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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蹈鋒赴火

毫末生 九叔林笑天 10743 2026-02-26 11:50

  熙熙攘攘的人群,正是午後時分。

   忙完了一日農活的農夫們扛著農具,臉上帶著疲憊,又帶著回到溫暖家園的欣喜與渴望。招呼的店家,回府的官員,趕著車馬入城的商販,還有城門口吆喝著維持秩序的兵丁衙役……近年來柳霜綾罕有進入煙火氣息濃郁的地方,這一刻恍若隔世。

   並非懷念人間的味道,而是上一回靠近一座城池,當夜遇險,再遇上了一位刻骨銘心的少年。陽光開朗,正直善良,樂觀上進,堅強不屈,體貼共情,多麼惹人喜愛又可貴的品質。這樣的少年還長得好看,雖年歲輕經歷不豐還嫌稚嫩,到了哪里都會讓女子心動。本是很簡單的道理,可惜並不是每一個人都懂,更沒有多少人能夠做到。

   柳霜綾暗嘆一聲,在城外一座特制的小門前掏出玉牌。小門前的光芒一陣扭曲晃動,在玉牌微光的映照下徐徐開啟。女郎繃起了俏臉,自言自語地輕吟一聲:

   “來生再見。”排除腦中雜念,毅然決然地穿過小門。

   在小門後等待她的人不知凡幾。

   除了柳馮二族族人之外,大城池里專為修士們設立的茶館,酒樓,近日來始終滿滿當當。原本馮柳二族通婚日期將近,有些閒來無事的修士早早來到洛城,等候觀禮。更想不到柳高陽身隕,洛城立時成了近期仙界的目光中心。

   “小姐回來了!”苦苦等候多日的柳氏族人又驚又喜地高喊一聲。數十人立刻烏拉拉地將柳霜綾圍住。

   柳霜綾媚目一掃,聚集的修士足有三四百人。有柳氏的,有馮家的,穿戴各宗門服飾的,甚至還有百余名效命於官府的修士。有人滿心希翼,有人慌慌張張不敢對視,有人憂心不已。身披官差服飾的修士則緊張地四處打量,唯恐起了衝突。

   她媚目一合,再睜開時目光已流波般轉向另一側,馮家的人已氣勢洶洶地圍了上來。

   “柳霜綾,你竟敢戕害長輩!”

   “你是誰?”柳霜綾不答,厲聲道。

   “我……”

   柳霜綾名聲在外,馮符雲剛死在她手中的消息已紛紛揚揚地傳出。

   修為相近者,想分勝負都不算易事,遑論被當面殺死。何況馮符雲的功法相克,占了大優,讓人不可置信。

   可馮縛塵狼狽逃回,只說馮符雲死在柳霜綾手上。至於為何他不出手相幫,還是柳霜綾另有強援,馮家傳出的消息則語焉不詳。

   這一戰短短半日之內就轟動全城。這名馮氏族人地位不高,修為遠遠不如,被柳霜綾的目光一瞪,登時倒退兩步。就連女郎天生悅耳的聲音,聽來都覺如刀戳耳般心膽俱裂。

   “小女子要回家拜祭先祖。”柳霜綾見圍觀者中各宗門派人士甚多,團團一福道:“五日後柳氏於城北五十里設宴,諸位若有余暇,還請賞光。”

   女郎舉步便行,人群中自然而然分開一條通道,無人敢阻。自柳高陽死後,柳氏惶惶不可終日,每日迎來送往不免受些明里暗里的吆喝脅迫,吃了一肚子的氣。現下終於可以抬起頭,柳氏族人跟在她身後挺直了腰板。當然也有人不以為然,在背後不住地冷眼,暗暗嗤笑。來城門的人雖多,大都上不得台面,真正有能力攪動洛城風雲者怎會自降身份到城門口來吹冷風?柳霜綾現下得意一時,作為洛城最大的兩家仙族之一,柳氏在世俗的府邸同樣引人注目。座落於洛城府衙旁,門口兩只石獅子雄赳赳,兩只眼睛用玉石雕制,鎮宅辟邪。門口的大紅朱漆門上,貼著兩張門神,目光凌厲,面相威嚴,栩栩如生,讓人不敢對視。

   如有修行人士到此,一眼就知若有邪祟靠近,石獅與門神都會一齊活過來,將邪物撕成碎片。

   柳霜綾邁著沉穩的步伐,無視了家仆們的跪拜直入後院。往日隨和的小姐今日面如寒霜,柳氏族人們又不由心頭一黯。

   早有十余人等在後院中,一名老婦見了柳霜綾趕忙上前,淚眼婆娑道:“女兒。”柳霜綾出生時,老婦年事已高,修為又弱,即使有乘黃為她增加了命數,是年已兩鬢風霜。至於柳父,十余年前已亡故。

   “娘!”柳霜綾握住母親的手,見家中長輩里有分量的都聚集在此,一個個至少都貌如中年。柳氏凋敝,這里再無一人可以依靠。女郎拍拍母親的手道:“女兒先去祭拜老祖。”

   後院一道門泛起光華,柳霜綾當先入內。一陣靈光扭曲,眾人魚貫而入,像在世間憑空消失。

   在府邸的後院,柳氏仙族占據此地時開辟出一個空間,下接柳氏世代守護的靈玉礦。

   柳霜綾進入之後,香風撲面,靈氣濃郁,連接到地底的法陣源源不絕地將靈玉礦里彌散的精純靈氣送到柳府。

   這里原是柳氏一族的驕傲,可此刻的柳霜綾看著身邊幫不得多少忙的族人,不得不相信洛芸茵的那句話:柳高陽占盡了氣運……這座洞天福地,現在奇貨可居,多少人等著入主此地。

   危機當前,柳霜綾不及心焦,居然莫名其妙地想起曲寒山來。比起曲寒山,柳府算得了什麼?那一天,自己滿心訝異與稀奇地隨著那個少年踏入了曲寒山……

   柳霜綾趕忙甩了甩頭驅除雜念,踏步向前行去。可這條伸向遠方靈霧蒙蒙深處的石子路,又讓她想起和少年一起步入的山腳石階……穿過石子路,直到靈堂前。柳母輕聲道:“老祖修行時出了岔子,真元爆散,臨危時強行護住了府邸與礦井,屍骨無存……”

   柳霜綾心中一揪,聽得這話,就知柳高陽會有這般結局,並非忽然發生的意外。她與柳高陽僅接觸過一回,那時的柳高陽,看上去不過三十歲,精神煥發。

   只是若認真看的話,就能看見他的發叢中夾著些許銀絲,說話時偶爾還咳上一聲。

   當年的柳高陽在柳氏一族里被奉若神明,仿佛從沒有任何事情會難得倒他,每個人都相信他會勘破天機。現下回想起來,柳高陽二十年前出關,就是已猜到了自己的結局,才會匆忙而突然地與馮家定下親事。世事無常,柳高陽恐怕沒有想過,自己的生命會這樣走到盡頭,走得比預期還要早得多。

   至於為什麼會在真元爆散之時還能護住府邸,自是早就為這一天做好了准備。

   在修行處布下陣法,並專門修煉了特殊的法門,一旦出了岔子,就自行爆體,靠法陣之力避免波及府邸與礦井。

   “老祖不在了,我來守護柳家。”柳霜綾換上孝衣,拈起三根香點燃,在柳高陽的靈位前跪下,心中默祈祝詞。

   馮柳兩家定親之後,柳霜綾遭馮雨濤冷眼,情路不順,彼時曾在心里對柳高陽定下這門親事頗多埋怨。現下既想通了這一切,怨氣不再。

   柳霜綾祭拜已畢起身,眾人正要退出靈堂,柳霜綾道:“且慢!五伯爺,我問你一句話。”

   五伯爺白發蒼蒼,聞言遲疑了一下才回身,陪著笑道:“孫女兒要問什麼?”

   “信隼一向你在掌管,我問你,你何時收到我的回信?”

   “昨日剛剛收到。”五伯爺笑得越發諂媚,道:“先前始終找不到你的下落,不得不將信隼不停地放出去,直到昨日。”

   “昨日麼?”柳霜綾冷笑一聲,轉身向柳高陽的牌位一揖,道:“老祖靈位在此,我再問你一句,你何日收到我的回信?”

   “的……的確是昨日。”五伯爺滿面焦急與痛心不忿,道:“你數月來音信全無,外敵連連逼迫,信隼從來都是放出去之後,力盡回來稍作飼養又行放出……”

   “好吧,這事且放下。”柳霜綾環顧一屋子的族中先輩,道:“外敵逼迫,可有誰願意擔起這個家?”

   鴉雀無聲。柳氏失了柳高陽,擎天之柱崩塌,家主的位置雖讓人垂涎,現下絕不是坐上去的好時候。

   “既沒有人願意,那今日起,我就是柳氏之主,可有異議?”柳霜綾站在靈位前,正是靈堂最中心的位置,堅定的目光一一掃過族中的前輩們。一向溫柔得有些隨遇而安,即使厭惡不喜僅是悄悄避開的女郎,這一刻卻是咄咄逼人。

   “女兒……”柳母忍不住淚眼婆娑。今時的家主之位,下面就像擺了團火焰,坐上去飽受煎熬之苦已是輕了。

   “既無人反對,今日起,我就是柳氏之主。”柳霜綾不顧母親的勸說,道:

   “我為家主,第一條令,便是……”

   “諸位老爺。”話音未了,靈堂外傳來管家的通報道:“逍遙宗林公子求見小姐。”

   “逍遙宗林公子?可是林明曜公子?”靈堂中嗡聲四起。逍遙宗在西天池之下舉足輕重,堪與無欲仙宮匹敵。柳氏一族除了往年的柳高陽,可搭不上逍遙宗,若來者是林明曜,分量更重。

   “正是,林公子呈了拜帖。”管家遞上拜帖。

   “帖上怎麼說?”柳高陽身隕,柳霜綾未歸時,族中以柳興杓為尊。他高柳霜綾三個輩分,自然而然接過拜帖,猛然想起柳霜綾方才的話,回頭時正見女郎朝他冷目而視。當下忙承上拜帖,道:“請家主定奪。”

   柳霜綾接過拜帖大略一覽,道:“我這就去見林公子。”

   “家主且慢。”柳興杓隨在柳霜綾身後,道:“林公子貴為逍遙宗少主,家主不可輕易開罪。近日來雖有不少宗派上門明里暗里地要挾逼迫,以逍遙宗的身份,今日來的目的未必在此。家主可多與林公子交好,族中或可得一強援。”

   “嗯。”柳霜綾不置可否,輕聲應了一句,心中卻想,名山大宗,拉不下面皮豪奪,巧取難道還不好意思麼?族中除我之外只有兩人剛跨入道生境就止步不前,實力羸弱,如孩童懷異寶行於鬧市。重壓之下,如今一個個只想著苟全,望著有人大發善心。自己挺不直腰板,人家難道會和你客氣麼?唉,這才是柳家最大的危機。

   柳府的花廳里懸著三幅字,三幅畫。林明曜搖著折扇,對著一幅春山凇露圖頻頻點頭,似乎對這幅畫十分喜愛。以至於柳霜綾領著三人到來,都沒有察覺。

   “林公子大駕光臨,有失遠迎,還望見諒。”柳霜綾見狀,不卑不亢地道。

   “啊喲,柳仙子,小生素愛書畫,此畫深得我心一時沉迷,恕罪恕罪。”林明曜瀟灑轉身,雙手環握折扇拱手道:“得見仙顏,此生何幸。”

   “豈敢。公子駕臨舍下蓬蓽生輝,快快請坐。”柳霜綾在主位坐了,道:“來人,取畫贈予林公子。”

   兩人舊時曾有數面之緣。林明曜出身不凡,面如冠玉,英俊瀟灑。今日看柳霜綾身著素縞,果然女要俏一身孝。柳霜綾艷滿天下,有欺霜傾瑤台的美名。原本就嫵媚動人的仙子當下不僅平添三分俏麗,更增五分楚楚可憐,誰見了都要心動。

   林明曜接過春山淞露圖收入囊中,道:“仙子贈圖,小生必當珍而重之。”

   兩人閒談幾句,林明曜問起柳霜綾近年來雲游所見所聞,柳霜綾簡略答了。

   前期兩年余俱是停停走走,乏善可陳,至於遇見齊開陽之後,柳霜綾不肯提及。

   “原來如此,柳仙子此次雲游途中痛失至親,還請節哀。”林明曜寬慰一句,話鋒一轉,壓低聲音道:“小生聽說仙子途中結識一鄉野少年,那少年惹出不少麻煩,更聽說馮公子因此大發雷霆。小生今日登門,正為此事而來。”

   “柳馮兩族些許家事,勞林公子費心了。”柳霜綾雖覺訝異,不動聲色道:

   “願聞其詳。”

   “柳仙子今日剛回洛城,或有些事尚未知曉。不瞞柳仙子,馮家對此事引為奇恥大辱,馮公子亦稱令家族蒙羞。小生聽聞馮公子有意悔婚,斷了這門親事。仙子,照小生說,未免有些小題大做,個中深意,仙子該當了然於胸。”

   柳霜綾閉目聆聽,待林明曜說完才緩緩睜眼,目視族人,得到肯定的答復後,絲毫不覺意外,道:“多謝公子提點。”

   “柳仙子可有應對之策?”

   “暫無。”柳霜綾頓了頓,悠然道:“與馮家同有此意者,不在少數。”

   言下之意,比起那些欲生吞活剝了柳氏的大宗門,馮家實在算不得什麼。

   林明曜觀察至此,道:“看來柳仙子已接任家主之位,可喜可賀,實至名歸。柳家主,小生倒有一策,不知當講不當講。”

   “還請公子指點。”

   “不瞞家主,小生來洛城,亦奉宗門之命。”

   柳霜綾聞言,欲揮手讓花廳中的余人全部退下。不料林明曜直接開口道:“家主,柳家如今是奇貨可居,人人盯著想咬下一大塊肉來。小生說一句風雨飄搖,家主心中有數,想必不為過。”

   “族中血脈延續全賴此根基,我不會交出去。”

   “呵呵,家主雄心讓人欽佩。”林明曜拱了拱手,刷地一聲打開折扇輕搖,配著他面如冠玉,著實瀟灑倜儻,道:“但靠柳家主一人,勢單力孤,不足以護得周全。”

   “林公子有話請明言。”

   “快人快語!”林明曜贊一聲,目光掃視著柳霜綾凹凸有致的身材,施施然道:“馮雨濤自視甚高,實則與家主相比,連提鞋都不配。馮家一族眼光不過如此,不識明珠美玉,不足掛齒。不瞞家主,小生六年之前初識家主,一見傾心,念念難忘。鄙宗門有些名頭,小生在宗門里還能說上兩句話。小生斗膽,請家主垂青結為道侶,則馮家絕不敢再來騷擾家主,小生必盡全力,保得柳氏一族一毫不失。”

   柳霜綾默然無語。難怪林明曜不屏退旁人,難怪說什麼“了然於胸”。不屏退旁人,自是他這番話對柳氏一族當下的現狀而言有極大的好處,生恐說不動柳霜綾,索性讓旁人一齊聽了,好勸說這位新任的家主。至於了然於“胸”,不言自明。

   跟在柳霜綾身邊的三位族老果然意動,一起望向柳霜綾。逍遙宗在西天池麾下名列第一宗門,高人無數。林明曜貴為少主,身份顯赫,若能與他結為道侶,柳氏瞬間就傍上強有力的靠山,再沒人敢逼迫,不啻於如今強敵環伺之下的一线生機。還可能是最後的生機!

   “多謝林公子美意。妾身至今仍有婚約在身。”柳霜綾心意早定,若要投靠個宗門,先前直接答應洛芸茵便罷,道:“妾身現下名聲並不好,恐有損林公子威名。”

   三位族老當即對視一眼,錯過了村,未必還有店,柳興杓當即就要諫言。林明曜搶先道:“哈哈。區區婚約,不過是鄙宗門一句話的事。名聲一事,小生自可為家主分說明白。呵呵,鄙宗門雙修之道的奧妙,外人雖不盡知,關於此事,只消一句話無人有資格反對。家主或有疑慮,不忙,不忙,小生要結道侶亦非簡單隨便之事,家主自可慢慢考慮。若不是家主姿色稟賦俱是上上之姿,小生何得欽慕?順道一提,東天池的法旨非同小可,家主小心應對。若有不妥之處,可知會一聲,小生當盡全力。不敢叨擾太久,小生告辭。”

   柳霜綾本欲相送,起身後又停住,道:“妾身還有些緊要俗務,大族老,送林公子。”

   林明曜剛剛出門,另兩人便異口同聲道:“家主,林少主所言在情在理,還請家主早做決斷。”

   聲音急迫,聲量也大,恨不得林明曜連他們的喘氣聲都清楚聽見。

   柳霜綾不答,從後門離去兩人跟在身後不停地勸諫。

   待行了一段路,柳霜綾道:“兩位不必再勸了。這一家上下,只剩我還能待價而沽,要賣……也要賣個好價錢。”

   “林少主的價碼,難道還不夠高麼?”

   “夠高,但隨隨便便就賣出去,人家拿到了東西,未必肯付賬。到時候,再去求誰呢?”柳霜綾淡淡地說著,仿佛真把自己當做了一件貨物,心中卻想起了安村。

   施舍得來的東西,永遠靠不住。踏足安村時,柳霜綾也曾同情那些凡人。光憑他們,就算知道被蒙騙,多半忍氣吞聲,繼續被邪魔盤剝下去。

   現在的柳家,在仙界頂尖的人物眼里,和安村並無區別。施舍一口得以苟全,不過是得一夕殘喘。

   “你們就算急著把我賣掉,不得把我打扮得漂漂亮亮,看上去更有賣相些?再幫我物色一個好主顧,至少,我不會被人吃干抹淨之後像條狗一樣被扔出來麼?對了,傳我的令:即日起再有私通外人者,不赦!”

   柳霜綾丟下一句話,自顧自走了,留下兩名族老面面相覷,面上一陣紅,一陣白。

   走進三年未回的香閨,柳霜綾掩上門,背倚著房門慢慢軟倒,無數的委屈涌上心頭,終於忍不住埋首於支起的雙膝,嚶嚶啜泣。此刻她覺得自己仿佛成了柳高陽,壽元將盡,新的境界遙遙無期,前途無路之下的絕望。當年的柳高陽,還一息尚存,猛虎雖老,猶有余威。今時的自己……

   今時,只能依靠自己。用自己的雙手,讓人相信自己的實力與潛能,被那些高高在上的人看中,當作奇貨可居。柳氏,只剩下這一條生路。想到這里,柳霜綾抹去珠淚起身,不由又想起了齊開陽……少年不識愁滋味,可他這一生如履薄冰,比起他來,自己一個小小的柳氏又算得了什麼?在曲寒山入夢之時,飽受雷劫噬身之苦同樣絕望,可熬過去之後,一切都有希望。

   柳霜綾入城後,親口承諾五日後於城北五十里設宴。新任的家主既已應下,柳氏族人又全靠她撐著台面,當然要盡心盡力地辦妥。柳霜綾的確是整個世間都罕見的奇才,別說在柳氏,就算是最頂尖的宗門里都要被悉心培養。族老們聽進了她的話,賣力地籌備宴席,好讓她光鮮亮麗地登場。

   可到了第二天,柳興杓便氣急敗壞來報:“家主,我們選定的設宴之地今日被馮家的人強行占了。”

   “什麼意思?”

   “馮縛塵帶著人強占了地,說他家後日要擺宴招待各路仙長。族人與他爭執,反被打傷了六人。”柳興杓氣得一臉白須顫動,道:“馮縛塵還遞了請帖,請家主後日赴宴,這不是欺負人麼?”

   “這樣……不必爭搶,就讓他們去辦吧,都一樣。”柳霜綾想了想,打開請帖,見主人署名馮雨濤,道:“幫我回贈一份謝帖,請馮雨濤後日城北相會,不見不散。”

   “是。”

   兩日時光悠忽而過。柳霜綾起得甚早,起後調息運功三個周天,又不緊不慢地梳妝打扮。直等到日近中天,這才離開閨閣,帶上早等得心焦的三位族老,離了洛城駕起七寶香車,向北面飛去。

   近來聚集在洛城的修士足有數百人,並不是每一位都有資格參與,能成為馮家座上賓,都是有頭有臉的高人。馮家擺足了排場,不在地面設宴,而是架起仙台懸於半空之中。仙台上布雲鼓舞,再以香花瑤草點綴,直若仙境般美不勝收。

   馮雨濤身為馮家少主,今日主迎來送往之事,早早到場。馮家近來蒸蒸日上,不僅與東天池交好,主事洛城近在咫尺。看時辰已近午,許多前輩仙長都已到場,柳霜綾依然不見蹤影,不由心中冷笑。

   柳霜綾打的什麼主意,有見地者都能猜得到。馮家早已研究得透徹,只等柳霜綾出招,自有備好的種種應對之方。

   客席上東天池二使,爾雅教【吟哦四子】中的譚人之,方人也,楚地閣劉仲明先生,逍遙宗林明曜這等身份的人物都已入席個把時辰,賤婦居然還在擺臭架子!馮雨濤惡狠狠地想道。

   “劍湖宗洛仙子到。”

   通傳聲響起,馮雨濤趕忙上前施禮。洛芸茵只輕點了點頭,態度十分冷淡,視馮家如無物,道:“柳姐姐還沒到麼?”

   “尚未,在下已差人多番催請,不知何故。”

   “嗯。”洛芸茵看劉先生附近尚有空席,道:“不請自來,還望勿怪,我找劉先生去。”

   “豈敢豈敢,洛仙子令蓬蓽生輝,快請入座。”

   看洛芸茵又是隨意點點頭便行,熟視無睹,馮雨濤心中暗恨,望著洛芸茵的背影露出噬人般的目光。

   “少主,不可如此。”身旁的族叔壓低了聲音道:“忍一時之氣,來日一飛衝天,這樣的女娃兒不是任由少主隨心所欲?”

   馮雨濤醒悟,忙換上謙遜的笑容。

   又等了半個時辰,遠處才傳來乘黃悠鳴,柳霜綾姍姍來遲。

   定了親的兩人見面,無比生份。柳霜綾下了七寶香車,徑直從馮雨濤身邊行過,馮雨濤視若無睹。

   “柳姐姐。”

   乍見柳霜綾,洛芸茵連連揮手。女郎心中一暖,微福回禮後偏了偏螓首。少女心有靈犀,點了點頭,展顏一笑。

   “他沒事。”柳霜綾稍覺安慰,於是四面團團一禮,心中又想:“不知道他養好了傷,會去哪里。”

   柳氏同為洛城的地主,她的位置被安排在馮家族人左側,但四周空空蕩蕩。

   落座之後,偏生其余賓客位置的擺放好巧不巧,讓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在這一席。仿佛強敵環伺,又像三堂會審時的人犯。

   交頭接耳,指指點點,嗤笑鄙薄,還有幸災樂禍地看好戲,諸般目光,讓人渾身不自在。柳霜綾面不改色地落座,媚目凜然,直視著所有人的目光。賓客們見她這般模樣,又紛紛猜測,不知是她寡廉鮮恥呢,還是確然問心無愧。

   宴請名單上所有人均已到齊,馮雨濤正欲入席主持,又見家仆急匆匆前來,道:“少主,忘憂洞洞主與千嶂島島主求見。”

   “哦?”忘憂洞主步雲階與千嶂島主泣蛛仙管靈君俱是方外散修,行事亦正亦邪,往日和馮家可從沒有什麼交道。但這兩位都是清心境高人,馮雨濤不敢怠慢,忙道:“快請。”

   管靈君面容姣好,面色卻如塗豆青,陰沉著臉不露半點笑意。

   “馮公子,叨擾叨擾。我二人路過洛城,聽聞馮公子將迎娶佳人,說不得,這就來湊湊熱鬧。”步雲階腆著個碩大的肚皮,見面先拱手,又指了指了宴席道:

   “難不成今日就是佳期?”

   “這……非也。”馮雨濤面色尷尬,更覺顏面大失,心中更恨柳霜綾,道:

   “唉,說來家門不幸。不瞞兩位,今日馮某遍邀高人作證,正為分說我那未婚妻水性楊花,令家門蒙羞一事。”

   “還有這等事?”步雲階驚道,嘖嘖連聲:“這等女子,萬萬要不得!蛛仙,怎麼說?人家的家事,還看不看了?”

   “既然來了,當然要看看。”管靈君說話甕聲甕氣,聲音尖細,聽著叫人寒毛倒豎。

   “正是!兩位還請入席。”

   “不忙不忙,還有幾位好友未到。”等了半炷香時分,步雲階遠遠招手,道:

   “看,來了!”

   喜苦二仙,歃血浮屠,俱是正邪難分的人物,這三位倒還罷了。最後一位老者鶴發蒼蒼,面貌卻僅三十上下,走起路來卻是一步一停,仿佛拍棋落子時的一頓。馮雨濤驚疑不定,再看片刻,才確信這位正是龍棋山【墨鱗叟】諸葛觀棋。

   “得謁諸位前輩高人,晚輩幸甚,快請入席。”馮雨濤暗覺奇怪,這些人與馮家平日素無往來,為何忽然到此。他們修為高,尤其是諸葛觀棋,千年前就已步入凝丹之境。但一貫行事怪異,難以交往,莫不是攪局來著?又想今日有東天池二使,吟哦二子與劉先生在此,家中老祖坐鎮,也不怕他們。

   馮家早為六人加了席位,諸葛觀棋目光一掃卻道:“老夫不喜歡和人擠在一起,那里人少,去那里坐。”

   馮雨濤面色不郁,諸葛觀棋指的正是柳霜綾身側的空位,他推脫道:“幾位前輩,席位已設下,不好挪動。”

   “不必麻煩,我們自備。空手上門,還要白吃白喝麼?嘿嘿,貧僧吃得一桌子鮮血,有人未必看得慣,躲遠些!”不理馮家人的安排,【歃血浮屠】青空僧自顧自來到柳霜綾身邊,手一拂,桌案,肉蔬,碗杯,一應俱全。

   六人就在此桌落座,各自掏出一只酒壺,觥籌交錯,各飲各酒。席間高人自重身份,不願和這些行事怪誕者交集,只遠遠拱了拱手。宴席既開,酒食流水價地送了上來,唯獨柳霜綾桌前空空蕩蕩,連個碗碟都無,馮家似刻意羞辱。

   諸葛觀棋起身拈了兩只酒杯來到柳霜綾身前道:“柳仙子孤單,老夫向來狗都不願意睬,來,老夫斗膽敬仙子一杯。”

   “多謝前輩。”

   柳霜綾慌忙起身舉杯,諸葛觀棋卻收回了手,道:“不敢當,不敢當,柳仙子且坐。”

   看這模樣,柳霜綾不坐,這杯酒就不便敬了。僵持片刻,柳霜綾知道這幫人行事不依常理,無奈矮身一福落座,這才接過酒杯。杯中酒色澤如墨玉,酒氣鑽入鼻腔卻是又辛又辣,只嗅了嗅就覺渾身熱血涌動。豪情驟起,當即滿飲,贊道:

   “好酒!”

   接著五散修依次相敬。青空僧杯中如注血漿,管靈君的如竹之碧,喜仙賀笑談的清透無色,苦仙黎苦居的色澤發紫,步雲階的則如浮雲之白。柳霜綾連飲六杯,登時滿面紅霞,愈加明艷不可方物。席間女修姿容俏麗者不再少數,除洛芸茵外,皆生起自慚形穢之感。

   “柳姐姐喝了酒,這般紅潤臉色,可比往日更增幾分風情。”洛芸茵正思想間,柳霜綾投來詢問的目光,少女茫然搖頭,示意不識六人。

   原本如審案犯,偏被這六個怪人奪去所有人的目光,馮雨濤見情況不對,此時酒過三巡,便起身清了清嗓子,道:“諸位仙長,同道,今日馮家在此設宴,實有一事求個公斷。”

   他口才靈便,滔滔不絕地說下去,將柳霜綾與陌生男子形影不離相處數月,再到違抗東天池法旨一事從頭說到尾。其間只消幾句撩撥,直說得柳霜綾如水性楊花,下賤不堪的淫婦:“兩位尊使容稟,賤婦辱沒家風事小,違抗法旨事大,請兩位尊使定奪,晚輩絕無半句怨言。”

   “啊喲喲,苦喲~~”二使尚未說話,黎苦居已震天價叫起苦來,道:“馮公子啊,依我看尚未過門就鬧出這等事,這婚約不要也罷。”

   “嘻哈哈,然也。”賀笑談嘻嘻哈哈道:“人生在世,何時何地都講一個稱心如意,我自歡喜。婚事沒辦就離心離德還做甚麼夫妻?馮公子何必委屈自己,不要也罷,不要也罷。”

   “賀仙此言正合我意!男歡女愛,豈有同床異夢之理?”林明曜撫掌,身後的靚麗仕女口銜一顆櫻桃,他回頭對嘴接了,道:“再說柳高陽前輩已逝,往日的婚約,悔便悔了吧。看看她,同樣的夫妻不和,隨了小生之後豈不比從前逍遙百倍。”

   那仕女滿面嬌羞,輕抬粉拳在林明曜肩頭捶了一記。

   柳霜綾心中一黯,林明曜貪戀自家美色不假,但話里話外的威脅著實讓她惡心。話已至此,女郎豁然起身到場中,向二使一禮道:“兩位尊使在上,小女子違抗法旨罪不可恕。還請二使高抬貴手稍作寬限,待今日事了,小女子自縛雙臂上東天池請罪。”

   二使微一點頭,算是允可。

   柳霜綾回身向馮雨濤道:“馮公子,往日種種我不同你囉嗦,事已至此,你既瞧我不上,婚約就此罷了如何?”

   馮雨濤目露悲憤之意,道:“馮家滿門因我受辱,臉面掃地,豈是一個罷了就做得數?”

   “呵……”柳霜綾冷笑一聲,道:“莫不是馮公子還在惦記我家的靈玉礦?”

   “靈玉礦?你家有,我馮家難道沒有?”馮雨濤矢口否認。

   “我若偏要悔婚呢?”

   “你憑什麼?”

   “你我一戰,我若勝了,從此你我恩斷義絕,各走各路。連我都勝不過,還有臉娶我?”

   “若我勝了呢?”

   “任你處置!”柳霜綾嬌叱一聲,若連馮雨濤都勝不過,還談什麼保住柳家?

   “甚好,一言為定。”馮雨濤目中得色一閃而沒,回身道:“劉先生,今日賓客滿門,在此動武若衝撞了貴客大為失禮,請借先生法寶一用。”

   “唉……你們的家事,老夫本不該多嘴,還請再三思。”劉仲明向以公正為名,勸了一句,見柳霜綾心若鐵石,知她已無退路,無奈搖頭掏出一物道:“那今日之戰,老夫就做個見證罷。”

   那物落下,憑空現出一面碧光圓台將馮雨濤與柳霜綾托住。圓台邊緣又有界域展開,如一只巨碗將馮雨濤與柳霜綾扣在中央,界域上淡淡的青色靈光浮動,隔絕了內外。

   “是劉先生的【青靈結界】,外不入內,內不出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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