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凋敝之日(中)
回到陳哲的家里,心思各異的三人坐在客廳里。
經過一番解釋,黎已經縷清了事情的經過——今天已經是輪回的第三天了。
但比起這光怪陸離的時空回溯,她更在意的還是剛剛在樓下的‘衝突’。
“我剛剛其實有點緊張,以我對初九的了解,我以為她會衝上來把你砍了……”
客廳的沙發上,她很自然地坐在了陳哲的身邊。
“現在你是暫時把她支開了,以她的性子,今天是絕不可能回來找你了。可等你離開魔域之後,萬一我們保留著這期間的記憶,你……自求多福吧。”
從回家之後,陳哲就表現得很沉默。
他從未沒考慮過打破輪回之後的事情,只要初九和蘿絲能離開這座城市,其他的事情……有能力活下去再說吧。
黎在陳哲身邊繼續說道:
“不過假如還有第四天,我建議你不用把初九支走,可以嘗試把目前的情況告訴她,讓她幫你出謀劃策一下。”
“雖然她平時有點點……好吧,她一直蠻任性的,不過腦子很聰明很聰明,只要你真誠地問她,那家伙十有八九就能發現我們察覺不到的問題。”
陳哲低頭輕聲回應著,有些心不在焉。
“嗯,如果有機會的話……”
“說起來,你胸口的傷會帶到魔域里嗎?”
說著黎極其自然地,就要伸手去掀陳哲的上衣。
就在她的手指即將碰上陳哲的刹那,洺的聲音忽然從邊上傳來。
“昨天的你已經檢查過了。”
說完,洺似乎覺得自己的聲音有些生硬了,用稍微柔和了些的語氣補充道:
“這里的他很健康,不用擔心。”
黎轉過頭,看了看出聲打斷自己動作的‘姐姐’,又看了眼陳哲低沉的表情,默默地收回了手。
“好。”
洺暗自發出了一聲輕嘆,當黎要對陳哲做出親密舉動時,她心里莫名的不悅,下意識地出聲,打斷了對方的動作。
此時再看著黎若有所思的目光,心里泛起了一股異樣的生疏感。
她意識到,此刻面前的黎,恐怕並不認為自己是她真正的姐姐……
置在腿上的雙手攥在一起,內心那股不悅感在升騰。
為什麼她注定是虛假的,那個所謂的,在魔域之外的‘洺’才是真實的?
那她現在是什麼?克隆人?傀儡?一縷殘魂?
‘叮咚’。
就在這時,門鈴聲突兀地響起。
“我去看看吧。”
為了消散這股煩躁的情緒,她主動站起身,走向房門。
大門打開後,映入眼簾的是海浪般連綿的藍發。
與陳哲同居的女友之一,蘿絲。
“呵。”
當看到開門的人是洺時,蘿絲發出了一聲不屑的冷笑。
“叫陳哲出來,我不是回來和你這個狐狸精吵架的。”
鄙夷的眼神像一對冰銳的利劍,刺痛了洺本就煩躁的情緒,“剛剛在樓下你沒認清陳哲的態度嗎?居然還敢舔著臉回來……”
她試圖用同樣的方法,如法炮制地讓對方離開。
可蘿絲直接無視了她的話語,迎著她的視线徑直踏進了房間里。
“少跟我玩這種把戲!”
蘿絲盛怒的臉龐貼到了洺的面前。
“你以為你剛剛那點小心思我們看不出來?抱著陳哲的胳膊貼在一起,就代表你們真的恩愛了?你自己真的信嗎?”
“你……”
“讓開,這是我家!”
眼看著又一場爭吵將要展開,陳哲的聲音姍姍來遲地傳來。
“蘿絲?你怎麼……來了……”
洺呼之欲出的火氣戛然而止,扭頭看到陳哲的表情掙扎了一下後,又強自泛起了那抹令人討厭的笑容。
“該死,難道我有魅力到了這種程度嗎?讓你沒眼力見到衝上門來,打斷我和她們姐妹花的幸福時光。”
“你要裝到什麼時候?”
僅僅一句話,蘿絲就擊碎了陳哲的偽裝。
“你在說什麼……”
她眼眸顫抖著,面對洺的惱怒瞬間化為心疼。
“你當我和初九都是傻瓜嗎?你這麼明顯地故意氣我們,要逼我們走,還以為我們會看不出來嗎?”
肩膀被撞開,洺滯愣地看著蘿絲邁向陳哲的身前。
升起的怒火驟然下落,心里空落落的……
“你們……都看出來了?”面對蘿絲的質問,陳哲很快就放棄了強撐。
“你是以為你們的演技多出彩,還是我們就這麼不了解你?”
“那你們當時……”
“不管是不是演戲,看到兩個女的這麼貼著你身上,生氣不正常嗎?更何況我和初九最生氣的根本不是這個!氣的是那個假戲真做要把我們趕跑的狐狸精,還有你……”
情侶間誤會發生後的爭吵並沒有發生。
蘿絲說著嘆了口氣,忽然伸出手,扶住了陳哲的臉頰輕輕撫摸,像是要撫平他臉上的痛苦。
“我們就是氣你……有事情瞞著我們,陳哲,你告訴我,到底發生什麼了?”
“你是不是遇到什麼危險了?有罪犯要追殺你嗎?還是惹上了什麼仇家?”
“蘿絲,我……”
洺光是看著陳哲的表情,就能感受到,他內心的某處被狠狠擊中了。
蘿絲繼續說著,“各種情況我都想過了,如果你惹上仇人了,我們就一起逃跑,陪你先找個地方先躲起來。如果你在外面欠了很多錢,那我們就想辦法一起還。就算……就算明天這座城市要毀滅了也不要緊。”
蘿絲笑著揉了揉陳哲的臉,“我一直都有種奇妙的感覺,好像能這樣和你在一起,就滿足了我的一切欲望。反正,大不了就是死在一起嘛,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最重要的,就是你不能瞞著我們,不管什麼理由,都要告訴我好嗎?”
洺的雙手再次下意識地攥在了一起。
恐怕這個世界上,沒人能抗拒這樣寬容的愛吧。
她有些無措地站在門口,看著陳哲一邊道歉,一邊用力地把蘿絲摟抱進了懷里,心里五味雜陳。
“姐?”
她的衣袖被拉了拉。
回過頭,看到黎不知什麼時候湊到了自己身旁,小聲道:
“雖然這里的蜜蘿絲看著挺正常的,但我和你一樣,忍不住對她不爽,要不我們眼不見為淨,換個地方咱們兩個人聊聊?”
洺沒有拒絕,和黎兩個人走到陽台,把客廳留給了這個房子原本的主人。
此時的時間剛過正午,天空烈陽高照,黎靠在圍欄邊,金燦燦的陽光在黎的臉頰上閃閃發亮。
“你喜歡陳哲吧?”
跟著她的洺愣了一下,但想想就明白了,無論眼前的妹妹是不是自己記憶里的那個,她的性格都是一般的直爽。
“嗯。”
她沒有否認,和黎一起肩並肩地靠在了圍欄上。
“很明顯嗎?”
“當然了,從你看他的眼神就能發現好嗎?”
黎接著說道:“而且剛剛在樓下,你和初九吵架的時候,我真的一度懷疑你是不是魔域憑空虛構出來的。”
“為什麼?”
黎轉過頭,似笑非笑地看著她,“陳哲他應該沒想著你能幫忙演戲,其實你只要站在邊上,最多牽起他的手就能達到效果了。”
“但你還要邀請初九和蜜蘿絲和我們一起旅游……這不是赤裸裸地挑釁初九嗎?”
洺沉默了一會兒,手指在身前不住地掰扯著。
“嗯,那個所謂的,外面的我,不喜歡陳哲嗎?”
黎的眼中有了真切的笑意,“喜歡,非常喜歡。”
“她不會……像我這樣嗎?”
黎手扶著下巴,這個問題讓她很認真地思索了一會兒。
“嗯……可能礙於隊長的身份吧,她總是更傾向於顧大局或者考慮我們的想法。”
“隊長?我嗎?”
“是啊,你是我們715小隊的隊長,小隊里除了我們兩個,還有初九和林泠,總共四個人。”
四個人?
不知道為什麼,明明是另一個自己的故事,可當洺聽到這個人數時,莫名地覺得有些奇怪。
好像本不該是這樣的……
“只有四個人?”
“嗯,以前好像是五個,但我們這批715小隊一直都是四個人。”
洺搖搖頭,不去想這些莫名的感覺,轉而好奇道:
“正好現在有時間,你能和我講一講,外面的所謂真實的世界,和那邊的那個‘洺’嗎?”
……
在接下來的一段時間里,黎從她們故鄉的星空國,星族人,講到星空戰士,715小隊,以及來地球之後種種過往。
洺的心情也從一開始的平靜,再到逐漸忍不住地泛起波瀾,被黎的描述所吸引。
當再抬起頭,仿佛能透過層層雲霧,窺探見點點星光,那閃耀在星空中的璀璨國度。
可很快,那份隨之澎湃的情緒,又跌落了回去。
“好強啊。”她露出了有些苦澀的笑容。
齊心協力的隊友,星空戰士威震銀河的戰斗力,實力強大的帝國後盾,這些對她而言如夢似幻。
這里的她只是一個女奧特曼,一個只有幾分鍾作戰時間,能量只夠發出一兩次光线技的女戰士。
在所謂的星空戰士面前,她簡直就像一個普通人。
“抱歉……比起星空戰士,我確實差了許多。”
黎自然發現了洺有些低落的情緒,她知道這恐怕在所難免,甚至她剛剛還刻意忽略了,真實的姐姐強大到星辰榜第十一的事實……
“沒事,無論你是不是我姐,只要你們性格相同,那就絕對都是一名優秀的戰士,我對你永遠有信心。”
正當准備再說點打氣的話時,卻看到洺搖了搖頭。
“比起這個,我其實更想說,為什麼你斷定,星空戰士洺就是真實的,身為女奧特曼的洺,就一定是虛假的?”
黎愣住了,那一瞬間,她在姐姐的臉上,看到了幾抹自己從未見過的,難以形容的情緒。
與其說是憤怒到更像是……委屈,不滿?
“但這里真的是魔域,是一個叫混亂的惡魔布置的……”
“那有沒有可能是你的記憶被篡改了呢?為什麼我們真實所見所得所觸碰的事情,我作為正在你面前的姐姐,會被定義為虛假的?”
“嘶……”
黎一時也不知道該怎麼解釋了,她拍了拍腦門,捋亂了額前零碎的劉海。
她意識到事情變得復雜了,面前的姐姐正在試圖證實她的真實性,或許現在,她整是希望自己這個‘妹妹’能更加認可她。
是什麼讓她對自己的真實這麼迫切,陳哲嗎?
可黎無法說出唯心的話語,只能模棱兩可地說道:
“這個我現在確實沒法佐證,但無論如何,我們先擊敗今天眼前的敵人,之後自然有時間去探尋這個世界的真實。”
洺上身前傾倚在陽台的護欄上,被暖風吹起的銀色長發,將她的臉頰遮掩在了一片暗沉的陰影里。
“我今天會贏的。”
她像是強調一般重復道:“一定會贏的。”
黎並沒有從話語里感受到多少戰斗的信心,反倒有一股執拗感。
她第一次從對方身上感受到一股濃濃的陌生感。
“因為你覺得只要戰勝了對手,時間輪回就會被打破,今天所發生的一切就會被保留?”
“比如……初九的離開?你少了一個競爭者?”
在洺短暫的沉默後,黎得到了這樣的答復:
“和他一起陷入時空輪回,生死與共的是我……”
“我不甘心。”
黎暗自嘆了口氣,她現在不覺得洺臉上的情緒難以形容了。
那是嫉妒啊姐姐。
……
傍晚,18:15,郊區一處停工的建築工地。
距離每天怪獸出現的時間還有十五分鍾。
洺還穿著今早出門時的清雅長裙,站在一座修建到一半的樓房頂端,裙擺和銀發一同隨著晚風在身後飛揚。
她俯瞰向地面,這里地處城市郊外,是一片被臨時叫停的建築工地,工地里工人和附近樓房里的市民已然被盡數遣散,讓下方顯得異常空曠。
結合前兩天的經驗,尤其是昨天,當她縮小化後還被敵人窮追不舍的經歷,她和陳哲一致認為,怪獸出現在林泠的演唱會附近並非必然。
這每天不同的怪獸大概率就是衝著他們兩個來的,否則也不會放著城市和其他市民不管,一門心思對他們追殺到底。
既然如此,他們就有了挑選戰場的權力,並最終在和軍方商議後,將地點放在了這片空曠的區域,不僅防止了無辜的市民被卷入她們這些巨人間的戰斗,同時在工地附近的樓房里已經擺滿了照明設備,這里空曠的環境可以確保洺在戰斗時一直得到燈光的援助。
陳哲等人就藏在其中一片平房里,黎就守在他身邊,如果有怪獸是衝著他去的,也可以帶他第一時間逃生。
同時在那的還有……蘿絲。
在她一番令人無法抗拒的質問後,陳哲將一切都告訴了她,結果這個人類女子居然通盤接受了時空輪回的事情,還執意要陪著陳哲一起赴險。
死也要死在一起。
對於她,洺的心情很復雜,多少有點……共情。
轟隆隆……
天邊的殘陽逐漸褪去,熟悉的黑雲在的雷聲中浮現,仿佛未知的敵人逐漸靠近。
洺警惕地環顧著四周,站在高處的她對附近的情況一覽無余,如果有怪獸靠近肯定能第一時間察覺。
正在這時,口袋里響起了手機的震動聲,打開屏幕一看,顯示是陳哲的來電。
緊繃的神情不自覺地舒展了幾分,“有什麼情況嗎?”
手機另一邊傳來陳哲的聲音,“沒有,就是時間差不多了,怕你緊張。”
她心頭一暖,不禁莞爾道:“放心,我可是女奧特曼,心理素質比尋常的軍人強多了。”
“嗯,待會兒有什麼情況你要及時交流,如果情況不對,只要你有紅燈的跡象軍方就會打開照明燈,並用火力援助你。”
這些當然是之前就核對過的作戰細節,但此時再聽著陳哲提醒,洺也不覺厭煩。
“好,我記住了。”
“還有……和昨天一樣,一旦情況不對一定要及時縮小化,我們再想別的辦法,大不了明天重來便是。”
陳哲說這段話的時候,聲音明顯有些顫抖,“我不想你再承受更多傷害了。”
對方的關心之意溢於言表,洺知道陳哲最怕的,就是前兩日的經歷對她有影響。
所以她堅定地回道:“放心,我今天一定會贏的。”
這句話今天一整天都在她的腦海里久久環繞。
她不僅要贏,要戰勝即將出現的怪獸,她還要打破這無盡的輪回,讓時間的指針真真切切地落到明天。
她不知道那所謂的混亂魔域有多玄妙,但她知道,只要到時時間恢復正常,世界繼續運轉,那這不是真實又有什麼算真實?
憑什麼黎記憶里,外面那個‘洺’才一定是真的,就因為她是星空戰士,她比自己強得多嗎?
洺無法認可這樣的說辭,更無法接受自己的存在是虛構的,這里明明有她的記憶,有她珍重的朋友,更有她為之心動的人……
只要一切恢復正常,她就可以堂堂正正地走近他的生活,到時候她們攻克難關的情分,難道比不過那兩個從始至終都幫不上忙的女朋友嗎?
所以她要贏,一定要贏。
很快,濃郁的黑雲徹底席卷天空,整座城市都被黑暗所包裹,工地四周變得黑蒙蒙的。
轟隆隆!
凌厲的雷聲呼嘯,零星的雨點從天上飄落,點在洺如雪的臉頰上。
這一刻,空間都仿佛被定格,所有人屏氣凝神,等待著敵人的到來。
18:30。
當時針落在熟悉的節點,瓢潑大雨從天而降,工地里一時間泥土紛飛。
就在她認為怪獸隨時可能出現時,口袋里再一次響起了手機的震感,打破了這近乎凝固的氛圍。
她錯愣地再度拿出手機,不知道為什麼陳哲他們要在這種關頭給自己打電話。
“有什麼情況嗎?”
“滋滋滋……”
“陳哲!”
電話那頭沒有回復她逐漸焦急的呼喊,只回響著嘈雜的電流聲。
她心頭一驚,就在她意識到事情不對時,昏暗的天空里猛然響起了一聲震耳欲聾的爆炸聲!
“嘭!”
洺順著聲音的方向驟然回頭,正看到一道火光衝天而起,工地外的一片平房矮樓被炸得四分五裂,崩碎的磚瓦漫天飛舞。
那正是陳哲和黎所處的位置!
她心頭大震,顧不得按照約定,行事之前要和人類的軍隊聯絡,銀白色的身軀從樓頂一躍而下,作勢就要衝向爆發發生的區域。
如果陳哲和黎先出事了,那她贏不贏還有什麼意義?
可就在她衝出去的一瞬間,從身體的側面驟然傳來了一陣呼嘯的疾風,一股作勢將她人間體全身籠罩的巨力朝她疾馳而來!
她心頭一凌,皎潔的銀光在空中驟然閃爍,同時身軀凌空一扭,雙臂在最後時刻橫擱在胸前。
“嘭!”
隨著空中一聲沉悶的碰撞,洺纖細的身軀在空中翻滾後退,當她再度落向地面時,已然調整好了姿勢,飄然落地。
當她再度站起身時,已經化為了屹立於天地之間的銀發巨人,銀藍相間的緊身戰衣和胸口一定璀璨的能量燈已然准備就緒。
而在她的面前,獨屬於今天截然不同的敵人,也在風雨中揭開了面紗。
蜘蛛般的八條機械腿,山丘般壯碩又完全被金屬覆蓋的上身,除了看上去有些蒼老地半張人類男性面龐,這就是一個完全被機械的改造的機甲戰士。
或許它的機甲上還有許多值得關注的細節,但洺心急如焚的洺此刻完全沒有心情再去顧忌這些事情了。
“給我滾開!”
轟!
隨著她一聲怒斥,天空中閃過一道疾馳的雷霆,刺目的亮光中,她面若寒霜的五官前所未有的凌厲,矯健的身軀朝著敵人激射而出。
鐺!
迎接她的是一面漆黑的機械盾牌,纖細的拳頭在上面留下了一聲沉悶的轟響。
對方的八根機械腿下盤無比扎實,在她凝聚全力的一拳之下亦是紋絲不動。
一擊不成她並不急於後退,另一只手驟然前探,拍打在了敵人的盾牌上。
這一擊相比先前的衝拳力度小了不少,機械怪人不用再專心防御,同樣被金屬改造右手掄起重拳朝她砸來。
為了多拍那一掌,洺此時躲閃不及,倉促揚起手臂抵不住金屬重拳的轟擊,被打得連退數步。
趁著她立足未穩,那揮出的義肢上,拳頭的部位竟是如流星錘般驟然射出,被鎖鏈牽引著的拳頭一把就抓住了洺的左手手腕。
隨之又是一道道鎖鏈破空而出的聲響,洺此時才注意到機械怪人的上身長出了多條金屬義肢,呼嘯而來的拳頭不僅抓住了她的另一只手腕,連天鵝般纖長的脖頸也被攥在了手心里。
“呃……”
冰涼粗暴的巨力從手腕和脖頸上傳來,即便此刻能量充盈,在單純角力上也難分敵手。
可她似乎並沒有掙脫的欲望,反而反手拉住了射來的鎖鏈,足下高跟扎死在原地,機械怪人幾次試圖揮舞手臂,試圖將她掀翻都未能如願,反而被僵持在了原地。
就在此時,她先前那看似力不從心的一掌落在盾牌的位置上,亮起了一抹銀色的光輝。
那是她先前和人類軍隊約定好的符號。
緊接著,數不數勝的人類導彈代替了飛出的鐵拳,呼嘯著砸向了機械怪人所處的位置!
意識到不對的怪人卻被洺死死拉著鎖鏈動彈不得,就算是那面漆黑的盾牌也做不到防護四周所有區域……
“轟!”
一道道爆炸點燃的火花在工地中炸響,通過昨日的戰斗經驗,陳哲和洺都知道了人類軍隊的火力也是可以依仗的助力,只要幫助他們鎖定目標,完全可以用以殺死怪獸,減輕洺的負擔。
但隨著炮火接二連三地下落,即便漆黑的硝煙遮蔽了她的視野,洺也察覺到事情並沒有昨天來得那般順利。
因為她所握住的鎖鏈上,還有十足的巨力在傳來,證實著對方並沒有受到毀滅性的打擊。
洺想起對方的身體構成,對比上次那頭明顯是血肉之軀的墨綠色怪獸,這頭完全被改造的機械怪人或許並不能用常理來衡量。
念及於此,她雙手泛起皎潔的銀光在空中颯然揮下,糾纏在脖頸和手腕的手掌被當即斬落在地。
隨即她一邊揮手示意炮火停止,一邊猛地衝進了漆黑的硝煙中。
即便信號已然傳達,人類已經射出的炮火也不可能收回,她此刻再度近身向前無疑面臨著被誤傷的風險。
但心系陳哲和妹妹安危的她,此時再顧不得許多,硬頂著人類火炮的爆炸衝擊力,在一片黑暗之中身體猛地下蹲,銀光包裹的手刃精准地找到了機械怪人的位置,披在了盾牌保護不到的機械腿上。
“滋滋滋……”
機械腿的關節處爆閃出點點火花,隨即它的兩條腿被洺從中間切斷,扎實的地盤瞬間失去了平緩。
炮火中止,硝煙飛散,龐大的機械怪人東倒西歪地搖晃出了雲霧的包裹,卻又聽到一陣‘滋滋’的金屬斷裂聲,仿佛它口中的嘶吼般,又兩條機械腿被洺劈斷。
山岳般的金屬身軀失去了半數機械腿,重心失衡之下只能朝著一側栽倒在地。
但洺沒有乘勝追擊,比起趁機將敵人徹底擊敗,她此刻更關心陳哲和妹妹是否健在,作勢就要從機械怪人的身邊躍開,去最一開始工地外的爆炸發生處查看。
可無數的炮火和半數機械腿被斬斷雖然限制了它的行動,卻好似並未讓它產生的任何的痛楚,機械怪人到底的第一時間就輪出來一條義肢。
被洺斬斷的前臂上,不知何時長出了新的金屬鐵拳,碩大的拳頭攔在了洺的前方,將她逼回了工地上。
她冷冷地回過頭,暴雨傾盆中,風浪吹起了她飄揚的銀發,碧藍色的眼眸如閃電般刺向倒地的怪獸。
為什麼,總有那麼多,那麼多的阻力,在阻止她邁向陳哲的身邊。
轟……
獠牙般的閃電在頭頂的天空霹落,亮光之下,她如冷厲的修羅,令人不寒而栗。
即便是前兩次,面對那些欺凌她的怪獸,她都未曾爆發出這般暴戾的殺機。
她的身體一躍而起,掄起的長腿如一柄鋒銳的長劍,將試圖起身的機械怪獸重新砸回到了地面上!
工地上塵埃四濺,她迎著氣浪,整個人撲到了機械怪人的身上,掀翻那面金屬盾牌,手掌再度亮起銀光,竟是徑直刺穿了怪人被金屬覆蓋的頭顱!
滋滋……
無論是耳中的金屬摩擦聲,還是手上冰冷堅硬的觸感,都證實著這所謂的頭殼之下沒有一絲一毫的血肉,連那半張滄桑的老臉都是金屬合成。
但這同樣意味著這恐怕並非怪人的要害,在頭顱被刺穿的情況下,那身上的義肢竟沒有受到任何影響,堅硬的鐵拳當即朝騎坐在身上的洺轟了過去。
“呃……”
重拳之下,洺發出了有些不堪重負地悶哼,纖細的身軀也在拳風之下開始搖曳。
但她並沒有因此和後撤,反而頂著雨點般的拳頭,手掌刺入了敵人的胸口!
轟……
隨著一聲輕微的爆響,敵人胸口最表層的金屬胸甲被她撕成了碎片,緊接著,無數的金屬碎塊被她像垃圾一樣丟在一邊,她像一頭盛怒的雌豹在黑夜里展露獠牙,瘋狂地撕扯著敵人的身體。
找不到要害那把你的身體撕成碎片就是了,沒有人可以阻攔我去找他……
任何人都不行!
嘭!
夾雜著金屬碎片的狂風暴雨之中,再度響起了兩聲爆炸的轟鳴,猶如兩聲驚天雷鳴,為這片雷雨中的戰場按下了暫停鍵。
洺盛怒中抬起的手掌隨即懸在了半空。
第一聲炸響就發生在她的面前,機械怪人胸口層層厚重的裝甲終於被她金屬撕碎,在其深處竟深邁著一顆隱隱發量的能量晶體,好似人類的心髒一般律動著光輝。
眼看著敵人的要害暴露在面前,她卻還是被迫停下了攻勢,只因第二聲炸響居然是從城市的方向傳來的。
她轉過頭,看著和方才一樣的衝天火光,在漆黑的雨夜里格外醒目。
那似乎是市中心市民密集的區域。
就在她意識到敵人可能兵分兩路的瞬間,一道滄桑嘶啞的,仿佛病榻上腐朽老人般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洺女士,想必一場能席卷上萬人類的爆炸,足夠引起你的注意了吧?”
洺豁然轉頭看向四周,但工地佐近依舊漆黑一片,完全沒有其它敵人的蹤跡。
“什麼人!”
聲音的主人顯然完全沒有要自我介紹一番的意思。
“雖然不知道你為什麼一定要保護這座城市,但你在這里的抵抗毫無意義,要麼自己乖乖束手就擒,要麼就聽著城市在炸響中化為灰燼吧。”
腐朽的聲音里,帶著一股令人厭惡的輕佻,那是自認吃死對面的自信。
洺見識過昨天席卷整座城市的參天巨樹,知道對於這些怪獸來說,毀滅城市輕而易舉,對方所言恐怕並不是單純的恐嚇。
只要敵人想,爆炸就會無止境地炸響,直到城市被夷為平地。
如果她要保護城市的安危,那現在即使不放棄抵抗,也應該衝回城市,去尋找能引起爆炸的怪獸。
銀發的女武神騎坐在機械怪人的身上,動作停頓了下來,看上去陷入了兩難的窘境。
而此時,機械怪人幾只尚且完好的手臂,已經如陰冷的毒蛇,在她的背後悄然張開了手掌。
誰料就在幾只手掌即將試圖制服洺的瞬間,先前還一副猶豫姿態的她,突然雷霆般出手,一把攥住了機械怪人體內那顆閃閃發亮的核心晶體!
轟!
一道驚雷劈落,仿佛正落在她的身側,照亮了她臉上的近乎狠厲的表情。
隨即響起的還有一道厲呵:
“那如果我不合你意呢!”
如若黎此時注視著或許再感嘆一句,這同樣是她從未在姐姐臉上看到的表情。
比起一往如前的勇氣,更像是……背水一戰的賭徒。
當她雷霆出手的刹那,那懸在她的頭頂的手臂同時如觸電般僵硬在了原地,連那道原本自信的聲音都露出了驚疑。
“嗯?難道你就不在乎你身後的城市嗎?”
嘭!
隨著它的話音落下,黑夜里再度同時響起了一近一遠兩道爆炸聲。
遠處的城市里,又一道爆炸的火光衝天而起。
但這赤裸裸的恐嚇似乎已經沒有了意義,近處,機械怪人的義肢萎靡地滑落在地,它胸口的能量核心已然被洺捏成了粉碎。
“……有趣,看來是我們的判斷有誤,原來時至今日,你居然已經不在意保護城市這件事了。”
一名同伴的犧牲並沒有打亂對方的陣腳,在短暫的驚訝後,這道來歷不明的聲线,變得愈發輕佻起來。
“既然如此,洺女士不妨再看看這兩位的價值,是不是比那城市里的人類重要點呢?”
不需要那道聲音的提醒,洺方才從機械怪人的屍體上起身,就怔在了原地。
在她正前方不遠處的地面上,不知何時,居然神不知鬼不覺地出現了一個留著銀色短發,與人類個頭無疑的男子——洺能從他的身上,明顯得感受到與地球人不同的氣息。
而在它的身前,正有兩個被五花大綁,封住雙目,堵住嘴巴,跪倒在地的人質。
左邊的是林泠,她還穿著今天和洺告別時的休閒服,粗糙的繩索緊鎖著她窈窕的身體,一柄銳利的刀鋒正架在她脖頸雪膩的肌膚上。
右邊的,則是幾分鍾之前還在與洺通話的陳哲。
他看上去已經失去了意識,被銀發男子輕輕一推,就頹然倒在了充滿雨水的泥土上。
暴雨中,洺一動不動地站在,被雨水黏濕的劉海雖然遮住了她的雙眼,但她在腰側顫抖緊握的雙拳還是暴露她此刻的心境。
對方已經是不僅僅是身強力壯的怪獸那麼簡單了,它們居然還會事先調查自己,知道林泠和陳哲是對她最重要的其中兩個人……
“放開他們!”
說罷,她驟然抬起了自己的右手,指尖上一點極細的銀色激光電光石火間激射而出,直至那壓著兩名人質的銀發男子!
可這快若奔雷的射线卻未能如願命中敵人,並非洺在千鈞一發之際出現失誤,而是那男子的身體居然詭異地消失在了原地,出現在了一米之外的位置。
下一秒,在銀光飛逝之後,它又如瞬間移動般,回到了兩名人質的身後,一對雙眼淡漠地搖晃著雙目顫抖的洺。
面對差點成功的雷霆一擊,那藏在暗中的腐朽聲线反倒笑出了聲。
“噗……明白了,原來在你眼里,他們兩個人的價值,居然真的比那座城市還高。不過相信你也看到了,想救走他們恐怕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對方的聲音變得愈發玩味。
“放開他們當然也是可以的,但在我們談妥條件之前,我勸你最好不要有任何的動作。”
配合著它的話語,那洺銀發男子左右手同時有了動作。
匕首短刀隔開林泠的衣領,露出了胸口大片白皙的肌膚,只要再往下切割幾寸,便可窺見屬於少女偶像的兩抹乳肉。
另一變的場景則粗暴的多,銀發男子信手一揮,昏迷在地的陳哲的左臂上,就爆出一團猩紅的血肉。
“住手!”
洺焦急地大喊,但雙足卻死死地站在原地,半點動作都不敢再有了。
“當然可以,這只不過是一點小小的警告,不然的話,不僅這位令你心儀的男性會當場暴斃,這位可愛的全民偶像恐怕還要在暗處那些軍人的注視中,面臨被當眾強暴,身敗名裂的危險,怕是比殺了她還難受吧?”
“相信你也能猜到我們的目的,雖然你在黑暗里只能行動三分鍾,但我知道你們准備了許多照明設備為你續航。”
“所以為了以防萬一,我只能讓你用別的方式喪失戰斗力了。”
話說到這時,語氣里已經滿是譏諷。
“來吧,我也不干擾你,你自己自褻到高潮,我就把他們放了,之後咱們各憑本事,如何?”
“想一想吧,我們有的是時間陪你耗,想好了再做決定,不急。”
洺沉默了,她抬起的右手回落,在身邊握緊放開,握緊又放開……
她本就是不屬於地球的外星人,先前守衛城市更多的也是因為城里有珍重之人要保護。
為了今天能夠獲勝,她已經強逼著自己冷血,放棄了守護城市,任由那一聲聲爆炸收割市民的性命。
可如果林泠聲譽被毀,陳哲又死在這里……她即便打破了這時空輪回又有什麼意義?
明明信誓旦旦地說好了必須要贏,明明有了一定想要去做的事情,絕對要去靠近的人……可是她的身體情況……
如果真的到了高潮地步……真的還有逆轉的可能性嗎?
她孤注一擲般的士氣逐漸衰竭,上一次輪回中被強暴的屈辱回憶涌上心頭。
既然如此不如等下一次輪回……
就在她幾乎快要放棄的時候,借著她巨大的身形和黑夜的遮掩,一道矯健的身姿神不知鬼不覺地爬到了洺剛剛所在的危樓,從樓頂跳到了她的背後。
洺心中一震,思緒雜亂之下居然對他人的靠近毫無察覺。
但還沒來得及動作,就傳來了熟悉的聲音。
“姐,是我!”
此時有如此身手的自然是她的妹妹,黎。
黎此時也非常焦急,語速飛快。
“姐我長話短說,剛剛我們遭到了敵人的突襲,那個銀發男子有空間傳送的能力,爆炸之後瞬間帶走了陳哲。”
“現在外面非常混亂,蜜蘿絲不見了,很多軍人也前往市區增援了。不過他們還留了一部分人來守護照明設備,所以接下來我會想辦法救出陳哲和林泠。”
“只要我成功,照明設備就會打開,你就可以得到光源補充繼續戰斗,不過……這樣一來我需要你幫我拖延時間。”
黎急切的聲音停頓了片刻。
“我知道這樣一來你要面對什麼,所以決定權在你,如果你覺得這個計劃不靠譜不想冒險……那我們明天見,重頭再來。”
豆大的暴雨聲中,洺用只有她們兩個人才聽到的聲音,細聲道:
“蘿絲……也不見了?”
背上的黎嘆了口氣,似乎沒想到此刻的洺最關心的居然是這個,“嗯……”
洺點點頭,她的目光深深地看著不遠處,昏迷到底的陳哲,仿佛要把對方的身影永遠印刻在腦海里一般,用力地咬緊了貝齒。
沒有初九,沒有蘿絲,如果真的有希望就這麼打破時空輪回……
那就只有他們兩個人……
她豁然抬起頭,那賭徒般的執著再度浮現。
“我自褻就是。”
