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月盈日虧,斗轉星移
“駕!駕!”
是日隱月現之時的昏黃,家藤揮舞起馬鞭催促著身下馬兒加速,一味奔馳在鄉間小路上。
他那一貫沉著冷靜的做派仿若隨著夜晚來臨,日氣漸隱的溫度而消散,急躁和不耐煩推上嘴角,毫無疑問,一定是有很要緊的事情發生了。
“嗯?!喻~~!!!”
日光漸散烏雲布,羞月掛枝半遮掩。欲知今日何歸處,昔人終歸舊路來。
本應什麼都沒有的分岔路口處,一道鮮明奪目的蓮葉傘突兀升起,察覺到有人蹲守此地,家藤立刻猛拉住馬頭,停住馬腳,打量起那身份不明之人。
“閣下是誰?”
因蓮葉遮擋無法辨識來人之容,家藤下意識警惕將手伸向袖口暗箭。
但在一聲熟悉輕柔的問候聲後,那綠傘徐徐向外展開,展露出如稻田麥海飄揚的金色波波頭,以及小女孩審美特有的土里土氣紅色蝴蝶結和品紅色發箍…
“好久不見,家藤大人。”
明亮茶色眼睛如同鐮刀般刺向眼前男人,眼瞳中未見動搖。
然那稚氣臉龐上那抹欲言又止的笑意,似乎仍在追詢質問著男人,為何放棄自己,為何…不告而別。
“是你…姬塔!”
看著那蓮傘向外倒去,本應早已忘卻的容顏和昔日相歡伴隨著其姓名一同涌上心頭。
強烈的宿命感召由心而來,察覺自己下意識呼喚出少女姓名後,一向巧言令色的家藤竟頗有些無言以對。
在太陽即將落下之時,烏雲卻悄悄爬了上來,遮掩住日月之眼,似乎,預示著風暴來臨的前夕。
而兩人,就如同日月一般,彼此吸引,彼此注目,卻又遙遠。即便明明已經相互了解,互相深入身心,亦不知心之痛也。
那份愧疚與不安,那份無法坦然自若的心願和良知,唯有刀劍可抵劃開。
兩個人,都在等對方先開口。
或許,他們都覺得對方需要一個為這次相遇解釋的機會,又或者,只是希望延長這枯燥乏味的寂靜,好讓兩顆心佇立的時間更久一些。
但許久後,還是家藤主動下了馬,站在了土丘泥路上。
“我們,換個地方說話吧。”
家藤提出了建議,然後牽著搖擺的馬頭走向了姬塔身後,絲毫不顧忌將後背留給了她。
“…好。”
姬塔點了點,允諾一聲,乖巧跟在了男人後面。就好像,她的脖子上依舊有一根看不見摸不著的鎖鏈或是項圈,鏈接在家藤手中。
一路默然無話,唯有馬兒略顯急促的喘息聲代替雨幕前的雷鳴,為風暴來臨做點綴。
就這樣,家藤牽著馬走了一會,約摸五六分鍾,來到了臨近密林的小溪邊,將馬放去歇息。
很顯然,男人對此地相當熟悉。
畢竟村落慣以傍水而居,此處便是月隱村的下流處,分歧路後不遠,馬兒跑個十分多鍾,便是家藤組織的根據地。
而姬塔,也是披著一件褐色風衣跟了過來,野外密林蚊蟲毒葉頗多,長處其間變故常生,風衣可有效妨害此類威脅。
因此毫無疑問,她也一定在此處等了多時乃至於多日,只為了…等自己。
家藤放馬離去後嘆了口氣,回頭詢問向少女。
“最近過得還好嗎?”
他沒有問姬塔為什麼會出現在這里,也沒有問姬塔為什麼要出現在這里,他現在,只想知道她過得怎麼樣。
“還好,除了每天大清早就要過來等你。”
因為不知曉家藤何時會趕回組織,因此姬塔也是不得不夜以繼日駐扎在此必經之路,風吹日曬,蚊蟲叮咬。
僅這麼一句,家藤其實就能知道少女其實根本過得不好,吃了很多苦,就為了見自己,偏偏她還不在意。
“那吃飯了嗎?”
“吃了,有人帶。”
“嗯,那確實還好。”
聽到姬塔還有人幫忙帶飯,家藤一下子就舒心了很多。
這小妮子當初牢里坐時每次聽到開飯眼里都冒金光,聽見不給吃飯就急眼。
要知道姬塔因為自己吃不好飯,那家藤心里確實過意不去了。
不過…現在她吃不吃的好飯跟自己也沒關系了啊,我為什麼要操心這個?
察覺到自己心中莫名其妙涌起的舒心意,家藤好氣又好笑。
“那你呢?過得好嗎?”
自然,姬塔也借機開口詢問起家藤近況,兩個人就像久別重逢的老友,互道家常。
“我?我可過不好,簡直就是遭老罪了。”
家藤聽見這句話笑笑,看了看河邊咕嘟咕嘟大口喝飽了水,便去挑揀細嫩水草的馬兒,心想人情世故要是有這麼簡單就好了。
渴了就喝水,餓了就吃草,想跑就去跑,累了蹲下睡。這可真是神仙一樣的日子了。
“我本來好端端在妓院抱著女人睡大覺,結果你猜怎麼著?”
一邊說著,家藤一邊揮手示意姬塔跟著自己延河邊向前走去。少女也褪下風帽,依人而行,嬌顏依舊,風華正茂。
“結果有人飛鴿傳書,說鎮上的眼线被抓了,據點被端了,偏偏大哥還出門了,幕後主使又指名道姓要找自己。”
話說到這,家藤似乎是越來越氣,嘴角弧度也是越來越壓不住。
“那你說我能怎麼辦?我這不屁顛屁顛騎馬趕回來幫忙擦屁股,你說,這能算好嗎?”
毫無疑問,這些疑問在看見姬塔時,瞬間煙消雲散。此時說出來,更多是家藤作為活躍氣氛的調侃,畢竟,幕後主使不就在眼前嘛。
“嗯,那其實還挺好的嘛。”
“哦?怎麼個好法?”
一個星期不見,感覺昔日白花一般少女遠比當初老成了許多,家藤也是覺得這種變化有趣,主動上鈎詢問。
“男人老泡在女人身子骨里,容易把腰給泡軟了。那這腰泡軟了,男人可就直不起身子了啊。”
姬塔清亮之聲朗朗而出,意有所指,言有所味,讓家藤好生歡喜,頗有一種,吾家有女初長成的感覺。
畢竟再怎麼說,姬塔也就一十六七歲的小女娃,自己可是實打實的年過三十。家藤確實更多把姬塔當做不知世事的女孩看待。
但他也是忘了,正是他,親手教會了女孩,女性的快樂,也正是他,令女孩明悟了人心的黑暗和,性愛之歡。
“哎呦!哎呦!那這麼說,合著你們女人身體都是水做的咯,要不然怎麼能把男人的腰泡軟呢?”
“還是說你們女人的身體就和酒水一樣,都是壞東西。沾染上了,就容易把男人的里子給丟了?”
家藤覺得姬塔這般語氣好玩又有趣,更帶有一種士別三日的新奇,自主接上了茬,想看看姬塔如何應對。
“哪有,哪有~”
“世上之事,講究點道為止。就像吃飽不吃撐,喝水不溢口,因為過多則無益有害,玩女孩子自然也是如此。”
“這與事物本身好壞無關,單純使用者之心罔顧自身需求,反受其害罷了。”
淺顯易懂的道理,但從女孩嘴里說出別有一番風味,借著懸發窺視其輕輕蠕動出聲的紅唇,家藤點了點頭,不再反駁。
二人相依,並肩而行水道邊,不知向往何處歸,亦不知向往何處去。自天地逍遙,卻難斷人情。
看著身旁自由歸來的佳人,家藤真的很想此時此刻,時間再停留一會,再久一些,因為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看見,真正自由的人了。
無數累積的苦難,責任,乃至於性命,壓在人身上,這人又怎麼能走的動呢?
又怎麼能喘的過氣呢?
又怎麼,能像人一樣,開開心心向未來跑去呢。
姬塔做到了家藤做不到的事情,男人為此慶幸,即便此刻他們站在了對立面,他也願意為女孩獻上祝福。
無論她回來,不回來。
但既然姬塔回來了,事情就該有個了斷了。盡管家藤做好了准備,但他也沒想到會這麼快。
“那,卡恩現在還好嗎?”
男人話題的轉變很快,但不突然,而很顯然,姬塔也做好了准備。
“綁了在我家里當做人質。”似乎是怕說明的不夠具體,她還補充了一句說:“怕你不回來。”
“哦…那就好…那家伙還有妻子在家等他,不應該先死。”
聽見這個消息,家藤松了口氣。這老小子倒霉了半輩子,好不容易過上點安穩日子,要是因為自己死了,那也太悲催了。
“既然我回來了,那你是不是應該把人家放了?”
家藤嘗試性建議,希望能探探姬塔口風。
“可以啊,你願意跟我走就行了,我要你就夠了。”
姬塔也是不含糊,直接說出了自己的打算,一反先前坐牢時示弱嬌氣的態度,好看大眼睛微微眯起轉向家藤,侵略意圖明顯。
“嗯…你想帶我走可以,但讓我跟你走,不行。”
說真的,家藤很難想象一個曾為奴隸的女人敢單槍匹馬出現在昔日主人面前。
畢竟在遭遇挫折後,人們習慣於逃避才是現實,但是…姬塔沒有,而自己,也厭倦了逃避。
“倒不是說你的提議我不能理解和接受,只是我的組織和我的生活乃至於我這個人,已經是一體的了。”
這樣說話,姬塔那小腦瓜真的理解的了嗎?
家藤試圖用雙手比劃出一種方便理解的形式用於解釋,但很顯然沒有任何一種手勢可以表達這種含義,因此他揮了兩下就放棄了,試圖相信姬塔的理解能力。
“就,你懂的吧?”
他給了姬塔一個眼神,但他忘了自己為了不見陽光,刻意留的長劉海遮住了眼睛,少女根本看不見。
“懂!把你的組織和生活徹底從你這個人的人生中切割開來!”
不過事實證明姬塔確實理解了家藤的含義,少女回以男人以堅定目光。
“這樣你就屬於我了!”
說到這,姬塔眼中星星眼閃閃發光!(☆∀☆)
“嘶…後面半句不需要說出來,我很尷尬。”
而且真的可以用切割來解決這種問題嗎?家藤怎麼總覺得姬塔是真打算把自己物理一刀兩斷啊?
“等你和我結婚以後就不尷尬了,我到時候天天說!哼!”
“別別別,等有了未來再談以後的事情吧。”
怎麼就又突然跳到結婚的事情去了?
她是打算把我打暈後扛回家直接結婚嗎?
總感覺姬塔完全不了解自己說的話代表了怎樣的含義,一副想到什麼說什麼的樣子,真讓人擔心。
家藤也是很無奈,不知道該接什麼。
“那麼我自然要為我的組織和生活而戰,因為是它們包容了現在的我。”
於是家藤不得不把話說的更明白些,防止姬塔還覺得自己只是在和她以往那般小打小鬧間的情侶調情。
“我將對你刀兵相向,誓死捍衛我作為人的一切,哪怕那只是苦難鑄就的搖籃。”
但這就是人生,也許有充滿了幸福和希望的搖籃,但那並不屬於自己。那麼,自己只需要守護住自己的一切,就足夠了!
家藤下定了決心,他同樣希望姬塔也是懷揣著身死的決意來帶自己走的。所以,他才顯得這麼婆媽,只是因為不想這個好女孩死的不明不白。
“嗯!我也會拼盡全力戰勝家藤大人的!為了證明我有能力守護我們兩個人的感情和回憶!”
姬塔衝家藤握緊了拳頭,那尚不及饅頭大小的稚嫩肉拳,根本不足以打消家藤的顧慮。
“很好!畢竟你的所作所為已經徹底得罪了我們黑手組織,我們必不會善罷甘休!”
“假若必須有人出面解決這段恩怨,那,我還是希望,是由我來親手,殺死你。”
雖然少女依舊無法洞悉頭簾之下男人的決意,但為了防止姬塔在接下來的戰斗中掉以輕心,家藤還是再三叮囑,這是生死決斗。
“在我死後,我希望你騎著我的馬回鎮上,把卡恩放回來。然後和你那個男友(古蘭)離開此地,去開啟一段新生活。”
為了防止姬塔不知道戰斗之後會怎麼辦,擔憂這傻妮子會在自己死後傻乎乎抱著身體哭這種事情發生。
擔憂這種光景,家藤還不得不主動交代安排好後事。
“家藤大人?你這些話…莫不是在安排自己的後事?”
但不知為什麼,聽見這些話後,姬塔突然伸手掩嘴,就像聽見了什麼非常好笑的事情一樣,放屁一樣笑了起來。
“噗噗噗!!!”
“笑屁笑…!還不是你個笨蛋太不讓人省心了,好不容易逃出來還要回來…!”
說實話,雖然姬塔真的回來帶自己走,很讓人感動。但家藤簡直要被姬塔的所作所為氣死!
本來從奴隸變回自由人這是多麼幸運的事情啊!
只要離開此地,說不定又是一段新的人生。
結果姬塔這傻妮子還偏偏回來,做一些匪夷所思的事情,想一個人對抗黑手組織!
這怎麼可能呢!
只能由自己出面,這段事情才可能劃上終點了。
假若姬塔連自己都打不過,那麼一定也無法活過黑手組織的追殺,而假若自己死在姬塔手上,那麼無論是顧慮追殺的風險回報,還是重新組織當前收益網,都需要時間,姬塔也許能逃出此地…一邊為女孩做好打算,家藤一邊低頭向密林走去。
“因為無論是發生什麼事情,現在的我,都能夠完全把握住情況哦!所以…哎?”
低頭笑了一會後,姬塔抹去眼角淚花,以最堅定有力的語氣打算說出,才不會讓你死呢!這樣的話!結果轉頭就發現男人連影子都不見了!
“…唉!家藤大人!等等我啊!”
立刻,察覺被拋下的姬塔急匆匆向男人背影跑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