,可丟人了。”
“好。那娘親幫你嚴守秘密,拭目以待。”
“娘,你不要走好不好?女兒再入幾次玉山,興許就成了?女兒初入仙途,跨入道生,娘親都是親眼看著的。”
“不是有你的齊哥哥陪著你嘛?”
“哎呀,他當然要看著,可是,不一樣!女兒想你們都看著。”
“娘親不能允諾你,萬一上頭有法旨,娘親可不能抗旨不遵。不過……”洛湘瑤親親女兒的額頭,道:“如果沒有,娘就留在這里,親眼看寶貝茵兒成為一名清心境的大仙。”
洛芸茵正喜笑顏開,一只紙鶴撲棱著翅膀降落在洛湘瑤身前。紙鶴自行展開,上有鳳宿雲親筆:北天池來人,洛宗主自去易門以西三十里迎旨。
洛湘瑤心頭咯噔一下,預感大為不祥。見洛芸茵板起了臉,洛湘瑤寬慰道:
“娘去看看,未必是召我回去。”
洛芸茵同有不祥的預感,更怕就此與母親分別。可洛湘瑤堅決搖了搖頭,低聲道:“你在搖曳閣里修行,是難得一遇的福分。世間只知你在南天池,不知你在此做什麼。茵兒,你牢牢記住,千萬,千萬,千萬莫要讓人知道你在此修行。否則,不但會給你惹來禍端,還會牽連鳳聖尊與鳳門主。”
洛芸茵壓抑下不舍,鄭重點頭。洛湘瑤悄悄出了易門,化作一道劍光至西面三十里。
“聖尊有旨,洛湘瑤接旨。”傳令的還是在東天池宴會上的童子。看他不過八九歲的年紀,揮手打出一派靈光隔絕天地。童子目光凌冽中帶著幾分怨毒,卻又不像是對著洛湘瑤,而是時不時落在玉令上。
“是。”洛湘瑤既不下跪,也不謝恩,平平常常地接過玉令,就像接過一封普通的書信。
心神沉入玉令,不知范無心又傳了什麼旨意,洛湘瑤雲淡風輕,無喜無悲。
片刻後,洛湘瑤盤膝於地,顫聲道:“鍾公子請回復聖尊,妾身心中有數。”
美婦人在一瞬間香汗淋漓,如新浴出水,正在忍受巨大的痛楚。難以忍受的痛楚,她回復之後一聲都沒有吭出來。
童子冷哼一聲,架起祥雲飛騰而去。
洛湘瑤盤坐在地足有兩炷香時分,這才艱難起身。她花容慘白,身心俱疲,眉目低垂,緩緩回轉易門。易門兩位門客見狀大吃一驚,不知道這位天機聖人在短短的時光里經歷了什麼。高人之事,他們連舌根都不敢亂嚼,只心里嘀咕著,艷絕當世的洛湘瑤,怎地絲毫不注重自己的儀容?
洛湘瑤穿門而過。門客眼角的余光這才發現,洛湘瑤雖儀容不整,目光確實異常地堅毅,還帶著些奇妙的決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