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伊柳終於吃上了帶有咸味的正餐。
雖然仍是一樣的粥食,但是這天黎景點的是皮蛋瘦肉粥。
她兩眼放光,催促著黎景動作快點,電影都選好了,他卻一口都還沒喂上。
“燙。”他也挺無奈的,正拿著湯匙攪動著粥湯,盼著熱食能快快轉涼。
伊柳正在看一部動畫電影。
熒幕畫面里的短發姑娘養了一只白貓。女孩走到哪,貓咪就跟到哪,嘴里還“喵喵”叫著。
她看得津津有味,“你說貓咪真的這麼乖嗎?”
“我沒有養過貓。”黎景手握勺子,將食物送到她嘴邊。
“那你養過什麼?蟲?”伊柳說完話才將那口粥吃進嘴里。
“應錫跟你說的?”他抬眼望她,看上去沒什麼精神。
“嗯。”她垮著臉吐槽,“你還騙我說你怕蟲,結果養了一屋子的蟲。”
黎景想不起來當時的心境,只記得養蟲原因。
“那只是為了嚇他,他太煩了。”
兩人誰都沒注意到開門聲。
伊柳仍專注在看電影,黎景則在一旁專心喂她吃飯。
突然有個人影出現在視野里,伊柳抬起頭才發現綠蘭和伊耀昌不曉得在何時進了門。
她對上他們倆的眼神,下意識扯了扯黎景的衣角。
黎景也抬眼望去,他眼神冷冷,沒什麼反應地想繼續喂飯。
倒是伊柳先奪過了他手上那碗粥,接著將桌面上的平板塞到他懷里。
綠蘭滿眼心疼地走上前,垂著眼眸,放輕了力道握起她的手臂,“怎麼受傷的?”
“不小心割到手了。”伊柳還是搬出了一樣的理由。
綠蘭怎麼看怎麼不信,“兩手都是不小心的?”
奈何伊柳的回答如舊:“嗯,不怎麼疼了。”
“怎麼會不疼。”女人一臉復雜,“在電話里也不和我提起,要不是你姐跟我說,我都不知道你住院了。”
伊耀昌仍沉著一張臉,目光時不時投向黎景。
他想起那晚,伊柳一個人坐在客廳里給皮膚上的傷口上藥,手邊還放了盒避孕藥。
綠蘭在和伊柳說話的時候,他就在一旁等著,等到黎景出了病房門口,他也跟了出去。
黎景是出去接電話的。
在醫院外的紅磚地板上,他站直了身,通話另一頭的人是他媽媽。
“媽,你別來。”他已經說過好幾回了,“伊柳認生,你還是長輩,來了她肯定不自在。”
“小時候我還抱過她呢。”女人依然堅持,“你拿照片去問,看她還認不認得我。”
黎景被嘮叨得耳根子都疼,妥協般扔下一句:“等伊柳傷好了我會帶她回家。”
“真的?”通話中的女人聽上去十分高興,“那我要把你們倆小時候的合照掛在客廳牆上。”
“媽…”其實他這邊一團糟,人家肯不肯跟他回去都不確定,“隨便你吧。”
通話結束後,黎景揉了把腦袋。
要往回走的時候正巧碰上伊耀昌。說巧也不巧,因為男人一上來就朝著他的右臉揮拳。
黎景的臉被衝擊力震得往另一邊偏,這莫名奇妙的傷痛,把他給惱得勾起唇角。遇上這兩口子,他當真經常被氣笑。
“有理由嗎?”他沒什麼好臉色。
男人不比他高,但也不矮,看上去挺生氣的,就是不知道在氣什麼。
“伊柳的手是不是被你傷的?”
黎景真無語了,之前也沒見過面前的人關心過伊柳,打他倒是打得順手。
“叔叔,不分青紅皂白就上來打人是什麼對的事情嗎?”他譏諷笑道。
“還有,你算什麼好父親嗎?”
“之前伊柳在學校被騷擾的時候也沒見過你們做父母的出面處理,”黎景直視著對方,確實不解,“怎麼現在一個個都演上了?”
“這件事你不知道吧?叔叔。”
他就這樣直面瞧見伊耀昌一瞬間轉變為錯愕的臉面,“她自己怕得要命,每天上放學都提心吊膽的,結果完全沒跟你們說過。”
“也是。”他早也不替伊柳對他們夫妻倆抱期望,“小時候都能把她丟在公園不管她,長大後又怎麼可能會關心她。”
平白無故挨揍,黎景算是清醒了一些,正准備繞過啞口無言的男人往醫院內走,便聽見他問:“那個人呢?”
“差不多該死了吧。”他沒耐心娓娓道來。
這些天累得要命還得應付這堆亂七八糟的人事物。黎景沒再回頭,趕著往病房內過去,伊柳和誰單獨待在一塊他都不放心。
所幸她看上去心情不錯,並沒有因為父母突如其來的探病而感到謊言被戳穿的無措,反而面上始終掛著幸福的微笑。
能讓伊柳情緒好一些就行,黎景實在沒辦法了。
同樣煎熬的還有伊耀昌。不合格的父親當了多年,此刻愧疚的情感上頭,卻想不到該如何去彌補。
晚間,他忽然放了一個袋子在升降桌上。
病房內的其余三人不約而同地將目光轉向伊耀昌。
伊柳最先回過神來將袋子拉開,“蛋糕?”她睜圓了眼與男人對視,“給我的嗎?”
“嗯。”他笑得有些僵硬。
幸好伊柳挺高興的,“謝謝爸,我正好想吃甜的。”
松了一口氣之後,伊耀昌坐了下來。
黎景並不覺得伊柳是真的開心,但在場其他兩人大概率察覺不出來。
他低頭動著戴上一次性手套的五指,一顆接著一顆剝下荔枝的外殼。有別人在的時候他就盡量降低存在感。
飽滿多汁的果肉與香甜美味的蛋糕最後全進了伊柳的肚子里。
綠蘭和伊耀昌在南城待到伊柳出院當天才啟程返回寧鎮,走之前還特別叮囑她傷口千萬別碰水。
藥袋里附的祛疤凝膠,伊柳自己不願意塗,連著包裝袋一起扔進垃圾桶內,又被黎景給撿了回來。
他握起她的手,棉簽觸上肌膚,專注塗上一層厚厚的祛疤凝膠。
“別擦了吧。”
他認真解釋:“不擦會留疤。”
伊柳沒所謂道:“那就留啊。”
她無所謂的心態總能讓黎景即刻皺起眉,好似隨時隨地都能拋下一切離開,以任何他無法預料的方式。
事實也確實是這樣。
伊柳這幾天在搜索南城的廢棄大樓。
而黎景自二月十七那天開始,每次一睡長覺就必定會做惡夢。
夢里總是同一個場景。
浴室、血水、尖刀、泡在浴缸內的身影。
每一幕都是那麼真實,逼真得能把他嚇醒,然後緊緊抱住枕邊人,感受著她的溫度和心跳,將腦袋埋在伊柳懷里後才又再一次入睡。
類似的場景總是重復發生。
“我們分房睡吧。”伊柳實在不堪其擾。
黎景拉住了她的手腕,輕聲哀求,“不要趕我走。”
“沒趕你,我去次臥睡。”她拿起枕頭就要離開,“別跟過來,很煩。”
黎景望著她越來越遠的背影,眼眶不爭氣地又逐漸蓄滿了淚水。
那一天伊柳難得睡了一夜好覺,醒來後才發現黎景抱著枕頭,靠在次臥門邊上睡著了。
她抬腳踢了兩下他的腿,“回你自己的房間睡。”
意識朦朧間,黎景張開五指握住了她的腳踝,“別這麼對我。”
“我怎麼對你了?”伊柳舉起手中的手機使勁砸向他的腦袋,“更過分的事情你都做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